缝纫机

  早上醒来感冒更严重了,我向公司请了假。部门主管打电话来询问我的情况,他没有关心我的必要,只是想通过我的声音判断我是否真的患病。他跟我聊了一会最近的工作,或许是感冒的缘故,我的精神有些恍惚,始终想不起来我做的是什么工作。

  其他租客上班去了,整间屋子都很安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蜉蝣,一只患重感冒的蜉蝣。膀胱里的尿液已经到极限,我艰难爬起身,披上衣服钻出房间。便池里有些残留的粪便,我屏住呼吸用尿液将它冲洗干净,厕所旁的厨房满是油污,变形的铁锅像一只开瓢的葫芦,我已经好久没在这里做过饭。昨晚上隔壁的那对情侣又搞到半夜,他们几乎天天做爱,更可怕的是女人很沉默,男人却呻吟不断。另一间房的家伙神出鬼没,总是很晚才回,还经常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拍球伴随锯东西的声音,我实在猜不出他在干嘛。等下个月租金到期我准备换个地方,租一间有单独厨房和厕所的房子,离开这群怪房客。在公司干了三年多,有一小笔存款,只不过除了换个更好的住处,我想不到这些钱还能有什么用途。上半年经理要我当部门主管,被我婉言谢绝,我不擅长也不喜欢做管理。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和父母的一次对话,他们要我好好读书,长大当领导,管别人,我说我不想管人,也不想被人管,他们说那不可能,这个世界不是你管人就是人管你,后来我又顶撞了句什么,被他们狠揍一顿。一想起父母当时气急败坏的嘴脸,我就很得意。

  窗外的天空一片惨白,气温已至冰点,大概要不了几天就会下雪。房间的四面墙壁有些泛黄,墙角布满裂缝,墙皮脱落,顶上的电灯越来越暗,空调主机嗡嗡作响,电脑、手机变得迟缓卡顿,所有事物都向着陈旧和混乱发展,不可避免,包括缩在被子里的我。以前的物理老师好像说这叫熵增定律。正对床的墙上挂着一件蓝色外套,外套右侧有一条长长的破口,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穿了好多年,我不太想丢掉它。记不清从何时起小区后门出现了一台缝纫机和一位老妇人,她免费帮人缝补破损的衣物,去找她的自然是些守旧的老人,年轻人大多丢了换新。小时候我家也有一台缝纫机,是母亲的嫁妆,她从没用过,机头始终放在机箱里,上面铺一块红布,用来给我当书桌。读中学后我每天都在这台缝纫机上看书学习,或者写一些自以为是的文字。我喜欢边写字边踩下面的脚踏板,写到兴奋时越踩越快,感觉自己像在腾云驾雾,一路风驰电掣。有几次我掀起桌布,打开盖板,看到里面黑色的机头,犹如一支巨大的构造奇特的手枪。我一直想看看这支枪射出子弹时的情景。不如找老妇人帮我补补墙上的旧衣服。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拿上衣服下楼。电梯里一只宠物狗对着我吼叫,狗主人也不理睬,我们这些租客在小区里一直不受待见。我若无其事地看着小屏幕里的广告,广告声盖过了狗叫。电梯开门,狗第一个冲了出去,狗主人看我一眼,对我说了声抱歉。

  刚出楼栋我就看见一个来回踱步的青年,他披着一件破棉袄,蓬头垢面,神情焦虑。这人有些眼熟,我正在努力回忆时青年大声喊出我的名字,同时兴奋异常的朝我走来,仿佛溺水者看到了救生圈。我猛地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想起来他是我的同事。我们不在一个部门,他坐隔壁的办公室,我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几句话,原来他也住这片小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工号,公司里每个人都会挂工牌,上面印着名字和工号。他的号码是89046,刚好是我的生日,所以我印象深刻,我的号码是073513。我一直试图从这些数字里找到规律,显然不是根据出生日期,也不是入职时间或部门层级,它们根本无迹可寻,像是完全随机生成。89046没有跟我客套,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他说他上个月已经离职,他发现了公司的大秘密,一定要告诉我。他神经质的语气和表情并不让我奇怪,不过是小区里又多了一位怪房客。我要他请我吃饭喝酒就听他说公司的大秘密,他又兴奋起来,像是已经抓住了救生圈。

  去饭馆的路上他拉着我四处乱窜,一会低头,一会猫腰,我原本不明白他在干嘛,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躲监控。饭馆里没有其他客人,他还是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东张西望了半天才落座。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刚一落座他就问我,声音压得特别低,一脸的神秘。我没太听懂他的意思。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做什么的?他解释了一遍。我继续愣神,直到喝了一口酒才想起来我是一名资料录入员。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将客户的各种资料分档归类,然后输入进公司的系统。89046的工作和我一样,也是资料录入,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两个部门的区别在哪。你知道这些客户是什么人的吗?他又问。这个问题我想了更久,依稀记得我们是一家投资理财公司,我每天整理的应该是那些投资者的资料,只是至今我都没弄明白投的什么资,理的又是什么财。我倒不关心这些,这地方工作轻松,待遇不错,谁还在乎其他东西。不对!不对!……不完全对。89046突然有些激动。他一口喝了大半杯酒,又满上一杯,简直像在喝白开水。你的那些是死人资料,我的才是投资者,他们是在做器官投资!几口烈酒似乎壮了他的胆,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音,朝我大声喊道。我脸上没有露出他期待中的惊讶甚至惊恐的表情,因为我完全没有理解他最后四个字的意思。89046不等我反应过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谓的大秘密。

  这是一个庞大的悠久的错综复杂的产业,无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大概从第一例器官移植手术成功开始,也可能正是这个产业的需求促进了包括器官移植在内的一切外科手术。全世界都有人参与其中,我们公司也是其中之一,各地都有他们的分支,甚至很多其他产业,其他机构都在不知不觉中为他们服务。他们不直接参与器官盗取和倒卖,那些事太低端,太粗俗,太不优雅。他们是投资平台,他们是开盘者也是操盘手,他们通过秘密渠道联系投资者,很多投资者世世代代都在做这门生意。没人可以抵挡住这种诱惑,不仅是高额的回报,还有在世界暗处操弄生命的快感。其中的原理并不复杂,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器官移植需求,合法渠道的器官远远不够,还有一少部分的非法研究需求,甚至收藏需求,这些需求催生了器官盗取和倒卖。而他们给每种器官开设虚拟交易窗口,一段时间内器官的供求关系和虚拟窗口中的成交量决定了现实里的器官价格,若能买对涨跌,便可获取巨额利润。他们收集各种信息加以分析并做出预测,分享给核心投资者。我们的工作就是信息整理,收集信息的是另一拨人,分析信息的又是一拨人,可能是一个公司的不同部门,也可能属于不同的公司。这当然也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看到的只有信息和数据,没人知道自己究竟在干嘛,没人关心这些信息和数据背后的含义。除了分析预测,他们还会直接干预,这才是核心。世界上所有器官贩卖组织都和他们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刚才已经说过,他们不会参与任何行动,但他们会为这些组织提供各种帮助,资金上的,法律上的,上下游渠道等等,其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掌控器官的价格走势,以保证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无论哪种投资,终归有风险,那些亏损的投资者大部分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本就为了娱乐,只有一小部分输急眼的家伙想要拉他们下水,但这种想法根本就毫无实现的可能。还有另一部分大投资者,更应该叫他们无耻的大娱乐家。他们不在乎钱,他们利用大量资金故意将某种器官的价格拉得很高或压得很低,让某些急需移植的人花再多钱也买不到器官,或者让一颗新鲜的心脏变得比半斤白菜还廉价。

  89046一刻不停地说着,他的语速很快,我不确定我是否完全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桌上的菜几乎都是我吃的,酒几乎都是89046喝的,他死死盯住我的脸,希望我给出一点回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用纸巾擦完嘴,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她几个月前出车祸死了,就在殡仪馆准备火化的前一刻,我发现她的尸体不对劲,她的内脏,她的所有内脏都被摘除。后来有个医生告诉我她生前签过一个什么遗体捐献书,不可能,不可能,我从没听她说过,她绝不会签那种鬼东西。我把那混蛋医生揍了,当时公司的经理竟然也在那家医院,他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认识那个医生。再后来我回公司后,他们的目光就开始不对劲,经理还假惺惺的跟我说了些安慰话。但我知道不对劲,一切都不是巧合,我冥思苦想,想了几个晚上,终于看透了公司的大秘密。他们肯定也察觉了,我得赶紧辞职,不能让他们抓住灭口,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更多人,越多人知道越有可能扳倒他们。你现在也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也要小心。

  他又是一阵机关枪似的讲述。我喝完一杯热茶,酒足饭饱,感冒也好了不少。我看向坐在门口的服务员,示意她过来结账。89046爽快的付完钱,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只探出一只脑袋向外张望,屋外的寒风将他稀疏的头发越吹越乱。你回公司后仔细留意,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秘密,如果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辞职,别让他们抓到你,你一定要小心!他抓住我的肩膀,极其严肃认真,甚至有那么一丝悲壮的气氛。我们俩站在饭馆门口的寒风中,像两位即将分别的地下工作者。我会的,你放心,谢谢你请我吃饭喝酒。我也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并向他道谢,其中的真诚远远多于调侃。我并不是不相信他。89046朝另外一条路走去,依然小心翼翼地躲着监控。我走了一段发现衣服没拿,回头拿上旧衣服朝小区后门走去。

  那台缝纫机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之前每次从后门路过,我只是用眼角漂到一个黑色物件,耳边偶尔响起有节奏的哒哒声。今天专程过来,这个老旧又新奇的物件被保养得很好,踏板、支架、机箱、机头,没有一点锈迹和破损,机头上印着“蝴蝶牌”三个金黄的大字。它此时没有运作,针头安静地悬在半空,在凛冬中闪着寒光。坐在缝纫机前的老妇人一头银色的短发,露出脖子和双耳,面色红润光泽,眼角的皱纹并不明显,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可能六十多岁,也可能七十多。她正和身边的几个街坊谈笑风生,无论她说话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感觉不到一丝老人的腐朽之气。小伙子,有什么事吗?她转头看向我,一双眼睛自带笑意,老妇人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我把旧衣服递给她,她打量了一会。小问题,很快补好,年轻人还补旧衣服,难得啊。她换上线,调整好衣服的位置,脚下踩起踏板,哒哒,哒哒,针头上下穿梭,快如幻影,这正是我想象中子弹射出时的情景。老妇人动作敏捷,手法娴熟,一会工夫就将衣服补好,几个街坊夸她技术高超,她爽朗的大笑,把衣服递给我。以后有什么要补的尽管找我,别客气。我接过衣服,点点头,正准备离开时来了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妻。年轻女子是老妇人的女儿,两人长得一点不像,年轻男子头发稀疏,神经兮兮,和89046有几分神似。约摸五六岁的小丫头一看到外婆便开心地扑进她怀里,老妇人和小丫头互相扮鬼脸,绕着缝纫机追打,也像个孩子一样。

  之后每天上下班我都特意从后门走,老妇人有时在,有时不在,如果遇到了,我会停下脚步和她聊上两句。老妇人姓王,我叫她王阿姨,我觉得她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某天晚上天空飘着细雪,我下班回家,王阿姨不在。缝纫机上罩了一大块红布,和小时候我家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在轻飘飘的细雪中,眼前的这个物体显得坚实厚重,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暗藏着磅礴的能量。缝纫机的四个脚有可以推动的轮子,但王阿姨很少把它推回家,她不担心被偷,因为旁边的路灯上刚好有一处监控。有次她一脸坏笑的跟我说,其实这监控就是摆设,早坏了。看着这台缝纫机,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我坐到缝纫机前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路灯的白光照亮漆黑的生铁,金色的“蝴蝶牌”真的化作了三只金光闪烁的蝴蝶,于雪夜中纷飞起舞。我的双脚不自觉地踩起踏板,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曾经腾云驾雾风驰电掣的兴奋再次向我袭来。缝纫机的针头快速穿梭,刺破一层薄薄的虚无,悦耳的哒哒声响彻黑夜,划开浓稠的寂静与深邃。突然,我感到后颈一阵寒意,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直立。我猛一抬头,看到那个坏掉的监控,深不见底的镜头正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像一只被挖掉眼球的眼眶。我打了个冷颤,双脚用力止住踏板,不敢让缝纫机再发出声响。黑夜重归寂静,静得只听见细雪飘落。我起身快步离开,一只手来回摩擦颈部。明明就是个摆设,我觉得自己滑稽可笑。

  第二天王阿姨就发现有人动过她的缝纫机,她大概猜到是我。一大早她叫住路过的我,要我陪她聊聊。我说上班要迟到了,她说年纪轻轻上什么班,今天工资算她的,她今天兴致很高,想跟我说一个秘密。最近怎么老有人和我分享秘密,先是89046,现在又是王阿姨。我也来了兴致,过去坐到她身边,我本想打电话向主管请假,犹豫了一会,干脆直接关掉手机。我首先向王阿姨坦白了昨晚的事,她并不介意,还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教我怎么操作缝纫机。今天的气温不到零度,我冻得直哆嗦,王阿姨穿得比我还少,紫色呢子大衣搭配一件轻薄的高领打底衫,银色的短发利落飒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似乎完全不惧严寒。她问我想不想听她年轻时的故事,她从没跟人说过,包括她的女儿。我说当然想。

  王阿姨名叫王美雪,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县城。十九岁时她来到当地的一家国营矿场,那家矿场是当地的经济命脉,附近村镇有很多人都在里头工作。和她一起去矿场的还有陈红雨,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形影不离。美雪天生丽质,性格也活泼,男孩们喜欢围着她转,在他们眼里,相貌平平腼腆内向的陈红雨就是美雪的小跟班。来矿场后也是一样,矿场里男人居多,他们看到美雪眼睛都掉到地上,特别是矿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他第一眼看到美雪就动起了歪心思。他把美雪安排到他的办公室打杂,把红雨安排到食堂帮厨。自从美雪来到矿场,矿场里的男人们就时不时来办公室报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自然是为了来看美雪两眼,也仅仅是看两眼。他们不敢有其他念头,矿长的心思人尽皆知。美雪从小就习惯和各种男性周旋,她不会让他们越界,她总能巧妙的化解。矿长经常对她动手动脚,只要不太过分,她便不会反抗,有时甚至假装迎合。矿长曾多次暗示,他随时可以让她和红雨走人。好几次矿长对她说要跟妻子离婚,和她在一起,要她从了他。美雪自然不信,矿长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全靠他妻子,他不可能离婚,况且她也绝不会看上这个糟老头。但她每次都利用这点跟矿长周旋,她说等他离婚后他们再发生关系,矿场里人多口杂,万一被他妻子知道,大家都不好过。被拿捏住了要害,矿长也无可奈何。

  美雪和红雨在矿场待了五年。红雨一直在食堂帮厨,只不过做的事情越来越轻松,美雪第二年就从打杂的变成了会计助理,她跟着场里的会计学到了不少财务知识。期间她一直和矿长保持着暧昧关系,矿场里的人心知肚明,男人们私下都骂矿长是个老畜牲,女人们则骂美雪骚狐狸。只有红雨理解美雪的苦衷,她心里很不好受。两人在矿场的最后一年,矿井里死了几个矿工,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都被矿长压了下来。这次不知道是谁把情况报告给上面,还举报矿长贪污腐败偷税漏税,上面决定派人下来调查。矿长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已经打算束手就擒,但事情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调查组的组长也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他来矿场的第一天就看中了美雪,他极为婉转的暗示矿长,矿长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一次饭局上矿长安排美雪作陪,两个老滑头强行将她灌醉,然后在镇招待所里,调查组长强奸了美雪,他还邀请矿长加入进来,那晚是美雪的第一次。调查组长心满意足,调查自然不了了之。矿长逃过一劫,事后他威胁美雪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他有一百种方法治她,只要她听话,会给她安排更好的工作,让她在矿场里待得舒舒服服。

  那段时间美雪一直魂不守舍,红雨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就是不说,在红雨的再三逼问下,她才把实情告知。红雨终于忍无可忍,某天夜里她找了个理由把矿长约到厨房。美雪在外头散步,刚好看见两人一起走进厨房,她察觉到不对劲便跟了过去。一进门她就看见满身是血的矿长倒在地上,红雨手里拿着一把刀。你怎么来了?快离开!这件事与你无关。红雨喊道。美雪在此时出现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景,她了解她的性子。矿长还没断气,侧身在地上爬动,红雨想过去给他一个了结,今天非杀了他不可。美雪突然也抓起一把刀,快步抢到红雨身前,率先将刀插进矿长的胸口,动作干脆,毫不犹豫,矿长很快没了气息。美雪早就担心红雨会为了她报复矿长,红雨也知道美雪不会让她独自承担。她们了解彼此的性子。

  杀了矿长后两人连夜出逃,她们带着不多的积蓄一路辗转从北方逃到南方。幸运的是她们始终没被抓到,可能矿长的死皆大欢喜,没人重视这件案子。她们找了份制衣厂的工作辛苦过活,期间美雪结识了一位生意人,两人交往了半年准备结婚。在婚礼的前一晚,两个从小到大的朋友躺在婚床上,她们互相倾吐着自己内心的情感,忽然意识到原来两人之间不仅仅是朋友。那晚是她和她的初夜,是美雪真正的第一次。

  生意人知道后很难过,但他并不生气,反而欣赏她们的坦率。他还跟她们坦白,自己做的其实是走私生意,问两人有没有兴趣。对于杀过人的两人来说,走私根本算不上事。她们跟着生意人干起了走私的买卖,美雪曾学到的财务知识帮了他不少忙。几年后她们存够一笔钱来到现在的城市定居,之后她们又通过非正规途径收养了一个孤儿,就是之前来的年轻女子。女儿对自己双亲的身份豪不介意,一家三口没有任何血缘和法律上的关系,但她们一直幸福的生活着。三年前红雨查出癌症,一年前安详去世。从五岁到六十五,两人相伴了一个甲子。

  我在瑟瑟寒风中听完王阿姨的故事,脸上被冻得做不出任何表情。王阿姨突然大笑起来,她问我相不相信她说的。我勉强挤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比起89046说的秘密,王阿姨的故事似乎更不真实。时间来到中午,王阿姨请我去她家吃饭,她的厨艺很好,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她给我看陈红雨的照片,是个清秀腼腆的姑娘,看照片时我发现王阿姨的嘴角带着笑意,眼里闪着泪光。但这并不能证明她的故事全部都是真实的。

  当晚我躺在床上,试图理清这个世界的真实与虚构,残酷与温情。我也在考虑明天上班该怎么解释,刚才打开手机,好几个主管的未接来电。隔壁的情侣又开始每日的夜间运动,男人扭曲的呻吟像一只受惊的乌鸦,另一间房响起拍球和锯东西的声音,那个怪家伙比平时回来得要早。我房间的空调彻底坏了,屋里的空气仿佛在渐渐凝固,我像被困在一座坚硬的冰山里,从头顶一直麻木到脚趾。膀胱里胀满的尿液让我有些挣扎,我不想下床出门再走去厕所。我看着床边的窗户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我关上灯,站在床上,将窗户打开一小半,掏出缩成一团的老二对准窗外。气沉丹田,凝神聚力,冒着热气的尿液从十三层的高楼里喷射而出。我看着夜空中随风飘散的尿液,落在街面,落在树梢,落在车顶,落在行人身上,落在看见或看不见的世界各处。这竟然比踩缝纫机更让我兴奋。那天之后我也有了一个自由的秘密——每晚睡觉之前都要对着窗外撒一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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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周尘
Type: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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