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
一七夕的香火还没散尽,赵守信锁好庙门,电动车的灯光如同锐利的剪刀,刺破山间暮色。拐弯处,突然闪出三条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两句话不投机,就扭打起来。守信摔倒在地,并不屈服,就地反抗。两人下死劲摁住守信的胳膊腿,另一人抄起路边尖锐的石头,猛砸赵守信太阳穴,第一下就见了红,接着又是两记重重的闷响,血沫子从眼角喷了出来。
三人相视一笑,心知大功告成,领头者甩头递个眼色,示意同伙撤离,于是鱼贯而行,跳上尼桑汽车,一溜烟跑了。
警察迅速赶到现场,查验清楚,立案侦查。
赵守信遇害的地方离家不远,拐个弯、二里地,就在山下的赵沟村。
守信在村里当小组长,还是凤凰山观音寺的庙长。观音寺香火旺盛,香火钱守信不敢独吞,年儿半载按人头平均分给每家每户,全村人都乐意让他常年承包寺庙。逢年过节,守信还给同村的孤寡老人、贫困户送米、送面、送油、送钱,村民都说守信心好人不赖。这样好的人会得罪谁呀,竟遭此毒手?
我大致能猜出是谁干的,但我不能贸然行事。只怪自己没能拦住他们。
二
不出两周,三个凶手相继落网。三人都是天龙集团的骨干---保安部副部长张强伟、二分队队长刘武强、法务部稽查处长柴景玉。
起初,三人都说是自己主动干的,愿一人做事一人当。然而,当被问到杀人动机时,三人说法不一,谁也无法自圆其说。经过普法教育,三人知道杀人偿命,死罪难逃,不禁脊背发凉,冷汗涔涔,攻守同盟瞬间瓦解,异口同声供出了幕后主使蔡纪昌。
蔡纪昌可是当地的风云人物,他在中国500强企业天龙集团当八部部长,管着法务和保安两个实权部门,况且蔡纪昌背负多条命案,早已闻名遐迩。如今又卷进这起杀人命案,一夜之间,再度声名大噪。蔡纪昌平日里常和警察、法官打交道,深知办案门道,他才不会坐等警察找上门来,早已逃之夭夭了。
为抓捕凶犯,警方布下天罗地网。
三
抓不到幕后主使,老赵家绝不下葬。
天龙集团办公室龚主任央求县刑警大队长帮着协调老赵家属接受赔偿,早日入土为安,息事宁人。
高队长问道:“听说老蔡离婚了,两个孩子跟着老婆,他家的公鸡山旅游公司也归媳妇经管?”
龚主任回答:“就是。是鸡公山。”
高队长又问:“老蔡在逃,除了他现住的别墅和几处房产,还有哪些资产可用?”
龚主任:“这是个人隐私,咱不太清楚。”
高队长:“要是跟老赵家商量妥当,赔偿金从哪出?”
龚主任:“钱不是问题,集团可以垫付。”
高队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老蔡犯案,你们集团出钱,总感觉怪怪的。”
龚主任:“蔡部长是集团骨干,出了问题,集团有义务出面相助。这也算是爱护干部,对吧?”
高队长:“那是你们的说法。”
四
铁哥们提供的藏身之地极为隐秘,然而躲藏了一百多天,蔡纪昌终因寂寞难耐、弹尽粮绝,悄悄下楼购买香烟和方便面,试图碰碰运气,哪会偏巧碰上警察?说来真巧,老蔡一到梨元超市门口,刚一露面,就被天网认出,警笛突然响起,老蔡一愣,转身就跑,衣领早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转眼间,双手已被冰冷的手铐铐住。原来,两名便衣警察,守在超市,恭候多时。
四名杀人犯全部落网,老赵家看到了希望,盼望着法律早一天严肃惩罚杀人凶手。
凤凰山血案的视频在抖音上持续热播,这天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属下出事了,老板很关切,看守所安排天龙集团董事长焦天禄探监。
一层厚厚的玻璃窗隔开了两个人的身体,玻璃外边的董事长西装笔挺,而老蔡却闻到自己腋下渗出的馊味,一条灰色的电话线连通着两个人的声音—
“老板……”蔡纪昌把听筒攥得发烫,喉结滚动了两下,“我啥都没说。”
董事长说:“那就好。”
“枪毙了我也不怕,这条命就算还给老板了,”蔡纪昌眼巴巴望着焦天禄说,“他们要是用刑,我怕顶不住。”
董事长嘱咐道:“千万别怕,没事,有我呢。你一定要顶住!”
老蔡深知拷打的滋味,平时落到他手里的人就是用拷打逼供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老蔡曾经对我说过他的做人原则:“宁做鸡头,不当凤尾。”他儿子蔡吉哲前年当兵,迟迟考不上军校,心里着急。天龙集团文化总监给他出主意,要找破法。
去年,老蔡花了大价钱把鸡公山风景区弄到手,蔡吉哲一下子就争取到了报考军校的名额,尽管没有考上,却也增加了老蔡的信心。
众人不解其意,老蔡说:“你看,山是鸡头,头上有冠,当鸡头,还有官(冠),要的就是这层寓意!”
老蔡犯事后,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鸡专门叨菜,这不把老蔡(菜)叨死了。”
狱中闲暇时光多,老蔡一有空就翻来覆去琢磨这些闲话,埋怨自己当时考虑不周,以至于今天,“公鸡叨蔡”萦绕心头,越想越怕。
六
老蔡在看守所熬过四个月,法院开庭审判此案。法庭调查显示:
老蔡打算买下观音寺,托人找庙主协商,赵守信好歹不肯放手,说庙是全村的财产,非个人所有。三个干部截住老赵吓唬他,逼他卖庙,老赵死活不卖。看来老赵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得叫他见识见识天龙八部的厉害。打他的时候,老赵竟敢拼死反抗,三人失手打伤了他。老赵失血过多,一命呜呼。老蔡只叫他仨吓唬吓唬老赵,哪里会叫他们行凶杀人?
按照罪责大小,判处如下:十二年、十年半、九年,主使蔡纪昌七年。
老赵家等到今天,却发现没有判决杀人犯偿命,大失所望,连忙联络三十多位亲属,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围堵县委大门,不依不饶。
七
老赵死后,停尸半年,老婆孩子早已拖得没了脾气,上访闹腾也不能改变法律程序。中间人三番五次说和,赔偿金给的还算丰厚,况且人死不能复生,非要拉着四个活人陪葬也不近人情。道理说尽,老赵家人只得认了。
第二天下葬,天上飘下鹅毛大雪。纸钱混着雪花落在棺材板上,黑底白衣黄眼,活像屈死鬼扭曲的脸。
龚主任献上一个特大的花圈,把写着“沉冤得雪”四个金字的大花圈遮挡得严严实实。
葬礼隆重而有序地进行着,引来周边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观。
八个壮小伙抬着赵守信沉重的棺材,一步一步缓慢挪动,踩着积雪咯吱咯吱乱响,好几回险些跌倒,差点把棺材掀翻到雪地上。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声音好像谁的胳膊崴断了似的,听着瘆人。”
“好在下雪不用打伞,要不就更难走了。”某甲接住话茬。
某乙不同意:“下雪你不打伞,人家黑天白日都有伞罩着呢。”
有人还说:“本来占山就不吉利,占一座不够,还占两座呢,能不出事?”
“还有一座山呢,只你没看见,”某乙补充道。
某甲反驳道:“我眼拙看不见,你看见了?”
八
转眼间,老赵三周年忌日已过。一天,我收到集团发布的新任命文件,在集团副总裁一栏,原有九人,现在增加了第十位副总裁蔡纪昌。难道老蔡出来了?
同事小展说:“应该是吧,今天早上坐电梯时,正好碰见蔡部长来上班。蔡部长弄的真不赖,杀人判刑却像航天员封闭训练,不降反升,直升集团副总裁了。”
白天看望蔡总的人太多,我不愿凑热闹,便约了办公室龚主任、徐秘书下班后去老蔡家探望。
老蔡也是刚到家,但他突然改变了习惯,一进家要先冲个澡。老蔡媳妇李凤晓正扎着围裙做饭呢,小女儿放暑假正在阳台上刷手机。
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我隔着餐桌对凤晓道:“我哥走了这几年,叫嫂子受苦了。”
李凤晓说:“三年,整整三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咋熬过来的,好在闺女出国的事没太受影响。”
同事们都知道蔡吉哲提干还没着落,谁也不提这茬伤心事。
老蔡穿好衣服出来,提着一瓶三斤装的葡萄酒。凤晓炒好四个菜摆上餐桌,我们四个围着桌子喝二杯。
当年他们杀人我没拦住,过后也不必旧事重提,只是有个疑问至今不得而知,我忍不住向老蔡求证一番:“当年你为啥非要争那个小庙?”
蔡纪昌说:“不是我,是咱老板非要不可。”
“他要那干啥?”龚主任急切地问。
蔡纪昌:“保佑大公子快点升官、掌实权呗。他在副县级晃荡三四年了,挂的还是开发区,老板着急啊!”
“老板建座大佛保佑着,还不够,非得再要观音菩萨?”
蔡纪昌笑了,筷子敲着碟子:“你们不懂,佛保平安,要实权还得靠‘官印’。观音观音,谐音‘官印’,老板要让大公子稳稳拿到实权。偏叫那仨蠢货给弄砸了。不过也快了,不出俩月,就到咱手里啦。谁能逃出老板的手心……”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掉进酒杯里,一朵暗红色反光,射到蔡纪昌额头上,像极了赵守信太阳穴喷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