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想快点儿长大吗?
或者,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很容易就能回答,因为想与不想都无法阻止长大。
可牧歌无法回答,因为她是大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童年。
成长是道难题,必须穷尽一生去解答。
“怕是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牧歌关闭电源,合上笔记本电脑,泄了一口气。
用脚注标明参考文献,汇总后添加致谢页,该如何进行文档操作?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牧歌扭头看向空无一物的窗外,想起八岁的自己背不会九九乘法表。
事实证明,二十二岁的牧歌并不比八岁的牧歌聪明多少。
“出去走走吗?我在34路公交站牌等你。”
云何的嗓音从手机听筒中传来,还是那样温润。
牧歌听得有些羡慕。
“论文还没写完。”牧歌撇撇嘴,“用了脚注就没法儿加致谢。”
云何仰首看着蔚蓝的天,笑语:“交叉引用就可以,不必非得用脚注。”
晨风将一宿的倦意都吹散开。牧歌起身去阳台,将手伸出窗外,握了一团绵柔的云,待风倏忽直下又急旋而上,将掌心里的云吹落,又翻卷开,变化出一只白鸽在尖塔屋顶盘旋。
云何一眼就望见了那朵云堆出的小小白鸽。
窗台上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牧歌将书拎到桌上,翻开再看,旧时的笔迹依稀尚在,就连书角上的火柴人都还能组成一套连环动画。
她眉眼含笑,说:“等我。”
牧歌挂断电话,背上书包,关门落锁。
“尽管我还是想学脚注。”
她喃喃道,背抵着房门,一室寒气从门缝间漏出来。
初中毕业后,没考上县一中实验班的那个暑假,门里门外也是这般寒气凛冽。
成绩是柄利刃,过于计较的人总是将刀口对准自己。
“不妨,尽人事,听天命。”
牧歌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野雏菊不知何时被白鸽啄去了一朵。
夏天飞走了。
2
时光列车从晨曦站启程,穿越沧海桑田,抵达月野站点,用时一小时十一分钟。
云何枕着座椅后背睡着了。
牧歌眯起眼,扬手遮挡从车厢天窗倾漏下的阳光。
八点四十五分。
列车已经行进了二十分钟。
之前已经改了一个小时的论文。
今天的早晨很是漫长。
牧歌偷偷地把云何的腕表调快了一分钟,就像列车走慢了一分钟。
这是牧歌的相对论,却不是云何的。
云何的人生四平八稳,如日升月落般顺遂如常。
而牧歌只是在跌跌撞撞中学会将心事掩藏。
时光让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有了交集,该如何成长,才能抵挡分离?
阳光洒落在云何的脸庞,在他的侧脸投下一小块儿阴翳。
牧歌抬眼看去,满车厢的光影铺展成枝叶的形状,落在对面的座椅上,落在她的身上,平移变幻,交错出大片的光阴过往。
车厢上的影子扑簌簌落下,一只瓢虫从树叶堆里拱出脑袋,沿着车窗玻璃向上攀爬,被一滴水珠砸下,摔得四脚朝天,又翻翻圆滚滚的壳子,轻巧地跳下草叶,转而在地面上爬。水珠碎成了几瓣,溅出的水花生出种芽,在涟漪中听着雨水滴答,悄悄生长出一树浓荫。知了躲进树冠,声声鸣叫着盛夏。风吹过记忆的枝桠,刮扯出一串梧桐果坠下,生出一大一小——一个云何,一个牧歌。
那年他们八岁。放学的路上,云何追上牧歌的步伐,在清一色的校服中拦住了她。
“他们都说你很不好相处,可是……”云何顿了顿,把一包薯片送到牧歌面前,说:“这个给你。”
牧歌把手背到身后,不自觉地退后脚步,终于摇摇头,镇定自若地走开了。
她不会害羞地跑掉,她规规矩矩的人生不允许失仪和慌张。
云何在背后喊她。牧歌装作没听见,把耳边呼呼的风声和满怀心事都留给了那个夏天,永远都不会回头的夏天。
明明是可以尽情撒欢儿的年龄,牧歌却在心里疯跑着,踩踏出遍地的荒原。
小孩子表达友好的方式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扑空的。
牧歌用大人弯弯绕的心思揣摩两人的关系,不由分说地行使了拒绝权。
光影交错,坠下星光点点,将回忆中的牧歌环绕在银河之间。
列车仿佛要驶向宇宙的终点。
3
牧歌从背包里翻出两颗薄荷糖,拆开一颗丢进嘴里。
玫瑰荔枝味的。
她莞尔,悄悄地把另一颗揣进云何的衣兜,却是惊醒了他。
牧歌不知道,他睡觉竟是这样轻的。
“抱歉。”牧歌匆忙低下了头。
“谢谢!”云何掏出衣兜里的糖,笑了笑,“你小时候是不是就爱吃这种糖?”
牧歌偏过头看他,睁大眼睛表示疑惑。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你在超市货架前停了很久。后来我去看,货架上摆了满满一排这种薄荷糖。那天我在路上追上了你,可你不也理我就走了。”
云何漫不经心地提起陈年旧事。语毕,他仰起脸,把一颗糖放在鼻尖,由着它滑落,伸手接住了,再放到鼻尖上,周而复始。
还贪玩小孩子的游戏!
牧歌被眼前的大男孩逗笑了。
然而,他果真不知道吗?还是并不计较。
巧克力融化的粘腻感又重新覆盖牧歌潮湿的掌心。
八岁那年,牧歌拒绝云何的薯片,不只是因为周围同学玩笑般的风语风言,更是因为当时她手里握着一块巧克力。那时,她用期中考试的好成绩央求妈妈,才换来买一盒糖果的钱。犹犹豫豫地攒了很久,她想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份生日礼物。可是当她踏进超市,被琳琅满目的价签引诱地眼花缭乱时,脑海中忽然冒出妈妈在烈日下拔钉的画面。小小的牧歌在货架前踌躇了很久,奈何斗不过嘴馋,一狠心抓下一块德芙巧克力去付款。她像个窃贼攥着巧克力逃出超市,慌慌张张地在门口撞到一个男孩,心虚地头也没抬,连“对不起”都忘了说。
那个男孩竟是云何。
4
牧歌看着身边这个人,怀疑时间是否只是错觉和谎言。时间改变了一切,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将过往悉数奉还。上大学之后,除了助学金还有奖学金可拿。牧歌掌握了对于部分财物的支配权后,人渐渐变得随和开朗起来,竟忘了当初那个贫穷寒酸的小女孩。
原来这些年她躲避的,还有那个不懂得分享的自己。
牧歌没有追问从前,就像她不打算在脚注的问题上同云何痴缠。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她原不指望他给出一个答案。
“我那天是去买巧克力。”牧歌如释重负地坦言。
“怎么会?那天我特意低下头去货架上找的。”云何把薄荷糖接在手里,偏过头问牧歌。
“我那天是踮着脚的。”牧歌反而笑了,“是个误会。”
牧歌比云何矮一头。
窗外的光景一闪而过。旷野深处的浓雾在暮色中飘散,烘托出一滴泪月。
云何心头的疑虑终于开解。
“可你无论如何不该不明不白地躲着我。”
云何靠着椅背,伸手摘了一颗星星。
薯片风波过后,他曾揣着薄荷糖跟在放学的路上。可牧歌越走越快,甚至是要小跑起来。
小小的一个她,连班里男生捉来吓人的蛇鼠虫蚁都不怕,却怕他。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需要解释的。”云何说。
掌心的星星飞出窗外,变成一只萤火虫在草丛中闪烁。
云何并没有养成随身携带薄荷糖的习惯。
他也是骄傲的。
5
“到站了。”列车长对着后视镜喊。
牧歌跟在云何身后下车,回首望去,却看不清列车长的脸。
如果情分需要岁月加以见证,那么她与云何之间没有沧海桑田。
十岁到十九岁,云何在牧歌的生命中缺席了九年。
“云何。”
牧歌停下脚步。过往的二十二年中,她从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喊过他的名字。
云何眼见四散的薄雾飘进湖心,浮出一朵朵霜雪,忽然有些局促不安。
就像他转学那年,觉得再也留不住他在那所小学生活过的踪迹。
记忆是生长在一个人身上的,事件只是串联。
云何想,这到底算不得留恋。
“贫和富该如何解释?清白该如何解释?长大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对琐碎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大可以搜寻是非对错的证据。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积蓄力量,遇见你,或者记得你。”
牧歌捡了一块热石头坐下,数起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
月明星稀,衬得对面屋顶上的瓦缝草愈发雪白。
荒郊野岭,可也住得下人家?
檐下门扉被吱呀推开,院内追逐出两个嬉闹的孩童,捉着萤火虫,扑到牧歌和云何的怀里,蹭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没说什么话,两个孩童又跑开了。
毕竟还是不设防的年龄。
四下旷野,只剩下归家人敲叩院门的咚咚声,惊醒枝头明月别鹊。
“我想和你做朋友。”
牧歌看着脚尖,鼓足勇气说。
眼前不知所终的雾被风吹散,飘飞出颗颗蒲公英种子降落在石缝、绿草之间。
她不想再追究真相如何了。
十岁那年,云何不再经常追在牧歌身后。尽管同路不同行,他还是撞见了牧歌和几个小女生凶巴巴地吵架。隔了一个星期,他就转学了。牧歌从未辩解,一切都是因为那几个女生联手欺负另一个女孩,一切都是因为她们说牧歌爸爸妈妈的坏话。
小小的牧歌,还没有学会好好保护世界。
云何究竟是否厌弃了自己?
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她是那样安静的一个女孩。
遗留在牧歌童年里的难题,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牧歌,我问你,一年级的时候,你是不是被一个小男生用碎玻璃割伤过?”
牧歌木愣的脑袋顿时变得一派清明。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些。
6
一年级的时候,牧歌刚转去邻村念小学。期中考试过后没几天,就有一个小男生拿着一块碎玻璃逗弄她。她一生气,想捏着碎玻璃唬那个男生,告诉他,她不怕。许是手嫩,她刚碰到碎玻璃就划伤了手指。老师忙赶来,把她送到医药铺。那个男生去办公室罚站了一节课,回来的时候,牧歌正在埋头写练习册,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没细看过那个男生的脸,她不需要看清他的脸。牧歌从小就是骄傲的。
“对不起。”
牧歌嗅着空气中泥土的气息,心下变得安然。
将歉意说给遥远的陌生人听,补偿的却是自己。
云何闻言,在草地上坐下,仰头看月。
“没关系。”他说。
你不必知道,后来那个拿碎玻璃的小男孩学乖了,开始正经学习。
你不必知道,他就是那个小男孩。
云何眺望这苍茫月野,终于明白牧歌不强求理解。
静夜如缺,月色愈发皎洁。
云何记起自己没说的话,连同牧歌家门楣上的霜花,今后都不必再提了。
初中毕业后,他去找过她,却没敲开门。
那时,他伫立着,望见那朵霜花冻结成一轮旷月。
高高的一轮月,映照进他的生命,直到将过往数十年的时光都映照得空明澄净。
是是非非,解得开,解不开,全在于本心如何看待。
而大人和小孩究竟有什么区别?每个大人都曾经是小孩,每个小孩都终将成长为大人。或许,这世上真正治愈童年的,是人心底的善良。
原来时间从未设下标准答案,是他学会不再计较。
云何心上的白鸽,栖落了。
7
夏日静悄悄地流逝,湖心深处的霜雪长出一朵朵梦莲,夜色中沉静地开着。
时光到底是厚待云何与牧歌的,在二十二岁的时候把一连串的问号抛给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活得那样通透,面对喜爱的人或事物,还能说上一句舍不得。
聚散如常,因缘随风。相逢恰是故人来,道一句,别来无恙。
山迢水遥,四方巷里有人轻轻唱:
暮点苍斋作月白,渔舟一叶寻灯来。
归去不识芦花路,笑问莲蓬何处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