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恐被深情负,终日风里驻。相逢本陌路。弦音袅袅孤亭处,浮萍点点连夜露。”
她是隔着时日的距离写下这半阕残词的,像是她与他之间,偶然相逢,未曾谋面,本无完篇。
该从那夜的山风说起,那夜的风很大,吹起她衣角的薄纱,吹得书页哗啦啦,寂静无人不说话。她是硬把那书上的单词啃下去的,满是生涩拗口,根本驱不散她心里的喧嚣嘈杂。他却在那一刻闯进她的视线,夜色中匆匆一瞥,她只看到他背着的吉他。没有多想,她依旧伏身在英语书中作着挣扎。
夜色总是能把时间拉长,沉默总是能让空气寒凉。她不经意怂了怂肩,轻轻打着哈欠,真想伴着满池荷花一起入眠。黑色大理石桌上映出她困倦的脸,依依柳枝和着发丝缠绵。几片柳叶和风飘落,伴着三两弦音入梦泊,伴着蝉声蛙声渐悄没。
她想她是睡着了,梦里悠悠脉脉桃花落。那年深巷故城里,油布伞下折花梨,水中不辨真假鲤。那年庭院的话都还闲散在风里,那年父母的发未似白雪缀枝桠,那年的她咿咿呀呀未长大。她想家了。
她听着他吉他里的相思意,听不出那是不是《同桌的你》,只道他也在孤寂的生命里思念着一个人,一座城。那思念不够甜如蜜,总带点薄凉意,于是那女孩浅浅的笑涡都躲进了泛黄的书签,那城市的老味道也藏到了黑白默片里。
风吹得又大了些,抖落着柳叶密密匝匝不停落进书页。对面草坪上的灯矮矮的,即使再亮也还是像渴睡人的眼。一旁的单车停倚着,可惜差了那么一个男孩子载着乖乖的女孩子,由那发丝飞扬在风里。不过这样也很好,她坐在石桌前看着似懂非懂总也看不懂的话语,他坐在朱亭里弹着若有若无总归是怀念的歌曲。他们偶然进入彼此的生命,他从未有一刻属于她,她也从未有一刻属于他,而那一刻却又只有他和她。两人各自怀揣着陈年老酒一般的心事,在夏夜的凉风里,在昏睡的灯光里,在纷飞的柳叶里,在没有过去和未来,甚至连现在都未见得有之的时空里,只有他和她。原是她的生命太过荒芜孤寂了。
她想起过去十几年略显苍白的时光,除去那几年懵懂无知的岁月,好像真的不剩什么了。身边的人来了来,去了去,如同四季轮回,周而复始,恰不似当初寻觅。悠悠时光流淌,转随今夜凉,相识似无常。何伤?棠梨甫开人未归,月下清辉影相随。总是离人泪。
她想回去看一看家里的桃花了。尽管三月芳菲已过,可她愿意守着窗前的枝叶,如同今夜守着陌生人的音乐。她竟想为他沏一杯暖茶,说一说这些年来无人问津的话。
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倦意,那书上的英文字母竟也开始变得俏皮,一个个不安分地不想待在书里。她浅浅地笑了,这样的荷塘夜色即使没有溶溶月色也不会觉得可惜。她与他相逢在陌路里,从未有过牵扯也不会再有牵扯,她只听着曲里的深情,却不必背负着深情的重担驮着迷茫的说不清的未来前行。
她多想时间慢些啊,金吾不要禁夜,玉漏切莫相催,她便可以安静听他弹完一曲,曲终人散也好过意犹未尽的局。
然而故事的最后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少年的模样,只是沿着曲曲折折的荷塘踱着步子,任由那缥缈的弦音消散在风里,任风吹皱她单薄的身影融入大片斑驳的树影。灰蓝夜幕中还残留着几点稀疏的星光,遥远而又静谧。
夜深了……
“柳叶纷飞风飒飒,石桌石凳满池花。困酣娇眼思音发,闲亭静坐淡如画。”这是她最后写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