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指村

  八月,人群散去,火焰熄灭,剩下一堆燃烧过后带着余温的灰烬。在恒古不变的阳光下,广场中央被炸断的古树上冒出了新芽。不知是哪个年代,不知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有这样一个地方。里面的人称它瑞丰纲,外面的人叫它九指村。

  这个故事是我从一位老者口中听到的。在我漫长的旅途中,我经历过许多离奇的事情,听到过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唯有这一个我认为有必要把它记录下来。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我和老者坐在简陋的小木屋里,两人都有些微微醉意,他怀里抱着熟睡的孙女,脚边趴着一只老猫,我给桌上的两盏空酒杯又满上酒。他看着我,说我很像一位故人,随后便讲起了九指村的故事。

  在群山环绕中有一片富庶之地,远远看去,街道繁华,房屋气派,居于此地的村民衣食无忧,尽享祥和安宁。不仅如此,山里的矿产、林木、水源、飞禽走兽、一花一草,甚至阳光和雨露都是属于他们的财产。他们似乎拥有一切。这便是瑞丰纲,也被称作九指村。除了九指村,这片群山中还有许多其他村落,他们大多贫瘠,村民受雇于九指村,为他们采矿、伐木、修渠,以此换取还算丰厚的报酬。九指村的繁荣已经延续了世世代代,九指村人几乎个个精明能干。他们十八岁时走出深山,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习得各种知识与技术,然后回到家乡,施展才华。一代一代的九指村人沿着先辈的足迹,将这片山中之地变为他们理想中的乌托邦。

  九指村人为何如此优秀,为何在外习得一身本领还会愿意回到深山之中。这和一个延续至今的传统有关,也是外面的人叫这里九指村的原因。无论男女,在七岁生日那天,村里会为他们举行一个隆重的断指仪式。孩子的父母和五大宗族的族长齐聚古木广场,在他们的注视下,由断指者将孩子的左手无名指斩断。按照古训,断指是为了让人永远铭记这份痛苦,以此痛苦为激励,坚韧意志,磨练心性,日后若不能成才,便是个一无是处的残废;断指更是为了让所有人记住自己的身份,无论去到哪,身上的残缺永远无法弥补,无论有多大本事,自己永远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有回到家乡才是唯一的选择。如此传统是从何时开始,没有人知道。从九指村繁荣至今的结果来看,当初立下规矩的人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只有一点是村里人最无法忍受的,他们不喜欢外面的人叫这里九指村。他们从不这样称呼自己的家乡。

  被斩断手指的孩子们当然不是所有都能成才,有一小部分最终一事无成,他们没有任何才能,毫无贡献,毫无价值。九指村里有一条卢塞街,聚集着这群无用之人。家人和他们断绝关系,村民不与他们往来,他们不工作,不劳动,整日无所事事。村子会给他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除了彰显仁慈与包容,最主要的目的是把他们当作活生生的案例,教育村里的孩子无用之人就像蛀虫,只索取不付出,没有尊严的苟活。卢塞街里的人从未走出过深山,他们不愿外出历练,按传统这些人要么被逐出村子,和那些贫瘠的村民一起受雇于九指村,从事最低贱的工作;要么住进卢塞街,成为一个衣食无忧的废物。大部分人选择后者,断指让他们无法融入到外面的世界,而且山里的其他村民会变本加厉的迫害这些被驱逐的九指村人。卢塞街对有些人来说其实是个好地方,住在这里并不可耻,不用工作,吃穿不愁,无牵无挂,完全是他们理想的生活状态。罗格便是其中之一。

  三月初的阳光洒在两个少年身上,他们席地而坐看着天上的片片白云,一只蝴蝶绕着他们翩翩起舞,这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几撮杂草从石板路的缝隙间冒了出来,罗格拔下一株悄悄伸进聃尼的耳朵里,聃尼一个激灵推开罗格。罗格喜欢恶作剧,成天嘻嘻哈哈,聃尼有些沉默寡言,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常说九指村需要改变,罗格说他想得太多。

  不远处响起热闹的音乐声,村里有人在举行婚礼。罗格拉着聃尼过去看热闹,聃尼不是很情愿。卢塞街的人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除了极几少数地方他们可以随意在村里走动,只是大多数人不愿跟村里人有太多接触,哪怕只是眼神上的交流。婚礼的队伍从大街上走过,罗格穿过人群来到最前排,开道的司仪看到罗格一把将他推到。晦气!司仪狠狠啐了一口。罗格站起身露出不屑的神情。他挤到最前排是为了看新娘,一位金发碧眼的大美人。新郎刚从外面游历归来,新娘是他从山外带回来的妻子。无论男女,几乎所有回乡的村名都会带回一个伴侣,九指封虽不绝对禁止与村内人通婚,但为了繁衍出基因优秀的后代,还是更鼓励从山外带回品种优良的配偶。这些外来人既健康又美丽,他们入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断指,没有人不愿意,回来之前他们已经被另一半完全驾驭。寻找并驾驭品种优良的配偶,是对那些外出游历者最简单的考验,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何谈其他贡献。基于同样的理由,卢塞街里的人禁止结婚,准确的说是禁止生育,他们的后代注定不会成为有用之人。如果发现有人私自生育,婴儿会被丢弃山野,让其自生自灭,运气好的会被山里的其他村民捡走收养。

  九指村会为每一位归乡者举办隆重的婚礼,又有一个新的家庭准备好为村子的繁荣奉献一切。其实并不是所有外出的人都会回来,那些未归之人可能在旅途中意外身亡,可能学无所成耻于还乡,也可能他们克服了自身的残缺,抛弃了自己的身份,融入到外面的世界。总之这些人是村里最忌讳的话题,没人谈论他们。罗格和聃尼一直看着婚礼的队伍远去,九指村大概又要热闹几天。

  两人回到卢塞街时刚好碰到了分发物资的队伍。九指封有个专门负责管理卢塞街的机构,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会送来各种食材和生活用品。物资十分充足,但只有最基本的维持生存的东西,没有烟,没有酒,没有书籍,同生育一样,这些都被禁止。烟和酒是大山里昂贵的奢侈品,他们无权享用,书籍里的知识只能用来为村子服务,他们这群毫无贡献不愿付出的无用之人当然不配拥有。分发物资的队伍里有聃尼的父母,名义上断绝关系,但骨肉之情毕竟难以割舍。聃尼向他们点头示意,彼此的眼神中传递着各自的情感,至于语言的交流或任何形式的接触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卢塞街里有不少人和聃尼一样,同自己的亲人藕断丝连,其实这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倒不如像罗格和他的父母一样,在任何层面上都彻底断绝联系,彼此再无牵挂。

  当天下午,罗格和一群年轻人在逗弄十疯子。十疯子是卢塞街的“名人”,也是整个九指村的“名人”。他出生时脑子就不太正常,村里像他一样出生就有缺陷的孩子注定要被送进卢塞街,父母把他们养到七岁,举行完断指仪式后便被直接丢进卢塞街。十疯子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他出生时左手有六根指头,两根无名指,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当时各族长和断指者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只砍断一根。十疯子成了九指村里唯一有十根手指的人,他的名字也由此得来。村里所有人,包括卢塞街里的人经常取笑他的十根手指,十疯子不明白他们笑什么,也跟他们一起笑。他整天自言自语,嘴里不停说话,没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最常说的就是超人会杀了他们,烧死他们。罗格常常带着一群年轻人捉弄十疯子,毕竟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聃尼倒是从不参与其中。不知道为什么,罗格在年轻人当中很有威望。

  一声号令从街口传来,卢塞街里的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情沿街站成两排,学校的老师又带着学生们来进行现场教学。隔三岔五便会有这样的场景,大家歪歪扭扭地站在队伍两侧,任由老师学生对他们进行点评和取笑。村里会为十八岁之前的孩子提供免费教育,除了教给他们各学科的基础知识,更重要的是给他们灌输九指村的传统价值。这种教育策略有时会在极个别的孩子身上起到相反的效果,导致他们不愿外出历练,对卢塞街里的生活产生向往。这些孩子会被定义为天性劣等,基因里就刻着懒惰和不思进取,九指村自然不会为了少数失败案例改变千百年来的教育传统。今天来的都是十六七岁的学生,再过不久他们就要离开村子。现场教学热闹地进行着,两侧的卢塞街人低下头,个个面无表情,这是他们最屈辱的时刻。罗格一向不在乎,他经常偷偷扮鬼脸逗那些小一点的孩子。但今天不同,他变得拘谨,躁动不安,仿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似的。聃尼很快察觉到了罗格的异样。

  学生中有一位特别的姑娘,短头发,大眼睛,笑容活泼亲切。其他学生和老师在看罗格他们时就像在看一件教学用具,只有她的目光是在看同她一样的人。罗格无意间和她对视了一眼,小姑娘有些腼腆的露出微笑,但正是这平等的目光和笑容让罗格羞愧,无地自容。旁边的同学叫她金斯琰,听到这个名字后罗格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巨大的悲凉,让他不知所措。金斯家是村里的五大宗族之一,五大宗族掌管着村里的各项事物,大大小小的决策和制度都由他们讨论后定夺。五大宗族的族长实行的是世袭制度,由家族中最优秀的子弟继位,这些宗族后人是村里各行各业的杰出代表,据说他们之中从古至今都没有一个无用之人。聃尼冷静地看着罗格,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三年前他和罗格几乎同时来到卢塞街,从此两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罗格。

  教学结束,老师和学生们正准备返回,一只猫出现在他们身前。那是卢塞街里的一只流浪猫,它左前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还患上了严重的口炎,口腔溃烂化脓,不停流涎。学生们怜悯地看着这只猫,大家都知道它活不了太久。第二天下午,金斯琰突然出现在卢塞街,她手里拿着食物,似乎在找那只病猫。不远处罗格看到了她。大概是被食物的气味吸引,病猫颤颤巍巍的来到金斯琰脚边,它已经十分虚弱。金斯琰蹲下身将食物喂给它,可怜的猫咀嚼了一会便吐了出来,它眼巴巴地看着食物却难以下咽。金斯琰只好将食物掰碎,尽可能的弄碎,然后一点一点地送进它嘴里,病猫艰难地咀嚼和吞咽着,不时发出凄凉的叫声。这个过程持续了近半个钟头,金斯琰一直蹲坐在地上,她耐心的弄碎食物,耐心的给猫喂食,病猫的口水滴到她手上,她没有流露出一点厌恶。之后几天金斯琰总会在固定的时间来卢塞街喂猫。除非有公事,村里人一般不会来卢塞街,更何况是五大宗族的人。大伙不太敢靠近,只有十疯子在她身边转悠。金斯琰听过十疯子的事,她把手里还未弄碎的食物递给他,十疯子接过食物开心地手舞足蹈,像是在招集大家到他这边来。罗格和其他人远远看着这个短发少女,初春时节,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某个细雨朦胧的清晨,那只猫死了。罗格和聃尼发现了尸体,它死于昨晚,尸体已经僵硬,嘴巴大张,里头溃烂得不成样子。一只苍蝇停在死猫紧闭的眼皮上,飞走,落在躯干上,又飞走,落在一只猫爪上,又飞走,绕着尸体盘旋,盘旋。它就是不离开。罗格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是在看死猫,还是那只苍蝇。他心里再次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凉,只是这一次更巨大,更广阔,仿佛容纳着众生万物。聃尼一直看着罗格,两人沉默了很久。他拍拍罗格的肩膀,捡起死猫,把它丢进了旁边的一堆杂草里。当天下午,罗格站在那只猫每天出现的地方,金斯琰看到他问他猫在哪,他说猫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也是唯一一次。短发少女神情沮丧的离开了卢塞街。

  晚上聃尼到处都找不到罗格。直到深夜,街口传来罗格醉醺醺的声音,他跑到村子的酒窖里偷酒喝。大伙被他惊动,知道他闯了大祸。九指村的治安一向很好,顶多是小偷小摸,而这些小偷小摸几乎都是卢塞街人干的。他们偷烟、偷酒、偷书、偷看漂亮的女人或男人。被抓到后他们会被游街示众,并在古木广场处以鞭刑。这是再好不过的教学素材。罗格手里拿着两瓶酒,他要聃尼陪他喝个痛快,他只在十八岁之前喝过一次酒。很快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军人来到卢塞街,他们断定犯人就在这。九指村的军队规模不大,但个个武功高强骁勇善战,没人是他们的对手。聃尼要罗格拿上酒快跑,别被他们抓到。罗格偷酒时就有思想准备,他不在乎被游街示众,不在乎众目睽睽下被鞭打,或者说这正是他偷酒喝的目的之一。但此时他脑中突然有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他跑出了卢塞街。

  九指村的人大多已经睡去,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罗格在夜色中奔跑,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某种执念。五大宗族的家宅位于村子的五个方位,金斯家在西南角。奢华的宅邸被高墙围住,围墙内幽深寂静,罗格顺着墙边的一棵树爬了进去。宅子无人守卫,白天村民如果有事拜访可以随意进出,只有卢塞街里的人不允许靠近,还从未有人敢做出像罗格这般胆大妄为之举。宅子里的道路纵横交错,池塘喷泉、小桥假山、雕塑铜像、精心修剪的植被花草、各种样式的庞大建筑。在罗格眼中这些景致和卢塞街里简陋的平房、杂草、野花并无区别,反而充斥着刻意和繁琐。偌大的如迷宫般的宅院里,他像一只迷失方向四处乱窜的老鼠。来之前罗格不奢望能见到金斯琰,虚妄的执念让他进入了一种理性的狂热状态。宅院最深处有栋建筑发出微光,里头有人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是金斯琰。

  罗格躲在窗户下,看到金斯家的族长和背对着他的短发少女。金斯琰和族长也就是她父亲在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内容让罗格无比震惊——她想住进卢塞街,成为一个无用之人。她说她讨厌自己残缺的手指,讨厌自己的身份,讨厌九指村的一切,她不想为这个地方做出任何贡献,这里不是家。刚才还异常愤怒的族长忽然变得平静,他从身旁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进桌上的茶杯中。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有如此罪大恶极的想法,但看来已经无法改变,五大宗族从古至今都不允许有无用之人存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改名换姓离开村子,要么喝下这杯毒药。他冷漠的对金斯琰说道。罗格在窗外屏住呼吸,注视着金斯琰的一举一动,他很害怕,他很想破门而入带走金丝琰,和她一起离开九指村。冲进去带走她不难,可他们真的有能力逃脱刻在他们血脉和基因里的牢笼吗?金斯琰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随后举起左手,凝视断指,凝视了很久很久。罗格刚好能看清金斯琰脸上的表情,那副表情他终生难忘。金斯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几秒钟后她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回到卢塞街时天空已经泛白,罗格不明白他这一晚上究竟经历了什么。军队没有抓到偷酒的犯人,也没有在卢塞街里找到证据,他们不甘心,把几个和他们起争执的年轻人狠揍了一顿。大伙跟罗格讲昨晚发生的事,他没有任何回应,沉默不语,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下午村里传出消息,金斯家的一个子女突然暴毙身亡,这几天就会举行葬礼。之后的几天罗格总是一个人待着,他谁都不搭理。有人打听到死的人是金斯琰,大伙议论纷纷,他们猜测罗格的异常跟金斯琰的死有关,聃尼问过他,他只是沉默。虚妄的执念没有消失,即使执念的源头已经不在,罗格依旧被那股理性的狂热裹挟,除此之外,世间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他每天坐在十疯子身边,听他胡言乱语,像是希望从他的话里得到些什么。某天夜里罗格突然对聃尼说九指村确实需要改变,聃尼会心一笑,问他怎么改变。他说,彻底废除断指传统!

  罗格把那天晚上的经历告诉了聃尼,也告诉了卢塞街里的所有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卢塞街里的气氛变得古怪,每个人都像在忙碌着什么,他们不再无所事事,不再浑浑噩噩。一到夜里他们便聚在一起交流、讨论、密谋,有时群情激昂,有时虔诚严肃,罗格和聃尼成了大家的主心骨,罗格煽动情绪,聃尼灌输思想。十疯子的话被两人套用改编,成为一种信念——无用之人将进化成超人,毁灭旧传统,建立新世界。

  某个寻常的夜晚,九指村突发大火。卢塞街、酒窖、烟厂、学校、藏书阁、这几个地方几乎同时失火,村民被惊醒,军队四处灭火。大火被扑灭后他们发现烟、酒、书籍在失火之前已经被洗劫一空,卢塞街的废墟里空无一人,犯人逃之夭夭。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可这样的事态绝无仅有,九指村几千年的历史中还从未发生过如此恶性的纵火事件,至少古训和史书里都没有记载。五大宗族和村民们怒不可赦。

  罗格他们为这次纵火准备多日,此时他们已经带着抢来的物资逃进深山。他们有一个初步的计划,其最终目的就是逼迫五大宗族妥协。第二天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进金斯家的宅邸,要求会见族长。他是村里矿产业的管理者之一,今天早上他发现山里的一处矿井被破坏,佣工没来上班,几个卢塞街人埋伏在山里将他擒获,要他回村传达他们的要求——彻底废除断指传统,不然会继续放火、搞破坏,让九指村不得安宁。很快五大宗族的族长齐聚古木广场,他们根本不需要讨论,不存在妥协的可能。他们向村民宣布一定会抓住这群逆贼,无用之人不足为惧。村民们也没把这群废物放在眼里,只是有人议论一开始就应该驱逐他们,让这些人待在村里迟早出事。

  九指村的军队严阵以待,一部分进山搜查,一部分在村里日夜巡逻。罗格他们早有准备,他们知道五大宗族不会轻易妥协,几千年根深蒂固的传统不是一把火就能改变。为了隐蔽他们尽量不聚集,散落在山林各处,村子难以进入,他们就破坏军队顾及不到的矿井、伐木场、水渠。他们抽烟、喝酒、看书,还把这些奢侈品分给山里贫瘠的村民。村民很支持他们,偷偷给他们提供物资,帮他们打掩护,甚至有人主动要求加入他们。其中一人身份特殊,他是卢塞街的私生子。他刚出生不久便被丢进山里,顽强的生存了三天三夜,最后被一个老汉捡走收养。老汉死前说出了他的身世,他从没打探过父母的消息,卢塞街里私自生育的男女都活不了太久。他说他过得很幸福,至少他有十根手指,但他还是讨厌九指村。他给罗格带来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这份礼物就是炸药。只有极少数九指村人掌握着制造炸药的技术,造好的炸药被存放在军械库里严格看守。私生子在矿井工作,矿井里有时会用到炸药,每次都有军队在一旁驻守,以防炸药被盗。他在仅有的几次使用炸药的过程中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回去尝试了几次后,很快便掌握了这门技术,只是原料不容易获得,他做的炸药存量不多。卢塞街的弃婴或许比九指村里的所有人都要聪明,但他没有断指,他不属于九指村。

  当初计划纵火时,罗格和聃尼的首要目标其实是九指村的千年古树。古树位于古木广场的正中心,古木广场又位于整个村子的正中心,九指村就是围绕着古树建造而成。据说这株古树的年龄比九指村的历史还长,它的根系超过了整个村子的面积,没人知道它诞生于何时,没人知道它的根系究竟有多么庞大。古树枝繁叶茂,四季常绿,它就是九指村世代繁荣的象征,是九指村人的信仰图腾。如果能毁掉古树,无疑是对所有九指村人精神上的一次重创。只可惜这株古树坚硬无比,刀枪不入,而且耐火性极强,即使被焚烧也能很快恢复,所以当时两人只能放弃这个计划。如今他们有了炸药。

  凌晨两点,九指村的东边发出一声巨响,军队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几乎所有巡逻的军人都赶往现场。村口一间存放木材的仓库被炸毁,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军械库完好无损,他们不明白卢塞街人哪来的炸药。这时古木广场方向又发出一声巨响,军队迅速前往,他们赶到时千年古树已经从根部被炸断,残缺不齐的树桩上焦黑一片。罗格他们在深山里欢庆,摧毁了九指村的象征确实是巨大的胜利。这次声东击西的战术是聃尼从那些书籍里学到的,他非常得意。古树被毁,九指村人备受打击,他们精神上的痛苦和失落大概会持续很久。与此同时,他们也更加愤怒。五大宗族判断罗格他们当中有人掌握了制造炸药的技术,这让他们有些恐慌,看来不能小巧了这群废物。他们下令加大搜捕力度,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双方的对抗愈演愈烈。军队昼夜不停的搜山,其他村民放下手里的工作,自发加入其中,对九指村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抓住罗格他们,尽快扑灭这前所未有的绝对不能容忍的反叛行径。山林各处都能看到全副武装怒气冲冲的人群,他们像豺狼虎豹,疯狂的寻找猎物,甚至放火烧山,让其无处藏身,那些提供帮助的山间村民也受到牵连,村子被毁,物资被抢,一些人被逮捕处刑。罗格他们东躲西藏游击设伏,用不多的炸药攻击军队,原本宁静的群山变得躁动不安,金属碰撞的嘶鸣,炸药爆炸的巨响,鸟兽惊觉,天翻地覆。私生子一刻不停的制造炸药,但远远不够,九指村的炸药数量更多威力更大,近身搏斗短兵相接更不是那些军人的对手。有人在抵抗中被杀死,有人被活捉,其中就包括十疯子,他一直跟在罗格和聃尼身边,因为十根手指和疯言疯语,他被两人塑造成先知者的形象。九指村始终占据着优势,反叛者已是强弩之末。罗格没有丝毫胆怯退缩,他提议主动出击,既然九指村开始杀人,他们也要杀人,而且要杀重要的人。

  聃尼最开始的主张是只放火搞破坏,不伤及性命,但事态发展至今杀戮已不可避免。他们的目标是断指者。断指者在村里地位极高,与族长相当,他不是五大宗族的人,也不是世袭制,由五位族长从村民中挑选,一任去世后再挑选另一任,没人知道他们挑选的标准。断指者是断指仪式的直接执行人,杀了他能对九指村产生极大的震慑,以表明他们废除断指传统的决心。一部分人不赞同这个计划,有人已经开始动摇。其实当初罗格和聃尼灌输的信念并没有让所有人信服,只是大势所趋别无选择,即使他们不参加行动,一样会受到牵连,他们甚至想过去通风报信,但村里人只会嘲笑他们胡言乱语。古树被毁后他们没想到九指村的剿杀会如此猛烈,如果真杀了断指者,他们定没有活路。聃尼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他说如今的局面他早就料到,无论毁灭还是创造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事已至此,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只能反抗到底。他盯着这群犹豫不决的人,继续说,还有一个选择,离开这片深山,带着断指去外面生活。

  断指者也参与了搜山工作,他自然是旧传统最坚定的维护者之一。罗格他们精心计划,预先侦察到断指者所在队伍的行进路线,然后集中所有人员在一处合适的地点设伏。断指者的队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四散奔逃,罗格他们不管其他人,全力追击断指者,最终将他擒获。第二天一早,断指者的头颅出现在九指村北面的大门口,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头顶上用铁钉订着一张字条:废除断指传统,不然下一个目标就是五大宗族的人。

  族长和村民们聚集在古木广场,如今的局面也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五大宗族并不惧怕来自反叛者的威胁,当下最要紧的是选出新的断指者,同时尽快剿灭逆贼。村民中有人提议和罗格他们谈判,双方都做出一些妥协,不要再增加伤亡。支持这种主张的大部分都有子女亲人在卢塞街,他们最先开始动摇。这是五大宗族最为害怕的事情。族长们下令绝不做出任何妥协,九指村的传统不容有丝毫改变,村民中谁再有这种思想,一律视为反叛者,下场同罗格他们一样。

  之后几天九指村的搜捕行动如烈火燎原般迅猛,五大宗族的子弟亲自带队,他们不再活捉,见一个杀一个。山里的村民不敢再给反叛者提供任何帮助,甚至纷纷加入搜捕的队伍。罗格他们伤亡惨重,已经所剩无几。余下的人聚集在一处隐秘的洞穴里,没有食物,没有补给,即使军队找不到他们,他们也撑不了几天。聃尼说,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直面死亡或者逃往山外。除了私生子,每个人都看向自己的断指,到底哪一种选择更难以承受,他们无从选择。罗格从他们脸上又看到了当时金斯琰的表情,他说还没有结束,他们要去杀五大宗族的族长,首先从金斯家的族长开始。此时这些仅存的卢塞街人终于意识到这场反叛行动的荒谬和徒劳,罗格虚妄的执念,理性的狂热,将他们拖进深渊。只有聃尼在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信念的最后一层面纱被罗格彻底撕碎,他现在只剩下满腔悲愤。包括聃尼在内的所有人或许并不惧怕死亡,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反叛的理由,没有人愿意再跟随罗格,除了几个誓死效忠他的年轻人。私生子将最后几捆炸药交给罗格,离开了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深山。

  罗格领着那几个年轻人冲进九指村,没有准备,没有计划,无所畏惧。巡逻的军队很快将他们包围,其他人投掷炸药,奋勇拼杀,不顾自身性命帮助罗格突出重围。他用尽全力,疯狂奔跑,疯狂挥舞手中的刀刃,甩开身后的追兵,斩杀阻挡他前进的村民。来到金斯家的宅院时,他已满身血污,精疲力尽。附近的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摁倒在地,他连金斯家族长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二天上午所有的九指村人聚集在古木广场。十几根木桩围成一个圆圈,正中心是被炸断的古树,木桩上绑着罗格、十疯子以及被活捉的卢塞街人。他们面朝圆心,浑身血肉模糊,每根木桩下堆满柴禾,旁边站着一个手拿火把的军人。族长宣布剿灭反叛者的行动取得最终胜利,同时颁布了一项新规定,今后再没有卢塞街,无用之人将被直接驱逐。烧死他们!人群中有人喊道。一些村民情绪激动,恨不得生吞了这群人;一些人得意洋洋,为意料之中的胜利欢呼;还有些人沉默不语,似乎若有所思。十疯子依旧在自言自语,他跟着人群一起兴奋的大喊:超人!杀了他们!烧死他们!

  罗格临死前有最后一个请求,砍掉他的左臂,他宁愿断臂,也不想带着断指死去。金斯家的族长冷漠地看着他,从鼻腔里蹦出一个轻蔑的笑声,随后手臂一挥,军人们点燃了木桩下的柴禾。在烈焰焚烧中,罗格隐约看到残缺不齐的古树上冒出了一株新芽。八月的群山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在远处的山峰上,聃尼凝视着九指村正中心的一道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听完这个故事太阳刚好从地平线升起。我问老者,聃尼和剩下的卢塞街人怎么样了。老者摆摆手,他说只是个故事,别当真,他去睡会儿,起来接着喝酒。我忽然意识到,自从我第一天见到老者,他的左手就一直带着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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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周尘
Type: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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