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艺术家

  凌晨四点,吴城再次醒来,梦境的碎片在大脑中闪烁,一片紧接着一片,止都止不住。深色窗帘将窗户遮的严严实实,尽量不留一丝缝隙,但还是有一束黯淡的月光漏了进来,投射在吴城眼前的墙面上。他觉得这束光异常锋利,即使闭上眼,仿佛也能刺穿他的眼皮,刺穿他脑中的每根神经。墙上的黑色污渍在这束光里也隐约可见,它比白天看起来更脏,更让人心烦意乱。屋外驶过一辆渣土车,轰隆隆像阵阵雷鸣,几只狗跟着狂吠不止,轰隆声远去,狗吠渐弱,夜晚重归寂静。屋外的这条路修了好多年,只是一条简单的马路却怎么修也修好,但它一直没有彻底停工,隔三岔五便会有渣土车在深夜驶过。附近的居民投诉过很多次,均没有回应,没有人找得到相关部门,每个部门都说这条路不归他们管。吴城之前并没有在意这条修不好的路,但自从他开始失眠以来,特别是在夜里醒来,听到渣土车经过,他会突然意识到这其中无法言明的荒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墙上的月光,听着屋外的声响。人群山呼海啸,在一处狭窄的洞穴里,有人欢呼,有人哀嚎,他们拿着水枪相互射击,或是射向洞穴外的斑马,身形巨大的裸体野人在吴城身后追他,他跳到白鲸的背上,金色的佛陀从水中升起,一个吴城似乎认识女孩和裸体野人聊天,她像蝴蝶一样轻,像石头一样重,在山谷间起舞。梦境的碎片还在他脑中闪烁,停不下来,他止不住的去思索这些梦境里的逻辑,隐含的意义与象征,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丝线索。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心底的希冀以及深埋的欲望与每天的梦境息息相关。他越想越兴奋,意识像高速路上的汽车一样飞驰,于是他更加难以入睡,然后兴奋逐渐变成焦躁和疲倦,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时间来到六点三十,他再次醒来,接着是七点三十,该起床上班了。

  大概一个多月以前,吴城患上了失眠症。他的症状有些特别,他自认为如此。晚上入睡不算难,只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醒来,无论几点上床,两点醒一次,四点醒一次,六点半再醒一次,准时准点,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每段睡眠都会做很多很多梦,醒来后这些梦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无比亢奋的状态,需要平复很久才能再次勉强入睡。起初吴城被失眠困扰,倍感焦虑,后来他发现了自己睡眠的规律和随之带来的好处。在固定的时间醒来,极其混乱又充满想象力的梦境,以及半夜醒来后从未有过的敏锐的思维,更奇特的是他白天并不怎么犯困,精神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好,思维上的敏锐逐渐从夜里持续到一整天。于是乎他在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不是普通的失眠,仿佛一道玄妙的神光突然降临到他身上,让他获得了一种能力,或许这能力足以改变他现在的生活。

  乘地铁,转公交,挤电梯上楼,来公司上班。一路上吴城即恍惚又清醒,他的身体在此处,精神却在别处,路上与他同行的陌生人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他们的声音样貌即模糊又清晰,像电影画面隔着屏幕在吴城眼前播放。开始工作,他戴上耳机,看着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逐个拨通,除了喝水上厕所,一刻不停,他说着同样的推销话术,一遍又一遍,挂断,拒绝,咒骂,一遍又一遍。今天的吴城更懒散更心不在焉,同时他又十分专注的观察并思考着眼前的一切。其实今天与平时并无不同,每天都没有什么不同,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戴同样的耳机,穿同样的衣服,做同样的事情,说同样的话,他们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甚至连性别都逐渐模糊。不仅是这家公司,似乎任何地方都是如此。所有人只准有一副模样,只准有一个声音。

  下午部门经理跟几个业绩不好的员工开会,其中就包括吴城。经理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离婚又再婚,有一双儿女,女儿是她的,儿子是现任丈夫的,她的私生活时常成为员工们私底下的谈资。女经理姓黄,强势专横,说话不留情面,同时又散发着成熟妇女的魅力。大骨架,大屁股,大胸脯,粗大腿,粗胳膊,皮肤却细腻光滑,看得出平时没少用护肤品。她的衣着总是很“得体”,该漏的地方漏,该遮的地方遮。大家都说她之所以能当上经理,是因为和公司的老板有一腿,有这种谣言不奇怪,她跟老板说话一向温柔妩媚,同在员工面前简直是两幅模样。当然,也不排除她的工作能力以及其他方面的能力确实突出。

  会议上黄经理把所有人骂了一遍,气场十足,像位尊贵的女王。在座的都低头不语,假装愧疚自责,只有吴城依旧心不在焉。会议最后黄经理要每个人做自我检讨和自我批评,大家轮流说完后轮到吴城,他继续愣神。黄经理恶狠狠地喊他的名字,他下意识的顶撞了一句,与其说是顶撞,不如说是开了一个略带颜色的玩笑。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对领导开这种玩笑比直接顶撞要更加严重。黄经理气的火冒三丈,同事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没人敢笑。吴城却不在意当前的状况,只觉得他们欠缺幽默感。

  下班后黄经理把他单独留下来,偌大的公司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黄经理对吴城破口大骂,各种恶毒的人身攻击,气势汹涌如波涛泛滥。她比吴城年长十岁,比他高大半个头,身材也更加壮硕,此时的场景就像一头肥美的母牛在蹂躏一只小癞皮狗。吴城不但不生气,反倒有一丝兴奋,他偷瞄几眼黄经理丰满的身体,脑子里想入非非。黄经理终于骂累了,让吴城回家写份检讨。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去的路上,吴城回味着自己今天一天的状态,自我感觉竟十分良好。过去他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肆意妄为,工作谈不上努力,至少表面兢兢业业,守规矩,讲道德,不搞特殊听指挥。他把自己的变化都归功于近来的失眠。

  地铁站附近围着一群人,人群中一个独臂老头用粉笔在地上作画。几乎每天他都会出现在这里,昨天他画了一头栩栩如生的雄狮,今天他似乎在画一副人物肖像。平时吴城只是随便看两眼然后走进地铁,可今天他的兴致很高,站定在那仔细观察独臂老头和他的画作。老头身旁堆满空瓶子和废纸箱,应该是他一天的劳动所得,但他又不像是个流浪汉,衣着虽不合时宜却干净整洁,头发蓬乱满脸褶皱,双眼炯炯有神,特别是他在画画时,眸子里的光辉犹如天上的星辰。他把右臂的空袖绑在腰间,双膝跪地,左手食指与拇指捏紧粉笔,时而发力时而柔和,不同颜色的粉笔在指间变换,笔头与笔身交替使用,动作娴熟自如,肆意挥洒,心无旁骛。地上的画作逐渐成形——蓬乱的白色长发,大眼睛,大鼻头,顽皮地吐出舌头——足足三米多长的爱因斯坦画像出现在星空笼罩的大地上。

  吴城被眼前的画作震撼住了。一旁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叹,有人想给老头线上转账,有人掏出兜里的零钱丢给他,他摆摆手,把零钱丢还给路人。老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画,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从那堆垃圾里拿出一大瓶矿泉水,用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将剩下的水全泼在画上。爱因斯坦的脸慢慢溶化模糊,变成一副更加怪诞的表情,像是在戏谑嘲弄这些围观的人群。独臂老头收拾好自己的家当,离开了地铁站。

  凌晨四点,吴城清醒地躺在床上。他刚才梦见了画画的老头,只是画的内容变成了吴城,而画画的人变成了表情怪诞的爱因斯坦,旁边还蹲着一头狮子。房间里一片漆黑,今天没有月光漏进来,屋外也没有渣土车和狗吠,他能清楚地听到隔壁的租客轻微的鼾声。这间房他已经租了好多年,总共四个房间,全都住满,租户来来走走,他跟他们没说过几句话,偶尔碰面打声招呼。为了上班方便,这里离市中心不远,每个月的租金几乎耗去他一半工资。明天,准确的说,今天是吴城三十五岁的生日。他出生在一个激情、自由、理想、混乱、不能被提及的年份,那时和现在截然不同,吴城却对此一无所知。如今人生已经过半(他不觉得自己能活过七十),他的前半生同他的名字一样,一事无成,也没什么值得留恋。其实大多数人的生活本就毫无意义,不过是繁衍的材料,即使有钱有妻有子,也改变不了生活本身的虚无。他不知道这个突然而至的想法是他对自己失败人生的安慰,还是因失眠而获得的顿悟。

  他又想起画画的老头。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能让注定失败和无意义的人生至少不显得那么一无是处,恐怕只能是科学和艺术。另外还有一点好处,他自觉无法适应他身处的社会,他每天都努力而疲惫的去演戏,如果能成为科学家或艺术家,他就不必要再演戏,他就能够去做最真实的自己。吴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像突然诈尸复活的死人。原来如此,这就是那道玄妙神光的终极意义,我终于知道该如何利用失眠带给我的能力了。他简直兴奋得浑身发抖。接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冷静,试图理智的去思考如何选择与实施。

  科学研究门槛太高,即使有神光相助也很难轻易入门,他只有一个三流大专的文凭,数学和物理每次都刚刚及格,那么只能放弃科学,从事艺术,绘画和音乐都是不错的选择。他读小学时很喜欢画画,上过一段时间的美术培训班,老师说他很有天赋,后来他才知道老师这么说不过是骗他父母继续交钱报班。至于音乐,他当然也感兴趣,但他听得都是流行乐,他不觉得那算是真正的艺术,古典乐他偶尔也听,却从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连五线谱都不认识。思来想去,他发现唯一有希望的就是他中学时期作文写得不错,偶尔在班会或周一升旗时被选出来念给同学们听,在写作上,他或许确实有些天赋。还有一点,从事绘画音乐需要一定的财力支持,至少要买得起乐器乐谱或颜料画笔之类的工具,这些东西可不便宜,而写作只需要一台能打字的电脑,他刚好就有。吴城决定了,他要成为一位作家,不对,他必须也必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白,吴城没有再尝试入睡,他一直在思考作家还需要具备哪些素质,以及该如何着手实施。他越想越具体,各种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脑子里已经蹦出来几个故事和灵感,他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把它们都写下来。脑子一直没停,身体的惯性却把他带出门。来到公司楼下,时间还早,他坐在常去的店里吃早餐。来买早饭的上班族进进出出,今天这些人在吴城眼里不再是跟他一样的人,而是一个个写作素材。他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揣测他们的心理活动,想象着他们每个人的生活经历、身世背景、情欲纠葛等等。思绪像巨浪翻涌,胸口澎湃着创作的激情,双眼射出太阳一般的灼灼光芒。无数个早晨他坐在这家店里塞进难以下咽的食物,像个被人操烂的充气娃娃。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他觉得手里的食物美味可口,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主宰了生活。他就是世界之王。

  世界之王太过沉迷,忘了时间,进电梯时他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一到公司同事就要他去办公室,老板和黄经理在里面等他。老板坐在椅子上,黄经理站在旁边,吴城想起来昨天的检讨没写,今天又迟到这么久,看来免不了一顿臭骂。老板没有骂他,反而语气平静的跟他谈心,黄经理也很平静,一直在旁边附和,轻声细语。大概意思是要他好好干,不要有情绪,公司会再给他几个月的时间,他人生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要努力抓住等等之类的话。老板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刚才两人似乎在削水果吃。吴城觉得老板说得很有道理,他要抓住人生中仅有的机会。他抓起水果刀,一刀划开了老板的喉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个老练的职业杀手,黄经理刚准备尖叫,吴城迅速捂住她的嘴,扯下她的短裙和内裤,把她摁在桌上狠狠干了一通。以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只是吴城瞬间的冲动和幻想,他平静的提了离职。

  下午吴城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办好交接,离开了公司。离开前除了一个叫田虹的女同事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跟田虹说他走了,要她不要想他。田虹骂他神经病,要他赶紧滚。田虹是公司里业绩最好的几个员工之一,她的声音甜美,面容姣好,活泼又健谈,在这个行业有天然的优势。吴城来公司不久便看上了她,时不时给她献殷勤,她也不排斥,两人一直保持着暧昧关系。几个月前吴城向她表白,毫无意外的被拒绝。他倒不怎么难过,自从十年前遇到那个短发少女,他对任何女人的兴趣都不大,顶多是馋她们的身子。

  从公司出来,外面阳光明媚,这是一个绝好的四月天。吴城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除了他自己没人记得。不对,大数据记得,各种社交软件、网购平台、他办过卡的银行都给他发来了生日祝福。他并没有打算刻意在生日这天辞职,可能只是潜意识下的巧合,但这的确是一种重生与复活的象征。吴城眼前的道路似乎金光万丈,新的生命,像太阳一样的生命正迫切地等待着他。

  路过地铁站,画画的老头不在,时间尚早,他应该还没忙完一天的工作。即使只是捡空瓶子废纸箱,吴城也觉得比他刚辞去的那份工作更加实在,至少让废物再利用,而不是制造或传播更多毫无价值的垃圾。他感谢老头给他带来的顿悟,但老头算艺术家吗?在吴城眼里,他有才华,有风骨,绘画技巧高超,但他不成功。自己绝不要像他一样,他要被万人敬仰,青史留名。掌声、赞叹、聚光灯、签售会,吴城浮想联翩,甚至想好了获奖致辞,专访的问答,几百年后文学史对他的评价。天还没黑,正是做白日梦的好时候。他也感谢田虹,以及这些年拒绝过他的女人,但凡其中一人接受了他,或许他现在已经结婚生子,他很可能就不会被那道神光选中,家庭与琐碎生活的牵绊将是成功的绊脚石。至于十年前的短发少女,他当然也感谢她,但她和那些女人不同。她的故事漫长而辗转,这里就不多做叙述,总之她是吴城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注定影响他的一生,伴随他的一生。他打算将短发少女写进他的第一篇作品里,甚至是今后的每篇作品里。

  不能只停留在幻想,要开始实施。吴城想好了,再找下一份工作是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人生过半,不能再虚度光阴,工作就是对生命最大的消耗。他盘算了一下自己不多的积蓄,够他活一段时间,他只能一鸣惊人,厚积薄发他等不起。他退掉现在租的房子,和中介软磨硬泡,终于退还给他一半押金。过去他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表面装得洒脱,从不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他明白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稳定的收入,甚至穷困潦倒,所以他要尽可能的节省开支。和艺术相比,和未来的成就相比,金钱不值一提,只是这具皮囊必须活着。自从他有了成为作家的念头,甚至从他失眠开始,他愈发觉得人的身体是最大的累赘,喂其食,择其居,填其欲,医其病,为其整日忙碌,供养终生。意识若能与身体分离,单独存活,那会是怎么幸福的人生,必然会有大把的时间做更多有价值的事情。吴城之所以会有这种怪诞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从未感受过人的身体带来的美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在城市最边缘,几乎来到郊区,吴城找到一处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没有中介,房东是个矮胖粗鄙的老太婆,她疑神疑鬼地打量吴城,似乎有人租她的房子,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总共三间房,常年无人居住,整栋房子都很潮湿,终日不见阳光,吴城的房间里落满灰尘,到处是蜘蛛网,墙皮斑驳发霉。腐烂的气息不仅没有让他退却,反而激起了他的创作欲望,对于一个终将不朽且尚未成名的伟大作家而言,这里再适合不过。这间房跟他以往的住处不一样,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好。它就是吴城自己的城堡,他将在这里指挥千军万马,征战四方。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收拾,房间焕然一新。晚上,他打开电脑,一片空白。他脑子里有几个不成型的故事和灵感,但他不知道如何下笔。万事开头难,他早有心理准备。很多作家早期的作品里,都是写自己的人生经历,甚至每篇作品里都有自身的影子,人除了拥有自己,还能拥有什么?所以吴城从一开始就准备先将自己的故事,将他和短发少女的故事写下来。只是将脑子里流动的意识转化成纸面上的文字,这之间横着一段遥远的距离。毕业后他几乎没看过一本书,他早已丧失文字的感觉。白天他买了好几本书,都是他中学时期很喜欢的作家。他打算从头开始,学习他们的创作技法,培养语言的感知力。艺术创作不能刻意与强求,要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这天夜里吴城睡得很好,没有失眠,一觉到天亮。他是被窗台上的一只鸟吵醒。鲜艳的蓝绿相称的羽毛,长长的尾巴,像贵妇华美的晚礼裙,双眼灵动锐利,又尖又细的鸟喙。它发出的声音却粗哑刺耳,与它美丽的外表极不相称。吴城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他喜欢所有的鸟类,它们是自由的象征。如今他觉得自己比鸟儿还要自由,他现在就是一个鸟人。鸟儿和他互相望着对方,许久,才从窗台飞走。因为昨晚没有失眠,他有点焦虑,心底隐隐感到恐惧,他害怕那道神光弃他而去,他又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适应从前那般平庸的生活。恐怕不能。无论如何,他要努力留住现在的自己。

  下午他买的书到了。他开始阅读,起初他认为这么多年没有看书,很难一下子进入状态,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很快就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感受,体验,思考,几个小时一晃而过。黄昏时,他放下书,出去透透气,顺便进食。这里是偏僻的郊区,人少车少,高楼大厦不多,空气却和市中心一样混浊。他站在一处坡顶,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棚户区。贫穷和富裕只在一念之间。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

  之后的每天,直到出事前,吴城过着单调而规律的生活,其实出事后也差不多。看书,写作,锻炼身体,适当娱乐,劳逸结合。他过去不喜欢运动,但在意识能够离开皮囊独立存活之前,艺术家也需要一个好身体。他试着写出了故事的开头,始终不满意,改了又改。开头这部分永远是最难写的,就像一个人的出身,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篇作品的基调和走向。曾经的那些朋友他很少再联系,他们代表着过去生活的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他要与他们割舍,他不再需要他们。况且,孤独是一个艺术家必备的特质。等他成功后,他会认识新的朋友,跟他志同道合的人。晚上睡觉,他有时失眠,有时不失眠,即使没有失眠的日子,他依旧能够保有如今的自我。吴城意识到,失眠只是一个契机,而不是必备的条件。人终究会成为他注定成为的那个人。

  这天下午,他合上电脑,闭目养神。写作并不顺利,他的故事过于平淡,像流水账,没有太多文学味,远远达不到他心里的标准。吴城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这种自我怀疑哪怕仅有头发丝的万分之一,也如同水坝上细微的裂缝,足以摧毁一切。这是比所有恐惧加起来都要更加令人害怕的事情,他迅速又彻底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睁开眼,看到墙角有一个奇怪的物体。从远处看,像一只飞蛾变形的尸体贴在墙上。白色的条状物从墙角夹板的缝隙里伸出来,其顶端两侧遍布着黑色的更细的条状物,像触须,又像翅膀的经络,黏在墙上,把那一小块墙面染成黑色,这个物体正下方的地板上,也附着着一团黑色物质。吴城凑近蹲下,仔细观察,那不是飞蛾,感觉是一株植物,或其它虫类,他不能确定。他也不知道是自己之前没注意到,还是它最近才出现。总之他从没见过这种鬼东西,扭曲,怪异,令人作恶。地板上的那团黑色说不清是粉末还是黏液,他用拖把将它擦掉,然后包了三层纸巾拔出不明生物,丢出窗外。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他一直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他不知道它有没有毒,他不敢把它留在屋里。在某一瞬间,对这个东西的恐惧程度,甚至超过了刚才因自我怀疑而产生的恐惧。

  刚清理完,父亲就打来电话,问他五一假期什么时候回家。吴城一直骗父母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他找不到不回家的理由。已经连续几个假期他都没有回去,能用的借口都用完了。过去他不想回去,现在他更不想。

  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路途疲惫,再加上他对故乡一直以来的抗拒心理,从回来到离开,吴城始终处于一种昏昏沉沉魂不守舍的状态。他惦记着他的创作,惦记着独属于他的城堡。家乡的变化很大,修了新路新房,网络良好,田地荒芜。除了他以外,同村的年轻人都是开着车带着妻儿回来。父母看到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大哥的一双儿女是二老的宝贝,吴城对两个孩子的兴趣不如许久未见的村头的老黄狗。吃饭,闲聊,家长里短,互相问候生活工作,话里话外讥讽吴城。他倒不在乎,等他成为举世闻名的艺术家,他一定不会衣锦还乡,不会给他父母吹嘘长脸的机会,他只会彻底斩断和故乡的一切联系。

  儿时的玩伴来找吴城。他们发福,谢顶,肥头大耳,只有吴城没多大变化,清瘦,苍白,还像个少年。一杯一杯的酒往大肚子里灌,一摞一摞的钱往牌桌上砸,你搭我的肩,我拍你的背,你吃我一斤口水,我带你发财起飞。吴城不喝酒,不赌博,也不怎么会吹牛,大家都说他变沉默了。女人们在另一桌,操着半吊子普通话,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聊孩子,聊男人,聊公婆,唧唧咋咋,可惜村里已经不养鸡,不然可以和她们一叫高下。

  在家待了三天,吴城渡日如年。期间他还去相了一次亲,吃顿饭,聊会天,为了应付父母,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整个过程都很平淡,人也很平淡,大概在双方眼里都是如此。临行前,大哥要开车送吴城去火车站,他婉言谢绝。父母塞给他们一大堆东西,他不方便拿,没有要。在回去的火车上,他看着窗外的山和水,想起了短发少女,安稳地睡了一路。

  一回来房东就告诉他新搬来一个住户,吴城不敢相信,除了他以外,竟然还有人租这里的房子。另一件事让他更为震惊。离开前他拔掉的那个不明生物又重新出现在墙角,还是原来的地方,不仅如此,在它旁边还长出了一个相同的生物,个头更小一些,像它的子女,墙面和地板上依旧有黑色物质。时间的错乱感夹杂着奇异与惊觉在吴城的脑子里炸裂开来。他明确记得一周前清理掉了这个东西,并不是梦。它们有生命,异乎寻常的坚韧,死而再生,不死不灭。他感觉它们在动,在不被人看见的阴暗角落,在静默的夜里悄悄生长,在某一时刻,蜕变成美丽的蝴蝶或丑陋的怪物。

  他在网上搜索了很久,基本确定此生物是墨汁鬼伞的一种。多生于有腐木的地方,适应各种环境,生长速度快,衰败的也快,某些种类含有毒素,顶部开伞后液化,流出墨汁一样的液体,因此得名。民间有许多关于它的传说,“花有彼岸花,蘑有墨汁鬼”“朝生暮死”等等,为人间怨气所化,长于阴湿污秽的腐烂之地,初生时纯白无暇,随着四周怨气加重,其色泽逐渐变深,在半夜阴气最盛时滴落黑水,随即被鬼魂吞食。

  墨汁鬼伞出现在居家中也是常有的事,了解其背景和特性后,他对这个小生物产生了莫名的好感。它激发了吴城的灵感,给他提供给了一种全新的创作思路。从老家回来后,他的写作开始进入状态,故事逐渐成型,条理脉络变得清晰,人物活了起来,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了自己要写什么。那几天,吴城疯狂的写作,几乎不食不休,从下午一直到凌晨,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再写,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品读、咀嚼、斟酌、推敲,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似暴雨砸落,思绪在大脑里涌动,如巨浪翻腾。故事接近尾声。不能说他对自己的第一篇作品十分满意,但毕竟已经是他目前能力的极限。反复练习才有成效,吴城意识到自己并非天才,不可能一蹴而就。不过,他决定了,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无论结果如何。

  墙角的墨汁鬼伞已经死亡枯萎,身体坠落下来,沾满白色的墙灰。他没有拔掉它,它的生命还会延续,在它的同类身上,在世界的其他角落,永续传承。

  新搬来的租户吴城还没见过,那扇房门一直紧闭,始终没有打开过。这几天他甚至没有出来吃饭上厕所,或许是吴城写作太过专注,没注意到。他心里生出许多好奇。某天下午,吴城从外面回来,屋子里异常安静,没有一丁点声响,那个租户的房门没锁,开着一条缝,房里没开灯,漆黑无光。吴城以为他已经搬走了。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一个肥壮的身影从床上猛然起身,“干嘛进我的房间,出去!”粗鲁的吼声吓得吴城一惊,他连连道歉,说他是隔壁的租户,以为房间里没人。“我知道你是谁,滚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惊魂未定。刚才他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只看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冷酷而凶狠,像夜里寻觅羔羊的鬣狗。他是谁?为什么知道我是谁?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吴城感到隐隐的不安与担忧,仿佛他的城堡闯进来一个不速之客。与此同时,他突然意识到,不是他写下了故事,而是故事已经在那,只等他去发现。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构思他的下一篇作品一边留意隔壁的房间。那个男人还是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似乎这栋房子里除了吴城再没有其他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双可怕的眼睛,不过是他的梦境或幻象。但房东能证实那个人的存在。吴城向房东打听过他的情况,老太婆神态傲慢,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她没有义务告知与他无关的任何事。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租客。

  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他身边发生的所有事,出现的所有人都与他有关,甚至全都因他而生。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另一人让他无法安心写作,他一点都不了解他。或许,他是被专门派来监视他,阻碍他,甚至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摧毁他。他决定抗争到底。

  吴城将纸巾撕成条状,挂在隔壁房间的门把手上,以此判断他有没有开过门。几天时间,纸条还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他来到屋子外面,从窗户向房里窥探,窗户窗帘始终紧闭,灯从未被点亮,那间房如同一口黑井,没有人知道里头正在发生什么,没有人敢闯进去一探究竟。吴城的不安与担忧越来越强烈。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向他迫近,或许是个绝妙的故事,或许是某种强大的意志,在抹杀掉所有故事之后逼迫他做回从前的自己。厨房里有一把菜刀,大概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那把刀许久未用,却依旧锋利光泽。他取下刀,藏到自己的房间,以备危急时防身。

  失眠已经很久不来了,他每天都睡得很安稳,精神饱满,头脑清醒。这天夜里,吴城被一声怪叫惊醒,声音来自隔壁的房间。他出去查看,门锁着,打不开,他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他回房间继续睡觉。刀搁在床头,一伸手就能拿到。清晨,他再次去隔壁查看,门开了,完完全全地敞开着。肥壮的男人仰躺在床上,已经断气。他的面目丑陋狰狞,死前死后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内裤褪到膝盖,露出短小的阴茎,脖子的静脉上插着针管,怀里紧抱着一个黄金打造的印章。他的皮肤苍白,指甲又尖又长,四肢长满黑毛,像吸血鬼与猩猩的杂交。他的那双眼睛现在只剩下恐惧和卑微。房间里遍布着垃圾、鲜血、粪便和尿液,还有一只死亡很久的仓鼠,它的皮肉消失殆尽,露出白骨和干枯的蛆虫,黑灰色的茸毛黏在地上。吴城的目光扫过男人的身体与灵魂,扫过房间的每处角落,冷静而专注。他没有惊慌失措,似乎这番场景早在他意料之中。迫近他的东西已来到他面前。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打开电脑,文字从指尖水银泻地般的流出,无需经过大脑,时间催促着他,一分一秒,一刻不能停息。直到几个穿制服的家伙破门而入。

  吴城的死刑安排在下周。他们说他杀了那个男人。这段时间他过得不错,无论是出事前还是出事后。他短暂的一生中这段更加短暂的历程,或许微不足道,但至少他抓住了真实。他又想起了画画的独臂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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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周尘
Type: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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