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觉醒来,我便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住了。
眼前的庞然大物——一艘古典而华丽的木制海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停泊在码头边上,笔直的桅杆高傲地矗立着,棕红色的漆面泛着油光,在我有限的记忆中,这种阵仗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记不清从事这行具体有多久了,时间在这儿并不是个必要的东西。我载过无数旅客,见面之时他们普遍情绪低落,这通常会让我花费很大精力去帮助他们寻找出自己的载具。您没听错,载具是由旅客自带的,没有它们便不能出发,可大多数时候,它们总是被藏进了某些隐匿杂乱的角落之中。或许我描述得有些无厘头,就像醉酒梦话一样可笑,可这个地方就是这样,这天地之间大了去了,我们谁都不可能完整地代表一切。
至于旅客们要去哪里?当然是目的地了,谁都有目的地,那是旅途的一个节点,一个驿站,不管愿不愿意,我们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去的。我必须这么说,因为此时旅客们更需要被安抚。不过我并没有说错啊,我们的旅途不就是如此吗?
我想这次的旅客不说悟性超群也算与我心有灵犀吧,既然能如此坦诚地展示自己的载具,那么在他的认识里,这个目的地也许就像是长城的烽火台、高速公路的服务站、电子游戏的存盘点那样顺其自然。这样就太好了,这一路上会非常惬意的。
我锁上了门,离开了我的……居所,或许是办公室才对,算了,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我也懒得去给它定义名字。连锁门都是多余的,这是我自己建造的屋子,除非我主动邀请,否则任凭谁也走不进来。可这是我的习惯,从上个时空遗留下来的习惯,与我有关的一切,我都希望它们被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这虽然麻烦些却并不是坏事,既然从事这项工作,我必须做出表率,况且谁又能保证一定没有东西被困在这里面呢?
远远地,我看见了这次的旅客,那是两个男性,他们站在码头,正背着双手伸展着腿脚悠闲地交谈着。这种结伴而行的方式实属罕见,但我不会对此发表观点,这与我的工作无关,我只是个向导,是个司机,是个船长……我该做的是将他们安全送达。
“喂!离那里远点!危险!”我远远地高声提醒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
“离那水远点,总有些坏家伙要拉你们下水!”
“哪有那么可怕?我看这水清的很!”
“好家伙!谢主任和范主任呢?”我快步向前将他们推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我是说,他们没送你们到这里?”
“那两位领导吗?他们刚走,我让他们先回去了。您看,这是我们的载具,够气派吧?”讲话者健壮得像口水缸,一件白色衬衫被他浑身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而另一位身材纤瘦,面颊奇长,穿着一身玄青色套装,笑起来门牙龇得老大。
“你们哥俩儿够镇定的啊,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知道啊,去参加面试!”
“行啊!你们到时候准保大有所为!”我被他们的回答逗笑了。
船舱里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豪华,这里面弥漫着一股很奇特的味道,乍一闻是香甜的,可它却持续不了很久,如果停在一处超过两分钟,这个气味会立刻变得酸腐,进而让我难受到呼吸阻塞,但我必须稍作坚持并保持敏锐,因为在这空间里,显现出恶相的事物就像麻绳上的死结,它们都是由旅客创造的,我必须尽快找到它们,解开它们,这绳结一开,目的地也就不远了。
船舱两侧坐着很多划手,他们轮番起身走向自己正前方的展示案板,那里摆放着一块制作精美的蛋糕,划手们从身上掏出小布口袋,向那块蛋糕上撒了些小麦色的粉末,随后便各自摩拳擦掌地坐回了划位上,紧紧握住了面前的旋转橹。
“我们要往哪边走?”长脸问我。
“你们认为正确的方向。”我答道。
“那就启航吧!”壮汉憨声憨气地说:“尽管甩开膀子划!”
棚顶上扑棱扑棱地响成一片,那是风帆被降下了。
聪明啊,顺着风走呗。
“来,号子走起!”最前面的划手头头起了个响亮的高调,众划手随即附和起来。
嘿——
爷们儿的力量大无边呐!
开起天海间最大的船呐!
莫怪咱手中的橹儿重啊!
靠岸了再把那肚儿填呐!
今日咱把这血汗撒呀!
明朝得道就登了天呐!
金银绫罗与绸缎呐!
不求皇帝咱不羡仙!
嘿——嘿——嘿!
划手们高亢的嗓音,犹如上满劲的发条迸发出金属般的锐响,他们的肌肉伴随每一次发力抖动起来,黝黑精壮的身体前后摇摆着,仿佛一条条在案板上打挺的鲤鱼。可这些说明了什么呢?目前我还猜不出来,只是这激昂热血的气势让我莫名地倍受鼓舞。
二、
我必须主动些了,自打启航后,壮汉就躺在地上打起了盹,而长脸就像魔怔了似的一直坐着傻乐,只留下那些被设计出的划手们呼哧带喘地拼命干着活。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封闭的旅客,他们藏得太深了,这空间里连一个突破口都找不到,现在反倒是我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坐不住了。
“我说朋友,我们也出发很长时间了,你们没什么想说的吗?”
“嗯?那说些什么呢?”长脸轻松地回答着。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知道啊!参加面试,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指的是,这艘大船是怎么来的?你们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一定要有吗?”
“是的,一定要讲出来,不然您看,这水面都看不到尽头呢。”
“那我能请教个问题吗?”长脸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对即将到来的面试有些忐忑,您有什么经验吗?”
“我?”
“是啊,您也经历过面试吧?而且我猜您一定足够优秀,不然怎么会得到这份工作呢?请传授我些经验吧。”
“可我的面试流程不太一样啊,这说来很奇怪,像是某些地方的衔接出了问题。”我开始回忆并讲了起来:“我只记得自己要去和用户谈一个合同,那发生在上一个时空里,我推门走进办公室,里面坐着的却是三个西装革履的陌生面孔,不过现在我们很熟了,他们是闫总、谢主任和范主任,对,那两位主任刚才还带你们到了码头。那闫总看到我很惊讶,他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说来谈合同,他又问签了合同能怎样呢,我说签了合同我就能拿到绩效提成啊,我有一家老小要照顾呢!闫总瞅着我不屑地直撇嘴,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说我进错房间了,转身便要离开。那两位主任这时把我拉了回去,闫总正式介绍了他自己,我这才恍然大悟,我的用户走了,我的一切都没了。他随后拉开抽屉,拿出纸笔,草拟了一份新合同并盖上了红章,从那屋子出来后我就正式开始了新工作,一直干到现在。”
“朋友,所以我想说的是,与其担忧这个,不如好好总结一下自己的过往,您是受邀进入了闫总的面试空间,但那里的一切,甚至包括了那闫总的形象、穿着,都是由您自己映射出来的。”
“唔,这好难懂啊!”长脸用力吐了口气,把松弛的脸皮吹得噗噗直响。“不过您既然知道了真相,心里就没有难受过吗?我是说……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上岗了?”
“确实痛苦过,看见那边的大平台了吗?一开始的时候,每次路过我都会赖在那儿很久,就在那眼巴巴地瞅着家人们为我难过,他们在那边痛苦,我就在这边流泪。但慢慢地我终于感悟到了,我并没有抛弃他们,他们也从未离开过我,我们都只是习惯了过去的存在形式,总想依托一个载体去表达自己,而当我真正摸清了这个时空规律的时候,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您懂我的意思吗?我和家人一样可以交流,我经常在闲暇时开导他们,就像对待我的旅客们一样。您看呐,朋友,现在我的话被听到了,他们这么快就做出了反应。”
透过船舱的窗户,我指向了远远的天边,那里的云层缓缓卷积在一起,成了一圈翻滚的黑洞,雷电在它中央亮起,金黄色的纸片倾泻而下。
“虽然那毫无用处,但我真切感受到了,我们正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生活在一起,彼此关怀着,这足够了。”
“您是个值得尊敬的向导,成为您的旅客是我的荣幸。”长脸的表情略显困惑,更多时候他只是频频点着头。
“你们也一样,这么长时间以来,是旅客们让我意识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该有多重,是你们帮助我保持着谨慎和专注。可我现在的做法着实不妥,我要向您和您的朋友真诚道歉,这里是你们的空间,我不该把自己的感情带入进来,这是违反规矩的。我知道你们心胸宽广,可并非所有旅客都有这种觉悟,遇到那些悲观且脆弱的旅客,这么做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猜那一定会是段很艰难的时光吧,那些悲观的旅客,他们是什么表现?”长脸的眼神亮了起来,他突然来了兴致。
“那可并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啊!”
“没关系的,讲一个吧,兴许能让我茅塞顿开呢!”
“好吧!”我无奈地吁了口气,“那是我接待过的最困苦的旅客,他是个修行僧的模样……”
三、
我看见谢主任和范主任走了过来,他们脱掉了笔挺的正装,挽着衬衫的袖子,正怒气冲冲地押着一位身披粗布袈裟的旅客,那旅客被打得鼻青脸肿,双臂被高高架起却依然不顾疼痛地奋力挣扎,他痛彻心扉地哭喊着,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些我听不懂的话,紧接着便被一脚踹翻在了我的眼前。
“自以为是!我就没见过这么蠢的!给你长长记性!”谢主任生气地骂了一句。
“这趟活儿辛苦你了,这家伙不算堕落,但就是顽固不化!不是一般的执拗!尽力而为吧,反正我俩是说不动他了。”范主任喘着粗气对我说。
天地间转瞬成了一片荒原,阳光被遮蔽,水分被风干,连土地也退化成了干巴巴的沙砾,它们从地上弹跳起来肆意乱飞,打在身上痛痒难耐,雨点落了下来,血红的颜色,又黏又腻泛着腥臭的气味。两位主任走了,我扶起那旅客,他也不看我,就自顾自地低头哭泣。
“我不跟你走!我不信!我这辈子这么虔诚,接引我的该是菩萨,不是你们这些铁青脸的小鬼!我要去极乐净土!我不要去阴间!我不要下地狱!”
“别这样朋友,我不带你去阴间,也不带你去地狱。”
“那我们要去哪?”那旅客抬起肿成一团的脸警惕地看着我。
“去你一直想去的地方。”
“我要去极乐净土,我要去给诸位佛菩萨讲述我的修行历程,我为了见到他们受了这么多磨难,为什么到现在还要捉弄我?”
“好了,您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我连忙劝慰道:“这里的天是会下刀子的,这样下去对您没有好处,振作一点,想像一下您所期待的景象,我尽量帮您把它实现。”
“什么?还要下刀子?那这里不就是……好吧!好吧……”那旅客惊恐地蹲在了地上,嘴里气呼呼地嘟囔个没完,可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又是一声哀叹。
“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鬼差?你靠什么送我去极乐净土?”
我没去理会他,而是快速找遍了附近的荒丘与沟壑,许久过后,终于在一处染血的沙丘深处挖出了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寒酸的“载具”——一双破烂的草鞋。
“朋友?这就是您的决定?何必呢,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我失望地将草鞋扔在他的眼前。
“我要让他们看见我的虔诚!你知道吗?我这半辈子都在兢兢业业地侍奉着他们,每天都恭敬地念诵着法号,所有的经文我都能倒背如流;过去赚到的钱我都捐了,身外之物我都舍了,我甚至离开家,住进了寺庙,终日打坐吃斋……我就是想给后生们积攒些福报啊!可现在我该怎么办?你看这地方,鬼哭狼嚎的,我却要和他们一样,变成孤魂野鬼了!鬼差啊,你给评评理吧!我做的还不够吗?我可连只蚂蚁都不敢杀啊!我的劫难渡够了吧,可那些佛菩萨、那些神、那些仙每日享受着供奉,他们究竟在想什么?他们为什么不为所动啊?鬼差啊!你告诉我,极乐净土到底在哪里啊?我究竟该怎么才能到达那儿啊!”那旅客已经穿上草鞋迈开了步子,他越说越是激动,忍不住便又开始了悲恸疾呼。
“我的天啊!朋友,我对您的经历深感震惊!”我不禁一声叹息。
“是吧,你也被感动了吧!鬼差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刚才那俩无常鬼,还有销我户籍的土地佬,以及你这个领路的小鬼,你们都是菩萨幻化出来的,你们是来考验我的对吗?这是最终的砺炼吗?”
“嗯,您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妨专注些,把这谈话进行下去。”
周遭的喊叫声抽离了痛苦,血腥的味道也在慢慢消散,我提着的心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啊?是真的吗?”那旅客的神情中闪过了惊喜,他努力地睁着近乎肿胀到封闭的双眼,神情慌乱地将血雨在脸上抹得一塌糊涂。“可是菩萨们又为什么要毒打我?是因为我诽谤了他们吗?就因为我骂他们是丑陋的恶鬼吗?”
“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您做不了自己的主。朋友,您都不爱惜自己,还指望自己被善待吗?”
“什么?我不明白,那些钱财不都是身外之物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把它们舍了,捐给更需要它们的人,这难道还不是善事吗?为什么你们都批评我呢?”
“可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修行啊!为了积攒福报啊!若能修成正果,我便可以祝福我的妻儿,我的子孙后代都能跟着沾光了。”
“朋友,这可不是善事,您这是为了功利拿自己押注啊!您的妻儿真的得到福报了吗?我无意冒犯您,可自打您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吃斋念佛的时候、打坐参禅的时候、捐助财富的时候,您就从未想过他们的痛苦,从未想过自己的困惑吗?”
“想过啊!当然想过啊!毕竟我也是个丈夫,我也是个父亲啊!”旅客的情绪再次激愤起来,那雨便又成了倾盆之势。“好吧,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怪我,这都怪我!修行不精却又早早地死了,不然我一定会让他们理解的。”
“谁说您死了?”
“可我确实死了啊!庙里的方丈还给我做了法事呢!”
“那您是看不见了?听不到了?还是动不了了?您现在又在干嘛呢?”
天空骤然出现了一道晴朗的裂缝,雨水还在倾泻而下,但那颜色已然变得清澈了。
“哦天啊!鬼差师傅,不,不,菩萨啊!您说得有道理啊!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请您指引我一条路吧!”旅客被淋湿的粗布袈裟紧紧贴在那骨瘦如柴的躯体上,血水在那里被冲散,那躯体正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朋友,我不是菩萨,别总想着那些高不可攀的表象,神圣的东西从不倚仗惩戒外物去凸显自己的地位。请您好好思考一下,在您的上个时空里都承担过哪些角色?您也说了,您是个父亲、是个丈夫,但必定不止这些吧?一个都不要落下,闭上眼睛,想着他们,默念着他们,敞开心扉和他们对话吧。”
“来,朋友,把手给我,您不必停下脚步,也不必发出声音,我会带着您向前走的。”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步行了许久,天空放晴了,大地变绿了,空气泛起丝丝甘醇,微风拂起阵阵鸟鸣。那旅客蓦地停下了脚步,他睁开双眼,泪流满面。
“大师,我原谅自己了……”
“很好,那么现在,把您的愿景搭建起来吧。”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是……祥云吗?它飘过来了,什么?这是……我的?”
“是的,朋友,扔掉您的草鞋吧,苦难不是对外展示的道具,愿景只能靠自己去求索,您已经能够独自找到目的地了,我就送到这里,祝您活得精彩。”
“谢谢您!菩萨!”那旅客踏上了那片彩云,他双手合十在胸前,恭敬说道,“现在,我看见了您的金身,在这分别之际,就让我恭敬地拜一拜您吧!”
“停下!”我严肃地指着他说,“别那么做!否则您马上就会掉下去!”
四、
“呜……哈!”那壮汉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我们快到了吧?”他漫不经心地问。
“朋友,目前来看还远呢。你们来都来了,我们彼此真诚一些可以吗?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漂着吧。”我盯着眼前像大镜子般无限延展的海平面,压抑着心中的焦虑,摊开双手关切地反问道。
“噢,是啊,确实有些安逸了,看来是时候加点料了。”壮汉又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在我们身后的海面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机械工作的噪音,很快,一艘体积稍小,带有流线外形的游艇紧贴着我们的侧舷高速驶过,划手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那船尾螺旋桨荡起的水雾面面相觑。
“那船把我们超了,就像挑衅一般!”一名划手失落地叹道。
“我早就说嘛,我们也该那样,得把发动机装上船。这回长见识了吧,我们瞬间就落后了!”刚才领唱的划手头头站起身,训话般地将双手叉在腰间。
“老大,可就咱们这船的体积,得装台多大的发动机?除此之外,油箱呢?桨叶呢?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这得折腾多少钱?那可是大伙儿的钱啊!”
“是啊!再说等那又脏又臭的玩意儿真的装上船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还有什么用啊?”众划手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都闭嘴吧!该你们的一样都少不了!”划手头头生气地训斥道:“怎么?坐着划船让你们的骨头萎缩了?难道都忘记了我们的目标吗?”
“没有!”众划手们像触电了一般立刻正襟危坐,他们的眼神中闪过恐慌,口中齐刷刷地高喊起来。
“它是什么?”
“我们要让它成为这海上最大最快最受瞩目的航船!”
“很好!这才像话!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为了完成我们的目标,实现我们的理想,我们也要给这船装上发动机!我们要进步,我们要转型,不划船我们照样可以靠维护这铁疙瘩来养活自己!”
“老大,可那玩意儿多贵啊,你是不是把咱们的蛋糕钱全花了?”
“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啊?”那头头咬牙切齿地指着那插嘴的划手,气得几下便把自己的脑门拍得通红。“买整机多贵啊,我不会散着买吗?不过呢,省下的钱我也都合理利用了,缸体是最好的,涡轮增压器是最好的,甚至那些皮带齿轮螺丝扣,谁家的口碑好,谁家的牌子大我就买他的。你们啊!眼光放长远些,装上发动机咱大伙儿不光干活儿省力,效率都能翻上好几倍呢!这几天咱们勒紧裤腰带,过段时间我保你们都变成富庶大户!”
“老大,我想问问这发动机多大马力呀?”一名划手怯生生地举手问道。
“不知道,管他呢!都是最好的件儿,那动力还能差了不成?放心吧,咱们这船马上就能嗷嗷叫着撒欢跑啦!”
“好!好!老大英明!”众划手热烈地鼓起掌来。
“好了,我要去后面把那机器组装起来,你们先在这儿认真划,别懈怠。”那划手头头说罢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船尾的仓库。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呢?你们曾遭受过他人的欺骗吗?”我问向了那壮汉。
“啊?”那壮汉竟被我问的一愣,“怎么?这头头在骗他们?”
“这……”我竟一时语塞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慌霎时传遍全身,仿佛自己身在高处却突然被抽去了脚下的地面。我陷入了两位旅客的空间里,试图带他们突破重重障碍脱离这困境,却又好似被凌乱的水草拖住了腿脚,如溺水般地在这深渊里绝望地扑腾着,周围的腐朽气味愈发浓烈,让我忍不住想大吼一声,将当下的压抑感彻底排出我本不存在的躯体之外。
“那您对此怎么看呢?”壮汉似乎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身体将脸靠近了过来。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对不起,我无权干涉您映射的一切,刚刚是我鲁莽了。”我慌忙地拒绝着。
“没关系的,我们并不介意。”壮汉说道,“您似乎对这种欺骗的现象很有心得,能给我们讲讲吗?”
“朋友,我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你们究竟在烦恼什么?为什么这么捉摸不透?”我发觉自己正渐渐丧失耐性,听到自己的声音都不耐烦地拔高了一个度。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一定要把这一切弄得那么透彻呢?”壮汉揪着自己下巴上的赘肉,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因为这样下去你们会永远困在这里的!”
那壮汉仍旧摆着一幅深藏不露却又故作懵懂的模样,天空中炸响了一声惊雷,海面翻起了波浪,原本沉重的船体竟像打秋千一般大幅摇摆起来。
“别慌,兄弟们撑住!老大很快就会把发动机装好的!”划手们一边喊叫着一边拼命控制着船身的平衡。
“噢,对不起我胆子小,我承认是我害怕了。”长脸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再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求您了,最后一个,讲完这个我们把一切都告诉您,您也知道,有时候这么做需要很大的决心与胆量。”
“好吧,好吧。”我坳不过他们,失落地泄了口气。“那就再给你们讲一个吧,关于欺骗的故事。”
五、
谢主任和范主任正倚靠在我屋外的大石头上,我一推开门就看到他们正用一种憋笑的神情看着我。
“今天的旅客帮你省去了很大一部分工作啊。”谢主任原本惨白的脸几乎笑成了猪肝的颜色。
“哎,你瞅瞅,又一个受虐狂。”范主任举起他黑乎乎的大手向身后晃了晃。
我朝着那方向看去,一匹无精打采的瘦马套着一辆奇怪的大车,它并不是我曾经见过的农民赶着出摊卖菜的板车,也不是那些人文景点的复古观光车。年轻的旅客正直直地站在车上的木笼子里,那竟是一辆囚车,还是封建社会那种很古老的囚车,脏兮兮潮乎乎的,就像是一件被搁置在影棚仓库里的道具。
“我们下班了,你也悠着点别半路把给他斩了啊,哈哈。”两位主任伸着懒腰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差人,有劳了。”那旅客的脖子卡在横梁的缝隙中低不下头,此刻他只能垂着目光同我讲话。
“怎么啦朋友?犯了重罪?”我坐到前面拽起缰绳,一边赶车一边和他聊了起来。
“唉,我这是罪有应得啊。我祸害了全村人,可这并不是我本意啊!”
“怎么说呢?”
“我是个农民,平时除了种地放羊也无事可做,这眼瞅着而立之年,也琢磨着该干点事业成个家了。当时养猪赚钱,我脑袋一热就找亲戚借了三十万买了二十来头母猪,计划着一年还清债,两年盖新房,三年娶老婆……他妈的!想的可美了,算的可好了。结果不到一年,猪是出来了,可这猪肉价格跳楼似的暴跌,不仅如此,这疫情一闹起来,我们个体户的肉没人愿意收,这一窝猪崽子全砸手里了。您说,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还要继续养下去吗?呸!我得止损啊!得想办法先把本钱捞回来呀!我心一横,腌了满满一仓库的酸菜,赶上寒冬腊月,准备把那些猪一头接一头地全给宰了,架上大锅,炖了他娘的!反正村里人多,今天卖你一斤明天卖他八两,怎么着也能把这漏儿给填上吧。可谁成想刚干上没两天就让人给告了,说我是无证经营,不仅猪肉全部没收,还额外罚了我五万!我的天呐!要不是买猪的时候给自己留了点后手钱,当时我就得跳河自尽了!”
“眼瞅着生意打了水漂,亲戚们也陆陆续续催起了债,那段时间我东躲西藏,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日子是怎么混的。偶然一次我刷手机的时候,屏幕里弹出一个好友申请,那边自称是证券公司工作人员,他拉我进群,在里面讲解一些理财技巧,还说可以通过内部途径帮我们买到一些稳赚不赔的股票,我也没怎么多想,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投了三千,可没想到两天过后,这人告诉我赚到钱了,直接给我转账了一万块。唉,当时我真是昏了头啊!就寻思着赶紧把债还清了好另起炉灶,想都没想便把这一万块又投了,还特意把我的实情跟他交代得清清楚楚。我的天,我居然还跟他称兄道弟,指望着他能体谅我的困难,给我特殊的关照!我真蠢啊!”那旅客用悲愤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讲着,不时将笼壁拍的啪啪作响。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只用了一个月我就还清了大半的债务,那畜生也是算准了时机,私信说要带我玩一票大的,我……我他妈真是傻了!呆了!痴了!疯了!我就这么乖乖地上套了!居然还疯狂到去动员全村一起出钱投资!我哪怕只花半小时用冷水洗上一把脸,再找个阴凉地方坐下来思考一会儿啊!”
“朋友,我能理解您的悔恨之意,请先告诉我重点,您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忍不住打断了他。
“我是被街坊们打死的,难道您还猜不出吗?”那旅客将通红的双眼转向了我。“我一点也不怨他们,因为整整一百万啊!我真的还不起了!可那是人家吃饭的钱、给孩子念书的钱、给爹妈养老的钱、给丈夫治病的钱……差人啊!您就直接惩罚我吧,哪怕是扒皮抽筋我都没有怨言,我一个庄稼汉受的了这苦!”
“朋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惩罚您了?”我不禁被逗笑了。
“可我有罪过,罪大恶极。”
“可您已经去世了啊,您的罪过已经被封印在了那个时空里。”
“什么意思?难道您要会判我无罪吗?”
“朋友,请告诉我,您是谁?”
“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一个骗子。”
“朋友,这个地方叫做阴间,这里没有光线,您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您的双眼在这儿只是摆设,我们都一样,永远也看不见自己的脸。”
“开什么玩笑?我明明能看见您的样子,您又怎会看不见自己?”
“我知我在,您亦知我在,所以您便看见了我,至于这个我是个什么模样,那取决于您自己的态度。”我见他动摇,进而解释道:“这里是您的自发世界,您悔恨也好、逃避也好,万物自会作出回应。可既然您的罪孽已被赋予了新的认知,与其在这里绝望地惩罚自己,为什么不借用新的载体去检验一下它的对错呢?”
“可我还有机会吗?”
“我贪图便宜,去市场买了一只烂苹果,结果把自己吃得食物中毒,难道这件事只教会我要无休止地抱怨病痛的苦涩吗?朋友,这里只是旅途的中转站,有上一个时空,便有下一个时空,重点在于,您有那个能力将它创造出来吗?”
“我不知道!”那旅客失落地摇着头,他又拍打起了眼前的木梁,那笼子却在此时应声散落了一地。我没再去理会他,用力扯了扯缰绳,马车朝着前方一处凄苦的茅草房疾驰而去。
甚幸,他还保留了一丝勇气。
六、
壮汉和长脸安静地听完了故事,我看到他们的神态中流露出了松弛与坚定。
“好了,朋友,现在该轮到你们的故事了。”我抖擞精神试图让自己更加专注,因为我意识到接下来将面对的很可能是个前所未有的棘手工作。
“好的,我现在就讲。”壮汉搓了搓双手,又拍了拍肚子。“可我有点饿了,我能边吃边说吗?”
“请便。”
壮汉起身快步走向了船舱前方的那座案板,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块蛋糕时,众划手猛然间惊叫了起来。
“喂!住手!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过分?正是较劲的时候,怎么能现在就擅自动口呢?”
“不是,哥儿几个,这有什么问题吗?”壮汉疑惑地问道,“这蛋糕不就是拿来吃的吗?难道还供着不成?”
“是拿来吃的,但不是现在!”一名划手高声说道,“我们在等它变大!”
“对!”众划手也齐声应和,“我们要把它做大!”
“开什么玩笑啊,光在这摆着它怎么变大?”长脸也起身颇为不满地反驳道。
“我们在里面放了酵母!”众划手几乎同时掏出了小布口袋齐齐地举在了面前。
“你们是傻的吗?蛋糕都烤熟了放它还有什么用?”壮汉被众划手连推带拽地弄回了原位,他也愤怒地与那些划手们撕扯起来。
正在我惊愕地盯着他们的举动之时,船尾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船身一阵震颤,突如其来的加速让众划手失去重心接连摔倒在地。
“发动机装上了!我们成功了!”众划手见状齐声欢呼起来,船舱里的气氛顿时喧闹了。
“现在总可以吃了吧?”壮汉拉过一名划手,他大喊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钻出这片嘈杂。
“请再稍等一下吧,不差这片刻了!”这名划手也侧着耳朵扯起了嗓子,“我们老大很快就会出来,没有他发话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朋友!快想个办法啊!让他们别吵了!我们可是在水上啊!”我急忙拉过长脸,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这么长时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现在旅客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危险骤然降临。
果然,刚刚波澜不惊的海面上霎那间风浪大作,雷电劈裂了天空,暴雨抹除了视线,我们的航船就像一片漩涡中的枯叶,任凭那发动机在船尾竭力地嘶吼也无法摆脱被风浪粗暴抛掷的命运。
“你快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啦?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你倒是快说出来呀!有我在呢!我给你们做主!”此刻我也顾不上那淡然处之的形象了,摇摇晃晃地走上去猛拍着壮汉的后背。
一阵清脆的木板碎裂声响起在了我的身后,那发动机像一个暮年老者那般粗重地咳嗽了几声便再没了动静,我听见了水流喷溅的声音,就在那尾仓之内。
“妈的!这发动机太野蛮了,它竟然把底板扯出了个大窟窿!”只见那划手头头满身油污,神色慌乱地从尾仓跑了出来。
“天啊,怎么会这样!我们该怎么办?”众划手失声尖叫起来,那锥子般的噪音钻得我头痛欲裂。
“划!给我使劲划!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去拿工具,很快就能把那窟窿堵上。”那划手头头在忙碌中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指向上方,用庄重的口吻高喊着。“这风暴是对我们的一次考验,熬过它,我们就会变得更强,什么也不能阻挡我们实现理想的步伐!”
“还磨蹭什么啊!快去修船啊!”眼见船舱的积水已没过脚面,我急得冲着那划手头头大喊起来,“旅客跌进水里就再也上不去了,水里有野鬼啊!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彻底堕落了,什么都要抢,什么都要破坏啊!我的旅客不能落入水中,我绝不允许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们要自救!我们要进步!我们要变得更加强大!”众划手疯了般地摇着旋转橹,他们的面目狰狞得可怕,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仿佛向外喷射着火焰。
尾仓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然而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木板接连碎裂了,转瞬间,随着一声分筋断骨似的枯响,海水汹涌地灌进了尾舱,船头猛地上翘了起来。
划手头头挣扎着爬了出来,他阴沉着脸坐在了自己的划位上,握住船橹,憋住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大喊:“没有功劳咱有苦劳,兄弟们,唱!”
嘿——
爷们儿的力量大无边呐!
开起天海间最大的船呐!
莫怪咱手中的橹儿重啊!
靠岸了再把那肚儿填呐!
……
歌声在这里戛然而止,众划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彼此,却在电光火石间从各自位置上弹射而起,张牙舞爪地飞扑向了那块案板上的蛋糕。
哗啦一声,尾仓门被海水冲得粉碎,巨浪扑进船舱,众划手熟视无睹,依然激烈而凶残地扭打在一起,毫不顾忌他们曾引以为傲的大船顷刻间被拍打成一摊摊靓丽精致却又四分五裂的碎片。
我落入水中,拼命游动着寻找我的旅客,那海水火辣辣的,灼烧得我周身痛痒无比,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和口腔让我忍不住发出咳嗽。我被呛到了,胸腔犹如被匕首切割,周身也瞬间裹满了胀痛,即将失去意识的片刻,我看见那壮汉和长脸游到了我的面前,他们停在那里彼此交谈起来。
“嘿,你看啊,他居然溺水了。”
“真奇怪,这水明明清的很。”
……
七、
“喂!醒醒吧,到站了。”
我感到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正用力拍打着我的脸颊,我猛地睁眼,就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正直勾勾地面对着我,它们一张是青色的,鼻子上套着一只硕大的铜环;另一张是枣红色的,嘴里呲着两排整齐的大牙。
“牛干事?马干事?”我疑惑地看着他们。“我这是在哪?我的旅客呢?”
“噗哈哈哈……”两位干事捧腹大笑起来,他们指着地上两团软塌塌的东西说道:“在那儿呢,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了目的地,哈哈哈哈。”
我错愕地拾起它们,那居然是两个逼真的头套面具。
“这……我送的是你们?”
“不,是我们在送你。”
“送我?这是为什么啊?”我震惊地问道。
“你的时限到了……不,是你的合同到期了。”牛干事拿着那份印章的合同向我展示。“你是少有的面见我们老大却不慌神的鬼,老大……不对,是你那闫总,哈哈,他很欣赏你,尤其在你成功渡了那伪和尚和憨农民之后更是如此。所以这次,他老人家特意让我们来这儿渡你,不过你这怨念可够深的啊!”
“我们想让你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东西,带着自信和荣誉感开始下一段旅程,可你倒好,就认死理,就改不了你那老毛病,要不是我们哥儿俩强行把你从臆想里拽出来,咱可真就阴沟里翻船啦!”马干事说着带上了那长脸头套,朝我扮起了鬼脸。
我的头部再次传来剧痛,天旋地转中,仿佛有一团破碎的玻璃正在那里快速堆砌。
“那么,想起来了吗?”牛干事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呢?”
“酗酒。”
“为什么酗酒?”
“因为害怕。”
“为什么害怕?”
“有爱待施,无爱可施。”
“行吧,算你答对了,毕竟你到这里的过程我们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你这答案可不是谁都能听懂的啊。”牛干事说道。
“也好,宇宙之中好些事情,你知,我知,这便足够了,哪有那么多自作多情的家伙整天什么都不干就一直关注着你啊?”马干事说道。
“可是,我能不走吗?这工作我干得蛮好的,能不能再找闫总把合同续签上啊?”我心里一阵失落,便忍不住问道。
“兄弟,你想啥呢,你都已经出来了,这黄泉路哪有往回走的啊?”牛干事说着又笑了起来。
“兄弟,幕布已经拉开,该你的角儿登台了。”马干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适应。你曾让那么多旅客脱离了苦海,总不能轮到你却反而迷失了方向吧?”
“好了,我们俩也该走了,期待再次见面时你能带来新的经验。”牛干事掏出一只小布口袋递给了我。“临别再送你个小礼物,哈哈,你是知道的,现在那边依然流行这个。”
二位昔日的同事离开了,现在,我的面前既没有那花花绿绿的祥云,也没有什么宏伟壮丽的美景,我之所见只有这一汪清水,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涟漪,我笑了笑,将那一袋酵母胡乱掷了出去。
“至少我不想再用它了。”我的视线渐渐消失,那里被笼罩上了一片跃动的红色……
“哎呀,这大宝宝,白白胖胖的真可爱!”我听见耳边渐渐响起一阵喧闹。
好吧,我又回来了,这个以年月日为单位计数的时空……
“嘿,你看,这孩子居然在笑!”
“这哪行啊!让他哭,哭得越响越健康,能涨肺活量!”
我只感到身体一轻,屁股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喂!疼!疼!快停下!”我生气地想大喊制止他们,可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哇哇的啼哭。
“诶,这就对了嘛!不哭哪行啊,别人家的孩子都嗷嗷乱叫呢,咱家的也不能落后啊。”
唉,愚蠢的人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