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童话

  一段故事,删删减减写了很多次,隐了姓名,埋去因果和情节,终究还是搁笔放下,只为故事中的他们,能够依旧如初,好好生活。

  一些人,惦念了许久许久,忘了季节,忽略了距离和时差,终究还是将错就错。只为记忆中的回眸,依旧清澈干净,欢喜寂静。

  我曾搁笔过一段时间,在盛夏蝉鸣的聒噪和炽热中,一个人失聪成哑。于是所有感官都像是回到了冬季,一个人安静地待在教室,看黑板上大片阳光褪成一处亮角——从正午到日暮。有时寂静地睡着了,醒来时满眼皆是昏暗的灯光。窗外的树影还在摆动,墙角的两把椅子孤孤零零,手还是冰凉的。

  没了春秋,忘了冬夏。在荒芜的原野里,听风呼喊,看落寞成花。

  “小叮当,你以后想去哪儿?”

  “大漠吧。”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许久以前,我最喜欢听旧友喊我“小叮当”,却没想到许久以后用了这绰号自顾自地对话,甚至听到她的应答。

  “你不同于我,不该这样的。”

  她转身离去。

  我在背后喊她:“记得,为我带来碧绿碧绿的落叶。好吗?”

  回首,我已看不清她的模样——

  环佩叮当空入梦,疏枝萧飒徒画风。

  她离开的地方天空开裂,有微弱的光晕染进来。

  荒原里凝降露水,浸润着泥土,滴滴点点挂在草叶尖上,不远处盛开两三朵不知名的花。我不忍心躺下,怕压坏了露珠里的嫩芽。

  天上云卷云舒,来去自如。太阳每日东升西落。秋天结霜,冬天下雪,春天河面上漂浮着冰块,潺潺流淌。最安心的事便是每天早晨被鸟儿的啼叫声唤醒,伸伸懒腰,打着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

  可这里荒无人烟,我想去找一座小房子了。

  那房子在哪儿呢?

  我听蝉鸣聒噪,看蝴蝶在花丛中旋绕,终于在秋天树叶落下的地方发现了一间小木屋。

  我欢喜地向木屋跑去,那一定是我的她回来了——带着碧绿碧绿的落叶。

  然而只有一个背靠窗户站立的大男孩,单手捧着书。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发耀上一层棕黄。我好想走近,看跳跃在他睫毛上的白亮,有没有藏匿着七彩的光。

  秋天的枯寂里开始流淌生命的欢唱。我悄悄在他的木屋旁,找到一个树洞住下了。

  我每日听他读书,看他写字,也偶尔望着木屋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我好想摘下一缕炊烟,尝尝他是如何把松子、野果和百花做出各种好吃的味道。

  我没说我以前也会读书,却写不出遒劲俊朗的字,也没说我会把一个个的字摆成时间的模样。

  我差点忘了,我以前见过他。那时他养了一只漂亮的小白兔和一只小狐狸,还种了一树的白梨花。他准许我每日呆坐在木屋旁的小湖边。那湖清澈明净,是天空凝视大地时落下的一滴泪,盈满了日光、月光和星光。

  我把写给小花、小草、溪流和小鸟的字都挂在白梨树上,又怕他不喜欢字里淡淡的忧伤。我也时常在夜里双臂环膝,坐在草地上偏埋着头回想白日里他和小白兔、小狐狸玩耍的样子。身后是一染缸的净水,我却扯着衣角揉搓着几块顽皮的污渍。

  我是他的什么呢?

  我不忍心看这里枯萎的花,于是离开了他,流浪去荒漠,去天涯。

  荒漠里没有湖泊,只有狂风和怒沙。我却想起他时常让我在他的木屋檐下躲雨。还有我离开的时候,频频回眸看他。他正在看我写下的字,开了满树的白梨花。可我不愿意回去找他,即使这里的落日风沙、仅有的几株绿植,甚至海市蜃楼都像他。

  我逐渐忘了他,看星空浩瀚,听长笛吹裂;听风呼喊,看落寞成花;没有春秋,忘了冬夏——我还是回到了有他的荒原。

  我躲在树洞里看天空湛蓝,白云不时变换形状。他眺望着窗外,在阳光下举起盛满湖水的水晶瓶,那水浸润着天空的颜色。我似乎知道那瓶底有一行字。

  “云在青天水在瓶。”我说,“他以前念给我听过。”

  我终于记起了他,却又像是忘了他,于是也开始看树洞里时光的纹路和年轮的形状。天很蓝,云很白,人很好,阳光下有草木的味道。

  彼时的我还是离开了他。

  于是所有挂在树上的字都飘回冬季课桌的几张纸上,一树的白梨花变成了窗外的白雪纷纷洒洒。

  我又提笔写字了,风记得我写在树洞里的话:

  才疏学浅深凝眸,清秋拆作水静流。叶落行人舟。

  江郎才尽始白头,明月不堪人倚楼。梨雪玉笛悠。

  “才疏学浅”和“江郎才尽”这两个词着实可怕,好在自知与预知之间没有狂妄自大,这中间的时差足够开一树的梨花。

  喜欢的事和遇到的人总会被时光重叠到自己身上,在生命充满意义的那一刻,往往最容易失却自己,忘记喜欢原来不是为了喜欢,忘了遇见原来只是为了遇见。生命是什么?生命原本孤寂,起起落落多少人经过,终究会复归孤寂,如同水中月华,风过流沙。所幸荒野里还有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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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随遇
Type:散文
Total Words:17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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