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桃花开得正好,铺天盖地地从天空一角点染到青砖地面上去,偶尔从不远处飘来几瓣梨花,混迹在层层的粉嫩之中,白得极不显眼。不时有成瓣或成朵的桃花簌簌落下,跌坠到树下方桌的信笺上。端正的字,寥寥的几句诗,都成了漫天花落里失了空的回应,丝丝缕缕消散在灼人的花香中。
桃花树下,洛桐正站在木桌旁倾倒坛里的桃花酒,一时间敞口白瓷碗里凝起了浅淡的红。木桌那边的祝潇闲散地背靠木椅,手里捻转着一颗镂刻枝蔓花叶的剔透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使得洛桐下意识地微微一怔。
只听祝潇闲散随意的声音夹杂着笑意传至耳边:“这些年旁人都只当你销声匿迹了,你却在这里躲清闲。”
“徒有个清闲貌罢了。”洛桐回过神来,轻轻坐下,将半碗桃花酒递与祝潇,笑着说道:“新酿好的桃花酒,尝尝味道如何?”
祝潇缓缓将铃铛搁回信笺,接过酒来却是念着信笺上摘录的诗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怎么开始喜欢这两句诗了?”
洛桐不觉敛笑,垂眸看向信笺,抬起眸浅浅说道:“总想起来而已,算不上喜欢。”
祝潇抬起头看向洛桐——她那苍白的脸上分明透露出红豆般梨花蕊触的颜色,却在随处铺染的桃红面前陨香失色,和着明熙的阳光一味只显痩削和柔弱。祝潇这才端起酒来,原以为的浓香甘醇里尝不出愉悦的味道,底酒的辛辣却从意识中流窜出来,熏炙得她的喉头有些干涩。她放下酒,看着洛桐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洛桐迟疑着,悄悄把头低下去,久久的,忽扇了一下细密的睫毛,随意拉低了一枝桃花,浅笑道:“你看,这桃花太粉了,总得调点白才好。”转即问道:“你最近过得如何?”
话语间,被拉低的桃枝轻轻飘下几瓣桃花,稀稀疏疏,总也盖不住地面零落的几点梨白。祝潇看这景越发清疏空寂了,这景中的人似乎也只能含笑带泪地看着,然而也只是看着。
“洛桐——”祝潇唤着她,“人事不比花事。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告诉过他的,离开不是为了回来。”洛桐低低地回答着,话语间有些薄凉了。而后她的手轻轻扶上白瓷碗檐,低头垂眸的样子像是在想谁。
记忆中的那个人和着明熙的阳光在旧日温热的泪水里模糊发烫,看不清眉眼口鼻甚至侧脸的模样,像水龙头里汩汩的水流,春夏秋冬映着青黑的枝和红白的墙,在澄明的阳光下逐日涤荡。
渐暖的天气里她并不惦念他,甚至快要忘了他。寒冬里厚重的衣物早已褪去,再没有一种逃离比得过恬淡闲适,仿佛到了七老八十,诗酒桃梨下,水天俯仰间,多少往事都成了不痛不痒眉间一点指印子。待要红印消散了,镜里影像还残缓在那儿,盥洗梳妆的时候多少时日都从黑首白发、末梢指间幽幽地流逝,末了只扣一把象白发梳在半角棕红桌上,一切便都去了。
手边浓烈的酒气忽而攀缠着指腕臂颈向她鼻间袭来。无缘无故,可笑她竟想端起面前的半碗酒,图得一醉疏狂。
“酒醉愁人肠。”祝潇忙拦住洛桐,说道:“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为什么又非要离开?”
“舍不得。”隔了半晌洛桐才回答道,语笑间满是酸涩。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等他给我一个回答,一个不是任何人分析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分析出来的理由,是一个只属于我和他的理由。”
“该结束了。”她的眼神流露出迷离,“我再不优雅点离开,就该落荒而逃了。他那么优秀,我得用上所有的努力才敢站在他的身旁。然而等到我好不容易与他并肩,其实成了一场以优秀为理由不合情理的荒唐。以后时间久了,一旦他厌倦了我,或者我错看了他,多少痴情和诗意都消磨成了琐碎和怨气,连带着彼此身上那些优点缺点都成了家族遗传的病症,像病毒般肆虐生长。到那时仅剩的一点温暖,竟不如夜晚街道上笨重的卡车声和胡同口那一点归家人的车灯光。我也只能给得起喜欢。”
“说的太多,我怕是醉了。”洛桐笑着,眸子里涨起了薄薄一层的湿润。
过往的一切都在她的记忆里浮现又散开。看惯了的胡同里,一扇爬满锈迹的铁门,被风扯烂了的对联半旧不新地挂在那儿。面前黄土铺就的路上少有人来往,对面废弃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生长,剩下的都是坍圮的茅土屋、朽掉的木车架和杂乱堆积的红砖垛。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暮,日复一日,朝就夕随,工作是那里的人维系家庭和睦的惟一可靠的方式。少有人会用身心去爱谁,这周围的许多人都一样,疲乏的生活、脾性的不合、勉强的凑和,大约人人是说不起也不相信爱的。身后庭院里的桃花一季季夭灼地绽放,新旧交替不知来回种了多少棵,只剩墙缝荫蔽处的青苔还衬着几点仓惶的梨白。蹒跚学步到轻声慢步的短短几步路里,仓皇逃窜了不知几代人无暇回首的青春。
恍惚间,洛桐觉得自己是抛物线上的一个点,为了避免顶点过后的下落,便直直地坠跌下去,于是那点后的弧线,那盛顶的花事,都消没在白纸上的另一个时空里了,只剩下一段残缺,无限延伸向过去的时空象限,断续地、突兀地横亘在那儿。
“洛桐——”祝潇的话语像是在劝洛桐。眼前的这个女孩,爱得孤往而倔强,在不敢示弱的感情里熬成了一轮阴蚀掉色晕和水分的月,像捣碎的花瓣那般露怯。她不知道的是,熬过了胆怯自卑甚至依恋迷狂后的稀疏平常才是感情恒久的模样。
细数他与她之间,实在没有太多太多,嘻笑沉默、别离孤寂,都是老照片上蒙着的一层雾,泛黄着旧,发泡卷边,断章似地连在一块,掺在流水般的日子里,回旋宛转,来来去去只不过是听惯了的哭笑离合。
那年篮球场上,她看着他流利地做着三步上篮的动作,始终想不透为什么他教给她篮球要闭着眼睛拍。
于是借着黄昏前那耀眼的金色阳光,她看见他大汗淋漓、还称得上棱角分明的侧脸,算不得好看,也说不出缺陷。只剩反射着几束阳光的矿泉水瓶子,将炎热的光束涤荡得纯净无染。
他注意到她,出乎意料地将她从篮球场外喊进来,然后靠坐在篮球场的外围栏网上,看似无心地问她:“小叮当,我假期要去凤凰古城,你想要什么礼物?”
她一怔,用疑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这才偏过头来,也直直地看着她。
她仍旧探询似的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下意识地问:“我?”
微愣之后,她用少有的俏皮轻快的语气说道:“落叶,我要碧绿碧绿的落叶。”
沉默许久过后,她大着胆子问他:“你为什么喊我小叮当?”
“祝潇都这样喊你,不是吗?”
他神奇地窥探了她微甜的秘密,这让她又惊又喜。祝潇随意送她的铃铛和写下的毕业赠言忽然在那一刻起拥有特殊的意义。
他见过毕业赠言上写的那句“恰似你的温柔”,却想象不出叮叮当当摇动着铃铛的她该是怎样安静、活泼而又俏皮。时日擦着地域的边缘偷偷溜过,转瞬多年已不复指间流现。如今他终于想要了解她,不是因为她看似平常的才能和优秀,而是一个人单纯地之于另一个人的想要了解。她没再多说话,只是隔着段距离也像他那样坐下,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装着铃铛的白书包。
夕阳将尽,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远处火烧的云和黯蓝的天连成一片,高高的球筐下肆意滚落的篮球安静地躺下,还等不到白亮的灯光刻意与之应答。
洛桐没想到后来把这段故事写进文章时,竟然会面目全非。
也是夕阳西下的场景,篮球场上,她冲他跑去。
他喊她:“小叮当——”
她问:“你为什么喊我‘小叮当’啊?”
“因为机器猫的口袋里什么都有。”
“有你,有整个世界,只是——”
“你说什么是孤单?”她话锋一转,忽而问他。
“某一天你摇动那颗与我无关的铃铛时,那便是了。”
没由来的编造,七八分的谎话,都掩埋在话剧社一日一日说不上忙碌与清闲的时光里了。
借来的空教室里,那是他待在话剧社里的最后一天。编剧、演员和后勤各忙各的,没有人不知趣地多说一句话。她和他编写着最后一场关于离别的剧幕。
“春衫薄,蹙眉蛾,别离切莫道珍重。秋露浓,腕空扼,瑟瑟西风自古同。
从今回眸流转意,半为君故半成空。依稀少年清狂处,一随尘落一成风。”
“对得不好,起得也不好,这不叫词。”她把写好的几张纸匆忙收起来,苦涩地笑着,看向他。
“这本来就不是词。”他也看她,眉宇间多了几分忧愁和凝重。
过往的许多时候,她也这样看着他,想象着他眼里模糊的她和草木川宇的影,却从来都看不透他。他也从来都不告诉她。
一如她在大学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身上,倚靠在白墙上的他眉宇间有挥之不去她所熟悉的忧伤。那时他还是一副大男孩的模样,总以为在书里能找到豪侠剑气和儿女情长。遇上他从始至终都是人生中的一场意外,她原本有轨迹的人生,规规矩矩、齐齐整整,可以被高高束在一架结满蛛网的旧橱柜里,被人拿来不厌其烦地展示,自从遇上他后全都变了。
她和他认识不算晚,除去他转去市区中学的六年时间,也算半个青梅竹马了。他们也会在某个节假日碰巧乘坐同一辆公交车,见了面也只是微微一笑,更多的时候是被拥簇的人群挤攘得扭不动头,说不得也不知该如何说一句问候的话。
日子晃悠悠地被系载到公交车上,眨巴着忽明忽暗调皮的眼在时间的纵轴上跑得飞快。高中毕业回家那天,她拽着满书包的书硬是挤到他的面前,问他:“祝潇说我适合学文科的专业,可是大家都知道理工类的专业是相对稳妥的选择,你觉得呢?”
“人一旦选了某一条路便总会惦记着其他的路途,哪怕那未知的路上荆棘丛生也是种美丽的诱惑。也许不管选哪条路你将来都会后悔,只是别给人生留下太多不甘和遗憾。我这样说你懂吗?”他低下头问她,看她耷拉着脑袋拽着书包不知如何回答,无意间瞥见她书包上轻轻晃动的铃铛,只匆匆一眼。
到站下车的时候,他还是有私心地丢给了她一句:“你适合。”
后来他竟和她去了同一所大学。他们的生活忽而重叠起来,过去、现在,也许还有未来。渐渐地,她开始留心他的名字,特意多寻他说几句话,也无缘无故羞涩自卑地躲着他。在不合适的差距下,她觊觎着他。青涩无知的年纪里她只当他是见识高明的熟客,却不料细水长流的日子早已将她的人生冲蚀地调转方向,等到觉察时已是再难忽视的无常。
他猜自己心里是有她的,可他的注意似乎和她的不一样。该恋爱时他还是会在宿舍楼下等其他的女孩子,而她则是本能地拒绝其他男孩子的邀约。在旁人看来,他很好,或许她也不差,偏偏两个不相上下的人是最难走到一起的。
算来他与她的交情仍是比水还浅的,相识多年也没有促膝长谈多说几句不相干的话。然而他也曾偏袒过她。话剧社招新编剧的时候,身为社长的他知道她基础差,特意将笔试的大部分换成了开放型试题。其他人因此不满,他只说她有灵气,担得起这偏袒。
话剧社的日子,他像是贪婪一般,给她的工作加上许多负担。基础的理论不许错,原本的灵气不减反而要增,他逼她读一些枯燥难懂的书,迫使她现学现用各种办公软件。她并不拒绝,甚至暗自庆幸乃至欣然接受。看似平和的他是个严厉到骨子里的人。记得话剧社临时受邀改编情景剧那次,她和他各自对着书籍和电脑工作到凌晨五点,抬头看时窗外的天都泛白了。隔天他拖着疲乏的眼,只是递给她一杯白开水。纵然这熬夜对于太过笨拙的洛桐来说已是平常,她却仍在晚上的时候急火攻心,燥得厉害,一整夜都在混沌和噩梦里纠缠,醒来时嘴唇都焦得褪掉了一层皮,手脚和额头却是冰凉的。
不是所有努力都理应得到回报,那次他们改编出的情景剧还是没能使对方满意。于是思绪回转,众人皆在忙闲的空教室里,他眉宇间的忧愁凝重没人能揉得开来。
也许她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他。直到听闻他引咎辞职的消息,她倔强地也要离开。他不允许,用还没辞掉的社长身份压制着她。
她微愠,跟他闹脾气:“我是你招进来的编剧,你要走为什么不许我走?”
“我招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意气用事的,你是编剧,得对你的岗位负责!”
“我本来就是因为你在才来话剧社做的编剧!”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知道。我没多想。”
后来怎么样都不重要了。她在不大的校园里有意躲着他,他也在圆着吵闹时撒下的谎和说出的自辨无果的真。他知道,这个女孩的生活是撬不开的,那些用自卑和倔强高高堆起的冷漠足以将众人都阻挡在她的桃源之外,多走近一步,也只是侥幸。从他带着她去吃饭那次,他看到她生疏忐忑兽性未脱一般慌张得无处遁形时,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孩身上谦逊的傲气,无望却面对的勇气——所有他欣赏的品格都不得在两人的关系里存活。表象是会说谎的,生活远比戏剧要复杂得多。
那时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他身边也没有。
三年五载的时间流逝得很快,她毕业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后来他回来看她,约好的日子她却喝了酒,没醉,只是一见他就哭了。
他看她冻得发紫的脸颊半掩在围巾里,难得宠溺地问她:“怎么无缘无故说哭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想起你就哭了。”她微眯着泪眼看他,嘴角却是扯着笑的,再没有几年之前泪流满面,偏转过头要他走开时的难堪。
随后两人并肩走在夜里,丝丝缕缕的风都钻进衣服,给他们染上一身凉气。碎密的雪不断飘着,在前方驶来的车灯下混着尘埃,纷乱地不像这个世界的所属物。本就安静的她在他面前也不闹了,变的更加沉默压抑。她还在想刚刚那句“想起你就哭了”,没擦掉的泪还来不及淌下,在她脸上,湿凉湿凉地挂着。那时她生了场小病,据说是流行性感冒,手脚是冰凉的,鼻子里呼出的气却灼热烫人,身上是绵软无力、飘着的。他似乎察觉到了,刚想朝她伸出手,却在看见她唇角的微笑时戛然作止。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然而这时她却不愿他将手贴在自己的额头,或是拉过她的手呵着暖气。这一路得有多长,长得好像明天就会送走了他一样。又有眼泪噙满她的眼框,挡住了前方的路,她只说是雪落到睫毛上化了。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停住脚,轻飘飘地问他。
然而四周白茫茫的,听不到回答。
大概很久以后,她想这一个人遇见一次也就够了,今后再也不要遇到他这样的人。
回忆间,一阵微风拂来,稀稀疏疏又落下了些许花瓣,粉的,白的,交错缠绵。过往的一切都翻了篇,桌上的信笺也随之掀起一角,拂去,添来,总是那么几瓣几朵,跌坠零落。澄蓝天空下,“倚楼”两个字变幻形状,轻飘飘地映落进铃铛,清透柔亮,如同冰花霜叶里刚刚捞出的黛墨。
洛桐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冻红里浮着一层浅映的影,溶动在滴落的泪光里。对面的木椅上,花落无声,空空荡荡。她伸手触及信笺上的铃铛,阳光下镂刻的花枝在弧面处折射着七彩的光。醉了,都醉了。
“叮当当,叮当当。”
清脆的铃铛声透过悠长的时光传来,不见老街胡同枝触房檐那一树的花晃。眼前的一切都被收卷起来,画里的人、点染的花、笺上的字、话里的故事,都收卷进清脆的铃铛声里。勾勒已断廓,点染难聚合,起笔只空落,故事都静默。
“叮当当,叮当当。”
女孩轻轻摇动着耳边的铃铛,忽闪的睫毛打落了一眸的涟漪,是桃花逐着流水那一季季的恣意芳菲,是月亮守着天明那一夜夜的流光皎洁。所有沉默枯寂隐忍到委屈的爱,都无从调绘太多的白。风停了,我还好奇着画里的故事,追着她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她回去了。”她不紧不慢地说着,“或许她从未离开。”
“为什么?”
“舍不得。”
她说这话时慢慢回转过头,我随她的脚步缓缓停住。
澄净如洗的天空,白云舒卷在空透晴朗、水染的天幕,近处远处一片清蓝。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走廊外沿的台阶两侧,明黄的迎春花开得灿烂夺目。阳光倾落的地方,那个男孩等在那里。那一瓣瓣的落花还在风里跌坠,而画里的人已经得到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