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莫失踪事件
我只见过陈小莫一次,他却说见过我不止一次。那天我去敲他的房门,记得是上午十点左右,楼道里很昏暗,阳光整天都照不进来。老房子没有电梯,我爬上三楼已经气喘吁吁。眼前的走廊像一条蛇。只敲了一下,甚至半下,声音短暂而微弱,门就被打开。他仿佛就躲在门后等待我敲门。
你是房东的儿子,又见面了。陈小莫盯着我,镜片后的目光很空,同时充满热情和锐利。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行尸走肉,不是动物,至少在我眼里如此。他瘦弱又矮小,面容清秀又带着几分沧桑,完全猜不出他的年龄,十八,二十五,三十四,都有可能,也可能他活在所有的年纪里。这间房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足够塞满,厕所和厨房在楼道尽头,整栋楼的房间都是这种结构。陈小莫的房间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用品,床上连被子都没有,光秃秃的木板上放着一个简易睡袋。听我母亲说,他白天待在房里,晚上回家。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屏幕里放着一部黑白电影。大佛普拉斯。还没等我问,他便开口回答。陈小莫就这样站在阳光的阴影里,和我面对面,撕掉了所有身份,一个人赤裸裸地站在那。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去他的房间,很可能是我母亲要我去的,什么事都是她逼我们做的。
我很少回来。距离我那次见到陈小莫的半年后,他突然失踪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母亲打开那扇门,房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睡袋、笔记本电脑、书、手机都留在了房间里,唯独没有他。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他的去向,他的痕迹,他这个人,被完美无瑕地隐匿,凭空消失,仿佛已经不存在。等时间久了,不需要太久,我眼里的那个陈小莫,那个活生生的人,或许从没有存在过。
后来警察做了各方面的调查,道路监控、手机电脑里的信息、机票火车票的购票记录,与陈小莫相关的人也都接受了讯问,均没有收获。下面是各相关人物的真实口述,他们会证明我刚才说的话。
我母亲的口述
我就住路口那个小区,不经常过来。差不多半年前吧,他到我这里来租房,他说长租,要我给他便宜点。我看这小伙子挺有礼貌,是个实在人,就给了他最低价。钱嘛,少挣点无所谓,我在其他地方还有产业,不图挣钱,打发打发时间。我这岁数了,就希望我儿子赶紧再婚,给我添个孙子。唉,他爸死得早,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不争气……不好意思警察同志,扯远了。说回陈小莫,是叫陈小莫吧,他可是个好租客,付钱爽快,直接付了一年。起先我以为他就是外地来打工的,来我这租个房子住。后来我发现他每天早上八九点过来,有时在房里待一整天,到了六点左右才出门,晚上也不住这。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在房间里工作,他是记者?还是什么媒体写稿子之类的工作吧,我也听不太懂。总之就是家里不方便,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能说什么,人家付了钱,只要不干违法的事,不影响其他租户,不弄坏我的房子,他想干嘛就干嘛。哪知道突然不见了。
我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我肯定是全力配合政府的,有什么需求,各位尽管提。我们这块的治安一向很好,如果是绑架案或者谋杀案,那可不得了啊。警察同志,你们多担待,劳烦尽快破案,不然多少会影响我这房子的行情和价格。对了,我给你们提供条线索,我住的那个小区里有个姓李的老家伙,精神有点问题,神神叨叨的,没事就爱来这附近乱晃悠。你们去查查他,说不定就是他干的。这年头疯子真多!
陈小莫父亲的口述
他每天早出晚归,跟之前一样。我们一直以为他还在原来的单位上班,哪知道他偷偷在外面租了间房。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干嘛,是不是遇到骗子或传销组织了。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帮我们找到小莫。他妈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本来她身子就不好,小莫可不能有事啊。孩子现在也还小,不能没有父亲,慧慧这丫头跟着我们家没享什么福。警察同志,我们全家只能拜托你们了,一定要帮我们找到小莫,拜托了。
我们一家都是从农村来的,小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从小就不要我们操心,帮我们干农活,照顾妹妹,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他从不在外面惹事,不跟任何人结怨。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在村里也算给我们长了脸。毕业后进了家不错的单位,好像是做跟电脑相关的工作,我哪懂这些。他跟慧慧是熟人介绍认识的,这丫头我们老两口都很满意,是个踏实姑娘。两人准备结婚,我们就找亲戚朋友借了些钱,在城里付首付买了房,虽然每个月要还不少贷款,但小莫和慧慧都在上班,我偶尔也出去打点零工,他妈因为身体不好就在家带孩子,日子也算过得去。唉,要说压力肯定有,孩子马上上学了,他妹妹还在读大学,我们这年龄难免要吃药看病,但一家人一起想办法嘛,日子不都是这样过。小莫一直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孩子,他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警察同志,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找到他。
陈小莫妻子的口述
小莫没跟我说过租房的事,我也一直以为他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我们结婚六年,之前交往了一年,感情一直比较稳定,没发生过什么大的矛盾。他算是个好丈夫好男人,责任心很强,从不发脾气,公公婆婆也对我不错。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最近我们在商量他读哪所学校的事情,我是给了小莫一些压力,但他也不至于躲着我们。小莫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各位警官,你们一定要帮我们找到他。至于他半年前就没上班,一直瞒着我,我确实有些生气,就算失业了跟我讲也没关系啊,我还有工作,家里的压力我可以承担一段时间。
说实话,小莫心里藏着一些事,我看得出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他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有次我们几个一起出去吃饭,他那个朋友喝多了,无意间提起一个女孩,好像是小莫之前的恋人,他嘻嘻哈哈的敷衍了过去。女人在这方面是很敏感的,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其实结婚前我们就跟对方说过自己的恋爱经历,没什么,我不在乎这些。只是不知道他在外面租房,包括他失踪会不会跟那个女孩有关。我现在乱得很,孩子这几天一直问我他爸去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许跟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男人,这个叫陈小莫的男人,根本不是我看到的样子。
陈小莫妹妹的口述
这段时间我放暑假,住在家里。我哥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白天出门,晚上回家。我在本地读大学,周末偶尔会回来。爸妈就不说了,哥哥嫂子都对我很好,他们俩的感情一直不错,几乎没吵过架,相敬如宾,我还挺羡慕的。我相信我哥,他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嫂子的事情,更不会做出让爸妈伤心的事,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家。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至于他不告诉家里,在外面偷偷租房,肯定也是迫不得已,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从小就很疼我,有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是第一时间想到我。我哥从小到大都很瘦弱,但如果有人想欺负我,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后来他去城里读大学,我一个人很寂寞,他只要有空就会回来,还会给我带村里买不到的东西。再后来,我也去城里读书了,他工作后,我的学费一直都是他在出。有什么事我会首先找我哥商量,他虽然比我大十岁,但非常理解我,总能给我提出合适的建议。他不怎么跟我说他的事,特别是结婚之后,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差不多两周前,他突然问我,如果他变成另外一个人,我还会不会把他当哥。我说会。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小莫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哪?
邻居冯梦的口述
他是住我隔壁,但我们不太熟,打过几次照面而已。我比他早几个月搬进来,这层楼就我们两个住户,空着三间房。这破房子谁会租,没电梯,采光不好,位置又偏僻,连地铁都没有,还不是图个便宜。我也不打算长住,最近经济比较拮据,将就一段时间。我是做直播的,白天都待在房里,有时出来上厕所和他碰到了,打声招呼。看上去挺老实的一个男人,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真和他不熟。
我没去过他的房间,他也没来过我这。我儿子进去玩过几次,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写满了字,具体写了什么不知道,他那么小,认识几个字。房东说他是记者?那应该没错了。失业了不敢告诉家里很正常嘛,出来找个清静的地方,先挣点外快,再找下一份工作,家里那些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事谁受得了。男人其实都挺自私的,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或许是一个人旅行去了,散散心,也可能是去找小情人了,再不然就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敢露面,躲起来了,谁说得准。看上去老实,不一定真的老实。我看男人一般都很准。这个叫陈小莫的家伙看起来其貌不扬,心里说不定藏着一堆秘密。当然啦,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没什么证据,就当是我给各位警官提供的一点破案思路。总之,我确实跟他不熟。
陈小莫同事的口述
陈小莫跟我都是开发二部的,我们公司算是行业的头部企业,工作强度大,压力也大,加班加点常有的事,好在给钱爽快。做这一行嘛,都是拿命换钱。我们俩差不多同时来的公司,当了快十年的同事,关系一直不错。他人挺好,为人和善,跟谁都客客气气,而且专业技术扎实,脑子好,学新东西很快。去年他当上了组长,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他也没什么架子,有事总是自己先上。我们组差不多都是有家有口的人,相互之间很能理解。男人嘛,活得都挺累。
他离职的事,说实话,我挺惊讶的。我们公司的待遇在行业内算是数一数二,而且我听说二部的部长马上要调去外地的分公司,这个位置大概率是陈小莫的了。所以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离职。有人说是和部门经理闹矛盾,两人还大吵了一架。我不信,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看他发过脾气,更别说在领导面前,他向来是毕恭毕敬。不过他离职前的一段时间确实有点奇怪,具体哪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要离职,他只说个人原因,他也从没跟我提过在外面租房的事情。我大致清楚他家里的情况,他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份工作的。他走后我跟他发过几次消息,都没回我,就没再联系了。希望你们能找到他吧。
陈小莫领导的口述
我就是开发部的经理,陈小莫确实是我部门以前的员工。他失踪了吗?这跟我们公司应该没关系吧,当然,我肯定会全力配合各位的调查。他应该是半年前离职的,怎么说呢,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他确实有点反常。陈小莫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他大学刚毕业就来公司了,从实习生做起,虽然稚嫩,但能吃苦,做事积极,头脑也不错,学习能力很强。我当时是二部的部长,对他也比较照顾,小伙子成长的很快,没几年就成了二部的技术骨干。说实话,我挺看好他的,从各方面来说,陈小莫都是一位优秀的员工。去年我刚任命他为一组组长,今年二部部长也要调走了,不瞒各位,这其中有我的意思,就是为了给他腾位置。他只要在公司好好干,我肯定不会亏待他,以后说不定我这个部门经理的位置都是他的。哪知道……
那段时间他的工作态度变得很敷衍,在我和其他领导面前说话也很随意。我找他谈话,问他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说出来,公司可以想办法解决。他非但不领情,还和我顶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第二天,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就四个字,个人原因。我问他,他也不说。算了,离开公司是他的损失,在业内他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平台了。虽说再招个同样优秀的员工并不难,但培养陈小莫毕竟花了我不少心血,我是真想不明白,他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们能找到他,就顺便帮我问问他吧。
陈小莫好友的口述
我跟小莫十几年的交情了,他的事我知道不少,有些连他家人都不知道。我们是大学室友,算是一见如故,在学校里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我们俩人都留在了本地工作,经常出来喝酒聊天。小莫是个不错的朋友,值得深交。但可能他在我面前的样子和他在家人同事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他有很多天马行空甚至危险疯狂的想法,可以说他不算是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在家庭和工作中,他更多的是被责任束缚,那肯定不是他内心渴求的东西。不过说句实话,谁的内心会渴望背负责任,只是从小到大的教化罢了,教化我们应该如此,否则社会就无法运转。当然,小莫肯定也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不管是在他的家人、同事还是我面前,都是他真实的样子——之前我的确这么认为。他半年前辞职,在外面租房,而且一直没告诉我,期间我跟他联系过,他总说很忙,没空出来。或许我对他的了解并没有我认为的那么深,或许他在我们面前的样子都是不真实的。
他偷偷租房以及现在突然失踪,我对此真的毫无头绪。硬要说的话,不知道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这要从我们读大学时说起,应该是大二的暑假,我和小莫去一家琴行做暑期工,某天有几个人来买钢琴,其中有个短头发的女生是来帮忙试琴的。我一直记得小莫当时看她的眼神。那个女生坐在一架钢琴前弹了首曲子,后来小莫跟我说那首曲子叫《克罗地亚狂想曲》。他要到了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没多久他们就成了恋人。她叫陆琰,钢琴专业,比我们小一届,我和她接触过几次,性格挺好的。但我看得出来,她对小莫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小莫自己大概也明白。大学期间他们一直在一起,毕业后,陆琰全家移民去了国外。我当时很惊讶,小莫却比我想象中的平静,他似乎早就知道了会是这种结果。几年后,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他嘴里很少提起陆琰,但我知道陆琰在他心里的分量。
小莫的突然失踪和陆琰应该没有直接关联,她只是另外一件事情的起因。我下面说的这件事希望各位警官不会追究。去年我和小莫一起去那种地方,有个小姐留着和陆琰一样的短发,两人长得也有点像,小莫一眼就看中了她。事后他跟我说,他没有和她做,只是互留了微信。那家伙干得出这种事。有一天,那个小姐被她前男友骚扰,发消息向小莫求助,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了,还把那男人狠揍了一顿。别看小莫又矮又瘦,打起架来下死手。后来我听说那人是当地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我一直怕他找小莫的麻烦,小莫说不怕。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希望你们能去调查一下。各位警官,一定要找到小莫,拜托了。我想到了什么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老李的口述
别听那老婆子瞎说,我以前是得过病,早好了。她那张臭嘴,就喜欢胡说八道,粗俗,贪财,有几个臭钱就趾高气昂,她老公就是被她逼死的,她儿子也可怜。那个失踪的小伙子叫啥?陈小莫?我见过他几次,不知道他的名字。每天早上我都会在这附近散步,有时碰到他也在散步。怎么说呢,挺冷漠的一个人,但我不讨厌他,冷漠得很真实,不像其他人装模作样。我和他聊过几次天,他不怎么想搭理我,言语间感觉他什么都不在乎。他经常坐在那边的公园里发呆,看天,看树,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上午,像是要和天和树融为一体。我之前得病的时候也有过这种状态,但他肯定没病,相反他显得比任何人都理智,似乎想明白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没去过他的房间,不知道他在里面干嘛,反正我什么都没干。你们说他失踪了,我倒认为他是消失了。
钢琴上的幽灵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在陈小莫失踪的一周后,至今都没人见过他。白色信封上散发着熟悉的味道,来自大雪过后的荒凉小镇,带着平静的末日气息。没有地址,没有寄信人,甚至没有收信人。我拿着它,确定它就是寄给我的,不会有错。信封背面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印章,像凝固的血液在火焰中沸腾、燃烧,摸上去滚烫,中间是“LY”两个字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我拆开信封,白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去空房间,准确地弹奏出每个音符。字迹清秀工整,黑色墨迹渗透进纸张细微的纹路,一点一点漫延,侵染着窗外的日光。
当天下午我偷跑出来,乘上一辆车,往老房子赶去。车流飞驰,窗外,墨迹还在侵染日光,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我看到一辆小汽车,车牌号让我一阵恍惚,记忆里解不开的密码,字母、数字,不停拼接、重组。车里有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在激烈争吵,男人怒不可赦,女人委屈地哭泣,一个急弯,男人猛打方向盘,差点和我相撞。我心头一惊,久久未能平息。手指捏紧信封,火漆印烙进皮肤,依旧滚烫,血液开始流淌。终于,他们平安无事逃过一劫,无数次的噩运中总会有一次幸运。
我到离常街时刚好五点四十七,分秒不差。天幕昏暗浓稠,满眼赤色。以前的老房子都被拆了,统统埋进时代的坟墓,一栋栋崭新的高楼在傍晚的雾霭中扭曲蠕动,向上攀爬,像从侵透鲜血的沼泽里伸出的手指。往离常街深处走去,还有一栋老房子,破旧又特别,与周围格格不入。总共九层楼,正反面窄,侧面长,窄面由青砖砌成,长面由红砖砌成,墙壁不平整,像个不规则的长方体。尖尖的房顶上排列着鱼鳞般的黑色瓦片,破碎的,残缺的,毫不紧密,似乎风再大点,便会崩溃瓦解。在最高处,大门的正上方,伫立着一尊奇特的石雕,从不同的角度看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我从未看清过它的样子。
房子的大门半开着,哪个租客又忘了关门,被我母亲看到她又要大发雷霆,虽然这扇门已经腐朽得起不了任何作用。从一层到二层的楼道里没有灯,好像从来没有过,九级台阶,向右转个弯,又是九级,即使再熟悉的道路,黑暗中还是要小心翼翼。二层到三层的声控灯从很久以前就坏了,一直没有修理,需要很大的声响它才会亮。记得过去我时而在半夜听到各种叫声,或凄厉,或悲怆,或愤怒,或癫狂,或嘶吼,或哀嚎,那些租客说他们只是在点亮楼道里的灯。一层到三层,总共三十六级台阶,我走了好长时间。水泥台阶坑洼不平,布满裂缝以及深深浅浅的脚印,楼梯扶手上的红油漆斑驳掉落,露出发霉的烂木头,支撑扶手的一根根金属管也锈迹斑斑,粗粝的铁锈像暗红的毒蘑菇,野蛮而疯狂的生长。楼梯之间的空隙似乎比以前要窄,已经塞不下我的整个身体,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楼梯井。一口幽闭深邃不停旋转向两头无限拉伸的井,望着它,仿佛身陷眩晕的梦境,始终跑不出去。
我站在三层的走廊里,那条蛇向我快速爬动,它总在身后追我,有时能甩掉它,有时被它紧紧缠住,它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细长分叉的舌头在我脸上舔舐。现在那扇门在我面前,我明知道里面没人,还是敲响了它。敲门声惊动了隔壁的冯梦,她打开门,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她的儿子。五六岁的小男孩有些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他的长相清秀,像个小女孩,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无辜,但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邪恶。纯粹的没有污染的邪恶,像那条蛇。
冯梦丢给我一把钥匙,转身回到她的房间。小男孩边往回走边扭头看我,他的头几乎拧成了一百八十度。我打开门,原来放桌子和床的地方放了一架三角钢琴,这个奢华的庞然大物占据着整个房间。黄昏的残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刚好落在漆黑的琴身上,看不到一丝杂质,比最黑的夜还要黑。我立刻明白了那封信的意思,其实在看到信上的那行字后,我就应该明白。黑白琴键交织出时空的光与影,潜入意识的最深处,被掩埋,被封锁,被扭曲重塑的自我与过去。我坐到钢琴前,抬起双手,开始弹奏我最熟悉的那首曲子。
没弹多久,我便发现琴音不准,像一条原本致密均匀的钢丝绳出现分岔,在上面裸足行走的人被扎出鲜血。我知道,如果从源点贯穿而来的轨迹出现偏差,好比错误的钥匙无法打开正确的门,那封信的目的以及我来此的意义将变成一个悖论。果不其然,传来了敲门声,房间外一个嗓音低沉浑厚的男人做着自我介绍——他是来修理钢琴的调音师。
男人进门时天已经黑了,我打开灯,房间比刚才更亮。牛仔裤和黑衬衣上披着像是白大褂的外套,戴眼镜,头发蓬乱,满脸胡渣。目光如冰刀,轻而易举将我刺穿,一直刺到我身后的钢琴。他问我是不是要修理这架钢琴,我说是。他又问我知不知道这架钢琴的历史,我说不知道。男人掏出一根烟点上,我猛烈地咳嗽,橘红色的烟头在我眼前忽明忽暗,像催眠的怀表,勾起梦境间隙与思维迷宫中的部分真相。
百年之前,这架钢琴属于一位优秀的演奏家,由当时世界上最出色的手工匠人制作。演奏家的丈夫是位才华平庸的作曲家,他谱出的曲子只有经过她妻子的演奏才能显出价值。两人在一次音乐会上相识,作曲家费尽心思苦苦追求,终于得到了女神的垂青。婚后的生活平淡幸福,他们探讨音乐,互相激发彼此的艺术灵感,共同创作出了许多流传于世的曲目。一次妻子受邀去国外巡演,因为某些原因丈夫无法陪同,巡演持续了半年,两人只能靠写信联系。半年里作曲家承受着相思之苦,他的灵感全无,写不出任何一个音符,他开始胡思乱想,精神陷入混沌。妻子回来后,他看似恢复了原样,生活还是一如往常。没过多久妻子怀孕了,本应是高兴的消息,他心里却生出疑虑。他变得敏感、暴躁、歇斯底里,言语中流露出对妻子的不信任,怀疑她的忠诚,从最开始隐晦的试探,到最后直接的逼问。矛盾愈演愈烈,两人激烈争吵,互相咒骂,或是长达数十天的沉默,生活即将崩溃。一天夜里,妻子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他们共同创作的一首曲子,当时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丈夫从房间出来,要她停止弹奏。她没有停止,而且情绪越发激动,眼泪落在琴键上,手指无法自控,节奏全乱,琴音失准。他走过来,一拳砸在钢琴上,一声闷响后整间屋子都沉默下来。他不希望自己写的曲子再被这个女人弹奏。片刻的死一般的静默后,妻子突然放声尖叫,所有事物最终都走向了崩溃。这个平庸的可悲的男人一拳挥向妻子的头颅,这个美丽的短头发的女人被重重击倒,撞在钢琴坚硬的棱角上。鲜红的血顺着钢琴漆黑的边缘向下滑落。
窗外的黑夜漫长无边,橘红色的烟头一点点暗淡下来。男人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要修理这架钢琴,我说是。他拿出工具开始修理,在钢琴一角我似乎看到了凝固的血迹,刚才分明还没有。隐含的真相还是虚构的历史,是否像陈小莫一样,来自所有人的口述,唯独不是他自己。
男人走了。直到他走后我才意识到,我在哪见过他,仿佛遥远的前世,又像是在今天早上。一股悲伤袭来,我流下眼泪。他永远的走了。
我又坐到钢琴前,重新弹奏起那首《克罗地亚狂想曲》。每一个音符都分毫不差,像高精度的原子钟,像严谨的数学公式,准确地计算出时间从头到尾的轨迹和每道门锁的内部结构。我越弹越投入,被埋葬的记忆不断翻腾、堆叠,如海啸一般奔涌,淹没意识的废墟,巨浪在脑中炸裂成银河,熊熊业火焚烧又熄灭,走向崩溃的事物全部逆向重组,逐一修复成它们原本的模样。一曲终结,万物沉寂。此时,月亮刚好出现在窗外,月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旁的座位上。似乎可以看到空气中的光粒,像秋霜冬雪,缓慢地一点一点聚集,时空凝固,光粒最终聚合成一个人形。一位短发女子浮现在我的面前。
她就在我身旁,却看不到我。她是一个虚影,却又如此真实。冷寂的白光笼罩着她的全身,抑或是从她的肌肤散发出来的光泽,如气体般轻盈,如液体般温润,填满了这间空的房间。透过她的轮廓我看到屋外漫无边际的夜色,她无法被触碰,我一挥手,便划过了整片星空。我向后退,离得越远她的样子就越清晰越饱满,像是从平面的二维变成立体的三维,短发、五官、脖子,一切都恰到好处。她身着的黑色礼服上点缀着星光,让人分不清那是衣服还是夜空,在星光最密集处,她的小腹隆起。房间里又响起《克罗地亚狂想曲》,我看见黑白琴键在她的手指下快速起伏,琴音清晰入耳,仿佛来自我的身体内部,附和着我的心跳和呼吸。空气中的每个原子都在同频共振,短发女子望着虚无的远方,姿态端庄,具象化的旋律围绕着她流动。原本厚重的三角大钢琴变得和她一样飘忽不定,在过去,在未来,在无时无刻,在此处,在彼岸,在生命的尽头。我就这样站在月光的阴影里看着她,或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她一直弹,一直弹,钢琴声不停……
母亲一巴掌将我拍醒,我趴在钢琴上睡了一夜。刺眼的阳光驱散昨日琴音,钢琴和这间房变旧了,我也变老了。母亲死死盯着我,像是要用铁链将我牢牢拴住,她脸上的表情由惊恐变成悲愤,又变成自责,随后嚎啕大哭起来。她说早知道这钢琴不吉利,不应该收钱,给她寄钱的神秘人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陈小莫,他是恶魔,是一切坏事和噩运的根源。她的语无伦次让我厌烦,向来如此,老李说的没错,粗俗,贪财,疯婆子。她打电话叫来搬运工,我无法阻止她,更无法违抗她,向来如此。
看着这架钢琴被拆解、装箱、封存,然后被搬出房间,我无法想象它是以同样的方式被搬进房间,只不过顺序不同。或许它会在其他房间里被重新组装起来,但终有一天它又会面临同样的宿命,如同这架钢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历史,在虚构中不断毁灭与重生。它应该是一个完美的整体,无论地点,无论时间,像漆黑海面上孤独的灯塔,跳出轮回,跳出潮涨潮落,照亮离别与归来。
钢琴搬走后房间更空了。阳光里的灰尘在空无里悬浮,不上升,也不下落,悄无声息的将我裹挟其中。母亲跟搬运工一起下楼,骂骂咧咧,讨价还价,冯梦和她的儿子刚好上楼,与他们擦身而过。我心里一阵悸动,同时惶恐不安,充满憎恨。她把头发剪短了。一身黑色的呢子大衣,白面红唇,脖子上手上戴着项链、手链、戒指,黄金的,白银的,全都价值不菲。她像一座坚硬又奢华的中世纪城堡。昨天还是夏季,此时已是深秋。冯梦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她儿子却站在门口不肯走。这个邪恶的小混蛋用戏谑的语气朝我大声喊到:“我昨晚看到了那个幽灵。”
抽屉
冯梦在我身下喘息,短发凌乱,两片红唇间吐出白雾,润湿空气和我瘦弱的躯体。迷离的目光如生命之初的细胞,浸泡在混沌浓稠的热汤中,里面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最原始的欲望。胴体洁白丝滑,满脸红潮,乳房上下晃动,深褐色的乳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淫语、嗔叫、痴笑、粗重的呼吸,全都交杂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是人也是兽。她儿子站在床边,看我和他母亲做爱,昏黄的床头灯照亮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匿在黑暗中。一半惊恐,一半兴奋;一半怨恨,一半胆怯;一半安静,一半躁动。我也在看他,同时一下又一下猛烈撞击着他的母亲,就像在撞击他,把他撞碎,撞碎纠缠我的蛇,撞碎所有灾厄的源头。狠狠地撞碎。报复的快感和性的快感同时从我的生殖器蔓延到全身,一直到指尖,到每根发丝。冯梦也被这股暴烈传染,一把将我推倒,骑到我身上疯狂扭动,完全不在意她儿子就在床边。我在她身下,被驾驭,被征服,用鲜艳的丝带将自己捆绑,丢进甜蜜的牢笼。我在她身下,为此痴迷。她的双手摁住我的肩膀,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红潮像炙热的火山熔岩,从脖子流到胸口。我迎合着她的冲击,承受着破碎与崩塌,她儿子还在床边,始终一动不动,他听到男人和女人同声尖叫,看着我们一起到达高潮。在这栋破旧的阴晦的老房子里。
不久前我在空房间住下。陈小莫失踪了,或者说他消失了,总之他不会再回来。我也没必要再回去。二十多年前,这里是父亲的书房,隔壁冯梦的房间是父母的卧室,我直到七岁才搬到对面的房间单独住。父亲戴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胡子也经常不刮,除此之外的样子都很模糊,他在我脑中的印象就像迷雾里的鸟群,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不停变换形状。他整天写东西,那时没有电脑,他写在纸上,房间里全是纸,全是书。他每次写完后总会拿给我看,我看不懂,只能偶尔认出几个字。他似乎觉得我能看懂,每次都兴致勃勃,在我眼里,他写的东西就是一堆杂乱无章的黑色线条。
他从不给母亲看,他们互相瞧不上。母亲骂他没本事挣不到钱,舔着脸吃软饭,写些没人看的垃圾文章,当初真是瞎了眼;他说母亲粗鄙无知没文化,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全家都是一副暴发户嘴脸,当初要不是父母逼他结婚他早成功了。争吵声响彻整栋楼,租客们围拢过来看热闹,盘子、碗、玻璃杯,越是易碎的物件越容易被丢到地上,母亲撕烂父亲的稿纸和书,父亲的拳脚就招呼过去。我站在一旁看着,也像个租客,有人笑,我也跟着笑,有人劝架,我也跟着劝架。最后母亲大骂一声,驱散围观的我们,向来如此。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开始吃药,吃很多很多药。母亲说他身上有脏东西,说父亲全家都有,还说脏东西也遗传给了我。我觉得她不可理喻。当时周围都是老房子,有绿树,有湖泊,有许多美丽的风景,父亲不写东西时就带我到处走走。所有人都说他病了,只有我和他认为他没病,他被强迫吃药,我被强迫认为他不是正常人。他和我说过很多话,我当时听不懂,现在我几乎忘了他跟我说的每句话,但每句话都影响着我的一生,好的影响,坏的影响,全都无法改变。
父亲常带我去书店看书,逛画展,听音乐会。我对书和画没有兴趣,只有听音乐时兴致勃勃,特别是舞台上弹钢琴的短发女子,我觉得她就是音乐本身。母亲为此骂的最凶,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正是父亲爱好的这些事物让他成为没用的人和不正常的人,所以这些事物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是害人的东西,如今父亲又要用这些东西来毒害我。她满脑子都是钱,她也希望我满脑子都是钱。后来父亲偷偷带我去学钢琴,弹钢琴时我才明白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原来父亲没有毒害我而是在这个世界里拯救我。可父亲去世后我又意识到,如果周围的人都不正常,那么正常的人才是最不正常的。基于这种事实,父亲害我不浅。
我十岁那年,还是十三岁,父亲自杀了,吃了半瓶安眠药。母亲有没有伤心,我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甚至还未到来。去年,明天,几分钟前,几百年后,它总是时快时慢,时长时短,有时跳跃,有时曲折,有时转圈,时间在我脑子里捉摸不定。总之,现在空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父亲和陈小莫彻底消失了。
冯梦在隔壁,我听得到她的声音。那是现实的声音,像彗星穿过云层,照亮每处昏暗的角落,我的面貌清晰可见,美好的,丑恶的,卑劣的,左脸上青色的胎记叠加火烧的疤痕,全都无法遮掩。重重幻象和虚妄的臆想被这个声音拉回现实。和她做爱时,她的手触碰到我脸上被烧过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她内心掠过的厌恶和轻蔑。她和我做爱只为钱,同她每天在网络上面对那些男人时一样,全都为了钱。我见过她儿子的父亲,一个月总会来几次,大清早从她的房间出来,满脸倦怠。他们每次都做爱到凌晨,比起我和冯梦,少了些激昂与狂暴,却有更多的欢愉。这是另一种声音,勾起过去无端的猜忌,妒火焚烧理智,摧毁即将被拯救的生活的轨迹。冯梦毫不避讳,她说男人是她的情人,也是孩子的父亲,她离婚前就和男人生了孩子,他们之间有感情,但更多的是钱。她和我说这些话时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而我只关心他们做爱时小男孩是否也站在床边,以及冯梦的前夫是一个怎样可悲的男人。
老房子门口站着几个身形魁梧的保镖,黑墨镜,黑西服,男人下楼后,他们把他护送进一辆豪华轿车里。他显然不是一般人物,有钱有势有权,只要他愿意,让我这种无名之辈消失轻而易举。冯梦有这样一个情人,还有他的私生子,她的钱根本花不完,她可以离开这里,住到更好的地方,她没必要和我做爱,没必要面对那些内心肮脏的看客。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我看不透冯梦,如同看不透父亲,而我在他们面前是赤裸裸的,如同在我面前的陈小莫。父亲死后,我一直困在梦境里,噩梦,美梦,印象深刻的梦,混乱不堪的梦,不同的人出现在梦里,不同的故事在梦里上演。有时短暂醒来,回望过去,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历史。母亲总想把我彻底叫醒,用粗暴的方式逼迫我醒来,就像当时对待父亲一样。我憎恨她,也感谢她。
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等待着下一位租客将它再次填满。我凝望时间轮转,太阳变成月亮又变成太阳,树木枯萎又长出绿叶,积雪融化又重新堆满,冯梦一天天老去,她儿子一天天长大,日子一天天变旧。在冯梦离开的头天晚上,她儿子跑来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盯着我。他说小莫叔叔曾经去过他母亲的房间很多次,去做跟我一样的事情,后来父亲让小莫叔叔消失了,跟他母亲做过那种事的男人父亲都会让他们消失。说完他便兴高采烈的走了。他又把脑袋拧成一百八十度,眯起眼睛,吐出舌头,朝我做鬼脸。
第二天我去冯梦的房间,他们俩已经离开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什么也没留下,什么都没有,和隔壁的空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多出个床头柜,之前来的时候我确定没见过这东西。柜子略高于床,样式普通,看起来很旧,时间的侵蚀让木头腐朽,暗沉无光。表面刻满各种变形的动物、不完整的人体、不对称的植物,布局随意,没有规律,雕工却十分精细,由于刻痕浅以及木头本身的纹路,这些图案不易察觉。柜子正面有三层抽屉,每层抽屉上都镶着一个月牙形的把手,用纯金打造,在陈旧的木柜上显得异常突兀。三抹金光闪闪的微笑诱惑着人们将抽屉打开。
我打开上面的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摞稿纸,我第一眼就看出是父亲的字迹。我翻看了几页,这是父亲生前写的最后一篇小说。他写的所有文字我长大后又重新读过一遍,我本想保留下来,可母亲趁我不在家时把它们全部烧了,至少她是这样跟我说的。她害怕这些文字。抽屉里的故事和父亲创作的所有故事一样,表面看起来混乱、零碎、意义不明,或许是我愚钝,读不懂其中的深意,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才华平庸的失败的写作者。我打开中间的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两张黑白相片。其中一张相片里有一男一女,短发女子坐在钢琴前,瘦弱的男子站在她身旁,相片已经泛黄褶皱,两人的面貌模糊不清,像是被某种保护机制刻意擦掉。另一张相片里是两名男性,同样看不清面貌,两人身形相似,气质相似,上张相片里的男子应该就是他们其中一人。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紧紧贴在一起,不分彼此,身后的背景是隔壁的空房间。我打开下面的一层抽屉。抽屉里有一瓶药和一把短刀。白色药瓶里只剩下几颗彩色的药丸,色泽妖艳让人欲罢不能,瓶身上都是外国字,不像英文,似乎是德文,瓶底刻着生产日期,距今已有大半年。那把短刀价值不菲,刀柄用象牙制成,上面镶着几颗水滴形状的红宝石,刀锋锐利,寒气四溢,我只是靠近它便感觉皮肤刺痛。这把刀必定削肉如泥。药瓶和短刀上有凝固的血迹,不仅如此,这层抽屉的内壁上也沾满血迹。如果将鼻子凑近,能闻到一股腐烂的令人作恶的气味,如同这个世界最明目张胆又最不可示人的一面。
许多年后我来到冰岛旅行。火山、冰川、星空、巨浪、荒凉小镇、孤独灯塔、末日气息,曾经意识深处的幻象在这里都化作了现实,唯独没有蛇。老房子终于拆了,母亲得到了一大笔钱,我没有再见过陈小莫,也没有再见过冯梦。母亲说我身上的脏东西消失了。我从梦中彻底醒来,从过去回到现在,我变成一个健康正常的人,同时又像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
此时我在雷克雅未克的一家酒馆,店里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中间的舞台上有位短发女子在弹钢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弹的曲子我从未听过。酒馆的屋顶突然像花瓣一样敞开,绚烂的极光出现在我们头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极光,它比梦境中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梦幻。钢琴声停止,短发女子接过同伴递给她的一把贝斯。舞台上响起躁动的摇滚乐,人群兴奋起来,人似乎比刚才更多,满眼望去都是人。在极光下,我们举起手中的酒,一起狂欢,一起疯狂地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