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前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街道上嘈杂的汽车声交织着,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感到有些困惑,于是试着抬了抬眼皮。
光线在睁眼的那一刻涌了进来,连同灰白色的天空。雪点密密麻麻地落下,为这块颜色单纯的布增添了点缀。
我又尝试动了动鼻子,清爽的空气里似乎还带着雪的味道。街道上,汽车正堵在一起,偶尔响起刺耳的喇叭声。暖黄色的路灯映着行人被冻红的脸,人影在灯下快速掠过,冬天的冷风促使他们加快脚步。一切看起来忙碌而平常。
可我更加困惑了,按理来说,我应该不会再看到眼前的这般光景。
因为我已经死了。
这个说辞听起来很奇怪,但我的确已经死了。
脑海里残留着一小段记忆:我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风打在脸上,让我几乎睁不开眼。那里好像叫高井大桥。
看来,我就是在那里死去的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走上那座大桥?桥的那一头又通往哪里?
再往前想,我只找到一片空白。
我依然躺在街边。行人从身旁匆匆走过,没有一个停下来。也难怪,小樽这样冷的天气,躺在街边的人看起来一定很奇怪。
总之,我决定先站起来。好在身体还算听使唤,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该去哪呢?
我开始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正是二月,积雪已经有了相当的厚度,路灯下透着微微的黄晕,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雪里。
但雪也并非总是洁白的啊。驶过的汽车轮胎边,雪被碾成灰黑色,实在让人不想触碰。
我走过一条斜坡,小樽运河在坡下显得朦胧而安静;走过一座闭着门的旧仓库,又拐进一条没有行人的街道。
不过,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飘。一次不经意地低头,我发现身后的雪没有留下脚印,还是那么平整。
难道说……
想起以前看过的神话故事,一个猜测涌上脑海。我停在一根电线杆前,闭上眼睛,试着往前走。
预想中撞上坚硬柱子的感觉没有出现。
我缓缓睁开眼睛。电线杆已经到了身后,而我的身体完好无损。
这绝不是活人能做到的事!也就是说,我的确死了,只是变成了鬼魂?
这么一想,我突然就大方地走在街道上了。反正别人也看不见,随便怎么样都行!
不过,我叫什么名字呢?
我又在脑海里努力搜索了一阵,最后找到四个字:佐藤健一。
幸好,我还没忘记自己的名字。
正想着,前面走来一对母子。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淡蓝色的连体雪衣上还沾着雪,也许刚从什么地方玩雪回来。
大概是太无聊了,我守在栏杆边,等他们走近,便调皮地吹了一口气。
栏杆上的粉雪忽然扬了起来,扑到孩子的小脸上。孩子缩了缩脖子,用手抹去雪末,母亲悄悄转过了头。
莫非,我还有影响现实的能力?
那未免也太强大了!
于是,我站到便利店门前,张开双臂。
“打开吧,便利店之门!”
门关着。
直到一位结完账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它才慢吞吞地向两侧滑开。
还好别人看不见我呐……
看来,刚刚只是恰好吹过一阵风。
我只好继续往前走。不过,好奇怪,我的手臂是不是比刚才淡了一点?透过掌心,竟然能看见路面的裂纹。
不知不觉,前方出现了高井大桥。路灯沿着桥面一直排过去,桥下的水黑乎乎的。我停下来,想再找出一点有关自己的记忆,却发现桥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她穿着规整的学生制服,外套搭在身旁,脖子上只围了一条围巾。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管,只低头望着水面。
她在这里做什么呢?
“喂,我说,你一直待在旁边,看够了没有?”
我被吓了一跳。
“你在说谁啊?”
“当然是你。别再冲我招手了,我又不是瞎子。”
“你看得见我?”
“废话。”
实话说,我当时真的惊讶极了。这还是我遇到的这么多人里,第一个能看见我的!
“但我可是鬼魂诶。”
“你是鬼魂?”女孩微微转过头,往我身下看了看,“不过,你好像确实没有脚。”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勉强能分辨出来的鞋子,现在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那现在该我问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杀呗。”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回答今天晚饭吃什么。
“喂,真的假的。如果你要自杀,麻烦先等一等。”
女孩转过头来,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
“既然我是鬼魂,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经验’!”
“什么经验?”
“死后其实很无聊。别人看不见你,听不见你讲话,你应该也吃不了东西、睡不了觉。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但总之,很无聊啦。”
我说得有些着急,差点连刚才没能打开便利店门的事也交代出去。
“所以,要死的话,至少晚一点再决定”。
女孩看了我一会,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手臂似乎恢复了一些。原本透过去的路灯没有那么清楚了,于是心里又冒出一个猜测。
“还有,你看,刚刚没和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快透明了。现在却好了一点。”
我把手伸到她眼前。
“所以,鬼魂大概也需要和人互动吧。不然,说不定会消失。当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啊。”
“我也是第一次当鬼,稍微体谅一下嘛。”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她终于伸手拢住围巾。
“所以,请你再陪我待一会。我不知道消失以后会发生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看水面,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回到人行道上。她拾起外套,拍掉上面的雪,穿了进去。
“好吧,我答应你。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事情居然就这样有了转机。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太清楚鬼魂究竟需不需要呼吸。
“我叫佐藤健一,你呢?”
“铃木名里。”
她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口,往路灯亮着的那一头走去。我赶紧跟了上去。
2
“名里,炉子里的灯油好像有些不够了,你去帮忙买一下吧。”
回到她家,母亲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铃木应了一声,把刚脱下的外套重新穿好。装着灯油的桶比我想象的重,回来的时候,她换了好几次手。我伸手去接,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看来带着鬼魂出门也没什么用嘛。”
“至少我可以给你加油。”
“已经买完了。”
好吧。
等她回到房间,已经很晚了。
“今天先睡了,你也早点吧。”铃木把书包放下,又转过头,“不过,你是不是说过自己不能睡觉来着?哎呀哎呀,可真遗憾呐。”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
她拉上被子,没再理我。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雪还在下。我在书柜前飘了一会,发现里面摆着几本EVA漫画,中间缺了好几册,空出来的地方塞着练习册。
我也喜欢EVA。
话说回来,宇多田光的《One Last Kiss》好像是我最喜欢的歌。旋律倒是记得很清楚,可究竟在哪里听过,我又想不起来。
铃木会不会也喜欢呢?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有机会问她。
“啊,那首歌呀,是啊。”铃木坐在床边揉眼睛,“怎么了?你还是先看看自己吧,都透明成什么样了,我快看不见了。”
我抬起手。还真是,书柜上练习册的红色书脊,清清楚楚地透过了我的胳膊。
“所以,麻烦和我说点话。”
“你要求还挺多。”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拉开抽屉,取出一台拍立得相机。
“带这个做什么?”
铃木似乎懒得回答,只示意我跟上。
那天是星期日。小樽运河附近挤着不少游客,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外套,举起手机拍来拍去。铃木不太喜欢这里,走了一阵,就拐向北运河。
“人多的话,会有些烦。”她说。
是什么让她觉得烦呢?游客说话的声音,还是身后不断响起的快门声。
我没问出来,铃木正非常认真地和脚下的冰较劲。
石板路结冰后格外光滑,她不得不把步子缩得很小。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倒是不存在,我可以直接从上面飘过去。
“你好像企鹅。”
“你说什么?你在笑我吗?”
“哪里算笑?我只是在描述。”
“明明就是!”
一声沉沉的船笛打断了我们的拌嘴。
再往港口方向走,仓库之间露出了停泊的船。灰蓝色的海面从建筑物的空隙间展开,海鸥贴着水飞了一阵,又被风托了起来。
铃木忽然来了精神,催我到栏杆边站好。
“别动,看这里。”
“我已经很配合了。”
深黑色的镜头对准我,咔嚓一声。
照片慢慢从相机里吐出来。我们凑在一起,看着那片白色逐渐显出栏杆、船只和远处的海。
当然,里面没有我。
“忘记你是鬼了……”
铃木捏着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仿佛我有可能印在背面。
“别找了,背面也没有。”
“相纸很贵。”
“那你拍之前怎么不想想?”
她没有扔掉照片,而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
幸亏附近没什么人。要是在游客聚集的地方,他们一定以为她在和栏杆吵架。
厚厚的云层慢慢遮住太阳,海风吹过来,铃木打了个寒战。
“要不去便利店待一会?”我这样提议。
她点点头。“真羡慕你,这么冷的冬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个能力还是别学了。”
去的自然是Seicomart。我喜欢这家便利店,看来铃木也一样。
她选了一份炸猪排盖饭,又拿了一份zangi,在店里的座位上坐下。热气从盒子里升起来,她冻红的手指抱着饮料,终于不再缩成一团。
“我说,你能不能吃快一点?一直看别人吃饭好奇怪啊。”
“你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吧”
“嗯。”
“那你复活。”
“你还说自己不是企鹅,吃这么多。”
“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铃木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还是把盒子朝我这边挪了一点。
过了两秒,她又默默地挪回去。
下午在堺町通,她也忘记过一次。为了系围巾,她把相机往我面前一递,手伸了半天。旁边的路人奇怪地看着她,而我站在相机底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们看不见我,我却尴尬得想逃走。
在北一硝子三号馆里,她对着一个浅蓝色的玻璃杯讲了许久。杯底嵌着细小的气泡。
“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很好看。”
“可是旁边那个也……”
“请问,需要帮忙吗?”
工作人员轻声询问,铃木这才回过神。她看了看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小声说不用,把杯子放回了原处。
从店里出来,她安静了一阵。
“我以后戴着耳机和你说话吧。”
“那我岂不是很像电话?”
“还是不用充电的。”
“也不用付话费。你赚到了。”
铃木笑了笑,重新把相机挂好。
回家的时候,她走得比来时更慢。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才摸出钥匙。
“你在找什么?”我问。
“没什么。”
她的手停在锁孔前,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进去以后,小声一点。”
“他们听不见我的。”
“也是。”
铃木低下头,把钥匙转了半圈。
那张没有我的照片,被她夹在了缺着几册的漫画中间。
3
星期一早上,铃木开始上学了。
她站在玄关,低着头穿鞋。鞋带解开了,手指却停在鞋帮上,好一会没有动。
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替她把围巾绕好。
“外面还在下雪,别把脖子露着。”
铃木点点头。
“中午的便当放进去了。吃完记得把盒子拿出来,别又留在书包里。”
“嗯。”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停了一会,才放下来。
到了学校附近,铃木让我在外面等。
“你别跟进教室。”
“我又不会被老师发现。”
“我会。”
这个理由倒是很充分。
我只好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操场上的雪堆得很厚,靠近门口的地方清出一条窄路,学生从上面走过,很快就不见了。
等铃木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你今天可真慢。”
“一直都这个时间。”
她拉开书包找手套,翻了一会,才发现手套就在自己的口袋里。
“很困吗?”
“有一点。”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也先看看我吧。”
她抬起头。透过我的手,校门上的字看得很清楚。
“又这样了。”
“所以,今天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总不会一整天都没什么吧。”
铃木想了一阵,说数学老师换了粉笔。
“然后呢?”
“没了。”
我们又说了几句,我的手还是老样子。
她停下来,像在等我继续问。
“还要说什么?”
“算了,先回去吧。”
铃木把手套戴上,右手的拇指没有套进去。走了一段,她才重新拉好。
家里很暖和,炉子上放着一壶水。母亲正在摆碗,见铃木回来,把靠近炉子的椅子拉开了一些。
“先坐这里。”
父亲比我们晚一点回来,裤脚上沾着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一个纸袋放到桌边。
“路上买的,明天当早饭。”
里面是铃木喜欢的面包。
铃木说了声谢谢,父亲脱下外套,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有一张折起来的数学卷子,和几张灯油的收据压在一起。母亲端汤过来时,把它们往边上移了移。
“这次的题很难?”父亲问。
铃木看了一眼卷子。
“还好。”
“后面怎么空着?”
“没写完。”
父亲把卷子展开,指着其中一道题看了一会。
“这个上次不是会了吗?”
“嗯。”
母亲把挑好刺的鱼放进铃木碗里。
“先吃饭。你爸今天特意买回来的。”
铃木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父亲把卷子重新折好,放回收据下面。
“晚上我给你看看。”
鱼慢慢凉了,铃木碗里的饭却没有下去多少。
“不好吃?”母亲问。
“没有。”
父亲看了看她的碗。
“吃不下就别吃了。”
她把筷子放下。
母亲又把汤推近了一点。
“这个喝了吧,还是热的。”
铃木重新拿起勺子。父亲打开电视,声音很小,能听见勺子碰到碗沿。
晚上,父亲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
我在书柜前看着。铃木把袖口拉到手背上,笔握得很低,父亲说到哪一行,她就往那里看。
他讲得并不快,还在另一张纸上画了图。
“这里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后面你自己试试。”
铃木写下一个数字,又擦掉。
父亲等了一会,把那张图移到她正前方。
“不是刚说过吗?”
“我知道。”
“知道就写啊。”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母亲进来送水,手还带着洗碗后的湿气。
“你别总催她,越催越写不出来。”
父亲没有说话,把笔拿过去,替她写了开头。
“顺着这个往下算。”
铃木点头。
母亲把杯子放好,俯身看了看她的脸。
“眼睛都红了。把这道写完,今天早点睡。”
门重新合上,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父亲陪她坐到那道题算完,才把椅子搬出去。
临走时,他替她调了一下台灯。光偏过去,正好照亮整张卷子。
“这样不伤眼睛。”
铃木说好。
门外没了脚步声,她趴到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那杯水在旁边冒着一点热气。
“你真的会了吗?”我问。
“刚才会。”
“现在呢?”
“忘了。”
我看着那张写满了的纸,也没找到哪一步可以帮她想起来。
过了一会,铃木问我是不是还很透明。
“有一点。”
她抬起脸,看了看我,又把脸放回去。
那天她很早就关了灯。
母亲进来过一次,替她把落在床边的被子提上去。铃木闭着眼,直到房门合上,才翻了个身。
快天亮的时候,她还醒着。
“你也不睡?”她问。
“我不能睡啊。”
“哦。”
外面的扫雪车慢慢开过去,灯光在窗帘下面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母亲说她昨天总算睡得早。
铃木咬着那块面包,没有回答。
后面几天,她回家后总是坐很久。书包放在脚边,外套也不脱。母亲喊她,她就应一声,有时应完了,仍然坐在那里。
我从门里穿过去,又穿回来。她看了看,说很像一张没贴好的画。
“哪里像?”
“边翘起来了。”
铃木用手指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地板还是从身体里透出来。
她的手机响了。母亲问她放学后有没有买灯油,消息上面还留着中午发来的天气预报。
铃木站起来,重新把围巾戴好。
星期四,她在保健室待了一个下午。
母亲去接她,回来时一直握着她的手腕,走到门口才松开。
“没有发烧,老师说可能是没休息好。”她对父亲说。
父亲过来,叫铃木抬头看看。
“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
“头?还是胃?”
铃木摇头。
母亲说先让她躺一会。她进房间以后,两个人还站在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也没这样。”
“我问了,学校里没出什么事。”
“那怎么……”
后面听不清了。母亲把门推开一点,铃木已经拉好了被子。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煮粥行吗?”
“嗯。”
母亲仍然站了一会。
“下次难受要早点说。别等到老师打电话,我们才知道。”
铃木看着被子上的一根线头。
“好。”
同班的三浦在放学后送来了笔记。母亲在玄关道了谢,转身把文件夹放到铃木桌上。
“人家特意送来的,明天记得谢谢她。”
文件夹里有几张纸,右上角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饭团。
铃木看了很久,拿起手机。
三浦问她好点了没有,还发了一张猫趴在暖炉边的照片。铃木回了一个“嗯”,又打了几下,把笔记的事补上。
“这个画的是饭团吗?”我问。
“大概吧。”
“看起来比较像石头。”
她拍了那一角,发过去。三浦回得很快,铃木低头笑了一下。
我往旁边让了让,窗外的光正从我的袖子里穿过去。
晚饭后,父亲把铃木的鞋提进来,放在报纸上。鞋底边缘开了一小道口,他找来胶,低着头弄了半天。
铃木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裂开的地方按住。
“湿了也不说。”父亲说。
“刚发现。”
他把鞋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只检查。
“明天先穿那双旧的。”
铃木回房间以后,我才问她,是不是在学校很不开心。
“还好。”
“那是在家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父亲还在找夹鞋底的东西,母亲把电视调小了。
“也还好。”
铃木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书包上面。
周五晚上,她在手机上找到一家札幌的中古店。照片里有一整柜的EVA周边,书架上好像还有她缺的漫画。
“明天去吗?”
“这么远?”
“坐JR就到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了指其中一本书。我还没看清,她已经把照片放大。
“应该是这一本。”
母亲在门口问她要去哪。铃木说去买书,顺便看看周边,傍晚就回来。
“脚上那双鞋还没干,明天别穿。”
“知道。”
过了一阵,父亲也来了。他把几枚硬币和一张纸币放在桌角。
“路上吃点热的。”
“我有钱。”
“拿着吧。”
铃木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离开后,她把钱收进钱包,和写着漫画册数的便签放在一起。
“先说好,我只买一张票。”
“那我呢?”
“鬼魂自己想办法。”
她按灭屏幕,窗玻璃上重新显出房间的灯光。楼下有车刚刚停稳,雨刷动了一下,把积在上面的雪推到了两边。
4
第二天,小樽站的屋檐下挂着细细的冰。铃木站在售票机前,伸出一根冻得发红的手指,点了去札幌的车票。
我从她肩膀上方看着。
“真的只买一张啊。”
“你有钱吗?”
“没有。”
“那就不要发表意见。”
车票从机器里出来。铃木收好零钱,走过检票口,又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我已经穿过了旁边的栏板。
“作弊。”她小声说。
“你让我自己想办法的。”
车厢里暖和得有些过分。至少铃木是这样认为的,她坐下没多久就解开了围巾,把脸贴近车窗。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手套蹭出一小块清楚的地方。
列车开动,屋顶上的雪向后退去。经过一段隧道,海忽然出现在窗外,离铁轨很近,浪卷着白沫涌到岸边,又散了开来。
“快看。”
“我一直在看。”
“不是那边,这边。”
她用指尖点了点玻璃。海面上落着几只鸟,列车往前走,它们很快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铃木拿手机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又拍一张。
“第一张怎么了?”
“玻璃上都是指印。”
“谁留下的呢?”
她瞥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车上人渐渐多起来,一个提着袋子的老人朝我们这边走来。铃木下意识把旁边的空位让出来,又看了看我。
“没事,我站着。”
我提前飘到过道上,免得又体验一遍被人坐穿的感觉。
老人向她道谢,问前面是不是还有座位。铃木摘下一边耳机,认真看了一圈,告诉他另一头似乎空一些。
对方笑着又说了一声谢谢。
我看见铃木也笑了。
窗外的海被房屋遮住以后,我们才重新聊起来。
“健一,你以前来过札幌吗?”
“应该来过吧。”
“应该?”
“可能。记不清了。”
“那你以前住在哪?”
我看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熟悉的站名有好几个,可要说在哪一站下车、走哪一条路回家,我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记不清。”
铃木安静了一会。
“你倒是记得自己喜欢EVA。”
“这个比较重要嘛。”
她笑着说我没救了。我也跟着笑,可心里忽然有些别扭。
到了札幌,站里的人一下多起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广播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铃木起初贴着边走,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上的路线。
“要不要问问人?”
“再等一下,我能找到。”
结果我们在同一个指示牌下面经过了两次。
“札幌也太大了吧。”我说。
“明明是你刚才说往那边。”
“我说的是‘好像’。”
铃木终于去问了工作人员。对方指了方向,她听完,连着道了两次谢。
我们沿着地下通道走了一段,再回到地面。路边堆起的雪比小樽街角的还脏,远处的楼房把天空挤成狭长的一条。
中古店在一座楼里。推门进去时,暖气迎面扑来,铃木鼻尖上的红色慢慢退了。
货架排得很密,透明袋、纸盒和贴着标签的书挤在一起。她站在入口,像忽然忘了自己一路上有多累。
“在那边。”
她比我先看到了EVA的柜子。
一排初号机站在玻璃后面,有的装在盒子里,有的单独摆着,旁边贴着小小的说明。铃木弯下腰,把每一个价签都看过去。
“这个怎么样?”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很好。”
“你还没看价格。”
“我又不用付钱。”
铃木转头瞪了我一眼,又弯腰去看下一排。
最后,昂贵的初号机留在了柜子里。铃木在另一排货架上找到一个Pen Pen的小挂件,透明包装袋被压得有些皱,里面的企鹅倒是完好无损。
“这个比较像你。”我说。
“你是不是只会讲这一个笑话?”
“从小樽讲到札幌了,也算很有毅力。”
她把挂件放在手心,看了一阵,没有放回去。
书架上还找到了两本缺的漫画。她蹲下来确认册数,抽出便签,又对照一遍,动作非常认真。
“找到了?”一旁的店员问。
铃木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
店员看见她手里的挂件,笑着问她最喜欢哪个角色。铃木起初只答了一句,后来却说得越来越多,连自己为什么喜欢某个片段都讲了。
有一个地方,店员记得和她不一样。她把漫画翻开,两个人凑在书页前找了一阵,最后一起笑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本来也有话想插进去,但他们已经聊到了下一个地方。
铃木的语速比平常快,手指从书页上划过。店员说到一半,她指着其中一格,接上了后面的话。
手机就在这时亮起来。
三浦问她今天在做什么。
铃木拍下手里的漫画和挂件,发了过去。对方很快回了消息,大概也是喜欢那只企鹅,铃木看完笑出了声。
“她说周一想看看。”铃木朝我这边说。
“那你带去呗。”
她点点头,低头打字。
我却停住了。
她刚才看过来的时候,视线好像偏了一点。我明明站在书架旁,她看着的却是后面那块促销牌。
我抬起手,架子上的书名从掌心透出来,清楚得让人不舒服。
“铃木。”
她正把漫画交给收银员。
“铃木,等一下。”
找回的零钱叮当响,她把它们收进钱包,又接过纸袋。
“谢谢。”
这句不是对我说的。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拉好围巾,手指从我的手腕穿过。
“健一,接下来……”
铃木转头,话停在了一半。
“嗯?”我说。
她朝柜子那边看了看,又回过头。
“健一?”
“我在这里。”
我离她很近,近得可以数清围巾上的毛线。可是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身后的货架上。
我又叫了一声。
铃木没回答。
我往左挪了一点,她仍然看着书架。
起初,她只是沿着刚刚走过的货架找了一遍。
在EVA的柜子前,她停得最久,像我会因为舍不得那台初号机,偷偷留下来一样。
“我没有那么贪心吧。”
这个笑话自然也没有得到回答。
店员问她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她摇头,说没有,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我跟着她出门,下楼,来到街道上。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忽然加快脚步,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
“铃木,别找了,我就在这里。”
围巾遮住她的下巴,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屏幕亮着,上面还是刚才拍的漫画。
她盯着每一个从街边经过的身影,有时停下来,往人群里看一会。纸袋被攥得很紧,提手歪在一边。
旁边的玻璃映着她的影子。我就站在影子旁边。
我们来到一处路口。
铃木朝对面看去。有人穿着深色外套走过,背影很快被人群挡住。她往前挪了一点,想再看清楚些。
“不是我。”
我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穿过我,踩下了路沿。
“铃木,停下!”
纸袋碰到她的膝盖,发出轻轻的响声。人群还留在后面,她却已经走到了车道上。
喇叭声猛地响起来。
铃木终于转过头。
一辆正在转弯的车就在不远处,车灯晃过她的脸。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好晕”,连退后的动作也没有做完整。
“别看我!往后退!”
但她就在这时看见了我。
我知道她看见了。她的目光忽然有了落点,直直地对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健……”
我的手伸过去。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手指,此刻居然清楚得像活人的一样。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甚至松了一口气。
随后,手指穿过了她的袖子。
刹车声很刺耳。车已经减了速,却还是碰到了她。铃木向一旁跌下去,纸袋落在地上,两本漫画滑出来,其中一本摊开在融雪里。
我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原处。
四周忽然都是声音。有人喊别乱动,有人拿着手机,司机下车跑了过来。铃木侧躺着,一只手按住胳膊,嘴唇白得厉害。
“健一。”
这次,我终于听清了。
我蹲下来,她的眼睛跟着我移动。
“你刚才……去哪了?”
“我一直都在。你先别动,好不好?”
她试着点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一个路过的女人蹲在旁边,轻声问她哪里疼,她却一直看着我。
“看这边,铃木。”我说,“回答她。”
铃木缓慢地转过脸,说手臂和脚很痛。
女人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没有穿过去。
救护人员到来以后,问了她的姓名,还问她今天和谁一起出门。铃木看了看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说,和我一起。
可无论我站到哪里,都没有人给我让出位置。
有人把漫画捡回来,放进破掉的纸袋。企鹅挂件的外包装蹭脏了,里面似乎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铃木想伸手去接,被劝住了。
“东西先帮你拿着。家里人的电话记得吗?”
她说了号码。
车门关上时,我跟了进去。铃木躺在那里,眼睛仍时不时往我这边看,像怕一眨眼又找不到。
检查以后,医生说暂时没发现严重损伤,主要是擦伤、挫伤和脚踝扭伤,还需要观察。
铃木的袖口被挽起来,露出刚贴好的敷料。
铃木的母亲赶来时,外套还没有扣好。她先摸了摸铃木的脸,又把盖在腿上的毯子拉平。父亲拿着检查单,问医生脚还要不要再看一下。
医生出去以后,父亲问她怎么走到了马路上。
“我在找人。”铃木说。
“找谁?”
她看向我。
母亲也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她的眼睛对着我停了一下,随后困惑地望向身后的墙。
父亲看了看母亲,把检查单翻过一页。
我站在那块空着的墙壁前,轮廓比在店里时清楚得多。
5
从札幌回来以后,铃木的鞋被放到了玄关最里面。
鞋带解开了,里面塞着报纸。母亲换过一次,把湿的纸团拿到厨房去,铃木一直看着,没有说话。
她的脚踝还肿着。父亲把一把椅子搬到床边,给她垫脚,又问枕头放在那里会不会太高。
“这样可以吗?”
“可以。”
父亲把枕头往里推了推。
“疼就说,别老忍着。”
他出去以后,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明天上午还得请假。
母亲在客厅里翻札幌带回来的几张纸。她把其中一张夹在电话本里,拨了号码,问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翻书的声音。
铃木把那两本漫画放在膝上。湿过的书页起着皱,她每次翻过去,都要用手压一会。
“健一。”
“嗯?”
“明天要去医院。”
“脚还很痛?”
“这次不看脚。”
她把书合上,手还压在封面上。
“妈妈说,去精神科。”
楼下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铃木往窗户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因为我?”
“他们说的。”
我走近了一点。书页上有一处小小的水渍,刚好晕在一个人的脸上。
“你想去吗?”
“都约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翘起来的书角,没再翻开。
母亲进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围巾也拿来了,是早上出门时戴的那条。
“睡一会吧,明天要早点走。”
“嗯。”
“灯给你关了?”
铃木又应了一声。
灯灭以后,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椅子腿上。
“你明天来吗?”她问。
“来啊。”
“哦。”
她把漫画放到床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父亲很早就把车开到楼下。挡风玻璃上的雪还没清干净,他站在外面刮了一阵,手套搭在车顶。
母亲扶着铃木坐进去,替她拉出压在身下的围巾。
“冷不冷?”
“还好。”
暖风已经开了。父亲上车,把冻红的手放到出风口前,又拿下来握住方向盘。
铃木的书包放在腿上。我坐在她旁边,她没有回头。
医院门口堆着一排刚清出去的雪。有人拄着伞往里面走,伞尖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圆点。
母亲拿着表,在候诊的椅子上填了起来。
“晚上几点睡?”
铃木没有回答。
“最近不是都十点左右关灯吗?”
“嗯。”
母亲写了下去,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问她早上几点醒。
父亲说自己六点半叫过她。
铃木看着前面的电子屏。数字变了一次,她的手指也跟着在书包上动了一下。
轮到她时,父亲先站起来。她扶着椅子慢慢起身,母亲把表递到她手里,想了想,又接了回去。
“我拿着吧。”
诊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靠窗的地面很亮。铃木在椅子上坐下,把没受伤的那只脚往里收了收。
医生问了姓名,又看了看札幌带来的检查单。
“今天想先说什么?”
铃木把书包放到地上。
母亲说起那天的车祸,说她一直在找一个人,却又说不出那个人住在哪里。
“她在家里也这样?”医生问。
“有时候自己说话。我们还以为是戴着耳机。”
父亲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平时看着还好,吃饭、上学都正常,就是最近有点没精神。”
医生看向铃木。
“你觉得呢?”
“差不多。”
“现在还能看见他吗?”
她朝窗边看了一眼。
“能。”
“他在做什么?”
我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站着。”
父亲也往这边看。视线从我身上过去,停在窗台上的纸盒。
过了一会,医生请他们到外面等候。
母亲起身时,把铃木的外套搭好,又把水放到她手边。
“有不舒服的就告诉医生。”
铃木点头。
门合上,医生把刚才的表放到一边。
“关灯以后,能睡着吗?”
“有时候。”
“睡不着的时候呢?”
“躺着。”
医生没有接着问。她在纸上记了几笔,等铃木把水瓶拧开。
“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家里呢?”
铃木低头看了看瓶盖。
“也还好。”
瓶盖里面沾着一滴水,她用指尖碰了一下。
有些问题,她只点头。有些问了两遍,才答一句不知道。医生问起那个和她说话的人,她说了我的名字,后面又安静下来。
“最近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
“多久以前?”
铃木看向墙上的日历。二月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她看了很久。
“记不清了。”
“现在还有这样的想法吗?”
她没有抬头。
“不知道。”
我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把水瓶放回桌上,瓶底碰了一下,水晃了起来。
后来又说了一些话。她没有提那天为什么走上桥,也没说家里的事。医生问到睡眠,她说有时能听见清早的扫雪车。
父母重新进来时,窗台上的光已经移开了。
医生先和铃木确认,可以一起谈谈接下来的安排。她点了头,母亲才坐下来。
“她的睡眠、情绪,还有看到这些东西的情况,都需要继续了解。”医生说,“现在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可以先住下来观察、治疗。”
父亲问要多久。
“还不能确定。”
母亲把膝上的外套叠好,问需要带些什么。
铃木在这个时候开口。
“如果治好了,是不是就看不见他了?”
医生看着她。
“可能会有变化。你有什么担心,可以说。治疗也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我们一起商量。”
父亲抬起头。
“不行,医生,她的治疗最好还是越快越……”
“先别替她作决定,铃木先生。”
医生的声音不大。
“我还想听听名里自己的想法。”
父亲看了一眼她包着敷料的手臂,把放在膝上的检查单抹平。
“我是怕再出什么事。”
铃木没有看他。
母亲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医生重新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过了一会,她摇头。
“都可以。”
父亲还想说什么,母亲碰了碰他的袖子。他把检查单折好,放回袋子里。
办手续时,铃木坐在走廊上等。
母亲给她打开一盒牛奶,把吸管插进去。铃木接过来,吸了一小口。
“这个不是你平时喝的那种,这里只有这个。”
“嗯。”
“难喝吗?”
“还好。”
我靠在旁边的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透过去,可以看见瓷砖上的接缝。
病房的床靠着窗,窗户只能打开很小的一条缝。铃木进去以后,先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床头柜。
“书包放哪?”她问。
母亲替她放进柜子。
父亲把床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了一会,又起身去问护士有什么需要注意。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
“学校那边已经说了。”
铃木点头。
“课先别管,把身体养好。”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又有消息进来。
“落下的以后再补。”
母亲从袋子里找出拖鞋,摆到床下。是铃木在家穿的那双,鞋尖洗得有些发白。
后来的几天,父母轮流过来。
母亲带来了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两本起皱的漫画。她把书压了一夜,封面仍然合不拢,只好套上一个干净的袋子。
“这个还有得买吗?”
铃木看了一眼。
“有。”
“等你回去再买。”
袋子被放进柜子,和换下来的围巾挨在一起。
父亲有一次带来一小袋橘子,坐在床边慢慢剥。他把白色的丝挑掉,放在铃木手里。她吃完一瓣,他又递过去一瓣。
橘子皮堆在纸上,剥得很碎。
“酸吗?”
“还好。”
父亲自己吃了一瓣,把剩下的半个放回去。
“有点酸。先不吃这个了。”
铃木把手放回被子上,手指间还留着一点橘子的味道。
我时常站在窗边。外面的人撑着伞走过,伞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色。
铃木睡得比先前多了一点,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护士进来问她昨晚怎么样,她有时答睡了,有时摇头。
“这里怎么样?”我问她。
“还好。”
“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次还好。”
她看了看我。
“那说什么?”
我望向床头柜。水杯、纸巾和药袋放得很整齐,漫画还在下面的柜子里。
“不知道。”
她把视线移回窗外。
那天下午,母亲来得很晚,头发上沾着雪。她进门先把外套脱下来,怕上面的水落到被子上。
铃木坐着,看母亲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掉,重新接满。
“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母亲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
“还是得好好休息。以前在家让你早点睡,你总说睡了。”
铃木没有动。母亲的手停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慢慢放下来。
“晚上爸爸来,妈妈明天还有事。”
“好。”
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健一。”
“嗯?”
“你站近一点。”
我从窗边走到床前。母亲回头看了看,没有说话,把铃木肩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
“这里?”我问。
她的目光停在我的领口附近,慢慢往下移。
我的袖子已经很淡了。起初只是能看见后面的被子,后来,连衣服的边缘也分不清了。
铃木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
母亲把水杯递给她。
“小心,有点烫。”
她握住杯子,手指慢慢收拢。
我又抬起手。这回,连指尖也找不到了。
铃木还看着刚才的地方。过了一会,她低下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窗外还在下着大雪。
对面的楼房渐渐看不清了。楼下亮起一盏路灯,灯光落在雪里,只有近处的一小片黄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