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名为长行之路的地方,这个世上原有弯曲的路,长长漫漫、蜿蜒。有人痛恨地走在这条路上,也有人高兴地唱着歌。
午后,艳阳暖暖地照在身上,窗外的溪水波光粼粼。太阳无私地在那个午后将自己分成了无数个光斑,照在每一个角落上。阳光何必要苦苦找寻?它不正在找寻每一个角落吗?阳光之下,我听见了眼泪流淌成河的声音。
有人因花开花落而与花木同生长、共悲伤,有人因天空的鸟鸣而发出长久的叹息。人们都害怕疾病,害怕死亡,一切的一切,都活在恐惧之中。
我有遗尿症好几年了,几度奔波求医也无用,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疾病,但心底终究过不了那道坎。遗尿症这种东西,我以前从未向他人提起,收藏在心里的一个小秘密。我惧怕他人的眼睛里向我投射出来的同情、嘲笑,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不信任的一刻了。
长路漫漫,香烟袅袅。小时候,妈妈在周末总是带我去庙里。“妈妈,我们去做什么呀?”小手拴着大手,我大声地问。手的另一头却是良久的沉默。
“我们要去找婆婆保佑我们呀,让我们的宝贝长成一个正常人。”手心暖暖,一只小手握住妈妈的大拇指,她快步地走向前,步伐是那样虔诚,那样孤注一掷。天下那么多人,人海茫茫,亲爱的观音婆婆怎么能大庇天下之人?写下愿望的牌子又到哪里去了,是否写在了她掌心之中?
去年,是我和妈妈跑得最远的地方。我们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回答我们的永远是四个字:顺其自然。每日三餐配着瓶瓶罐罐的药,激素吃得我头晕脑胀。那个时候,生活其他方面也已跌到了低谷。我噙着泪,没敢告诉大家,难受是因为吃药的原因。
半年后我停药了。有一回候诊间隙,我和妈妈坐在另一个科室的门口,两人狼狈地蹲着。风凉飕飕的,医院里,消毒水味、工人的汗味、富人浓烈的香水味在空气中交融,混合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远处的护士正红着眼,看着一位老人对她大声谩骂,护士一声也不吭。
同样在我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宁静得像湖水般纯净。好干净的眼睛。一个女人快步走来,男孩手上扎着青淤的针孔。她削瘦,神色透着沧桑。女人左手抚摸着男孩的脸:“宁宁啊,最近好好吃饭,听护士姐姐的话了吗?”她说着说着,用亲切的方言说了几句,又流下泪来,“宁宁,妈妈对不起你,要是能让你的痛苦转移到我身上就好了。”
她的泪珠一滴又一滴落下,猛地抬手擦干净,可泪痕好似永久地留在了那里。她的泪痕在等待什么人给她擦干。她低声呜咽。宁宁的泪珠停在了眼角,我听见他小声地说:“我是大男孩,我不能哭,妈妈,你也别哭了。”
女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拿着一沓票据去缴费。票据好长好长,她的眼泪流得好多好多。没过多久她回来,蹲在轮椅边:“没事了,我们准备好了就进去吧。”票据皱巴巴的。
生命是如此有力,又显得沧桑脆弱。女人的眼泪流个不止。七岁的宁宁,是怎样读懂她岁月里藏着的苦楚呢?
女人不知去做什么事离开了。宁宁无聊的目视前方。没过多久,他转过头和我说起话来。后来,女人回来了。宁宁在我的掌心上写下了三个数字:504。他说:“姐姐,这是我的病房号,你来找我玩,我等你。”他说完后,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亲爱的小宁宁啊,不知道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却活得那样努力。他告诉我,他的肠子里长了癌细胞,快要扩散了,要尽早切除。他妈妈告诉他,他没事的,可他听见夜晚里妈妈打电话时的哭声。“妈妈不想让我放弃,她在骗我的。姐姐,我的妈妈真的很好,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宁宁低头哽咽道。
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随着痛楚又涌上心头。我想说:生命的潮起潮落本是如此,怀有温情地,活下去吧,宁宁。
女人推着他走远了,她的步伐好沉重,一步又一步走过了黑暗。她的头发,因为好久好久没有精心打理而显得毛躁,她憔悴地对我无力地笑了一笑。是否有一朵花开在了干枯的土地上。如果有一株快要燃尽的蜡烛,又会是怎样的颜色呢?
再次见到宁宁的时候,是我被误诊的那一天。妈妈和我站在冷风里,前面是人群涌动的地铁口。她抱着我失声痛哭,像一个孩子:“我怎样都要把你治好,以后我不在了,你和弟弟怎么办呢?”
那个时候,诊所里的医生看完检查单说:“这已经是肾衰竭快要撑不行的样子了,我也救不了。”每一句话,都逼着她和我在命运之中苦苦挣扎。我们像是掉进了一汪池水里,全身湿得通透。心底裂开一个巨大的峡谷,底下的水哗哗流淌,汇入广阔的大海,水面上却没有一叶小舟能够去往海口。我们站在岸上挣扎着,看着生命飞快地流逝,一点又一点,心底冰凉。
“我会活下去,我会活下去。”我重复这句话,在说给我们两个人听。诊所里的医生看着检查单,告诉我们指标超出太多,他无力回天,让我们去更大的医院看看。
我是否真的害怕死亡。我的家人与幸福,在一个温暖的树洞中等待鸟儿归巢,却再也等不到。死亡之下是什么样的东西?是传说故事中的黄泉之路,是走上天庭的神话,是如潮水一般苦苦挣扎,还是一点知觉也没有、与世间毫无牵连地死去?
我和妈妈又迷迷糊糊转到医院。这一次,我不再怀有奢望,只是虔诚地期盼着,期盼奇迹出现。
在打印票据、等候专家门诊的路上,宁宁当初写在我掌心上的三个数字出现在我的视线对面。我顺着墙走了过去。宁宁那个小男孩躺在床上,头微微抬起,像一只白天鹅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无力,又透着凄凉。
“宁宁。”我轻声呼唤,步伐很轻。他的脸侧向我这边,左眼轻微动了动,嘴唇上有少许干裂。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我面前轻轻颤动,像想要抖抖翅膀,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妈妈告诉我:“宁宁请了长假,没去学校了。他现在吃什么吐什么,癌细胞扩散了,我还不知道未来怎么样,我已经没钱给他化疗了。姑娘,你也是个很好的人,自从上次和你聊过天,他就特别高兴,他一直在等你来。你也要活下去,病也要好啊。”她的普通话带着很沉重、很庄重的湖南口音,我清晰地听了出来。
窗外的天空无比蔚蓝,我从未见过如此蔚蓝的天空,正如往日里我穿过的一条蓝底裙子。阳光万里,我们却站在冰冷的病房里,只能隔着窗子窥视天空。宁宁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空真的好蓝好蓝。”我心里想,好想煮一锅汤,将天上的一切又一切都倒进去。天空会流泪吗?泪水是否同它的色彩一样辽阔繁盛,流到我的脸上,将心底的峡谷填满?
后来几个月,我复诊的时候检查没什么大碍,但每次都要吃下难以下咽的药物,每一次都让我痛不欲生。我又痛恨地蹲下,眼泪咕咚咕咚咽进喉咙里。
我也不想,不想痛苦我.无力地咆哮着:世界,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若再有一次选择,我想和别人一样,可以正常地走在路上,在宁静的夜晚睡一场甜美的梦,可以毫不掩饰地谈起我美好的夜晚与孩童时光,可以不用在别人拿尿床的人开玩笑时,缩在角落默默低头。
几日后,我又回到了504病房,不过里面已经住着别人了。
故事的最后,那只白天鹅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我没有哭。我们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的生命淌入一条永无止境的长河,他在那里变成了一滴水,快活地流向远方,去往下一个地方。
天空会流泪吗?宁宁,我想你已经找到了答案。顺着云层,你化作一滴眼泪,落到了土地里。
同一年,我去看最后一遍医生。她用慈祥平静的声音告诉我:“将内心放到最宁静、最和谐的田野里吧,姑娘,它会告诉你一切。坦然从容,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课题。”走通这一个课题所经过的路,比刀子割在心口上还要痛。
一个女孩跌跌撞撞冲过暴雨,告诉我她害怕狂风骤雨,生命太痛了,她快要溺水了。海的女儿为了心爱的王子,一步又一步走上沙滩,脚下如同踩在刀山火海,剧痛一点一点剥去花苞上的花瓣,剥去了她在海里的自由,她变得一无所有。生命的疼痛也是这般刺骨,每走一步,又会不会是错误而不确定的抉择。
突然好想在路上跳起舞,但脚下布满万根银针。我还要等待下一个奇迹吗?等到天空流泪的时候,我也想一同悲伤地流泪。
那个消瘦的女人去了哪里呢?我再也没有看见她。她离我好远好远,远到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她脸上的泪痕,现在消失了吗?我想宁宁会很高兴地告诉她:妈妈,去开启你的新生活吧。不久以后,你会得到一个比宁宁还要健康的宝贝,你要好好地爱他哟。
梦里,宁宁一步一步穿过繁盛的草地与花丛,在波浪般摇动的花朵中抱住妈妈,缓慢而平静地,为他们这一生的旅程做一场最重要的分离。别忘了擦去妈妈脸上的泪痕。离别好痛好痛,别让妈妈再流泪了。
最后一次,也是往后唯一一次。
宁宁长出翅膀飞向天空。
天空揉了揉眼睛,却又落下一场大雨,将我们浑身淋透。
亲爱的天空,其实你应该知道一切,对吧?知道一次又一次盼着美好成真的许愿,一切又一切最虔诚的期盼吧。有那么多人等待奇迹出现,怎么你也不愿落下一滴温柔的泪。
花海纷纷,人海丛丛,相遇相知不易,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一路上乘着小舟,遇见了一群又一群的人,每个人都在苦苦挣扎、沉浮,等待舟楫将他们救上岸边。其实,天空包容了他们,用泪水承接了他们。不要害怕,你流泪的时候,天空也会流泪。
感谢每一个在生命旅途中拥抱过我的人,不因生病而嘲笑我的人。他们让我的旅程画上了浓热热切的一笔。我还能感知到世间一切的温度,站在明媚的珠江边,等待江水缓缓流淌,慢慢承接所有心事。
生命本是个奇妙的词。
因缘让两个人相逢,到最后却只剩无言。你我之间隔着丛生野草、湿润泥土与盛放繁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无从出口,心底漫开细碎绵长的难过。
有人说生命是斑斓多彩的,本就该如此。 生死分界是纯粹的黑白,鲜活活着是蓬勃的青绿,遥遥无期的等待是沉静的湛蓝,心底不灭的希望,恰好是明亮的黄。
人的一生,褪去降生与离世的首尾,不过短短一截线段。每个人都循着独属于自己的轨迹前行,没有两条命运丝线会奔赴同一个终点,亦没有哪两段人生能够紧紧相拥、不分你我。 何必满心怨怼地憎恨这世间?不如静下心,好好聊聊爱,聊聊勇气。
我仍行走在疗愈的路途。走得太匆忙,重重跌倒,满身伤痕。纵使疼痛钻骨,也只能咬紧牙关,一步步撑着起身往前走。身上的伤疤可以淡去,可心口怦怦的悸动,又怎能轻易遗忘那些难熬时刻?
我愿化作纯粹美好的人鱼公主,大胆寻爱。却不愿以任何伤痛作为交换,我渴求重获自在与自由,不会选择伤害心爱之人。
静下心聆听吧,听溪水缓缓流淌,听眼泪汇成长河,无声翻涌。 我们会心生畏惧吗?在世界的另一端,曾有一个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早早向我诉说清生命真正的价值、爱和勇气。
生命实在神奇,它永远在默默等候奇迹降临。死亡往复盘旋在我们周遭,无论挣扎煎熬,或是惶恐陌生。
我凭着生而为人的勇气,对抗缠身病痛,心底藏着世间干净、渺小,却无比珍贵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