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

  “你为什么感到沮丧?”心理医生问。

  “我想大概是……”苏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头扭向窗外,左腿快速抖动着,“那会儿裁员了。我丢了工作,家里的负担一下就变重了。我四处奔波,投简历、面试,忙得焦头烂额。”

  “你觉得光斑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那段时间的压力引起的呢?”

  苏哲沉默片刻,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揉了揉,又睁开,眼神透露着疲倦:“或许吧。”

  “讲讲你第一次见到光斑的时候。”

  苏哲深吸了口气,将手扶在额头上:“是三月,我晚上从地铁出来。天已经很黑了。”

  连星星都瞧不见。昏黄的路灯沿着马路延伸,像一盏盏摇曳的烛火。苏哲走上人行道,晃晃悠悠地走到路口,手里攥着白天的面试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薄薄的简历。

  他不记得是红灯还是绿灯了。迈开腿,一步,两步,到了马路中间。

  “嘟嘟——”急促的喇叭声将他猛然拽倒在地,刹车盘刺耳的摩擦声紧随其后。苏哲扭头看到耀眼的车灯在眼前闪过,一辆汽车刹在了跟前。他睁不开眼睛。车门打开的声音。男人骂骂咧咧地嚷嚷着“傻逼闯红灯、不长眼”之类的话。苏哲爬起来,勉强睁开眼,光斑依旧在眼底闪烁。他弯下腰,连连道歉,急忙跑到了马路对面。

  光斑变小了,蜷缩在视野下方。苏哲继续走着,过了十五分钟,都到家了,可那光斑依旧,不见消退。他打开门,妻子坐在餐厅刷着手机,她轻声说女儿已经睡了,让他小点声。苏哲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洗漱。

  他用毛巾搓完脸,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的眼睛。

  “光斑没有消失,似乎还变形了。”

  “变形?”心理医生疑惑。

  “它好像有一双手,在捂着脸。”

  他掰开眼睑。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就像一个小人,蹲在那里胳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里。”

  苏哲刷过牙,洗过脚,回到卧室。妻子已经躺在床上。他们都很累了。

  灯关了,迎来的不是黑暗。那光斑依旧在眼睛里,像一个小灯泡。苏哲努力眨眼,可无济于事。他闭上眼,翻来覆去,最终妥协了。在眼皮后面,他注视着黑暗中的白色人形。人形一动不动,静静地。耳边传来妻子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宛若汽笛般的轰鸣,让他感到胸闷。那个白影就坐在自己的胸口,压迫着肋骨、肺部。它的手深深陷入脸颊。没有鼻子、没有嘴。

  下坠。

  往下坠,就这么坠落下去。没有床铺的承托,没有房间的边界,只有那种漫无边际的、如海水般的疲倦漫过全身,将沉重的四肢、骨骼乃至生命最深处的灵魂统统溶解。他悬浮在一个失去了重力与时间的所在。那是一潭死水,而他正在其中缓缓地、令人战栗地散开。睁开眼睛。他心想,必须把眼睛睁开。

  然而眼皮是沉重的。不,不是沉重,是被缚住了。被某只看不见的、极其细致的手封死了。一根线,透明而冰冷,穿过眼睑那脆弱的血肉——扎进去,拉紧;再扎进去,拉紧。睫毛与睫毛死死咬合,像两只交错的手。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永恒封锁在黑暗中的静谧。

  随后,寒意降临了。一缕冰丝,一根纯粹由冰冷铸成的针,带着骇人的精准,顺着他泪腺滑了进去。它绕过眼球的弧面,探入那团温热的、盲目的黑暗深处,直到它抵住了什么。它咬住了。紧接着,抽丝剥茧般的剥离开始了。一场缓慢的拔除,就像从布匹中生生抽走一根根线。“嘶嘶嘶”。自我与自我割裂的微小声响。眼球在眼眶里被挤压着,在那悄然而令人作呕的拖拽下毫无还手之力。

  顺着那根绷紧的、看不见的线,一些东西正在流逝。滑落,褪色,掉进漆黑的水中。他家门的密码——零,三……三什么?那些数字的形状融化了,变成了空气中毫无意义的印记。他买的晚餐那熟悉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个地方的名字、气味,都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被潮水不留情面地抹平了。还有一个声音,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自己的声音在说……在说什么?在对谁说?那些语句晕染成了一片失去轮廓的鸟鸣。空白。鸟儿在地上跳跃。它们为什么不飞走?因为有笼子。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他必须抓住那些数字,那个红色的袋子,那些词句。一阵绝对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眼睛周围的肌肉开始发狂般地抽动。鸟在绝望地拍打着紧闭的笼子。扯断它,他想。挣开那根线。让光照进来。

  血肉撕裂。一滴温热的液体。一丝极其狭窄的、视觉的裂缝。

  光线涌了进来,但那绝不是太阳。那是一道纯白的闪光,一种刺痛视网膜的辐射。在他视野角落的那片虚无里,蜷缩着一个影子。它没有实体,仅仅是一团残留的眩光,一个从光芒中被硬生生剜出来的形状。它蹲在那里,双手死死压在脸上,疯狂地、深深地按压进那片本该是脸庞的、平滑而空洞的荒原。

  而那些线正从他的眼底被拉扯出来,飘过黑暗的空气,无声地、连绵不断地滑入它紧闭的指缝之间。

  它那双冰冷的手心间,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揉捏出一张本来面目。他看到了一个鼻子。一个挺拔的鼻子,在两只手的缝隙间。

  苏哲猛然惊醒,浑身湿透。妻子已经去上班了。他坐起来,用床头的纸巾擦去汗水。眼里的光斑还在,不偏不倚,就在视野的下方。他吓坏了,打开手机查了下:玻璃体后脱离、视网膜脱离、黄斑病变等等。

  苏哲马上去了医院。

  “你眼睛没有任何问题。”眼科医生看着报告单说道。

  “什么?”他不敢相信,“那我眼睛里的是什么?”

  去做了头颅核磁共振。脑科医生眉头紧皱,然后让苏哲去检查室。护士拿着皮尺在他头皮上量了量,用某种膏状物擦拭在几处,然后涂上黏糊糊的导电膏,贴上电极。他戴上一个眼罩,护士打开屏幕,中央显示着一个黑色十字。

  “全程盯着十字。”护士说,按下播放键。屏幕上显示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图案。这些黑白格子以固定的频率快速变换颜色,白变黑,黑变白。那光斑挡住了一些格子,让苏哲看不清。

  “换右眼。”护士说。苏哲将眼罩换了个边。

  “他们查不出任何问题。”苏哲说,将手放回沙发扶手上,“让我回去休息两天。”

  “你休息了吗?”心理医生问。

  “我尽力了。”他从茶几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我努力不去想失业的事。那天是周末,我女儿也在家。老婆要加班,我就陪着孩子玩。”

  “爸爸,带我去公园!”女儿说。

  苏哲就带她去了楼下小区的公园。空气湿漉漉的,夹杂着泥土的腥味。那里有滑梯、秋千。女儿爬上滑梯,钻进管道,消失,从另一头吐出来。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又爬上去,滑下。

  “可她有一次没出来。”苏哲说。

  “卡住了?”心理医生问。

  他摇摇头:“她不见了。”

  苏哲走到滑梯的尽头,往里往。空洞洞的,宛若食道一般的红色圆管。他想呼喊女儿的名字,竟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四处查看,草丛、花坛。花坛是最能藏人的。一个三米直径的花坛,里面种着红色的美人蕉,下面是矮矮的杂草,一些石头,西瓜虫在阴暗的角落爬行。一副眼睛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布满青苔。一只瓢虫从爬上镜腿,对苏哲说:“你好先生,需要帮助吗?”

  “我在找我女儿,八岁,扎着马尾辫,蓝色衣服。”

  “我好像见过那姑娘。”瓢虫震动了一下它红色带斑点的鞘翅,“你跟我进来吧。”他爬到地面,用前肢搬起一块石头,露出下面的洞穴。

  苏哲跟在他后面,钻入地下。那光斑将原本黑暗的隧道照亮。苏哲看到植物的根系像血管一样遍布周围的土壤。

  “欢迎光临寒舍。”瓢虫先生说。眼前是一栋三层楼的洋房,就像当年苏哲说赚到钱就要给妻子买的那样——乳白色外墙,露天阳台,超大落地窗,带个车库。苏哲随着瓢虫先生走进屋内,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女孩。一个穿着蓝裙子,但脑袋上长着蟑螂一样的触角;一个身着蓝色衬衫,却有蚂蚁一样的口器;另一个穿着蓝色短袖,有六只脚。

  “这些都不是我女儿。”苏哲说。

  “是吗?”瓢虫先生走到沙发边上,“姑娘们,看看这是谁?”

  女孩们抬起头,看向苏哲。

  “爸爸!”

  “爸爸!”

  “爸爸你来啦!”

  苏哲看到那白色人形光斑将手从脸上又移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只眼睛。

  “爸爸,看!”女儿将拳头伸到苏哲面前。

  “什么?”

  她张开拳头,里面是一只七星瓢虫,沿着掌纹缓慢地爬行。

  “她跑去抓虫子了。”苏哲说,“你知道孩子的德行。”

  “她喜欢虫子?”心理医生问。

  “不记得了,没印象。”苏哲说。他闭上眼睛,白色人影露出两只眼睛。他感到眼球后方传来阵阵轻微的、像吸管吮吸粘稠液体的拉扯感。

  妻子回家了。她煮了热腾腾的片儿川,端到他面前。热气糊上了镜片,那人形依旧端着,露出一只眼睛静静的窥探着。

  苏哲拿起筷子,架起面条往嘴里送。

  “没味道啊。”他说。

  妻子也吃了一口:“怎么会?这不是挺好的。”

  他又吃了一口。平淡、苍白、沙砾般的无味。他无言,只是继续进食。面条在他眼里逐渐失去色彩,变成了纯粹的长条,平庸、普通的物件,滑入食道,留下淡淡的苦涩。白色人影双手缓慢地向两侧移动,不仅露出了两只眼睛,还露出了嘴巴,抿成一条线。

  “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脑科医生说,“我们找不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心理问题也有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

  “所以,你觉得你味觉失灵了?”心理医生拿起杯子,从两瓣口器中间伸出带绒毛的小舌头,舔舐着白开水。

  苏哲盯着她褐色的上颚一张一合。“瓢虫先生,这一定是什么误会。”他说。

  “姑娘们,他是你们的爸爸吗?”瓢虫先生对沙发上的女孩儿讲。

  她们点点头。第一个女孩用触角碰了碰苏哲:“对,就是爸爸的气味。”第二个女孩用口气轻咬了苏哲:“对,就是爸爸的味道。”第三个女孩爬到苏哲的手臂上:“对,就是爸爸的触感。”

  “那我们回家吧。”苏哲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不想上学。”她们说,“上学累。爸爸很累,我们不想像爸爸那样。”

  “谁说爸爸累的?”

  “你的眼袋,都那么大了!”

  苏哲转身,看向墙上的镜子。他的下眼睑异常的浮肿,向下垂,几乎挂到了嘴角。眼球的下方露了出来,血丝清晰可见。白影的手又向两侧移动了,似乎还微微站起来一点。嘴角向上扬。“嘶嘶嘶”。有树叶一样的东西从眼底被抽走了。

  日光灯管发出那种声音。不是嘶嘶声,是嗡嗡的,一种接近蚊子振翅的频率,像有东西在你耳膜上持续地挠。苏哲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见,他没问过。有些事情问出来就变成了问题,不问就只是耳朵里的一点痒。

  光标在文档里闪。

  闪一下。停。闪一下。停。它像一只被困在屏幕里的萤火虫,腹部一明一灭,在某个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里反复撞。他想起小时候捉萤火虫,装进棕色小药瓶里,拧紧盖子。第二天早上虫子就不亮了,变成一粒黑色的很小的尸体。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第四十七页的那个句号停在光标后面,像一粒虫卵。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或者十一点四十一。时间在这个楼层里是一种很黏的东西,像蜂蜜,像糖浆,把所有的分针秒针都粘住了,但你又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流动,裹着你的脚踝往下沉。苏哲的颈椎后面有一根筋在跳,跳得很有耐心,像一只蝉伏在他的脊柱上,把口器插进去,一下一下地吸。蝉叫声是夏天的东西,这里的夏天是恒温的,二十度,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铺下来,把所有人的体温都铺成同一种温度。

  “失业在家总是不好受的。”苏哲说,“我想这加剧了我的焦虑。我还有房贷要换,女儿的教育也是很大的开销。光靠我老婆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你认为你找到工作,就会好起来。”心理医生说。

  “是的。”

  白影站起来,他的背佝偻着,依旧笑盈盈。

  飞蛾在头顶的根管旁扑腾,掉下些许粉末。

  苏哲觉得自己身上也在落那种粉末。从早上八点坐进这个工位开始,就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从他身上剥落,薄薄的,一层一层的,透明的。他每天在这里坐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坐到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空壳,壳子的外形还是个人,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些干燥的回音。但明天他还会来。明天他还会把这具壳子摆在这里,摆在同样的灯光下面,让冷气继续吹。

  他想起上个月在茶水间看见一只蟑螂。它从饮水机后面爬出来,爬得很慢,试探着往前伸,像在测量什么东西。凌晨两点的茶水间只开了一盏灯,蟑螂爬过一块饼干碎屑,停了一下,没有吃,又继续往前爬。苏哲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他不知道那家伙后来去哪里了。也许还在。也许就在这个楼层的某个缝隙里活着。

  “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苏哲说,“钥匙的位置,书的位置,日期……也许是我晚上睡不着导致的。”

  他闭上眼睛。整个黑暗中,又只有那白影。他双臂下垂,眼睛注视着苏哲。嘴不笑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哲想。

  白影晃了晃。像风中摇曳烛火。

  那只萤火虫还在撞。

  他把那杯凉掉的咖啡拿起来,看见液面上浮着自己的脸,被头顶的灯切成两半。他喝了一口。酸的。凉的。像喝下了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醒框。项目截止日期。

  他把提醒关掉了。

  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

  他继续改第八个标题。把“提升”改成“优化”。把“优化”改成“提升”。

  光标闪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像在咀嚼一片很老的、嚼不烂的叶子。

  “你觉得那个光斑,有意识吗?”心理医生问。

  苏哲沉思了良久。“有……他在看着我。”

  “他还会做别的事吗?”

  “他会非常缓慢地变换姿势。我想他现在正在慢慢直起腰来。”

  心理医生从一旁拉过另一张椅子:“我想让你想象,那个发光人影坐在这把椅子上。”

  苏哲想象。那白影一点点贴合到座椅表面,他不喜欢坐在上面,烦躁地四处看。

  “现在和他对话。”

  “你是谁?”苏哲问。

  “你是谁?”白影反问。

  “我是谁?我是苏哲。”

  “苏哲是谁?”

  “苏哲是谁?苏哲就是苏哲,就是我。”

  “苏哲是一个三十六岁无业在家的家伙吗?”

  “是。”他不情愿地承认。

  “苏哲为什么失业?”

  “因为苏哲被裁员了。”

  “为什么?”

  “因为公司要控制成本。”

  “和公司没关系。”

  “没关系?”

  “因为苏哲讨厌工作。”

  “谁喜欢工作?”

  “苏哲曾经喜欢工作。和昆虫一起。”

  “把马氏网递给我。”苏哲说。学弟将网给他。他在灌木间布置好了一个陷阱,就等虫子们上钩了。

  “不错啊。”导师过来查看他们的进展,“在灌木和高草的交界处,应该能逮到一些甲虫。”

  一夜过去了。次日,他们回去查看马氏网,顶部的收集瓶里装了一些黑色的长条小虫子尸体。他们将虫子倒出来,按照门类分好,拍照记录。

  他记得旁边的树枝上,有一只天牛。黑白相间的触须如天线般一摇一摇,探着前面沟壑的树皮。它走的很笃定。六条腿上带着细微的倒刺,牢牢抓住粗糙的树木表面。苏哲看入神了。微风把高处的树冠吹动,细碎的光斑漏下来,像流水一样滑过它坚硬的鞘翅,泛着老瓷器的冷光。

  “我不想学昆虫学了。”苏哲说。

  导师惊讶地从办公室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

  “就业不好……”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家里让我跨考计算机。”

  安静。

  它走到了一朵花上,开始啃食花粉。一只喜鹊飞过,刹那间,天牛就不见了。

  “今天的就到这里吧。”心理医生说,“你下周是周三来?”

  “是。”苏哲说。

  他已经能和白影入睡了。想象将白影塞到眼皮后面,用五颜六色的黑紫色埋起来。尽管还是有一丝丝光透出来,但他可以接受。可睡着的时候,他也经常见到它。它就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线,不断地往回抽。

  “你在干什么?”苏哲问。

  “在找东西。”它回答。

  他看到线上缠了一个手机。手机顺着线一下就被白影甩到了身后。

  “那是我的手机!”苏哲喊道,走到它身后,发现了一个纸箱子。源源不断的线滑进箱子里,线上都缠着一些他的东西——笔记本、日历、照片、药瓶、耳机、书、衣服、儿时的玩具、海螺、独角仙标本……

  他伸手想把东西捞出来,但它们却越陷越深。苏哲摔了进去。杂物开始推在他身上,光线一点点消失。

  “嘿!”他呼喊着,“嘿!救救我!我掉进去了!救命!”

  “你走错了,这里是501。”邻居说道,“你不是住楼下的吗?我见过你几次。”

  “哦……这样吗?”苏哲挠了挠头,“抱歉,最近没睡好。”

  他回到家,屋子里静悄悄的,妻子和女儿都不在。他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最底层,将那个积灰的塑料收纳箱拖了出来。在一些旧衣服的最下面,他翻出了那件本科野外实习时穿过的卡其色马甲。布料已经有些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陈旧岁月的味道。胸前的四个口袋边缘磨出了粗糙的毛边,原本的扣子也少了两颗。

  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将双臂伸进袖口,把马甲穿在了身上。尺寸已经有些紧了,但粗糙的布料贴着后背,却传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他走过浅浅的溪流,冰凉的水漫过脚踝。

  他穿过扎腿的灌木,荆棘划破了小腿的皮肤。

  他被蜂群追逐,在闷热的林间狂奔。

  他浑身都是发痒的蚊子包,汗水蛰着伤口。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马甲的疲惫中年人,他笑了。

  白影又往前迈了一步,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视线。

  那根线仍然在被快速地抽走。

  白影张开双臂,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它张开双臂,抓住了苏哲左右两边的眼角。

  用力的拉扯。

  苏哲没有闭眼,也没有挣扎,静静地注视着它。

  视野开始剧烈地变形、扭曲,像被不断挤压的哈哈镜,四周的光线逐渐变窄,向中心坍缩。就在压迫感到达极点,似乎连眼球都要被生生拽出的那个瞬间。

  “咔嚓。”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像是某种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恒温且令人窒息的无形罩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嘶”的一声微响,那根缠绕着他所有恐惧、焦虑和妥协的透明细线,绷断了。

  视线豁然开朗,眼睛恢复了原样。

  那团刺目的白影开始褪色。那些虚无的、耀眼的辐射光芒如同退潮般消散,白影渐渐暗沉下来,凝固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黑影。

  黑色人影转过身。它迈开步子,朝着无尽遥远的、静谧的深处缓缓走去,直到完全融入那片虚空,苏哲再也看不见它为止。

  他转身离开卫生间,来到书房。

  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他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了那个装着独角仙标本的木质玻璃盒。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用袖口轻轻擦去玻璃表面的灰尘。里面的独角仙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深褐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苏哲将它端起来,郑重地摆到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他后退两步,双手叉腰,静静地端详着。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才对嘛。”
Previous
Author:安木林
Type:短篇
Total Words:6944
Read Cou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