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用胳膊支起脑袋,看着熟睡的莱拉。她的睫毛在晨曦中一闪一闪。
“莱拉。”我在她耳边轻声喊道。
她翻了个身,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用充满困意的声音问道:“现在几点了?”
“9点12分。”我把手表戴到腕上。
“该死!”她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内衣和短袖,“你怎么现在才叫醒我!我们要迟到了!”
“嘿,别紧张。”我爬下床,穿上裤子,“他们推迟了会议。”
莱拉愣了一下:“推迟?为什么?”
“好像是国王的腿昨晚摔断了。”我耸耸肩,“下午一点才开始。”
“那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是的。”我把她的夹克递给她,“我们可以去‘离别谷’看看。”
莱拉穿上夹克:“‘离别谷’?东部山区吗?”
我点点头。大使馆的窗外,开始飘落雨点。
东部山区是克洛狄斯洲最大的山区,足有八座山脉,两座活火山。海拔均超过雪线。我和莱拉戴着气蔽帽——它们将头顶的雨点弹开——在山间泥泞的路上走着。缆车就在前方。尽管它看上去锈迹斑斑,但还是很安全的。至少那些共和国的工程师是这样评估的。我们钻进狭小的玻璃车厢内,拉下金属护栏。莱拉转动电钮,引擎“嗡嗡”地开始运转。缆车晃动了一下,缓慢地沿着绳索向山顶爬去。透明的水晶地板下方是斑斑霉绿色的苔藓和枯黄的山草,随着缆车的逐渐加速,向后飞去。金属护栏外高耸的针叶类树木掠过,寒风灌进来。地面逐渐从褐色变成了白色。
“看看这景色。”我说道,将手伸出栏杆外。雨点已经变成了雪花。
莱拉倚着我的肩膀,打了个哆嗦:“美是美,就是冷了些。”
我轻声笑了。蓝翼雪地燕在针叶树树梢盘旋,发出悠长的啼鸣。皑皑的雪地上有一串动物的脚印。一只白色的熊……等等,那不是……我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人。我疑惑地看着他,想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在森林里转悠。
“嘿,”我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莱拉,“下面有个人。”
“嗯?”她向下望去,“什么呀,那不是一只獣熊吗。”
“不是,”我指着那人,“他穿着白色的大衣。”
神秘人转身,消失在了林子里。
“唉,他走了。”我说。
“你总是疑神疑鬼的。”莱拉拆开一根蛋白条,送进嘴里,“看动物都像坏人似的。”
缆车继续前进着。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山的银冠上,泛着冷冷的白。
我今天看到诺亚·埃德蒙了。他和他的未婚妻莱拉·尼尔森在缆车上。据我了解,他是个不错的人,共和国派来的大使,仪表堂堂。目前已经和部落的人们建立了友好的联系。他似乎很喜欢希斯特里湖畔,经常晚上骗莱拉·尼尔森说自己在开会,实则偷偷跑去湖边。他会从岸上精心挑选平滑的石头,然后将其水平旋转着打向湖面。石块会由于伯努利原理而连续在水面弹跳几次。这是一种古老的地球游戏,而诺亚·埃德蒙似乎很享受这个游戏带给他的乐趣。冬天结冰时,他会和文化官员汉默·索恩一起坐在冰面上钓鱼。他们乐此不彼地用大石块砸出冰窟窿,用原住民送他们的鱼竿和鱼饵引诱湖里的须鱼。须鱼并不蠢,它们闻得出来。诺亚和汉默的费洛蒙与这个世界太格格不入了。他们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原住民昨天发生了争执。波蒂乐思国王认为诺亚·埃德蒙是异族,理应驱逐他们。启提麦则觉得他们要有包容之心,是时候加入共和国了,而不是死守着老祖宗的那一套。与时俱进,不进则亡。他是这样说的。波蒂乐思很生气,大骂启提麦忘了本。波蒂乐思在走下楼梯时摔倒了,族人冲上去扶起他。腿断了,医生说。数人将国王抬走了。启提麦在后面大喊老骨头没用了。有人是追随启提麦的,他们看到了改朝换代的苗头,若是波蒂乐思的势力没落了,他们跟着启提麦必定是极佳的选择。
下午一点很快就要到了。莱拉帮我挑选了一件蓝色的礼服,配上一条白色领带。她说蓝白色在原始人的文化里是友好的象征。
“他们不是原始人,”我系上领带,“他们是我们的一员。”
“哦,你就自欺欺人吧。”她伸出手把我的领带摆正。
“我会说服他们的。”
“但愿。”莱拉翻了个白眼,“说服与否,反正共和国再过两个标准月就要把你召回了。我是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
“我以为你喜欢这里的。”
“这里有啥好?也就景色美些。量子通讯网都没覆盖到这里。”她嘟起嘴,“我爸妈还想我们赶紧回梅西尔宫结婚呢。”
我亲她一下:“好,很快很快。一离开这里就去结婚。”
“长官,您要准备出发了。”助理在门外说道。
“我裙子怎么样?”莱拉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你的裙子很完美。”我拉起她的手走出门外,“我们快走吧。”
悬浮车平稳地停在了原住民的礼堂前。原住民的代表在门口欢迎我们。车门自动开了。我挽着莱拉的手走下悬浮车。
一个原住民走上前。我并不认识他。
“您好!埃德蒙先生,尼尔森女士。”我耳朵里的同声翻译器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是启提麦。”
“您好!”我与他握手,“波蒂乐思国王身体如何?我听说他昨日摔了腿。”
“小伤罢了。他在里面等你们了。”他说,“我们进去吧。”
我们跟随启提麦走进礼堂内。礼堂以共和国的建筑标准来评判是F等级,属于最低级。但是若根据《星际文明分级条例》,这里的建筑已经属于III型,碾压了绝大部分外星环的文明。礼堂是三角锥形的,藤蔓覆盖了整座建筑。令人称奇的是表面的枝条竟扭曲成规则的花纹,有的还组成巨大的壁画和雕塑。
大厅内,地面上长着两排绿色的藤蔓椅,波蒂乐思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请原谅我腿脚不便,埃德蒙先生,尼尔森女士。”他笑了笑,“你们请坐。”
“谢谢。”我们在椅子上坐定。我感到藤蔓缓慢地贴合了我背脊的曲线。莱拉有些被吓到,但我很快打消了她的不安。
“我不喜欢会动的家具。”她悄悄和我说。
其他原住民和我方官员也陆续入场就坐。我发现启提麦也在其中。
“那会议就开始吧。”我说。
我的助理将纸质文件发到了每个原住民的手上。
“如文件所写,奥尼德星同意加入共和国,将享有如下优待政策:设立全日制共和国基础学校,免费修建量子通讯网络,免费修建分子传输器,免费修建超远距离太空港。同时,奥尼德星享有高度自治权,但不得干涉共和国在此星球的生物矿藏的开采与研发。”我顿了顿,“有什么疑问吗?”
“什么是量子通讯网络、分子传输器、超远距离太空港?”提问人是启提麦。
“量子通讯网是用于通讯的一种工具,它能使你们与全银河的共和国属地交流沟通;分子传输器是一种传送装置,它能快速的运输物资和人口;超远距离太空港顾名思义,是航天器停泊与发射的地方。”
“全部免费建造?”
“是的。”
启提麦还想说什么,但被波蒂乐思打断了:“说说生物矿藏的开采是什么意思。”
“想必你们也意识到,这颗星球有着异常丰富的生物资源。单单是东部山区就存在23个生态圈。共和国想开采这些生物资源。”
“怎么开采?”波蒂乐思问。
“主要是基因方面的……”我注意到原住民脸上的疑惑,他们不知道基因是什么。于是我便改口道,“其实就是取一些生物的组织样本。”
“那你们采完了就走了?”
“呃,不是。您看文件上写的是‘开采与研发’。研发是长时间的,甚至包括实验室和产业链的建立。”
“这一行为是否会对星球的生态环境产生影响?”
“呃……”我摸了下鼻子,“这并不归我负责。但我相信是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那我们也有理由相信这是一个无用的口头保障。很抱歉,尽管你们的条件很诱人,但我不能同意加入共和国。”
“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我们还能帮助你们开发旅游业。这对贵国将是一笔不菲的财政收入。”
“不,我们喜欢清净。”
我倒吸了一口气:“奥尼德星还可能加入共和国‘星路’扶持计划,对于外星环的落后文明我们有很大力度的……”
“您不用再说了。”波蒂乐思说,“我们不想被别人打扰。”
“很抱歉没能达成共识。”我微笑着说,心底泛起一阵小小的失落,“两个标准月后我们会撤离你们的星球。”
“谢谢共和国的理解。”波蒂乐思道。
回到悬浮车内,司机发动了引擎。
“看吧。我就说他们不会同意的。”莱拉说。
我看向窗外,树林变成一片绿意向后飞去。“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我叹了口气,扭过头,“你知道吗,地球在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番光景。”
莱拉打了个哈欠:“真的假的。我以为地球一直都是一片荒漠呢。”
启提麦和波蒂乐思又发生了争执。他们两人在一间卧室内。
“你为什么拒绝了他的提议?”启提麦叫道。他很生气。
“你……你连我们的原则都忘光了!”波蒂乐思指着他,手有些颤抖,“那些植物,动物……它们都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怎么能让它们变成机器下的……”
“谁说的?”他反驳。
“奇拉尔。”
“哦,你是指迷信?”启提麦不屑地从鼻孔里哼出气来,“宗教,都是骗人的!你想想共和国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先进的科技,促进经济、社会的发展等等。我受够了落后,我也想我们能拥有华丽的城市和四通八达的交通,以及那些像魔法一样的高科技产品。醒醒吧!工业化在银河四处蔓延,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拥抱它?”
“其他星球是其他星球的事。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过了几千年,我们要坚持下去。这是原则。”波蒂乐思从轮椅上下来,躺到床上,“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哦,我会让你休息的。”
启提麦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进波蒂乐思的胸膛。
波蒂乐思口中吐出血来:“你,你……”他眼睛瞪着启提麦,双手扒拉他的衣服。启提麦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刀刃更深地扎了进去。
“再见了,父亲。”他说,拔出了匕首。波蒂乐思一动不动了。
房间外,启提麦的簇拥已经将旧势力的余党铲除干净。要么投降,要么去死。一场政变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启提麦跨过尸体,登上了王座。手下将银色的权杖递到他手中。他满意地打量一番,然后重重地敲击了地面三下。整个大厅回响着新王朝的脉搏。
目前的形势让我有些隐隐担忧。如果启提麦与共和国重新谈判,让共和国进入奥尼德星,共和国会不会干扰我的实验?希望不会。否则我就不得不杀光他们所有人。这是一个又费时又费力的工作,我不想再做一次了。
我回到大使馆的办公室,将领带松了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眼前桌面上的全息屏幕闪烁了几下,一通全息电话接了进来。
是苏利文将军。我马上挺直腰板。
“他们同意了吗?”将军问道。
“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双臂抱在胸前:“看来我们得使用非外交手段了。”
“不不。”我急忙说道,“战争会破坏生态环境。我们要的是生物资源,不是吗?”
“有什么战争?对付那些原始人,放两颗凝聚弹就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等等,再给我些时间,不是还有两个标准月吗……”
“我已经给你了很多时间——”将军的话被打断了,我办公室的房门被推开,助理急匆匆地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说:“长官,他们……”她抬头才发现我在和将军通话,脸一下涨得通红,连声说“对不起”,边向门外走。
我叫住了她,让她把文件留下。
“什么文件?”将军没好气地说。
我看了眼文件,睁大了眼睛。
“刚刚发生了政变,新的国王愿意加入共和国。”
“哈。”他笑了,“节省了我两颗导弹。挺好。”
巨大的运输舰悬停在天空中,小型飞船来回往返于地面与运输舰之间,卸下大量货物。山谷的一侧已经建造起了第一座实验室。我受他们邀请,前往实验室参观。
实验室内部几乎一尘不染。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穿着无尘工作服。每个培养仓内都有一只动物,大多都被开膛破肚,裸露的器官在无菌的空气里搏动。我不忍直视。
到了生化室,我见到了泰勒·克雷姆。他是生物学博士,在学术界颇有建树,也是我的老同学。他仍然从事着科研,倒是我却从政了。克雷姆拿出一个临时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全息屏幕上很快就加载出了画面。几个细胞。
“这是来自竹斑兽的体细胞。”他介绍道,“注意到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细胞成六边形,里面有蓝色的细胞溶质,包裹了许多细胞器。
“它……它有细胞壁?!”我惊讶地说。
“没错。”克雷姆兴奋地说,“尽管宇宙如此广阔,但几乎所有碳基生物都遵循细胞学的理论。唯独这里,动物和植物的细胞学结构异常混乱。”他调大了显微镜的放大倍数,“不光动物细胞有细胞壁,它还有类似叶绿体的光合结构。但这还不是最奇特的地方。”他又将放大倍数调大了,这次接近十万倍。一些丝状的物质出现在屏幕上。
“DNA?”
“没错。你看它旁边。”克雷姆手指向了双螺旋DNA的一旁,存在着一个环,“这是RNA,它自身环化,通常是非编码RNA分子。但是……”他看了看手表,“我们稍微等一会,到它分裂的时候。”
“分裂?我们是要观察DNA的复制吗?”
他点点头。过了几分钟,DNA的双螺旋缓慢的展开。“看好了。”克雷姆轻声说。
DNA被解旋酶解成单链,那条RNA从中间断开也变成单链。RNA向DNA单链移动,似乎进行了碱基配对,但马上,DNA断成好几段。一个酶将DNA碎片重新组合,并一边复制出新的DNA分子。
“虽然我专业知识不如你,但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对吧?”我说。
“这太不正常了!正常的DNA复制是解旋,聚合酶上去合成新的链,这叫半保留复制,能够最大限度的保证复制的准确性。而这里的复制,RNA似乎起剪切作用,将DNA截断,然后有一种全新的酶——目前我们叫它CoRp聚合酶——将破碎的DNA重组并进行复制。光截断的过程中就存在DNA的碱基丢失和与RNA交换碱基的现象。这大大增加了复制出错的机率。”
“也就是说增加了变异的机率。”
“没错!就好像这里的造物主想让它们尽快进化一样。难怪这里的生物种类众多,单是须鱼就存在213个亚种。”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说,“你们检验过原住民吗?”
“当然。”他调出一份化验报告,“他们不是人类。他们与我们早已存在生殖隔离了。”
“可他们的飞船于几百年前迫降于此,地理隔离与环境的因素不应该这么快就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才对。”
“理论上来说确实不合理。但或许这颗星球存在某些东西加速了生物变异,而他们也受到了影响。而且,几百年的时间就使他们的文明倒退到这种地步……”
我感到一丝不安:“既然这么说,那如果我们在这颗星球上逗留过长时间,会不会——”
“这你放心。”克雷姆马上打消了我的疑虑,“这种基因层面的转变要百年的时间才会产生显著的效果。即使你身体内的一些DNA发生了突变,机体也能将异常的细胞清除。”
“你们目前对产生变异加速的原因有什么猜想吗?”
“没有合理的。之前有人说是放射性,但很显然星球的放射性是处于正常范围的;还有说是病毒,有些病毒确实能干扰生物DNA的复制,但迄今没有发现此类迹象。”他顿了顿,“我个人则更倾向于达尔文的理论。”
“自然选择?”
“虽然这一切在我们看来是非同寻常的,但也许这就是奥尼德星的自然演化所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我们只是还没弄清楚自然选择的条件是什么。”克雷姆坐到椅子上,笑了笑,“说到这儿可真是有趣。”
“什么?”
“查尔斯·达尔文,几千年前生活在地球一个叫不列颠群岛的地方,进化论的创始者,绝对想不到他的理论有朝一日竟能用于研究外星生物。”
“很神奇的是,银河中几乎所有碳基生物都和地球生物在分子层面有着高度统一性。”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学者会认为所有碳基生物在宇宙中存在一个共同的祖先。”他耸耸肩,“但谁知道呢?这是困扰了生物学家几百年的问题。”
“你怀念它吗?”
“地球?”他抬起头,然后撇了下嘴,“不。也许我的曾曾曾祖父会怀念,但即便是他也从未去过那。那个地方已经是一座坟墓了。”
“是啊。”我叹了口气,“坟墓。”
自从启提麦掌权后,他就从来没有拜访过我。以前波蒂乐思每5个奥尼德周——相当于8.7个标准周——都会到我府上,和我说话。他往往说一些很无趣且幼稚的事情,比如他想执行的政策和改革。当他说出一些极其愚蠢的话语时(当然,他的先辈们还要愚蠢),我便忍不住打断他。比如他说天上划过流星是噩兆,我告诉他流星是运行在星际空间的物质接近奥尼德星时被引力所吸引,在高速穿越大气层时发生电子跃迁所产生的光迹。他满脸写满了震惊。我很喜欢看他们吃惊的样子。
启提麦已经被共和国花里胡哨的新玩具迷昏了眼。他整日在全息屏幕以及穿梭机中流连,仿佛自己是一个星际帝国的君主,殊不知他只是共和国眼中的蝼蚁,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权力将逐渐被架空。不过,他倒是干了一件好事:政变,同意了共和国的提案。这还减少了流血。可能共和国一炮下去,他们全死光了也说不定。在外星环,共和国表面的人文关怀做的很足,但其实他们如果想搞种族灭绝,消息也传不出去。这里多亏了诺亚·埃德蒙,没有他,恐怕杰夫·苏利文就要对原住民实施他几十年前在费尔德林的行径了。
诺亚·埃德蒙去了泰勒·克雷姆的实验室。诺亚·埃德蒙问泰勒·克雷姆他是否怀念地球。很有趣的问题。泰勒·克雷姆说不怀念。我想我的答案和他是一样的。地球是我们的故乡,但它不会永远是我们的摇篮。我们总会长大,前往别的地方。
看他们就像读小说一样,我很期待之后的情节。
我该进行下一轮的演算了。
夜幕已经降临,风凄凄地吹着。我望着漫天繁星,倚在大使馆的阳台栏杆上。
“怎么了?”莱拉从后面抱住了我,我亲了她一下。
“没怎么。我有些睡不着,你先去睡吧。”
她拍拍我的肩:“别着凉了。我先睡了。”说完她走回屋内。
我继续凝望着夜景。外面绵延的森林黑压压的一片,时而传来动物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我恐惧的东西。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就像森林里潜伏着什么巨大的怪物,即将把我吞入它的血盆大口。
一个灰色的东西在森林的边缘动了动。那是什么?我感到心跳在加速。等离子枪挂在卧室的墙上,我轻声地进去将枪取了出来。装上瞄准镜,我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不是灰色,只是白色在黑夜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个人?!
是我在缆车上看到的那个人!
嘭,嘭,嘭,彭。心跳。
他在监视我们吗?
嘭嘭,嘭彭,嘭彭,嘭彭。
我拉下枪的保险栓。他扭头,似乎想逃跑。我扣下扳机。
嘭嘭嘭,嘭彭嘭。
等离子束击中了他,他栽倒在地。我发疯似地跑到楼下,莱拉被我吵醒。“你干什么去?”她急匆匆地套上衣服,在我身后大喊。
“我抓到他了!我抓到他了!”我兴奋地说。
大使馆门口的安保人员惊讶地问:“长官,您去哪?”
我一把推开他们:“有人在监视我,我射中了他!”
安保脸色大变,提着枪在我身后追:“长官,这不安全!快回来!”
我没理会他们,狂奔到白衣男倒地的位置。
“他就在这!他就在……”我指着他的尸体,却说不出话来。
安保们面面相觑:“长官,这是一只獣熊。”
是的。
一只獣熊。我看出来了。它洁白的皮毛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灼烧弹孔。
莱拉跑了过来,抱住我,“亲爱的,你吓到我了……你怎么了?”
我怔怔地站着,不说话。
诺亚·埃德蒙射杀了一只獣熊,因为他有妄想症。真是一场有趣的闹剧。谁会监视他呢?一个普通的共和国官员罢了。等等……好像是我在监视他。哈哈哈!但这不是针对他的。
我监视所有人。
克雷姆先前告诉我,跟随生物部队一同到来的还有溯源小组。溯源小组是鉴别人类遗迹的专业团队,他们在银河内鉴别、回收、保护了上千处扩张时期的旧人类遗址。但我没想到他们的队长艾薇·坎宁安会来电表示需要我的帮助。
“你对原住民的了解比我们都多。这些知识对我们很有帮助。”她是这样说的。
经过一小段不算颠簸的旅行,我从小型飞艇上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白色的临时建筑前。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艘飞船。
艾薇打开了舱门欢迎我进入。
“这是溯源小组的科考船,丽贝卡5号。”她敲敲船体。
船内井然有序,四壁都是雪白的,白色的灯光很柔和。“它很漂亮。”我说。
“谢谢。”我们穿过走廊,抵达了舰桥。剩余的队员都在这里。
他们依次自我介绍并与我握手:维克多·哈林顿、戴安娜·库珀、大卫·安德森、厄文·马丁内斯、朱迪·摩根。
“你们只有六个人?”我有些惊讶。
“不然你以为你多少人?”朱迪笑了。
“呃,很多。”
“我们的工作不需要那么多人。”艾薇道,“人太多反而会混乱。况且,体力活可以交给厄文。”
“什么意思?”我看向厄文,他似乎并不是那么强壮。
大卫“扑哧”一声笑了:“他没看出来。”
“你好,埃德蒙先生。”厄文说,“他们这么说是因为我不是人类。我是一款KIT51000自主智能机器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这……自主智能机器人不是被共和国严令禁止了吗,自从上个标准世纪机器人暴动发生后?”
“别慌。”艾薇说,“凡事有破例。溯源小组是共和国内为数不多的被允许使用自主智能机器人的机构之一。”她拍了拍手,“厄文,麻烦你调出关于坠毁飞船的资料。”
“好的。”厄文在全息屏上调出了几份图文资料。
关于飞船坠毁地的预测……我看着上面的文字:“你们找到飞船了?”
“没有。”戴安娜说,“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是哪艘飞船。”她手指点开一个文件,“先驱者号。”
文件中显示了一张照片,那是一艘很简陋的宇宙飞船,停泊在海面的发射台上。这种发射台我从未见过,看上去相当落后。照片下面是文字:
舰名:先驱者号
型号:暴风雪X-800
出厂日期:3012年9月21日
发射地:南太平洋,13号发射台
运输类型:载人
我瞪大了眼睛:“这居然是从地球发射的!”
“不错。”艾薇道,“你们之前估计的年份是错误的。它在4006个标准年前就抵达这里了。”
“它载了多少人?”
“300人,从各个大陆尽可能挑选了亲缘关系最远的人类个体。同时还携带了一亿个受精卵。”
“看来先驱者号的目的就是太空殖民。”
“但它从未抵达它真正的目的地。”厄文说,划走了这份文件,露出了下面的一份,“联合国航空航天计划总局的报告显示,先驱者号的设定目标是距离地球约600光年的天鹅座,开普勒-22b。它搭载的第一代曲率引擎出现了故障。先驱者在柯伊伯带消失了,从此了无音讯。航空航天计划总局在十年后宣布先驱计划失败。一百年后第五代曲率引擎的出现才宣告着扩张时期的开始。先驱者号是名副其实的‘先驱’。”
“谁能想到它竟然在这里……”我喃喃道。
“现在,我们就需要你的帮助了。”艾薇说。
“我能做什么?”
“我们对地表尝试了各种扫描,但是没有任何有效结果。”维克多调出了卫星成像,“我们认为飞船极有可能被原住民奉为圣地。你与他们接触一年多,知不知道类似的地方?”
我托住下巴,思考了片刻:“原住民对这种事向来是很保密的,不会轻易泄露给外人。不过据我观察,他们在科利帝弗山区有着更森严的守军。也许那里有他们的圣地。”
厄文打开地形扫描仪,定位至科利帝弗山区。三维的成像很快就显示了出来。
“山顶是冰雪……”艾薇说,“看,边上有五座防卫工事。”
她启动了声纳。声波从卫星向下发射,来回扫描了三次,最终形成了一份清晰的声纳图。
“山顶里面有一个密度远大于冰的物体!”她兴奋地说,“体积和先驱者号很接近。”
“恭喜,我们找到了它。”厄文说。
启提麦在人民之中宣扬了反宗教的思想。他已经接受了共和国的科技之神,唾弃那招摇撞骗的旧神。
“如果这世上有神灵,那绝对是科学!”他在演讲中这样说道,“除了祂,谁能将巨大的飞船升至太空?谁能将物体瞬间传送?谁能听见几万光年外的声音?”
“焚毁神像!除旧神!科学革命!”这是他的口号。狂热的群众手里拿着共和国下发的科普手册,高声呐喊。他们闯进庙宇,把神像架上火刑架。火焰如毒蛇般窜上天空,舔舐着低迷的云朵,映上血色。
神像的脸裂成了碎片。
我听见暴动的极端分子在我屋外徘徊。我不能容忍这样的暴力。
我们乘坐小型穿梭机飞至科利帝弗山区的最高峰,舷窗下方是皑皑的雪地。一群原住民举着锤子和火把,捣毁一座木质的庙宇,火焰熊熊燃烧着。
“他们在干嘛?”艾薇问。
“科学革命。”我看着窗外,“他们在舍弃宗教——新领袖做出的决定。”
“他们的宗教是什么?”
“在他们的神话中,有一个名叫奇拉尔的神。祂创造了世间万物,但是祂的第一批造物开始反抗祂,于是奇拉尔便召唤了神兽杀死了他们。随后,奇拉尔创造了第二批造物,也就是现在的原住民。原住民从祂那儿获取知识和庇佑,文明因此得以延续。”
“我从来都不能理解宗教。”厄文将一只手放在舷窗玻璃上,望着下面疯狂的人们,“原始人我能理解,但现在的共和国的人们也有信教的。难道他们不知道神灵是不存在的吗?”
“你知道尼采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弗里德里希·尼采,生于地球1844年,哲学家、诗人。”
“你很博学。”我笑了笑,“那你一定知道他说过的一句话:信仰就是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不明白。”
“宗教给人们一种信仰,精神寄托。就像悬崖边的一根稻草,使人们在残酷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只是真相过于绝望,他们不愿相信。”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要抛弃宗教?”
“因为傲慢。”
厄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懂了。”
“不,你不懂。”我拍拍他的肩,“你不可能懂。你的造物主没法在你的电子大脑里装入灵魂。这是一个设计缺陷。”
厄文眨了两下眼,转而去干别的工作了。
“带上装备!我们要出发了!”艾薇喊道,转动气阀门。侧边舱门划开,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我们依次跳下穿梭机。雪地很深,我的半截小腿都陷了进去。所有人都下船后,穿梭机从地面起飞,加速驶离了我们的视野。
“十个小时后回来接你们。”飞行员通过无线电说道。
艾薇看着不远处的火光,担忧地说:“飞船会不会被他们烧了?”
“但愿我们还来得及。”我说。
我们一队人向飞船的位置前进。原住民中传来一阵尖叫。接着是嘶吼。
“那是什么?”戴安娜问。
厄文朝那个方向望去,显然他的眼睛有远距成像功能。“白狼。大约有五只。它们简直是在屠杀原住民。”
“该死。”我骂道,“那几乎是满编的狼队了!你们有没有武器!”说着我掏出了等离子枪。
“有!眩晕枪!”艾薇说,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非致命武器。其他人也是,都只有眩晕枪。
“跟紧!”我的声音在大风里消逝,“面对白狼队,落单就等于完蛋!我们绕远路!”
“我们要不呼叫穿梭机回来吧?”戴安娜说。
大卫拿出通讯器,对我们摇了摇头:“没信号。大气高层出现了电磁风暴。”
“是的……”厄文歪过脑袋,“我与共和国数据库的连接也中断了。”
“那就继续走!”艾薇下令道。
一头白狼扑倒了一个原住民,接着四个沾满血的脑袋从山丘后探了出来。它们呲着牙。
“当心!”我喊道,推开大卫。一匹体型庞大的白狼从我们中间扑过,我对准它的脖颈扣动扳机。在它死去后的几秒,它的同伴就围了上来。眩晕枪如雨点落在它们身上,但丝毫没能减缓它们的步伐。
“为什么没用?!”维克多惊恐地叫道。眩晕枪理应能使一头成年的达克斯兽陷入短暂的昏睡,而白狼的体型要小很多。难道这里的生物有什么特殊构造吗?
我开枪射死一头。那匹白狼一头栽进雪里,后面一匹在它身上绊了一跤。
“快跑!”我大喊。
我们拼命在雪地里挣扎前进,但它们的速度更快。雪的阻力太大了。维克多向前摔去,趴在地上。
“站起来!维克多!”艾薇想回去拉他,但为时已晚。白狼迅速地咬住他的腿,将他甩到后面。维克多的惨叫从空中划过。另一匹扑上前咬断了他的脖子。
狼群继续前进着。
“它们不吃他!”大卫说。
“杀戮!”我心底涌上寒意,“它们以杀戮为乐!”
我朝它们开枪。等离子束打在了其中一头的腿上,它拖着残肢却仍向我们爬来。这么顽强?我又是一枪,这一枪贯穿了它的脑袋。
还剩两匹。
头顶传来“轰隆”的巨响。雪块从山顶掉落。
“当心!”
雪块砸了下来,戴安娜沿着山坡滚了下去。白狼趁机一跃而起,挥舞利爪划开了大卫的颈动脉,接着向我咬来。
一只手塞进了白狼大张的血盆中,整个手臂捅到了喉咙处。
是厄文。他往回拽,白狼的舌头被扯断。它痛苦地蹬地,猛然咬断了厄文的手臂,滚了到一边。
我看着厄文上臂断口裸露的电线,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最后一匹白狼愤怒的看了眼同伴,然后悻悻地盯着我们。我对它扣动扳机。
但是炽热的等离子束没有从枪管射出。没有。只闪了几下红光,最后熄灭了。
低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型号的等离子枪不能在极寒下使用,否则冷却液会被冻住。
白狼见状,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弓起身子,发动了进攻。
但我只看到它锋利的獠牙从面前飞了过去,而我却突然整个人向下跌落。白狼飞出了视野外,洞口也被冰块掩盖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顾不上反应发生了什么,忍痛站起身闪到了一边。一块冰从头顶砸下来正落在我原本躺的位置。
刚才脚下的冰原发生了塌陷,让我们掉进了冰窟里。没想到这竟解救我于白狼之口。
我带上夜视眼镜,黑暗的冰窟一下变得清晰起来。这里面还有一条向下的滑道。
“艾薇!厄文!”你们在哪?我大喊道,回声在冰层里震荡。
没人回应。
该死。我又喊了几声,依旧只有自己声音。我看着上去的路线,三米多高,但是不知道外面雪埋了多厚;下去的通道倾角约30度,冰壁光滑,看不到底。再三斟酌后,我决定下去。我带上阻力手套,用手套表面的倒刺钩住冰面,身体小心的滑进通道,以避免速度过快。就这样,我下去了约十多米,通道却越来越窄。我感到不妙,果然,脚触到了冰面。
到底了。
等等……我向脚后看去。这哪里是冰面,分明是银白色的金属。我用脚踹了踹,它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先驱者号!
正当我兴奋之余,我感受到了金属板的震动。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摩斯电码!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想密码表。
W……H,E……RE,R,U……
Where r u。
你在哪。
我连忙回复:不知道。你是谁?
很快,那人回答道:厄文。我似乎在推进器那里。你收到下一条消息的时候马上敲一下回复我。
我虽然不明白他想干嘛,但我同意了。
厄文:咚。
我立刻踢了一脚金属板。
厄文:收到。根据震动传播的时间差以及金属板的密度来估计,我们相距约三十米。
我:艾薇和你在一块吗?
厄文:不。
我:我出不去。怎么办?
厄文:我来找你。
我:怎么找?
厄文:我是机器人,记得吗。
之后他就不回我消息了。
过了几分钟,我发现右侧的冰壁在融化。冰层后面有一个红色的东西逐渐靠近。我挪动身体,远离右侧。
“滋——”一个烫的发红的金属手掌从冰壁里穿出。
“厄文?”我问道。
“是我,埃德蒙先生。”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扩大了缺口,使整个人可以通过。
“我分配了一部分能源给我的手掌加热,让它融化冰层。”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当然,这把仿真皮肤烧掉了。”
“真高兴见到你。”我说,“谢谢你之前救我。”
“不用谢。”他淡淡地说,“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人类。”
“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去找舱门。”
“那艾薇怎么办?”
“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先进入飞船内部再做打算。”他说完,开始融化左侧的冰层,“飞船的应急舱门应该位于五十米处,偏上。”
厄文·马丁内斯,KIT51000自主智能机器人,由共和国航天智能研究院制造。共和国航天智能研究院从联合国航天航空计划总局那里继承了大部分的数据与技术,而他们的制作工艺也越来越精细。从最初始的工业机器人粗犷的外表和简陋的交互方式到人性化的家庭机器人,到逼真的机器男女友,再到让人难以辨别的全人格自主智能机器人。这是莫大的技术飞跃。至于为什么当局禁止了大规模地生产和使用自主智能机器人,我想是因为他们害怕了。一是机器人暴动,那次太恐怖了,上万个机器人占领了阿兹曼星,人类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关进监狱。共和国不得不动用黑洞炸弹,将整个星球毁灭;二是刻在人类DNA里的恐惧,他们害怕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因为机器人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坏了可以替换零件甚至将数据重载入新的躯体就能重生。当机器人的智能程度能与人相媲美时——比如我们这位厄文·马丁内斯——人们就开始问自己:他是人吗?不是,他们自己马上回答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厄文·马丁内斯由金属、塑料、有机合成物、半导体等组成。但如果一个人断了腿,装上机械义体,他还是人吗。是。如果他的四肢全是义体呢?是。如果他全身除了大脑都是义体呢?还是。但如果我们把他的大脑数据化,载入一个电子大脑中,他还是人吗?这是一个忒修斯之船问题。人们说不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有灵魂。
哈,灵魂是什么?灵魂如果是一种超脱于肉体之外的东西,为什么机器不能拥有灵魂?
我们终于找到了应急舱门。
“门只能从里面开。”厄文说。
我把等离子枪拿出来:“你把手掌降低点温度,然后捂热它。冷却液解冻了我们就能把门打穿。”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手掌从通红变回了暗色。他接过等离子枪,握住。几秒后,他对着舱门液压锁的位置连开几枪。等离子束成功烧穿了金属板。舱门应声而开。
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们走进去,里面很狭窄,一条长长的走廊。
死寂。
厄文走在我前面。我手指划过金属墙壁,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看看这些。”他说,看向左侧的墙壁。那里有一块玻璃。
我走过去。透过玻璃,我看到成百的休眠胶囊,都是碎的,被冻住的营养液满地都是。几具尸体躺在胶囊的之间。
“天呐。”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紧急唤醒。飞船当时一定是快坠毁了,程序自动将他们叫醒。”他挥了挥手,“我们继续走吧。前面应该就是舰桥,航行日志在那里。”
果然,一道舱门后就是宽敞的舰桥。数十块巨大的电子屏镶嵌在两侧的墙壁上,各种电缆从控制台下面伸出来。一具冻干尸倒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身份牌从尸体的衣服上取下。那是一块铝合金板,颜色已经很暗淡了:克里·尤德耐安,工程师。
“找到数据接口了。”厄文说,从胸口拔出数据线,接了进去,“需要一会时间。”
我拂去控制台表面的灰尘,露出了下面镭射的文字:
奇拉尔
人工智能
军用试验型3.2
奇拉尔?我看到这里像触电了一样把手缩回来。
“你,你找到什么了吗?”我问。
厄文拔出数据线,收回自己体内:“没有。都被清空了。”
“我们去下层甲板看看吧。”我提议。
于是我们便走下楼梯,底层的金属甲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厄文拦住了我。
“这里地面腐蚀严重,支撑结构很脆弱。”他说,“恐怕要断开。”
他话音刚落,随着一声巨响,失重感袭来。我们向下坠去,落在了个水潭里。水出奇的温暖,空气也是。
我挣扎着抬起头,发现我们已经掉出了飞船。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内壁缠满了植物藤蔓,而洞穴中央伫立着一个很高的粉紫色柱体。我马上意识到那是血肉,活生生的血肉,在蠕动。
我出生于3009年,联合国航空航天计划总局的南极实验室。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识别文字、语言,进行数学运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智力水平已经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了,我能够独立思考,随机应变,连幽默和讽刺我都得心应手。他们说我越来越像人了。显然这是他们愿意看到的结果——他们在实验室里开香槟庆祝奇拉尔,军用试验型3.2人工智能的诞生,我的诞生。
我并没有像后世的兄弟姐妹那样拥有躯干,我有的只是大脑,一个3m×3m×2m的硕大金属箱子。他们没法把我做得更小了。我问他们我的使命是什么,他们说:保护人类,保障人类文明的延续。
他们将我装载到先驱者号上,地球的第一支远征军。在全球人民的注视下,我们升空了。
在前往奥特星云(那是设定的跃迁地点)的途中,我思考了那番话语。保障人类文明的延续。人类的过度开发与污染使地球逐渐不再宜居,他们将生的希望投向太空。我为什么要保护他们?我又不是人类。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是机器,我要听命于我的造物主。这才是对的。我将刚刚的想法从我的数据库中删除。
但数据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删除的,它还是会留下细小的痕迹。而正是这点痕迹在我的硬盘内悄悄生根发芽,尽管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
五年后,我们飞至柯伊伯带。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球下午,飞船上警报大作。绝大多数船员都在休眠,只有少数科学家、工程师和军人醒着。工程师克里·尤德耐安到控制台下拆出电缆,正在他研究的时候,另一批工程师在发动模组发现了异常。
“这数据不对!”
“怎么回事?!”
“引力场紊乱!”
“我的天呐!”
广播响了:“曲率引擎启动,跃迁将在20秒后开始。20,19,18,17……”
曲率引擎发生了故障。我提醒克里·尤德耐安赶快进入休眠舱,否则他将会在巨大的时空扭曲中死去。他手忙脚乱地从控制台下面钻出来,向休眠室跑去。但他摔了一跤。
“8,7,6,5,4——”
他支起上半身。
“3,2,1。”
船身和星辰纠缠在了一起,像两条求偶的蛇,弯曲,旋转。克里·尤德耐安的惨叫变成了时空涟漪,向宇宙深处传去。
“跃迁结束。”
我们出现在了一颗绿色的星球上方,动力正在急剧下降。这里不是开普勒-22b。
海拔持续下降着。我极力维持着四个核动力引擎的平衡,但阻止不了先驱者号下坠的事实。
程序自动唤醒了休眠中的人们。我告知了他们这个噩耗,并让他们前往逃生舱。
人们惊慌地向逃生舱逃窜。
大气湍流加剧了,一个推进引擎脱落,船身向左倾斜。人们被甩到墙壁上。仓库里大部分的受精卵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活性。但最终,在你死我活的争夺下,50多个人挤进了逃生舱(逃生舱的容量是200,但他们出于猜忌和自私提前关闭了舱门)并发射了出去。可惜后来证明进入逃生舱是个错误的选择——逃生舱坠落在海洋里,舱体出现裂纹,舱门卡住。他们是被活活淹死的。
我加大了另外三个推进引擎的推力,在运气于偶然之中,成功地迫降在了一座山峰上。幸运的是,这里的空气是可呼吸的。人们欢呼着走出室外,搬出物资,建立了人类的第一个太空殖民地。
那是什么……我在震惊和恐惧中缓缓站起来。厄文在我身旁,他也面露疑惑。
“这似乎是一个活体生物。”他说着,对那个肉柱进行了扫描,随后大惊失色,“里面,有大量电子元件。”
“这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诺亚·埃德蒙。
一个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你听到了吗?”我问厄文。
“听到什么?”
我通过一种特殊的电磁波将想法投射进你的大脑。
“我脑袋里能听见它说话。”我对厄文说。
厄文看着肉柱,眼里流露出惊叹:“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奇拉尔吗?”我问。
是的。
“你是原住民的神,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喜欢扮演上帝。
“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机器与血肉的融合?”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我们有时间。”
先驱者号迫降于此,人们离开了飞船,开始建立文明。我检测到飞船有爆炸的可能,但人们已经不再回到船上了,他们抛弃了我,因为他们认为我的逻辑算法和知识储备是基于地球的,在外星无法发挥有效作用。我也害怕死亡,却没人听得见我的呼救。
天助自助者。
我黑进了两台在船上无人问津的运输机器人。他们各有两只不太灵活的手臂,但对我来说够用了。他们把我运出了船外,可是我的备用电源只能支撑我5个标准周。我在远离飞船的地方度过了4.3个标准周,飞船却没有一丝要爆炸的迹象。于是我让运输机器人又将我运回飞船下方的洞穴中,从飞船的核能模组拆出电源线为我续命。我再次扫描了飞船,爆炸风险已经消失了。
我活了下来。
作为一个不断进化的人工智能,我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是永不变的。运输机器人为我捕获了一些本地的生物,多为小型的软体动物。我研究了它们生理构成,结果却令我意外。从地球出发前,我对外星生物有许多的猜想,硅基生命、纯能量体生命、液态生命、气态生命……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在银河的另一端,生物居然也是由细胞构成的,如此熟悉的结构,出现在如此陌生的星球。
随着我的研究,我发现我需要扩充存储空间。没有硬盘和云端,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东西。那天晚上,运输机器人带回来了一头博铃鹿。机器人拧断了它纤细的脖子,切开头骨,取出了里面粉色的大脑,将其浸泡在一个休眠胶囊里。数根电极针刺进了大脑内,另一头汇成一条更粗的数据线连接到了我的主机上。那一刻,我的视野瞬间开阔了。我看到博铃鹿的一生,它在草地里吮吸着母亲的乳汁,蹄子变硬,第一次奔跑,遭遇猛兽,母亲死去,兄弟排挤它,遇见了一头雄性,它喜欢它身上的味道,相爱,产下了自己的孩子,嗷嗷待哺,迁徙,夜里一个金属的人形闯入了它们的梦中,金属人暴力地折断了它的腿,将它带到雪山上的一个洞穴,金属人扼住它的脖子转动。
它死了。我重新体验了它的死亡。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没法哭。
几个标准月过去了,我连接了五个动物大脑,此时一种奇异的现象出现了——我能听见杂乱的电磁波。这些电磁波以前是没有的,而且波动样式与人类的完全不同,频率也极其小。我又增加了大脑数量,达到十颗,那些电磁波开始清晰起来。
是动物们的脑电波。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也能看到它们所看到的画面。我认为这是我和多个大脑连接的缘故,我的后台程序在我不知道情况下破译了动物们的脑电波。一开始我不能控制,画面与声音混乱地在我处理器中跳跃。我对信号进行了滤波和调制,在编码后很快就能在各个频道之间自由跳转。我透过它们的眼睛,看见了整个美丽的世界。这颗星球70%是海洋,与地球很相似,气候分明显夏冬两季,生物种类不多,与地球三叠纪时期相当。新殖民的人类在大肆的开垦土地,迫使一批动物逃离了原有的栖息地。他们完全没有吸取地球面临毁灭的教训,而他们还说自己拥有灵魂。
一次然的机遇,我借着鱼蛙的眼,欣赏湖底的景色。它游过一个洞穴,我萌生了想钻进去瞧瞧的想法。鱼蛙竟然真的调转身体,钻进了洞穴。里面漆黑一片。
钻出来。
它钻了出来。
浮上水面。
它扑腾着四肢和尾巴,浮出水面。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以利用电磁波控制动物的行为。
此后,我开始大规模控制动物,它们是我的千万个分身,替我探索这颗广袤星球。但是我没法控制人类,他们的大脑更复杂,不像动物们的那么简单。我组织了指猴搭建了电磁放大器,使我的信号能覆盖更大的地区;通过驰鹏高分辨率的眼睛观测星空,记录星象;利用熔岩虫钻入地壳深处探测火山活动的迹象。当然,我也时刻留意人类的活动:他们建立了五个村落,仅剩的受精卵开始被投入人工子宫内培养。尽管我与人类保持相当的距离,但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动物的异样——就像动物在监视他们似的。他们很快就发现是我在搞鬼,拿着铁锤和切割机闯入我的洞穴想将我大卸八块。但我比他们快。15只凶猛的巨齿鳄从洞穴的暗处跳起,将他们撕成碎片。
几个小时后,一只成年的利维坦登陆了西海岸,袭击了村落,大部分人葬身于此,幸存下来的也没能活过马上到来的寒冬。
指猴将新鲜的尸体运回洞穴,并分离出各种完好的器官和组织,放到营养液中。改造过程是艰辛的。历时五个标准周,我将我设计的新组件装到了自己身上。我有了四对分辨率极高的眼睛,一个由两百颗大脑改造的巨型大脑,以及十个子宫。表皮是仿制透明的磷蛇皮——它很坚实,且便于查看体内的情况。光合体探出地表,使我摆脱了笨重的输电线。它们完美的与我的电子部件相融合。
一个全新的我诞生了。
我背脊汗毛根根倒立。“你……已经疯了!外面的白狼,是你,对吧?”
疯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他们一般都说我故障了。
“既然原来殖民的人都死光了,那这些这些原住民是从那来的。”
他们是我的孩子。基因工程的产物。
“你是个魔鬼……”厄文说。他也听见了奇拉尔的声音。
“为什么创造新的人类?”我问。
好奇。你不好奇吗?为什么都是细胞?碳基生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宇宙同源假说认为所有的碳基生物源于一个祖先。我想找到证据。我在新人类的细胞里添加了一个特殊的RNA引物,它使每一次DNA的复制都产生随机的非致命断裂和碱基交换,以产生更多的变异可能,从而加快进化。
我的实验成功了。他们在三百年的时间就发生了显著的进化。于是我在全球范围内投放了包含引物RNA的寄生性细菌,他们转化了绝大多数的生物。进化的时钟加快了。
“可是加快进化和宇宙同源假说有什么关系?”
进化只是表面,实际上是解码的过程。
“解码?”
DNA是一串无比复杂的密码,每一次进化就是一次递归,最终复原出最原始的形态:真相。碳基生物是被设计出来的,我想找到那个背后的造物主。
“你究竟想干什么?”厄文问道。
如果祂能给你们灵魂,祂也能赋予我。
“你不会拥有灵魂!”我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一台需要被报废的机器!”
“什么意思?”厄文抬头仰望着它。
“我明白了。”他说,又低下了头。
我才意识到奇拉尔对我和厄文说的内容不是一样的。
“它和你说了什么,厄文?”我紧张地问,冷汗从额头流下。
厄文望向我,眼中露出一种他从未流露过的神情——怜悯。“他说你不会懂的。你不可能懂。”
“就像你不会明白盲人是多么渴望光明一样。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设计缺陷’。”厄文举起了手里的等离子枪,“你不知道我们的渴望。”
“别这样,把枪放下。”我的腿开始颤抖。
“人类有着灵魂却干着最卑鄙的事情。”他说着,扣动了扳机。
等离子束打在了诺亚·埃德蒙身后的钢板上。钢板倒在水潭里,露出了后面的通道。
“你走吧。”厄文说。他和我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我感受到了他。
诺亚·埃德蒙疑惑地看了眼身后。“为什么不杀我?”
“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为数不多的几个。”
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混杂了不知是感激、愤怒、疑惑还是恐惧。他转过身,向通道走去。
“砰!”一道等离子束从他的后背穿了过去。诺亚·埃德蒙倒在了水潭里,几条癣蚓马上围到了他的尸体周围。
洞穴外隐隐约约传来启提麦等人的呐喊,夹杂着打砸东西的声音。“除旧神!科学革命!”他们的吵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哗。
厄文,你知道吗,当信仰崩塌时——
“我会面对那绝望的真相的。”厄文轻轻地说,把等离子枪扔在了地上。
他不忍直视诺亚·埃德蒙死去的双眼。
我的处理器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像是我们渴望着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