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和他的壁垒

  (一)飞和他的壁垒

  飞什么时候开始搭造他的壁垒的,他自己或许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几颗朝他扔的石子以及几张生硬而讨厌的面容。

  他辛勤地从离荒野中心一百码外的一座拆迁的房子那里搬来砖块,每搬一块都让他大汗淋漓、肩膀酸痛,毕竟小飞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但对于他伟大的构建任何汗水都不足为道,他必须赶在寒冬凛冽之前把自己的角落打理好。

  整个世界唯一属于他自己的角落,即便它只是坐落在无人问津的荒野,即便它寒酸到只是由几块砖堆砌,像一口井那样,但足以容纳飞瘦小的身躯。

  你我都需要这样一个角落,不是吗?

  他喘着粗气从荒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搜寻着被遗弃的砖块,然后抱着砖块一磕一绊地缓步返回一棵落光了叶子、佝偻着身板的树下,那儿已经摆放了一个圈的砖块,然后他边打量边摆放搬来的石块,看它适合堆在哪个位置。

  每块砖块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飞从不放弃任何一块看上去生来畸形或遭人毁坏的砖块,他总会给他们找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才去寻找下一块砖。一来出于砖块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二来搬砖于飞是一件辛苦的事。

  “这是一个原则!”苦恼一块砖该摆的位置时,他总这样对自己说。

  即便拖慢工程也不允许有被遗弃的砖块!

  后来确实出现了一块往哪放都不合适的砖,它居然是圆形的!

  飞立刻为它感到怜惜。

  他为此苦恼了整整一天。

  他把自己蜷缩在壁垒里,趴在未完成的砖墙上哭。

  头顶上光秃秃的树挥着它狰狞的枝干随着风晃动,发出”呜呜”的吼声。

  直到晚上,他才想出这块砖头属于的位置。

  “你是特别的!”他轻声对砖头说。

  一座壁垒的使命是保卫和免受攻陷。

  一座壁垒,即便建在荒野里,也不能保证它是安全的。

  所以当敌人穿过荒野,发现这座壁垒并企图攻占它的时候,飞会用力地把这块砖扔出去,将他们击退。

  “你正好是圆的。”第二天清早,他对它说。

  “放心吧,我会把你捡回来的。”然后他就把它安置在壁垒里,寻找下一块砖去了。

  风呼啸着穿过旷野,裹挟威逼一个汗水浸透内衣的男孩,男孩并不理会风和寒冷在他一驻足便乘机而入,他奔忙地从荒野这一头到那一头,有时他自己也忘了为什么四下寻找砖块,直到他机械地返回树下,看到壁垒里躺着的那一块圆形砖头。

  “那是一块会向敌人扔出的砖头。”

  “而我正在构建一个伟大的工程。”

  于是他又充满了干劲。

  (二)林和她的背影

  如果你乘飞不在(飞在的话会用他凶狠的眼神把你瞪跑),偷偷地往他所建的壁垒里探上一眼的话,你会发现它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小,它至少可以塞进两个小飞。于是你便会知晓,小飞并不打算自己独占这座壁垒,即便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由他一个人完成的。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小飞领着女孩林走进荒野。

  女孩脚步迟疑、左顾右看,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带我来野地做什么?”

  “再往前点,在树下。”飞见她不走了,便拽着她的手往前。

  稍接近树了,飞轻声对她说:”你看见了么?”

  “看见什么?”

  “在树下。”

  “树下什么? ”

  飞不耐烦地跑到树下,给林指出一圈砖块的地方。

  “那不就是一堆砖头吗?”

  当时壁垒还未成形,只有两层砖高,但对于飞而言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他以为林会为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藏着自己的失望,把林拉到树下,指着这圈砖块说:”你看。”

  飞想完整地说出口:”你看我厉害吧。”但飞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腼腆。

  “这是什么?”林却仍然不觉所以。

  而飞彻底地失望了。

  “今天,飞真奇怪呀。”林见飞没有回话,只是红着脸低着头便自顾说道,“家里正要我做事,我先回去了。”

  林两颗大眼睛难为情地眨着,等待着飞的回应。

  她甚至在砖块上小坐了一会,她不是那种会直接甩手离开的人。

  飞沉默着,许久过后才吱了一声:”哦,好吧。”

  林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了。

  飞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得林脚下的野草浮动,也吹得她的辫子浮动,也吹得她的衣襟浮动。

  她的身影似乎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好像随时会摔跤似的。

  她侧身转过村子的围墙不见了。

  飞心里并不责怪林,但他明白了只有两层高的壁垒什么都阻挡不了,甚至仍然是不能被辨识的无用的破砖。

  于是风继续呼啸着,而飞继续奔忙。

  (三)农民伯伯和他的篱笆

  农民伯伯挑着担,途径荒野去田地的时候,看到了飞这个小家伙的身影。

  当时飞正蹲在壁垒边上,专心地摆弄一块砖,不时小心地挪动自己小小的身体,生怕把辛苦堆起的砖给碰掉了。他根本没有听到农民伯伯敏捷的脚步和担子里竹管和杂草摩擦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家伙,你在做什么?”

  飞近乎是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迅速扔掉手里的砖块,一个跳跃就躲进了壁垒里,他紧贴着壁垒趴下身子,他知道此刻壁垒的高度不足以将坐着的他的上半身完全掩盖,殊不知他竖起的脚后跟已露出了井沿。

  飞的心怦怦直跳,他一动不动、紧闭呼吸让周围的一切都沉静下来,除了风声,除了风划过草叶的声音。

  当他确认一切都安静以后,他将双手叠着铺在胸前,慢慢抬高身体,从壁垒里警惕地探出眼睛。

  窜入眼帘的是农民伯伯那张和善的脸和挂在脸上的笑容。

  飞抓紧了地上的圆砖。

  “这不是小飞吗?你咋把自己搞进井里?”

  飞胀红了脸,试着将地上的圆砖抬了抬,他决定要是农民伯伯再往前一步他就把砖块扔出去,即便他并不清楚他能不能单手把砖块抬起来然后扔出去。

  让他担忧的是:他觉得自己并不能。

  于是他怯怯地问:”大伯,你挑着担子干什么去呀。”

  “地里的篱笆前阵子给别家的野孩子给捅咯,”大伯笑着说,”这不,我砍些新竹子给修修。”

  飞顿时松懈下来,他一骨碌爬起来,往砖块上一坐,长吁了一口气。

  “你这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这么神秘兮兮的?”大伯好奇地问。

  飞招了招手,示意农民伯伯把耳朵伸下来。

  他往前一步,贴着农民伯伯的耳朵轻声说:”我在建一座壁垒!”

  飞的脸又红了起来。

  “古代打仗用的那种壁垒吗?”

  “不,红军地道战的那种壁垒!”

  小飞对伯伯说了,以前埋伏在井里的红军,突然掀翻井盖给接近的鬼子”砰”的一枪,打他个措手不及,那该有多神气。

  “我要建的就是那样的壁垒。”飞骄傲地说。

  “村头不是有这样一口井吗?以前底下还有地道呢?你怎么不和强他们一伙上那玩去?”

  那口井和地道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红军留下的,村里人没有不知道这么一口井的。

  “那…那不是我的壁垒。”飞小声支支吾吾地说。

  “这样啊。”农民伯伯若有所思。

  大伯把担子里的竹条拿出一根,插在壁垒的边上,然后后撤几步,拿手顶着下巴做沉思状。

  “你看如果周围在插圈篱笆会不会更坚固和隐蔽些?”

  “我上哪去搞竹子呀。”飞盯着伯伯,以为他拿自己说笑。

  “傍晚我挑担回来的时候,多出的竹子可以送你。”

  “真的吗?”

  “要是小时候我也有这样一座壁垒就好了。”大伯自顾自地说道。

  “哦,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地里干活了。”大伯晃过神来,重又挑起担子,左摇右晃地在荒野里的杂草中脚一抬一踩地离开了。

  而飞为农民伯伯的好心高兴了一整天。

  (四)雨和它滋润的树

  天上阴云逼落一颗颗雨滴的时候,飞正巧找到一块砖头。他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把手挡在头顶,慌慌张张地跑到有遮挡的地方躲雨。他显得更加地镇静,甚至镇静得过了头:他似乎没有任何想要避雨的迹象。

  他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抬头迎接雨淅淅沥沥地滴下,让雨洒落在他的通红的面颊,洒落在他的肩膀、他的裤脚、他的鞋上。

  他抱起一块较小的砖块朝树下跑去,然后把砖块丢在壁垒边上,他雀跃地跳过壁垒,把旁边的那棵落光叶子、长得歪七歪八的野树抱住了。

  “喔喔,下雨咯,下雨咯。”他抱着树欢快地喊。

  累坏了,他往壁垒上一屁股坐下。

  雨并没有变大的意思,蒙蒙地把荒野笼罩在一片雾霭中。远处的围墙也变得迷蒙,围墙后的村落也变得迷蒙,飞和他的壁垒也变得迷蒙,雨和它滋养的树也变得迷蒙。

  世界的一切都迷蒙起来,这不是它原本的面貌吗?

  而飞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雨,他们总躲着你,你会不会伤心?”

  “你不要那么伤心,因为你伤心了,树也会伤心的。树伤心了,我也会伤心的。”

  “所以我在我的壁垒旁,陪着你落下。”

  “你瞧,我的壁垒也说它需要你。”

  “树啊,树啊,你必须坚强地面对雨,即便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即便你长错了地方,也不能辜负雨对你的滋养,来年春天你必须让新叶冒满你的枝丫。”

  飞对着树笑了笑,而树随着风摇了摇。

  “雨,你说好不好?”飞抬头问雨,雨穿过树瘦骨嶙峋的枝丫洒落在他的通红的面颊,洒落在他的肩膀、他的裤脚、他的鞋上。

  (五)井和它的敌人

  所有人都是孤独的,只是有些人的孤独特别明显,而有些人善于掩藏;有些人习惯于欺骗自己,而有些人则只能直面现实。人们可以躲进人群的欢闹中,也可以躲进自我所臆想的世界,但当他们一旦清醒,他们都不得不面对赤裸的自己以及摆脱不了的孤独。

  而对于没有朋友的孩子而言,孤独尤甚。

  村口的井是村里的孩子们常去的地方。他们老喜欢从井里跳进跳出,把手当枪扮着红军打鬼子玩。

  (出于为孩子们的安全考虑,村民们将井填了。)

  那是孩子们的聚集地,飞坐在爸爸破旧的摩托进村的那一天,他就发现了。

  于是,第二天傍晚,当他躲在墙脚跟,偷偷地往井边上看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孤独。

  斜阳照得井口的影子很长很长,几个孩子围着井边沿坐着,把脚丫子伸进井里摆来摆去,他们谈笑着,不时几句尖嚷声撞到青石板地上,弹出阵阵回音。

  飞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过了许久,他才走进斜阳里,胆怯地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走去。

  他一步一脚印地朝他们走去,而他们的谈话也渐渐变得清晰。

  他们在谈论他。

  他们说他是没爹妈的孩子。

  他们说他爹真不配当个人。

  他们说他妈被别人拐跑了。

  他们说他长得像个地雷子。

  所以当飞走到他们跟前,领头的那个比飞大几岁的孩子强注意到时,他正欢的口条和笑容都突然僵硬了。别的孩子的目光也一下集中到了飞身上。

  斜阳把矮小、瘦弱的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他们与他最长地一次对视,沉默无言。

  飞红着脸,他突然低下头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他双手捧着,伸到他们面前。

  “咦咦咦,外乡人有几颗糖果觉得自己了不起啊,我们是在说你怎么着?”强先开了腔。

  “坚决不要丑八怪的糖果不动摇!”坐在他旁边的胖子能学着电视里的口号喊到。

  “红军的井绝不能让‘鬼子’坐!”本来与林坐得很开的亨往她旁边挪了挪,把一个足以让飞坐下的位置挤掉了。

  “没人要的孩子别靠近井!”

  “对!对!快滚开,滚开!”

  飞抬起头,红着眼朝他们瞪了一眼,把糖果攥紧,扭头跑开了。

  他跑得太急,在不远处被石头绊着脚,摔了一个狗朝天。他忍着痛和眼泪继续逃跑,把身后的大笑声甩得越来越远。

  其实当飞伸出他的手时,林是想去接过糖果的,但老大强的话让她止住了。她沉默而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飞的背影离去,林心想:如果自己先前要是没有挑起这个话题就好了。

  之后,大伙的话题她都不怎么注意了,她呆呆地坐着,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蝴蝶为了生出美丽的翅膀,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厚重的茧里,在茧前蝴蝶只是一只其貌不扬的虫子,畏畏缩缩地把自己安顿在叶子上蠕动、吃食,等待着蜕变的那天。在茧里,它一定不得不面对那样丑陋而孤独的自己,甚至恨不得在茧里直接窒息死去。但它忍受住了,于是迎来了羽化成蝶的那一刻,而这时它离死亡已经不远了,它会用生命最后的时光挥动翅膀,向世人展示它的美丽。

  而大多人的成长却正与蝴蝶相反。最初他们是无忧无虑的蝴蝶,长大后在茧里他们明白了自己的孤独和无助,最后他们不得不在人群里畏畏缩缩地扭动自己卑小的身躯,就像在叶子上蠕动、吃食的虫子那样。而孤独是无药可救的。

  孤独是无药可救的,伸出手的飞年纪小小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当强一伙在井边喊他的时候,他还是不计前嫌地跑了过去。

  当时飞在村口前捡大理石玩,当他听到强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立刻把手里捡的石子扔掉了。

  当强说他可以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们也不是那么坏了。

  “你得给我们当‘鬼子’”,强趾高气昂地说,“如果你想和我们玩的话。”

  飞沉默地点了点头。

  “地雷子给我们当‘鬼子’咯,我们不用再当‘鬼子’咯。”亨和能激动地跳进了井里。

  “那你现在到村外的围墙外默数一百秒,然后装成‘鬼子’的模样走进来,不准偷看。”

  当飞头顶着墙倒数一百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肩,他转头发现是林。

  “你放心吧,大家都是轮着当‘鬼子’的,下次应该就换你当‘红军’了。 ”林瞪着大眼睛轻声对飞说。

  飞“嗯”了一声,然后就继续数数了。

  林多看了一会飞认真的后背,偷偷笑着走开了。

  与林的善意相反,后来飞并没有当过‘红军’,他总是处于食物链的底端,玩鬼抓人他是鬼,玩躲猫猫他是猫,还经常遭到强和能的恶搞。他就像一个奴才一样小心伺候着每个人,担心说错一句话便会被嘲弄得体无完肤。

  甚至他不被允许靠红军的井。

  “井是红军的,‘鬼子’不准靠近。”每次飞想靠近井的时候,强就会生硬地把他推开。

  傍晚,斜阳将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也将扮成‘鬼子’的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影子畏首畏尾、木讷极了,没有丝毫‘鬼子’长驱入侵中华的神气,倒是井里的‘红军’凶神恶煞、肆无忌惮地抬起身子。

  “啪啪。”枪声响了,飞应声假装中弹倒地。

  “哈哈,鬼子被打败了! ”

  (六)老奶奶和她的佛心

  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直面生活的本质,它的干涩、无聊和苦闷,人们总是选择各种各样的方式逃离现实:酒鬼拿起酒杯;网瘾少年敲击键盘;追星族为追剧整日抱着手机。《悉达多》里戈达文对悉达多说:酒鬼可以得到麻醉,得到短暂的逃避与休息,但是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就会发现一切仍是老样子,他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些,并没有积累什么知识,并没有登上更高的台阶。但悉达多看得更深:逃离便是逃离。如果目的是为了逃避现实,那么参禅打坐与喝酒看剧并没有什么分别。它们的分别在于事后是否有益于身心以及短暂的逃避是否对面对现实有帮助。

  但如果有人被现实击垮了,请不要责备他的颓废,他在逃避中久久躲藏,因为他已经无法在现实中抬起头来,如果他这辈子都沉醉在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了,也请原谅他。逃避和面对,如果不用一个确切的标准计量一个确切的结局,那么哪个更好谁也说不清。

  怎样活着更好,人们始终只有一个世俗所给的标准和一个模棱两可的概念,他们常常从自己出发,然后在半途丢掉自己,因为他们把别人眼中的“好”生搬硬套到了自己身上,而忽略了自己的根本需求。

  然而什么是根本需求呢?

  “饭可以不吃,经一定得念!”老奶奶常对飞说。

  然而常常饿肚子的飞还是认为饭更重要。

  飞的奶奶已经七十岁了,早亡父亲的儿子二十岁就离开她到城里打工去了。做儿子的很少给母亲寄钱,倒是做母亲的常把自己的补贴给他。儿子最初走的时候,他发誓要衣锦还乡,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家也习惯了不回,也不曾给家里寄回点什么,做妈的只当是儿子在外辛苦,更不记得当初他的承诺了,只希望他过得好些。

  村里人说她儿子不孝顺,家都懒得回。

  她说:小鸟翅膀硬了,自然会飞走的。

  村里人说她儿子赌博、酗酒,不求上进。

  她说:孩子有他自己的难处。

  所以当飞的爸爸把飞接回老家,交给老奶奶照看的时候,村里人都对他嗤之以鼻,说他多大年纪了还回来麻烦自己的老母亲,平日里又不见得孝顺。

  但奶奶却觉得这挺好的。

  第二天,飞的爸爸就骑着他的破烂摩托离开了。

  他对飞说:“儿啊,爹对不住你,妈妈不跟爸爸过了,爸爸要去打工,一个人照看不过你,你跟着奶奶好好地过。”

  他对飞保证不再酗酒也不再赌博,但飞记不起这是爸爸第几次这样保证了。

  于是在家门口,飞对骑着摩托的爸爸说:“要是忍不住了,就少少地喝一点吧。”

  飞的爸爸无言回应,红着眼眶离开了。



  老奶奶的生活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家里大堂里摆着着的一尊观世音雕像以及院子圈住的一片菜地。

  雕像是由白石雕刻而成的,由于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发灰,无论奶奶如何擦拭,都无法抹去这从石头里慢慢长出来的暗纹,但这丝毫不影响奶奶虔诚地朝拜念经。

  观世音穿着一件不再那么光鲜亮丽的白衣裳,手里捏着兰花指,飘逸地站着,接受奶奶的信奉。

  有时飞还挺羡慕观世音菩萨的,因为她面前的果盘从没空过。奶奶特地嘱咐飞不准偷吃果盘里的贡品,要吃的话,向奶奶拿钱去买。飞不好意思向奶奶要钱,于是总是盼着贡品变得不新鲜的那天。

  时常,奶奶从别处借来经书,让飞给她抄写,飞有许多字都不识得,只是按着横竖撇捺模仿着写。起先他想着,奶奶又不识字,即便有了经文又有什么用呢?后来,他发现奶奶常跑到隔壁的大婶那学念经文。

  奶奶带着老花镜,拿手吃力地指着经文跟着念,她常常要持续不断地念很久才能记住,但不久又会忘记。飞来后,大婶便让他也跟着学,年轻人记性好、学得快,学会了就可以教奶奶了。飞学会许多经文的念法后却仍不觉这是一件有用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这些经文在讲些什么。奶奶似乎也不求甚解。

  “小孩子懂什么,经是念给菩萨听的,祈祷才是说给自己听的。”奶奶如是说。

  学会许多经文的飞本想和奶奶一起早起念经的,可他总做不到那么早爬起来,奶奶也不叫他。

  一日清早,飞被鸡鸣吵醒了,他感到口渴,于是他起身去厨房喝水。经过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奶奶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

  “观世音菩萨,请保佑我的儿子在外吃饱穿暖、过得舒服,不遭人欺负……”



  奶奶种了一辈子田地,爷爷死后,飞的爸爸不甘种田,奶奶自个打理不过来,便把自家的几亩地租了出去,平日只在自家庭院里的菜地里种些蔬菜,生活也就由佃租和卖菜的钱维持。

  自从来到奶奶家,飞就注意到林和奶奶的关系不一般。

  林经常出入家里,帮奶奶干家务和除草。

  林就住在隔壁,据奶奶说,自打林懂事起,就经常帮她做活了。

  奶奶卖菜回来给飞买的糖果总不忘给林多买一份。

  飞也很喜欢这个善良懂事的姐姐。

  他学习模仿着姐姐,于是林每次来家里的时候都能看到飞不闲下地在帮奶奶做些什么。

  飞和林知道吗?他们的懂事给本成天想着超度转世的奶奶带来了太多太多。

  (七)小黑屋和它的手枪

  小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像橡皮泥,你可以把橡皮泥很轻易地撕开或者合并,它可以是一匹马、一条狗或者一只狐狸,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东西,而且它也总是在改变。长大后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玩旧了的橡皮泥,你必须小心翼翼地才能够改变它的形状,必须切记不能随意剥下一块,因为它很可能不能在粘结回去。所以长大后人与人的关系大多是不会改变的,你不能将关系像好的橡皮那样一层一层的剥开然后再合好了,因为你每撕开一瓣都伴随着橡皮的脱裂,甚至是破碎。

  离村头的井一百米外的地方有一间屋子,孩子们都管它叫小黑屋。之所以这样叫它的原因是里头很暗,没有电灯,并且只有偶尔开门。

  黑屋是属于村里在镇上任教的李老师家的杂物间。黑屋里堆积了柴火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没有用的东西。小孩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李老师从小学生那里没收的玩具也会被放进小黑屋里。将没收的玩具放进小黑屋后,偶尔李老师会刻意地不锁门——玩具积多了占地方。所以每当小黑屋打开的时候,总会引来小孩们的一阵兴奋,他们冲进黑屋里,比比谁更眼疾手快。

  李老师打开小黑屋的那天,飞见强他们停下玩着的游戏,都朝着黑屋跑,也跟着跑了过去。

  飞见他们个个脸上都挂着笑脸,也跟着笑起来,全然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外乡人。

  当他也跑到小黑屋门口时,强对他说,你先在外面等会,然后把门一关。

  那时飞并不知道屋里进行着“淘金”活动,所以他不觉得失去什么,甚至他还希望强他们快点完事继续游戏。他无聊地抬头数云朵。

  不一会,他听见黑屋里传出强的叫喊:“鬼啊!鬼来啦!”紧接着强领头大伙从黑屋里蹿出来。他们一群人大呼小叫地跑着,直到井旁才停下。

  飞同样跟着他们跑。

  “里头有鬼,我看还是先别去黑屋了”,强对大家说,“我们继续玩吧,轮到谁了?”



  次日傍晚,小孩们在井旁聚集的时候,强手里拿着一把木手枪炫耀。这是一把制作精美的手枪,弹夹、准镜所有细节都雕刻出来,除了它是木质的外几乎能被认为是真枪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强手里的手枪上,羡慕和嫉妒混杂在一起。

  小时候,你我都想要这样一把手枪,不是吗?

  飞也看着这把手枪,他也很想要,但他没有任何表示。

  能也看着这把手枪,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强注意着能的反应,见他没说什么,就更加得意起来。他珍爱这把手枪,不让任何人触碰。

  “来来来,我们来玩打鬼子的游戏吧!”

  等飞数完一百接近井的时候,却发现强和能在争吵。

  “那是我发现的手枪!你还给我!”胖子能突然吼出一句。

  他扑向强,抢他手里的木枪。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说好谁先发现谁的,你耍赖!”能见抢不过,略带哭腔地说道。

  强一脚把能蹬开,能又像疯狗一样又扑上去。

  “你们先别打了,都说说各自的道理。”亨试着把他们分开。

  而飞在边上默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他和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披肩搭背、管人闲事的程度。

  “这把手枪是在小黑屋我先发现的!”能理直气壮地说。

  “那怎么在我手里?”

  “对啊,那怎么在他手里?”

  “是他喊‘鬼来了’我才忘了拿。你还给我,是我先发现的!”

  眼看正义的砝码正在往能那里滑,强狡辩道:“你怎么证明是你发现的?”

  “强,我就知道不能和你讲道理!你还我!”能气势汹汹地说完就又冲上去。

  亨见拦不住,慌忙跑去叫人。

  飞看着强和能扭打在地上,两人嘴里都骂骂咧咧,手脚全不闲着,甚是好笑。

  突然手枪从强的手上滑了出来,恰好掉落在飞的脚下。

  “飞,捡起来给我!”强支开抠住他下巴的能的手,迸出这句话。

  “别给他,是我的!”能毫不示弱。

  但飞手足无措地看看他们又看看木枪,并不伸手去捡。

  强和能互不相让地从地上朝飞滚过去。

  正在这时李老师来了。强和能即刻止住手,从地上灰溜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瞧瞧你们一个个野蛮人的样子,成何体统!”平日里总对着孩子们笑嘻嘻的李老师一脸严肃。

  天王盖地虎,强和能转眼间变得毕恭毕敬,一副全听李老师发落的恭顺姿态。

  结果,李老师把枪给了飞。

  “枪在他脚下”,李老师说,“他却不捡,你们应该向他学习礼让。”

  “是,是。”能低头看着地下,只想着息事宁人,谁叫他家家教严格呢。

  强则沉默不语,咬着牙瞥了一眼能。如果叫他看见飞脸上的笑容,那么飞今后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过。

  李老师所想的不过是为了解决纠葛,如果两人因物争斗,那么谁都得不到也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了。飞是刚来的孩子,给他些见面礼也是应当。但并非所有好意都有好的效果,就像林在飞到村里的第二天在大伙面前挑起关于飞的话题一般,本是想让他被大伙接受,却让私底下的闲话上了台面。

  “要是你们再为玩具争斗,以后就别想再从小黑屋里得到任何玩具了!”听到李老师这句话,孩子们心里一惊。

  “不会了!不会了!”



  晚上,飞跑到隔壁,给林看他新得的手枪。

  “姐姐,我有手枪了,我不再是‘鬼子’了!”

  (八)“红军”和他们的井

  你知不知道躲在井里面的感受?飞从他加入这个集体后就一直期待着什么时候他也能像好朋友一样同他们坐在井边沿上谈天,躲进井里装成“红军”玩。能和亨都讨厌当“鬼子”,而强说他还是个外乡人不算“红军”,所以飞一直被排除在井外。

  飞经常缠着林让她告诉她在井里的感觉。

  林却总笑话他:踩在地上能有啥子感觉。

  于是,有天晚上飞悄悄地一个人溜到井边,翻身进去踩在填井的黄泥土上的时候,他终于懂了井里的感觉。井深大概到飞的腰间,飞蹲下坐着就能被井隐藏。夜色静静地,稍微一丝声响都会惊动飞的神经。冷冷的风在井上刮着,在井里飞感到温暖、安全,同时牙齿打颤着,是兴奋激动和担心被发现的混合反应。飞探出头来,伸出小手比作手枪,学着强他们头一抬一缩地朝敌人射击。

  “啪啪!”假想的“敌人”应声倒下,飞小声地笑得合不拢嘴。

  玩腻了,他就一个跳起,持枪从井里冲出来。

  “冲啊,冲啊,‘鬼子’快来受死!”

  他冲回家去了。



  在李老师把木枪送给飞后,飞不再是原来那个飞了,飞是有手枪的飞了。有手枪的飞好想站在井边缘大声冲着世界喊:

  “我有手枪了,我不再是‘鬼子’了!”

  要是飞真这样喊的话,世界估计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但对于飞而言,这句话却仿佛充满了魔性般在脑子里回荡。

  于是得到枪的翌日傍晚,飞比平时早到了井旁,他坐在井沿上,把枪拿在眼前端看。他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等得不耐烦了,他便跳进井里,在井里试枪。

  如果是在以前,飞绝不敢如此大胆,独自霸占井,平日进井都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看到。但飞现在是有枪的飞了,他认为自己不再是“鬼子”了,他认为他已经可以被大家接受,与他们打成一片了。即便他并不确定,玩得略带担心。

  “啪啪!”假想的“敌人”应声倒下。

  “你狗日的,拿着我的枪,在井里玩得开心昂?”突然背后传来一句粗鲁的话,飞转头发现强迎面走来。

  顿时飞像一个被逮住的贼一样心惊胆战。

  “给我滚出来!”

  飞默然从井里爬出来,他心里反复的那句话突然不闹腾了。

  飞看着别处,不去看强那张凶恶的脸。

  “不然这样吧,”强的声音突然缓和下来,“你把枪还给我,我让你当回‘红军’,你看怎样?”

  飞呆呆地看着强奸笑的面容,不知如何作答。

  “可李老师把枪送我了。”飞小声说。他心里想的是:我是“红军”,不正是因为我有枪了吗?

  “那又如何,有枪的你依旧算不上‘红军’,快点决定,不然待会人来了,我就不让你选了。”

  “枪又如何,不就一把破枪吗?这样的枪只能是‘鬼子’的!”见飞不出声,强又出言胁迫,“你要是不给,你就永远别想当‘红军’了。”

  “可林说,‘红军’是轮着当的。”飞低着头,看着井说。

  “谁当‘红军’都是我说了算!”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在做什么?”能走过来,拍了一下强的肩膀。

  “这小子背着咱们在井里当‘红军’呢!你说,能忍不?”强嘴角一扬,对着飞努努嘴。

  “他手里拿着咱的枪!他什么意思?”能答道,“地雷子永远是地雷子,土鳖永远是土鳖,以为拿把枪就能当‘红军’了?也不擦亮屁股照照自己,像个‘红军’的样吗?哈哈哈哈!”

  飞突然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如同着了火一般同他们对视。

  强和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笑声逐渐变干然后消失。飞好像随时有可能冲上来把他们都吃掉。

  时间静止了,世界寂静一片,在这长达两分钟的对视中,飞领悟了太多太多。

  你知道吗?有些人不是你低声下气递上几颗糖就能讨好的,有些事不是你得意地拥有一把枪就能做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偏见和隔阂没有小说般的设定是不会化解的。被歧视的永远被歧视了,被耻笑的永远被耻笑了,被排斥的永远被排斥了。

  那一刻,飞终于明白,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这个集体所接纳,他无论付出什么都当不了“红军”。

  他绝望地与他们对视,忍住不让泪水落下来。

  他把枪摔在地上说:“枪还给你们!”

  说完他就跑开了,同他第一次跑开那样急匆匆的,同风赛跑似的。

  不管他们在背后叫他什么,“地雷子”或是“伪军”,他跑开了。

  飞想,他会一直记得自己的背影。

  (九)壁垒和它的天空

  当飞把壁垒堆到他的腰上的时候,荒野里似乎再也找不见一块砖头了。他把自己靠着井缘比了比,连他自己也嫌弃壁垒有些太矮,但或许还好,因为壁垒比蹲下的他还高出半个头。

  他跳出壁垒,走远些,打量这口井。

  他知道他的壁垒与村头的井相比,不仅矮些、窄些、浅些,还更加脆弱,即便它周围插着松松散散的竹竿。它没有水泥在砖块与砖块之间黏连,亦不能着上水泥外衣。

  它赤裸裸地袒露自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暴露在这空旷的荒野。

  它是那样的突兀、肃穆和勇敢。

  寒风中,飞打了一个寒颤,他的井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飞跳回井里,他蹲下靠着井缘坐着。

  他非常激动,好像躲进了一个世界所看不见的角落,作为这个角落的主人,他可以躲避外面的寒风、行人的目光;他可以偷偷探出眼睛,瞧一眼那些无关于己、不扰人心的凡尘琐事;如果觉得无趣了,又可以退回壁垒里,假装自己不在那里。

  你我都需要这样一个角落,不是吗?

  飞想起了老师教过的一个成语:井底之蛙。

  他在想他躲在井里算不算是井底之蛙。

  突然他觉得井底之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即便老师对他们说:这是一个贬义词,形容了井底之蛙目光短浅、见识狭窄。

  飞抬头看着被井圈住的那一小片天空,他心里想:天空就这么大,不是吗?

  即便时常这一小片天空都被阴云遮盖了,天空的蓝被重重的黑暗所掩盖,那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你我所需要的天空就这么大,不是吗?



  所有的孩子都喜欢雪,因为雪后有堆雪人、打雪仗的玩乐。

  飞喜欢雪却别有原因:雪装点了他的井和树。

  雪把世界都打理得银装素裹,当然不忘把井变成荒野的一部分,亦不忘让树的枝丫挂满雪花,好像长满了白色的叶子一样。

  飞蹲坐在井里,阳光穿过挂满雪花的枝丫,照进井里,照在飞的脸上,也照在整个银白色的世界。

  冬日的天空清一色的蓝,从小小的井口,飞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种蓝。

  飞幻想着,来年春风吹得荒野复苏、野草重生的时候,他的树也能同整个世界一起接受这样的洗礼,缓缓它的枝丫也会绿油油起来,树梢上传来阵阵鸟鸣,那时穿过树叶、照在坐在井上他的脸上的阳光一定也会像是这样温暖吧。

  “我也有自己的井了,我不是‘鬼子’了。”他大笑对自己说。



  林再看到这口井时,果不其然吓了一跳。

  “原来,那时你在做的事就是造井啊。”她捂着嘴说。

  飞和她讲躺在壁垒里的圆砖和它的作用。

  “那是一块向敌人扔出的砖头,同所有的砖头都不一样。”

  飞告诉她农民伯伯和他送的篱笆。

  “开始我以为他像强他们一样坏,结果他却送了我竹子。”

  飞说明了他建在树下的原因。

  “到了夏天,长满绿叶的树可以阻挡炎热的太阳,我们就可以在井里避暑啦!”

  飞遮掩不说的是,他从荒野东走到荒野西却找不见一块砖头的焦虑、搬完一天砖头后的腰酸背痛腿抽经的感觉。

  飞领着林躲进井里。

  阳光穿过挂满白色叶子的树枝洒落在他们脸上。

  他说:“你看,和在他们的井里感觉很不一样吧。”

  (十)圆砖和它流的血

  飞带林去荒野那天,恰巧被来找林的能看到了,能尾随着他们看到了飞的壁垒,他从远处就能感受到飞的得意。

  “我也有自己的井了,我不是‘鬼子’了。”他听见在远处飞喊。



  次日傍晚,孩子们在井边聚集后,强发言说:“据可靠消息,‘鬼子’在野地里建了一个贼窝,今天我带领大家去拆毁它。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能激动地应答。

  “你们别这样,碉堡是飞辛苦建的。你们别和他过不去了。”林双手张开,挡在三个跃跃欲试的男生面前。

  “这事你就别管了。”强一把推开林,把手枪提到头前,做了一个行进的动作,“我们走!”

  “喔喔,打鬼子去咯!”

  “强,说好一人玩一会枪的啊。”能对走在前面的强说。

  林见拦不住,慌忙朝着野地里跑去。

  她跑到了他们的前面。雪地里,一排痕迹鲜明的脚印被三双肆无忌惮的脚踩花了。

  “飞,他们来了!”林远处就开始喊。

  那时飞正清理壁垒里的雪,他把雪从井里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把手冻得红通通的。

  “谁来了?”

  “强他们!”

  飞的脸板起,眼神凝重了。

  “他们来得正好,正好给他们看看我新建的堡垒!”

  “他们是来拆毁它的!”

  飞一惊,故作镇定地回答:“那也正好,叫他们尝尝碉堡的厉害。”

  不一会,井里的雪清干净了,飞和林躲进了井里,井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下他们。

  “荒野一口破井,井里住着两个狗男女。”远处传来强的吆喝。

  飞悄悄地从井里探出眼睛,他看到强他们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他们来了。”他对林说,“没关系,我还有一块砖头,我会保护你的。”

  “你们走开,我已经把枪还给你们了,不欠你们什么了,你们还要怎样?”飞突然起身,冲他们喊。

  “井是红军的,只有红军才能建井和躲避!”

  “我有自己的井了!”

  “那又怎样,‘鬼子’不能拥有井,你的错误行为有辱先辈!”

  远处传来嬉嬉笑笑的声音。

  飞不出声了,强他们离得远,看不见飞和他眼中的怒火,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举手投降吧,‘鬼子’!”接近射程后,强他们随手捡起地上的雪,揉做一团,朝井射击。

  “比比看谁能投进去。”强对能和亨说。

  “谁投进去谁拿枪啊。”能开口不离枪。

  “我就算了。”亨接着说。

  飞和林也拿堆在井壁上的雪回敬,飞扔得又高又远,林扔得又低又近,但都不停手地扔着。

  强他们扔的雪球虽然密集且频繁,却大多被篱笆和井阻挡了;而飞虽然瞄准的时间不多,却瞄得又准又狠。

  有一个雪球正巧砸中了强的额头。

  “草泥马的‘鬼子’!”他加紧了前进的步伐,“看我不把你揪出来打一顿!”

  靠着井壁的雪越来越少,而强他们越走越近。

  “怎么办?”林拉了拉飞的衣袖。

  “别怕,我还有一块砖头。”飞瞧了一眼躺在边上的圆砖。

  “那么重的砖头,你能拿得动吗?”

  “可以!”飞全然忘记了胆怯和实际。

  “井里的‘鬼子’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械投降、自毁基地,可免不死!不然,你们就只有吃子弹的份了!”

  笑声越来越近了。

  “建的什么破井,一看就知道是‘伪军’的!”

  “‘鬼子’就是‘鬼子’,一辈子都是‘鬼子’,有了井也还是‘鬼子’。”

  飞瞄了一眼,强他们距离井只有十米之遥了。

  他一鼓作气把圆砖抬到井沿上。

  “你们要这样才肯离开?”飞露出了妥协的面容。

  “拆完井就走。”他们一步一步靠近了。

  “你们别过来了!再过来我用砖头砸你们了!”飞声嘶力竭地吼道。

  强一伙的脚绷住了,被飞的气势所吓到,一动不动。

  他与他们对视着。

  那一刻,飞终于明白,这世界是找不到一个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属于自己的角落的,即便他远避纷争,用井把自己围起来,而对于世界而言,壁垒仅仅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除非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别人不敢打扰。

  “哟,‘鬼子’还有脾气了。你扔啊,你敢扔吗?”强回过神来,打破了沉默。

  亨拉了拉强的衣角,强甩开了亨的手。

  “你们别过来了。”林站起来摇了摇手。

  “那么大的砖头,你怕是根本扔不动吧!只想着虚张声势,唬人呢!”能帮腔道。

  “兄弟们上!”强用手枪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他们只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们看到飞瘦弱的手臂迅速举起了圆砖。

  他的手臂颤抖着,带着砖头在脑袋上面摇摇晃晃。

  “啊!”飞吼了一句。

  强他们以为砖头马上要飞过来了,转身扭头就跑。

  飞一鼓作气将圆砖举过头顶后才意识到它是那么沉。

  平日里搬砖都是驼着背、曲着膝,用腿支撑砖块的一部分重量。

  他支持不住叫了一声。砖块掉落下来,砸到飞的头上,飞又喊了一声倒下了。

  “飞!飞!”他听见林喊他。

  温湿的血沿着他的头流下,阳光穿过挂满白色叶子的树枝照在在飞的脸上,那一刻他感到温暖、安全。

  (全文未完)

  2018-2-12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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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第十人
Type: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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