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代表第二幕

第一场


<p class="q"><b>时间</b> 一九四九年初秋。傍晚。</p>
<p class="q"><b>地点</b> 同前幕。</p>
<p class="q"><b>人物</b> 均见前幕。</p>

<p class="q">  〔幕启:赵子成坐,程善恒穿着制服,而背着手,来回的走。赵极关切的看着程。书桌上堆着许多新书。</p>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大哥,刚刚开学不久,您怎么就想辞职呢?咱们是老同事,老朋友,所以我愿意说直话:现在请教员不容易,您就不为学校想一想吗?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small>(立定)</small>合则留,不合则去!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老大哥!您多少年来就提倡民主,现在我们有了民主政治,您倒只看自己,不管别人了!合则留,不合则去,是古时候的个人主义;咱们现在应当合则留,不合就检讨自己,先看看自己的毛病!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small>(坐)</small>你看,自从我一答应回校教书,我就把你和壮生给我的书,<small>(指)</small>不分昼夜的去念,好在思想上有个准备。赶到开学上课了,我差不多是拚了老命,去讲课,去改卷子,怎么学生们还说我的闲话呢?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大哥,那不是闲话,是批评!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教员讲书,学生们听着;学生们一提意见,先生立刻觉得失了尊严。这没有再比您知道得清楚的。您想,学生们要是都成了没有嘴的葫芦,长大成人还有什么用处呢?今天,学生有话就说出来,先生有话也说出来,这才能收到教学相长的好处啊!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晓得!可是,难道我一点好处全没有吗?为什么他们不提我的好处,先挑我的错儿呢?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他们还年轻!咱们一方面要鼓励他们开口,一方面也矫正他们的错误。还有,大哥,他们批评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你不肯用新观点、新思想,给他们讲课。大哥,你不是已经念过了这些书了吗?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small>(愣了一会儿,低下头去)</small>唉!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有话就说呀,大哥!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呀,我不肯说出心里所知道的新道理!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怎么?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心里有一套旧道理。我要一说新的呀,就觉得那是否定了自己的过去,而去假充前进!我不反对“后来居上”,假若后来的是真好。可是,我心里有了鬼,他拦着我,不许我公开的承认好的就是好!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大哥,我心里也闹过那个鬼!为提倡民主,你敢去拚命!可是,一旦民主政治真来到了,你倒怀疑我们的人民、学生,配不配有民主。多喒咱们心里对新道理真有了热劲儿呀,那个鬼就会跳出去!咱们中年人呀,非跟青年人学不可,他们热,我们冷!告诉你,大哥,老跟学生们在一道,一块儿吃,一块儿喝,一块儿玩,一块儿唱,一块儿学习。多喒咱们的心跟青年们的心一样儿的热了,咱们就返老还童,不再否定自己,不再扭扭捏捏,而是对新事体像饿虎扑食似的扑上前去!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这要是你的真经验哪,我就也去试试!<small>(愣了一会儿噗哧一笑)</small>走,老赵!何必再等着呢!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上哪儿?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到学校去!我去把心里的小鬼掏出来,教学生们,同事们,看看!什么合则留,不合则去!我是,我是,我是只看了自己,没管别人!走!

<p class="q">〔吴新光满头大汗的跑进来。</p>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程老师,赵老师,快回学校,大喜事,有件大喜事!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什么大喜事呀?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北京开各界人民代表会议,咱们学校选派一个代表!这还不是件大喜的事吗?想想看,国民党专怕人民,共产党专信任人民,相差有多远!快走,同学们都乐得打蹦儿呢!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新光,你没忘了程老师的事吧?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呕!我只顾了欢喜,忘了老师的事!老师,您千万别再说辞职!我们向您提意见,并不是不尊敬您!我们知道您的长处。您给我们讲课是那么细腻,明白,每一个字都举出多少例子,说明它的用法,我们受了很大的益处,可是,我们希望您能更好一些,所以只顾提意见,而忽略了肯定您的好处!我代表同学们向您道歉!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不用多说,我明白了。以前的好老师,对学生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学生们对老师也恨铁不成钢。对,能这样,咱们就慢慢的都能成了钢!

<p class="q">〔壮生跑进来。</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几乎是狂喜地)</small>爸,赵叔叔,吴新光!给我道喜吧!<small>(可是又控制住自己)</small>我……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怎么啦?道什么喜?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极严肃地)</small>我作了各界人民代表会议的代表!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道喜!<small>(拉住壮,跟他跳舞)</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新光!新光!撒开我!<small>(脱身,坐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small>(向屋外喊)</small>雅娴!快来!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匆匆的进来)</small>什么事呀?这么又喊又闹的!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small>(拉住她,要跳舞)</small>师母,壮生作了代表!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别这么扯我啦,我受不了!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small>(撒开她,对赵、程)</small>咱们还不去办咱们的选举吗?走吧!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马上就到,先跟壮生说两句话!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咱们先走!快来呀,大哥!<small>(同吴下)</small>

<p class="q">〔电铃响,壮去接电话。</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喂!谁?……等一等,妈妈,找您!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接电话)</small>喂!什么?……呕,有宗教界的代表?……好,我就来!<small>(放下电话)</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什么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也是选派代表!壮生,得,今天我真敢抬着头走路了!信教自由,各界代表也有宗教界的人;这是民主!是民主!我开会去!常妈!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上)</small>干什么?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出去开会,你张罗他们的晚饭!<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常妈,壮生作了人民会议的代表!他告诉过我,有那么一天,各界人都有代表,去听政府说什么,也把人民的话对政府说出去!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他也那么告诉过我!就比如说,咱们门口还没有街灯,晚上出去常踩在黑狗的身上。也可以说?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当然!凡是为人民谋福利的事都可以说!你去想,想好了告诉我,咱们就可以提议!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好,我去好好想想!这可越活越够味儿了!<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爸,您老说咱们得有一套制度,看,制度来了没有?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好!好!我五体投地的佩服了毛主席!他不关起门来办事,而是真信任人民!我不再怀疑了!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在家是个好儿子,在外边是个好青年。你当了代表,我没话可说了!除你以外,这次的代表都是谁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你应当来看看!看看这件史无前例的事。您会看到:由工农劳苦大众的代表带头,配合上各党派的,各群众团体的和各界的代表,坐在一块儿开会。工人、农人、部队,跟学生、教授、摆小摊儿的,坐在一块儿!你看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有?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没有!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这才是真的民主!英美的议会里,不会有学生、蹬三轮的,和摆小摊的!尽管他们吹嘘他们怎样怎样民主,可是他们的代表是政客,并不是代表人民,因为代表不是由学生、教员、医生、护士、卖油条的、摆香烟摊的里面产生的!讲制度,咱们的这个民主制度是最新的,也是最好的。这个制度并且会慢慢的把咱们带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社会里去!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壮生,你能不能给我弄个列席,或是旁听?我要去开开眼,耳听是虚,眼见为实!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我去想办法!我担保,您看过这个会议以后,您就不再不放心了!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好!我走,到学校去看看大家怎样选举!<small>(往外走,又停住)</small>壮生,我告诉过你,只要政府实行民主,我就破出老命去拥护!这真是民主啊?不要教我又失望哟!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怎么又问呢?您想想,这是不是真民主呢?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你看,刚才你一进门,是那么欢喜;可是,过了一会儿,你又不那么高兴了。这其中是不是有点不都可靠的地方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我刚一进来的时候,确是极高兴,希望大家给我道喜。可是,再一想啊,我又怕起来了!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怕什么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您想想,这是多么重的责任呢!咱们是知识分子,而要在以工人为领导阶级的会议里代表人民的利益,咱们能尽职吗?不错,我不久就可以分发到工会里去作事,有机会多学习,多体验;可是我还怕稍一松懈,就露出我的原形,把事情做错!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壮生!不怕!不怕!我知道你会慢慢的锻炼成个顶可靠的青年!好啦,我到学校去。你要是还这么兢兢业业的,我就更得多学习了!<small>(下)</small>

<p class="q">〔常妈上,拿着两双布鞋。</p>
  <span class="pn">常妈</span> 给你一双,这一双是妹妹的。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接过来)</small>常妈,我谢谢你!看,鞋底子做得多么结实!谢谢你,我就爱穿你做的鞋,又结实又舒服!

  <span class="pn">常妈</span> 穿上试试,要是小点,好再排排去!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穿上一只)</small>好,刚刚合适!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你穿得仔细。你妹妹呀,不是穿鞋,是啃呢!新鞋上脚,不到一个月,就没了魂儿!姑娘人家的!

<p class="q">〔程明带气进来。</p>
  <span class="pn">程明</span> 甭背地里批评我!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刚刚给你做好这双鞋!

  <span class="pn">程明</span> 鞋!一个月跑坏三双,也落不出好儿来!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一双还供不上呢,还三双!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怎么啦?明!这么愁眉苦脸的?

  <span class="pn">程明</span> 真要把我气死!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谁又得罪了我们姑娘?得啦,别生气,先给哥哥道喜吧!

  <span class="pn">程明</span> 道什么喜?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他当了代表!还不是一喜!<small>(对壮)</small>代表,我又想起一件事来,咱们胡同的东边呀,一下雨就成了河,好几天都得蹚着走,不是该修了吗?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对!这正是政府愿意办的事,<small>(电话铃响,壮生去接电话)</small>喂……大舅哇?……您来吧!妹妹也回来了!待会儿见!<small>(放下电话)</small>这位老头儿,谁都长进,就是他不行!

  <span class="pn">程明</span> 长进怎样?不长进又怎样?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你怎么啦?妹!

  <span class="pn">常妈</span> 累的,发脾气!我赶紧做饭去!<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说呀!

  <span class="pn">程明</span> 你作了代表。孙立华也作了代表。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她是谁?

  <span class="pn">程明</span> 代表护士的!我哪点不如你们!常妈老说我太费鞋,是吗,我比谁跑的路都多,怎么不费鞋?自从我打天津回来,我就不再想好好作事只为了多挣,而是为了服务。所以医院里,医院外,我成天价跑得像火车头似的那么有劲。人家不爱做的活儿,我做!人家请假,我去替工。什么事我都跑到前边,累得我,头嗡嗡的响!你看,我近来瘦了多少!怎么,我就当不上代表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代表额数有限,不能每个人都作代表啊!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就是只有一名代表,也得是我!我卖了最大的力气!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妹,怎能那么说呢?代表是大家推选的,怎能一定是你呢?代表是代表人民利益的,你有没有把握觉得你能尽到这个责任呢?我问你,你平日受过批评没有?

  <span class="pn">程明</span> 谁能不受批评呢?批评干批评的,我干我的,反正我老咕咚咕咚的干活儿!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咕咚咕咚的,像火车头!

  <span class="pn">程明</span> <small>(得意的点头)</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妹,怪不得你没作上代表呢!你一定知道,火车头可没有脑子啊!作一个好青年哪,明,要从小处努力,大处着眼!咱们不能只凭一月跑破一双鞋,就算尽了责,咱们也得用脑子!受累,干活儿,是应当的。在受累干活儿之外,我们还得用脑子,去改进业务,去发明,创造!妹,你好好想一想去!你要能脑子和手脚都不闲着,手为人民服务,脑子想怎么能更好的去服务,你才能成为出色的青年,大家就会选你作代表!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发明?创造?我一个当护士的,又不是科学家!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常妈要是想法子,一月省一百斤煤球,就是发明!咱们不能希望她忽然发明一部拖拉机!常妈利用布头,给我们做新鞋,就是创造。她并没有给咱们做鞋的责任!比方说吧,医院的女护士,一向都讲究穿高跟鞋。可是鞋底儿打地板,唧嗒嘎嗒的响,会搅扰了病人。大家要是都穿布底鞋呢,就不会出声音。你可以向大家建议呀!这当然只是个比方,不见得准有道理。

  <span class="pn">程明</span> <small>(想了想)</small>哥,作个代表敢情这么不容易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当然不容易!忘了你自己,全心全力为人民服务,你老在人民的眼里,人民就会选你!反之,只想着自己,一天算计能当代表不能,那就只有你自己选举自己,别人不会看见你,也就不选举你!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好吧,我好好的去想想你的话!

<p class="q">〔王清臣上。</p>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啊!姑娘也在家哪?好极啦!好极啦!

  <span class="pn">程壮生 程明</span> 大舅,您好!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壮生,明姑娘,我请你们俩去吃小馆儿好不好?我又行啦!房客们哪,都交了房租!虽然交的不多,可是我不至于再唱空城计啦!壮生,我得谢谢你,你教我跟派出所,房客们一同商议,我照办了。你瞧,还真商议出来了办法!凭这个,我也得请你吃小馆儿!

  <span class="pn">程明</span> 您还不知道吧?大舅!他作了人民代表会议的代表!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我给你道喜!道喜!我就常说,你有出息!这太好了!哼,再有人敢不交房租啊,我就有了词儿。我会说:我的外甥,亲外甥,可是人民代表!

  <span class="pn">程明</span> <small>(笑起来)</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大舅!大舅!您要是那么说去,从此咱们谁也别再认识谁!现在一切的事儿不准拉亲友关系!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也不必当了代表就六亲不认哪!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革命的成功是仗着共产党、工人、农人、解放军的牺牲流血,咱们可出了什么力?政府现在给您想了办法,教您去解决您所能解决的一点住房问题,您怎么就不想为别人再多出点力呢?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我这不是特意来请你吃饭吗?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大舅,您真行!看,只有您,能把壮生气得咕咚咕咚的大口咽气!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除了吃饭,应酬,你还会作点儿别的事不会?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这么办,你教给我!我清闲了一辈子,不会张牙舞爪的去作事。你出主意,我必定慢慢的去作。我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的人。刚一解放,我确是抓了瞎,以为我除了瞪着眼等死,别无办法!可是,今天我看出来,政府是好政府,我很想组织把万名伞什么的,送给市长!好啦,你说,我该怎么办?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您闲着没事,为什么不细细的去调查一下,您的房客们每一家都有什么困难?他们有自来水没有?有电灯没有?下雨院子存水不存?茅房干净不干净?这不只是您和房客们的事,而是一桩社会上的事。您的房客,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劳动人民,您应当给大家做点事,好教大家有房子住,有相当好的房子住,大家好起劲的干活,多生产,多做事呀!

  <span class="pn">程明</span> 还有,您闲着没事,还可以帮助我们作防疫、种痘等等的工作,大家的事,大家办哪!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明姑娘,难道你们去给大家种痘,还教大舅给背着药箱子吗?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您不必背药箱子,您可以帮助作宣传啊,您看,您会唱京戏、单弦、大鼓,为什么不编点鼓词儿什么的,宣传宣传公众卫生啊,防疫呀,贴在门口教大家看?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写好了,也可以投稿啊!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行了!行了!我由废物忽然变成什么杂耍,文武双全了!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是嘛!有什么力量就该拿出什么力量,有多少本事就该拿出多少本事嘛!咱们没尽力革命,还不在革命以后卖点力气,以巩固革命吗?

<p class="q">〔常妈在外边喊:“吃饭啦!”</p>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吃饭去,大舅!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那么,不去吃小馆啦?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大舅,您照着我的办法去作出点事,比我们吃小馆重要的多!

<p class="q">〔兄妹一边一个把老头儿架走。灯光熄一会儿。灯光再明,钟声报十二点,屋里程善恒伏案工作。王雅娴轻轻的进来。</p>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善恒!你怎么还不睡去呢?明天早晨,不是六点钟就得起来吗?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你睡去吧,我得写一篇小稿子,能在报纸上登出来,最好;不能呢,就登在学校的壁报上,也好!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什么稿子呢?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要说出我对人民代表会议的感想!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明天再写还不成?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不成,不写出来,我躺下也睡不着。你看,我说了半辈子民主,可是还没看见过一回。今天,我自己的儿子作了人民代表,真是民主送到咱们自己家门里来了,我可是还不跳起脚儿来喜欢;你看,我算哪道人呢?工人、农人、部队、教育界、医药界、商界,连你们宗教界,全有代表,这还不民主吗?民主得还不到家吗?我必须坦白出来我的成见,承认我不认识这次革命的本质,所以对新政府的设施也就不肯真心的拥护。我以前受的那点美国教育教我像牲口戴上眼罩似的,遮住了眼睛,不去看新事情,新东西,所以遇见真好的新事情新东西,我倒怀疑它,怕它。我要把这些都写出来,教大家明白我,原谅我,允许我改造自己!你是不是也应当写一篇呢?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也想写点,告诉全社会,我怎么由怕共产党而变为敬爱她了!共产党说信教自由,就真教信宗教的,跟别人一样享受人民政权!一样的有代表参加人民代表会议。共产党不骗人!我觉得我是个中国基督徒了,跟别人一样的有选举权,我不再是信洋教的另一种人了!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对,你写去!咱们俩都写出点来,也好从此作个把心放在新社会里的新人!不然的话,就是民主送到咱们屋里来,我们还是不能享受,感动!去!写去!明天早晨咱们彼此看稿子,交换意见!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好,我也去写!暖壶里有水吗?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有!你去吧!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把暖水瓶放在他跟前)</small>明天见!<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small>(坐下写。然后,立起来,伸伸腰。一声鸡鸣。他又坐下。幕徐徐落)</small>

<p class="s">(第一场终)</p>

第二场


<p class="q"><b>时间</b> 一九四九年冬。晚间。</p>
<p class="q"><b>地点</b> 同前场。</p>
<p class="q"><b>人物</b> 均见前幕。</p>

<p class="q">  〔幕启:屋中黑暗,但院中有些灯光,是新安的街灯的光儿照入院内。常妈抱着几件刚缝补好了的棉衣,进来,开灯,把棉衣放下。地上还另有一堆旧棉衣,她去检查,把有破绽的挑出来,放在一旁。院中有人声。</p>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small>(在院中)</small>善恒!善恒!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开门)</small>冯先生呀?请进来!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small>(上,手里拿着一个纸包)</small>他们都没在家呀?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您坐下。老先生今儿个回来的早,你稍等一等吧。今儿个不是星期二吗?每逢二、五晚上,老先生跟大舅爷学京戏、大鼓书。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怪不得呢,他写了这么好的鼓词!<small>(打开纸包)</small>看!我已经给他这一本鼓词排好,教他自己校对一遍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都印出来啦,那可太棒了!<small>(接过印件来)</small>看这一段,我都快背下来了!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怎么?常妈,你也认识字了?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我跟小铺儿的李大嫂都上识字班哪!家里有老先生帮助我,我学的比李大嫂快一点!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你们这一家子是真行,真教我有点忌妒!

  <span class="pn">常妈</span> 真行?您是不常来,没看见我们老先生那股子干劲呀!起初呀,学生们问他怎么写大鼓词儿什么的。老先生回来,急得连眼珠子都红啦。他什么都会写,就是不会写小唱本儿。这一下子,大舅爷可有了用处!大舅爷别的不会呀,可知道大鼓书、小调儿、京戏怎么唱呢。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这年月,什么人,什么本事,似乎都有用!可是真有用的人,像我,倒落了价儿啦!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您别那么说呀!工人都是顶有用的人,不是都翻到上边去了吗?话又说回来,真怪难为老先生的!一辈子没出过声儿,愣跟大舅爷一句一句的大声的唱。老先生唱的不好,可写出来不少好唱词儿,押韵,连我听上几遍都能背下来。我真佩服他老人家!他写完一段,还是专找我给批评!我识字不多啊,耳朵可管事儿呢!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儿子在工会服务,父亲给老百姓编唱词儿,他们真会迎合时代!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您可别那么说!他们不是团结谁,是跟我这样的人站一条线儿上啦!现在,老先生在学校里红极了!学生有什么事,教员有什么事,都来问他。只要是他不知道的,他马上去学!他们父子爷俩呀,简直跟我的老伴儿一样了,老学习,老有长进!这两天不是募寒衣哪吗?老先生又忙着写词儿呢!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你们太太也当然为募寒衣忙个不得了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不光是募寒衣呀,还上了天津去查灾。秋天不是那里发了大水吗?她今儿晚上回来,壮生上车站接她去了。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壮生打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到车站接妈妈去?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壮生自从在工会作事呀,学得越来越稳啦!从前,他年轻火气大,动不动就跟人开火儿。现在呀,谁要是给人民作点事,你看他,可会婆婆妈妈的体贴咧!刚才他回来一会儿,一听我说妈妈就回来,他一溜烟似的就跑喽!说呀,他这么一接妈妈呀,妈妈就能更加油,也许多募来一百套寒衣!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在院中叫)</small>常大姐!常大姐!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李大嫂啊?进来!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上,手里拿着两双大布鞋。她比从前挺脱多了,说话也痛快点)</small>常大姐,你看,门外头新安的灯,把这院子都照亮了一半儿!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可不是吗?<small>(介绍)</small>这是我们老先生的好朋友,冯先生。这是李大嫂。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您坐吧,冯先生!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冯先生,看这个!<small>(关了电门)</small>看院里,亮了大半截!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可真是!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开灯)</small>人民代表会议可真有用,人民一提意见,啪,街灯安上了!全胡同都亮堂堂的!您等着瞧,明年一开春,胡同东边准得修水道,不再存水!咱们提了议案哪!当初啊,老先生时常嚷嚷民主民主的,我还不大知道到底民主是什么,现在我可明白了,民主就是老百姓作主拿权!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大姐,我又赶了两双鞋,您交给程太太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谢谢你,大嫂!唉!解放军有了好鞋好袜子,走路有劲,好早些多解放几个地方啊!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这堆棉衣也是送给解放军的?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不是,是送给天津灾民的。我这儿还给缝缝补补的,别教灾民穿露着棉花的衣裳啊!毛主席在咱们这儿,不教咱们受委屈,咱们就不能教别处的人挨冷受冻啊!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那么说,也给我几件!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你先拿这五件去!可得快着点送回来!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接衣,往外走)</small>冯先生,您坐着!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您慢走!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又停住)</small>常大姐,昨儿个铁柱子去看他爸爸,说他快出来啦!这两天,我心里直扑咚,万一他出来,又欺负我呢?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大嫂,你怎么还怕他呢?他出来,顺情顺理的待你便罢;他敢耍刺儿,咱们再告他去啊!派出所、妇联,都是咱们的呀!现在的老娘儿们可不是好欺负的了!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我知道派出所跟妇联是咱们的,可是就怕他先下手的为强,教我措手不及!好吧,明天见!<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常妈,成啊!你简直变成了诸葛亮!<small>(受了刺激似的)</small>我走啦,你把这个<small>(指稿子)</small>交给善恒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别走啊!老先生马上就回来!我倒不是诸葛亮,我是这么想,现在咱们妇道要再不抬起头来,就对不起毛主席呀!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在院中)</small>常妈,妈妈回来喽!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往外迎)</small>回来啦?冯先生在这儿哪!

<p class="q">〔壮生同妈妈上。常妈接过东西来。</p>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辛苦喽!雅娴!忙吧?壮生!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我沏茶去!您洗洗脸吧?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不洗!沏点茶来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好吧。<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壮生,你父亲的通俗文艺清样儿<small>(递)</small>请他自己校对一遍吧!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接过去)</small>好,我先看一遍,你们二位老人家说话儿!<small>(坐下看稿子)</small>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雅娴,你搞得挺带劲啊!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当然带劲!我这几个月呀,跟着大家伙多开一次会,我就多长一些知识,多明白一些道理。这次到了天津灾区啊,我完全明白了政府的救济政策。我一向以为作慈善事业是为积德修好,而永远没想到那会养成受救济的人的依赖性,也没想到美国政府的救济物质原来是一种政治资本,救不了几个人,可是美国政府大吹大擂,教咱们失去自信自尊。这次在天津灾区,我看见了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怎么组织起来,设法生产自救自助。地上有水啊,打渔呀,砍苇子呀,鱼跟苇子都能换来粮食!我们能自己解决问题,何必要那几包美国大米白面,教美国政府一面假充善人,一面拚命推销玻璃袜子,还挤趴下咱们的许多工厂!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还看着稿子,给妈妈鼓掌)</small>妈妈有根!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small>(也要鼓掌,又止住)</small>也有理!也有理!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慎之,你怎么不大高兴?是不是我说话太多了?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不是!不是!我刚才就要走!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还有事哪?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没事!没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没事就等会儿善恒吧!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我说实话,我实在坐不住了!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怎么?有什么心事?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怎么啦?冯伯伯!<small>(放下稿子)</small>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唉!看着你们这一家子这么起劲哪,我有点受不住!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是不是公司里又出了什么岔子?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没有!我是说,我是说……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公私兼顾,劳资两利,已经是政府宣布了的政策,您还不高兴吗?冯伯伯!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是!我心里不再七上八下的了!我感谢政府!可是,壮生,我心里到底不能完全舒坦。你看,当初,我大小的总算个绅士吧。每逢一进我的公司的大门,我连咳嗽都另有个腔调,<small>(学)</small>与众不同。现在,我失去了那点优越的劲儿;看着你们这么欢欢喜喜,连常妈都一板一眼的说说道道,我不好受!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们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啊!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就是你们的这个老实劲儿才教我难过!咱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我不能不说实话。从前,我觉得我比你们高明;现在,你们赶过我去了!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冯伯伯,说真话,你的公司里……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公司里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过有一样,我实话实说,公司里的味道与从前可不同了。从前,我是主人;现在,人民代表会议,我的工厂的工人有两位作了代表。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难道您不喜欢吗?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我可倒不是代表!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冯伯伯,难道您就不知道,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吗?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知道!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您知道就好办了!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不好办!那个生意是我的!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是您的?您的公司里要是没有工人,您能作什么呢?咱们的新国家要没有工人领导着,从哪儿来的新民主主义?要没有工人领导的新民主政治,慢说您有一个公司,就是有三个,您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慎之!我恰好跟你相反。你觉得丢了点优越感,我觉得我得到了优越感!从前,我总以为美国什么都好,现在我知道了我们自己好!信任人民,人民就能发挥出智慧;咱们现在的政府信任人民,所以诸事都作得好,我自己也随着感到我有本事,我有前途,大家好,我也好,总而言之,咱们中国好!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冯伯伯,放下您的优越劲儿,去信任工人依靠工人,把您的公司,印刷所,先办成为民主作风的,您就会了解今天的事儿了!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好,教我慢慢的试试吧!大概是不大容易!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热爱这个新社会,就也不太难!您得承认,这个新社会给您带来了好处,给您的子孙万代带来了好处!您要是以为在这儿受了委屈,请原谅我,您就未免近乎狂傲无知了!

<p class="q">〔常妈拿了茶来。</p>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一边倒茶一边说)</small>自从您走后,我替您收了五十二双新鞋,一百三十五件棉衣,里边有大舅爷拿来的二十件。棉衣有破烂的地方,我都给缝补上了。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慎之你看,只有咱们自己救济自己,才会有这种事!棉衣收来,常妈还给补好。还不只是办事,而是也表现了爱同胞的心!常妈自己去学习,丈夫又是工人,所以她进步,她比咱们都快!常妈,咱们明天一清早就把东西都交上去;早送一天,早到一天!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得意地拿起一件补好的棉衣)</small>您再看看,缝得多么密,多么结实,不是粗针大线的!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就是这路事儿既教我感动,又教我难受!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这算得了什么呢,该做的事!我不瞒您说,冯先生,我心里的劲可足了去啦!现在,你就是选我作人民代表,我一点也不缩脖子!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哟,提起代表来,壮生,听说第一届人民代表会议不是结束了,马上就开第二届代表会议吗?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是啊!干什么?妈!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忙打开刚才带回来的皮包,找出一张天津报纸来)</small>你看,你妹妹作了模范的新闻,连天津的报纸都给登出来了!<small>(递给冯)</small>您看看,还有她的相片呢!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也凑过去看)</small>看,相片多么漂亮啊!明姑娘啊,近来不再火车头似的了,学会了坐下想主意。那天,她告诉我,她想起好几个办法,为医院省钱。她说:每一个钱都是老百姓的,咱们就该把每一个钱当作两个钱用的,花在老百姓身上!这话多么有劲!不怪她做了模范!<small>(又去整理棉衣)</small>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壮生,我看哪,你妹妹也许有希望作代表!要是我的儿子女儿都做了代表啊,慎之,我这个做妈妈的就够光荣的了!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妈,您要是多努力,把救济工作做好,您自己也会当代表啊!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倒不在乎自己能作代表不能!民主政治是千年万代的立国基础,你们年轻的应当特别的努力!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唉!就是我老家伙差点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慎之,别消极呀!各界都有代表,您要是把公司办成模范公司,完全合乎为人民服务的意思,你不也能作代表哟!

<p class="q">〔程与大舅同上,大家彼此招呼。</p>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二妹,回来啦?吃了天津包子没有?<small>(急转向冯)</small>慎之,仿佛十多年不见了!公司要房子不要?咱有办法!<small>(急转向壮)</small>壮生,我问你,第二届人民代表会议,可有我的份儿没有?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人人有份儿,就看他能代表人民的利益不能!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那就好啦!我这儿有证人:二妹,常妈,我帮助去募寒衣没有?善恒,我帮助你写宣传作品没有?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募寒衣是人人该做的事,清臣。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那些鼓词是我父亲写的。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大舅可也帮了忙,听着,我还能另找证人,证明我合理地调整了房租!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哈哈!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慎之,你笑我?我还给房客都安了电灯啊!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我没只笑你,我是笑哇,咱们俩一样,老想自己高明,别人不行!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我这儿还有宝贝呢!<small>(掏出一本很大的笔记本)</small>慎之,善恒,看这个吧,自从一有人民代表会议,到处又是安灯,又是修路,我可就留了个心眼,走到哪儿,看到什么,就都记下来。房子问题,卫生问题,那儿存水,哪儿还缺公众厕所,这儿都有!你们看,我是不是关心社会问题!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大舅!这可是重要的资料,您做的对!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壮生,自从解放后,这还是你头一次夸奖我!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您作得对,我就得夸奖您呀。可是先别忙!等我看看您调查得合乎科学方法不合,有重点没有!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好难伺候啊!好,你拿去看看,慎之,善恒,该你们说话啦!我歇歇!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善恒!清样打出来了,你校对一遍吧。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谢谢!希望明天就送回去,好早点印出来。雅娴,调查来好材料没有?给我点,我好再写!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有,有顶好的材料,就是还没整理出来!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快整理呀!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善恒,你简直了不起呀!报纸上,杂志上,常有你的文章!我看你也快做人民代表了!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民主不民主不在乎我自己当代表不当!只要我能为人民写文章,我就从心里头高兴!我要写,写,写!拥护民主,宣传民主!有朝一日,我当选作代表呢,我受之无愧!永远不能作代表呢,只要民主政治蒸蒸日上,我就永远努力颂扬它,宣传它!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好!今天我没白来,我上了一堂课,很好的课!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睁着点眼,慎之,睁着点眼!看看全北京的建设,哪一件都是为了人民,都表现了民主的精神!睁着点眼,到处是教育!看见挖水道的,别以为那是几个工人在那儿作活,或是市政府又办了一件事;那是实现了人民的希望,尊重了人民的意见!那是民主政治的实际表现!

<p class="q">〔电话铃响,壮生去接电话。</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喂……明啊?……冯伯伯,大舅,都在这儿。妈妈刚回来。爸爸的书已经打出清样儿。常妈正收拾募来的寒衣。……什么?什么?你们办的怎那么快?……你回来吧?……好,再见!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你妹妹呀?她说了什么?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是明!她当选为护士代表!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放下棉衣)</small>冯先生,看我们妇女们,又是一个代表!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好姑娘!好姑娘!我算没白活这一辈子,我看见了真正的民主政治!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善恒,雅娴,道喜,道喜!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道喜!可是,一个小姑娘,准有作代表的能力吗?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大舅,您看她是个小姑娘,选举她的人可看她是个代表呢!她为人民出了力,立了功,所以人民拥护她!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她要是不中用,下次改选,她会落选呀。是不是?壮生!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就是!要不然,为什么要办选举呢!

<p class="s">(第二场终)</p>

第三场


<p class="q"><b>时间</b> 一九五一年春。上午。</p>
<p class="q"><b>地点</b> 同前场。壁上添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p>
<p class="q"><b>人物</b> 均见前幕。另出现人民警察一人。</p>

<p class="q">  〔幕启:王雅娴拿着一篇广播稿子,出声儿念。常妈正收拾屋子。院外喊:“倒土!”“倒土!”</p>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停止念稿子)</small>常妈,倒土。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这玩艺儿,倒土的同志跟钟表一样准!谁不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的,真对不起倒土的同志!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快去吧!<small>(常妈跑出去,继续念)</small>我说老实话:当初,我的丈夫和我都不大明白新民主主义的民主政治。现在,经过学习,经过参加政治活动,我们认清楚了,英美的民主只是政客们的口号,政权实际是操纵在财阀军阀的手里。我们的才是真正的民主,因为我们的政权是在人民的手里。横着说,我们的人民代表会议是由工人阶级领导,并团结了社会的各阶层,各党派,各界和各团体。竖着说,我们的代表是直接由人民选举出来的,像花草从地里生出来那么结实。从任务上说,我们的代表负责反映人民的意见,代表人民的利益。这样的民主不是美丽的幌子,而是结结实实的立国的基础!在北京市第三届人民代表会议将要开幕的时候,我愿说出这些老实话来!<small>(院外过轧路的汽碾子,声音很大。王停止念稿子。常妈跑进来)</small>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好大的汽碾子!又不是修哪条路!这一年里修了多少条路呀!哼!告诉您,到处是敞平干净的道路啊!我走到街上不由的就挺起胸口来!嘴里还念道着:这是我们人民的路啊!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真的,常妈,从前哪,我老这么想:死了也好,死了能上天堂啊!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愿多活,活到八十九十,一百岁,好看看顶美丽顶干净顶体面的北京城!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得了,我别打岔,您好好的念稿子吧!好家伙,广播去,要说得结结巴巴的才糟糕!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一点也不慌!这都是我心里的话,心里有劲,还慌什么呢?你听着!<small>(念)</small>拿我自己来说:我信基督教,我做救济福利的工作,已作了二十多年。从救济工作上说,以前我老以为美国政府来的米、面是为救济咱们人民的,其实啊,那点米、面是给蒋介石的,教他收买人心的。美国来的军火比米面多得多!这就是说,吃过半碗美国饭的,就有等着吃美国枪弹炸弹的义务!那是救济吗?那是侮辱,欺骗,戏弄,残忍!现在,我的的确确明白了,咱们人民应当帮助人民,而且有能力把它做好!从宗教上说,我一向因为信教,也就盲目的崇拜传教的人,并且相信他们所宣传的宗教以外的思想与文化。这样,因为信教,我也接受了有毒的思想,和文化侵略,好像是一个没有祖国的人。现在,我开始明白过来,一个基督徒不能因为信教,就不爱祖国,或不十分爱祖国。我也明白了,教友们近来决定的教会自养、自传、自治的三大原则是应当热烈拥护的,是我们教友们的光荣表现。我将一定用全力宣传这原则,推进这三原则快实现。我要热爱祖国,也就必须坚决的抗美援朝。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念的好!好!

<p class="q">〔李靳氏在门外轻轻的叫:“常大姐!”</p>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谁呀?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我!程太太在家吗?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李大嫂啊,进来!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您在家哪?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待会儿去广播。有事吗?坐下。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坐)</small>我的那口子回来啦!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他怎么样?改好了没有?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他还敢欺负你吗?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他外面装得很好,见着人又和气又老实,一嘴的新名词儿!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半瓶子醋的人专会学新名词儿!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对我呀,他还是那么坏!他半夜里拧我,还不准我出声。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什么?你就那么老实?马上到派出所去告他去!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他说,我一出声,我一出去说,就掐死我!您看看,他把我拧的!<small>(撩袖示伤)</small>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这可不行!他就是蒋介石,咱们也会把他打跑了!<small>(往外走)</small>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干什么去?常妈!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我找那个混蛋去!这是讲理的年头了,我就不能看着李大嫂受委屈!我知道他力气大,可是妇联和警察现在是咱们的了,我不再怕他!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拉住常)</small>别去!别去!你一提妇联警察,他就更早下狠手啦!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李嫂!难道你不相信了警察跟妇联?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相信什么是一回事,遇见真事又是一回事呀!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走,咱们俩一块儿去!我斗斗他给你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常妈,你先别忙!听她说完了!

  <span class="pn">常妈</span> 真气死人!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当初,不是常大姐你,跟大舅爷,帮助我,证明了小铺儿是他没当保长的时候开的,里边还有我娘家妈的钱,政府才把它交给我开着吗?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是啊,政府不能教你挨饿呀!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现在,他回来了,一口咬定是我霸占了他的财产!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跟他打官司吗!他不讲理,人民政府讲理,难道他敢开枪打你?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他真有枪!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他真的还藏着枪吗?你看见没有?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看见了!

  <span class="pn">常妈</span> 这小子是真要造反哪!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要拨电话)</small>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程太太!报告警察好吗?他有枪,我没有!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必须报告,那是咱们的责任!<small>(拨电话)</small>喂……我是二十五号的王雅娴,请您派一位同志来,有紧急的事,我们需要保护!……谢谢!

<p class="q">〔李在院中温和的叫“程太太!”</p>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他来了,怎么办?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small>(一使眼色)</small>常妈!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急把靳扯入另室)</small>有我呢,别怕!<small>(同下)</small>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谁呀?请进来!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上)</small>程太太,您好哇?您看我变成另一个人了吧?经过这些日子的改造,可把我改造好了,我感谢政府!前两天我刚一回来就想来看您,可是我还忙着学习,所以到今天才来,请您原谅!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有什么事吗?李掌柜!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的家里的上这儿来了吗?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在这儿!怎样?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叫她回家,也就手儿托付托付您。她呀,既没有文化,又缺点心眼儿。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上)</small>谁缺点儿心眼?李掌柜!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哟!这不是常大姐吗?您倒好哇?常大姐,您可以给我作证,我家里的不是缺点心眼儿吗?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她也许缺点坏心眼!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那也得算缺心眼!我告诉您,程太太,她很难对付。跟她说好的,她当作坏的听;跟她说坏的,她也许当作好的听;闹得我简直的没了办法!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没办法?您不会拧她?把她身上拧得都发了青!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您这是哪儿的话呢?这个新名词,她是我的爱人,我肯下得去手拧她?呕,呕,我明白了,这又是她对你们说的疯话,你们可千万别信以为真。<small>(向内室叫)</small>我说孩子他妈!爱人!你出来,咱们回家吧!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你先回去,待会儿我送她回家。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渐硬)</small>程太太,她是我家的人,您似乎不必多管闲事吧?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们不能看着她受欺负,不管;并非多管闲事!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那么,是什么呢?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们妇女有妇女联合会,大家为大家负责!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妇联不妇联的,您别以为您家里有两位人民代表,就可以干涉别人家的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人民代表,请你看清楚,不像以前的保长那样可以随便欺负人!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哼!恐怕呀,当初公安局把我带了走了,还许是你们给使的坏呢!程太太,我学习过了,所以我肯和和气气的来商量事情;要不然的话……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怎么呢?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你们害了我,我就不客气的报仇!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什么?报仇?请你别吓唬我们!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你少说话!你不过是给人家刷家伙洗碗的老妈子!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什么?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说,你是老妈子,没有发言权!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我没发言权?<small>(往前凑)</small>我告诉你,我马上告你去!到哪里都有我说话的份儿!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你去告我?告我什么?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你还藏着手枪呢!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急)</small>什么?谁告诉你的?啊,是我的那个吃里爬外的老婆告诉你的!好,你们串通一气,跟我作对!告诉你们,我不是好惹的!别以为你们现在得了势,就扬眉吐气,赶尽杀绝!有朝一日,我还会再抖起来呢!乖乖的叫我的老婆出来,别招我动野蛮的!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你敢!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是敢!<small>(一把抓住她的腕子)</small>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你要干什么?

<p class="q">〔李嫂跑了出来。</p>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撒开!撒开!我跟你走!

<p class="q">〔壮生进来。</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这是怎回事?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急撒手常妈,又变软)</small>啊!程先生,我来看看您!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干吗揪着常妈?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闹着玩呢!我的力气大,她不信,所以……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呸!你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妈!怎回事?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他还照旧欺负李嫂,他还藏着手枪!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藏着手枪?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那是我老婆的疯话!她缺点心眼,专会胡说八道。她刚才上这儿来,我直不放心,所以来拉她回家!走吧,爱人!程先生是人民代表,事情多,咱们别紧自打搅他。走!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别动!我问你,你被捕以后,为什么不交出枪去?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全坦白了,可巧忘了,忘了那点事!<small>(向妻)</small>走吧!跟我交出枪去!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程先生!程先生!救救我!我不能跟他回去!他会打死我!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声色俱厉)</small>你走不走?!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小声点,这儿不是你发威的地方!走,我同你走!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上哪儿?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派出所!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又软)</small>好话好说!好话好说!我先回家,你给我劝劝她,<small>(指妻)</small>别教她到处给我乱造谣言!程太太,程先生,常妈,对不起啦!<small>(要走)</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揪住他)</small>等等!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等什么?我告诉你,小兄弟,动力气你可不成!<small>(一翻腕,揪住壮)</small>我会一下子把你的小细腕子攥碎了!你信不信!可是,我学习过了,改造过了,不跟你一般见识!<small>(放手,往外走)</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站住!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别走!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转身)</small>怎么样?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到派出所交出你的枪!你去自首,罪过可以减轻,你不去,是自己误自己!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程先生,你们抖起来了,何必跟我死过不去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你藏着枪,危害人民,欺压妇女,我们不能允许你跟我们在一块儿!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人都要活着,您怎么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儿呢?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你说要活着,为什么不坦白出你有枪呢?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我已经坦白了不少,说出枪来,我不是就出不来了吗?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你就没想,为私藏着枪,你还得进去的?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得了,程先生,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我不能!我是人民代表,为了人民的利益,我不能顺从你的甜言蜜语!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对王、常)</small>程老太太,常大姐,你们给我说两句好话吧!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们有保护李大嫂的责任!

  <span class="pn">常妈</span> 不用说你还藏着枪,专为你拧李嫂,我们就跟你干到底!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对靳)</small>得啦,你帮我点忙吧,老夫老妻的!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small>(几乎说不出话)</small>你,你,看!<small>(示伤)</small>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那是我跟你闹着玩呢!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我,我恨你!你不是人!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大怒)</small>哈!连你也敢成心跟我过不去呀?好,咱们就干了!<small>(要扑妻,壮生挡住她)</small>

  <span class="pn">人民警察</span> <small>(上)</small>别动!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打算跑)</small>

  <span class="pn">人民警察</span> <small>(用手枪截住他)</small>别动!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small>(转软)</small>同志!同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同志:他虐待妻子,欺骗政府,私藏手枪!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铁柱子的妈,救救我!救救我!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晚啦,李掌柜,我恨不能马上也把你身上全拧青了,给李嫂报仇!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同志!同志!你们能枪毙了我吗?

  <span class="pn">人民警察</span> 你有多大罪,就受多大惩罚,该毙就毙,不该毙就不毙!走吧!

  <span class="pn">李德成</span> 你们都救救我!<small>(跪下)</small>我给你们磕一个,给我说说好话,别毙了我!<small>(立)</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李掌柜,去吧!政府不会冤屈你!你要肯向人民低头,改过自新,你还能有活路呢!

  <span class="pn">人民警察</span> 走!程先生,回头我由电话里通知你一切!<small>(拉李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李大嫂,你为什么那样怕他呀?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他,他的力气大呀!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他的力气大?我们人民的力气不是更大吗?大嫂,赶到去控诉他的时候,你难道还不敢去吗?你要知道,这次手枪的事,是你的功劳啊!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我去!我去!大家都帮助我,我就不再怕!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大嫂,我送你回去吧?

  <span class="pn">李靳氏</span> 好吧!我谢谢程太太,程先生!你看,程先生,先前那个家伙作保长的时候,干的是什么事;你现在作人民代表,做的是什么事!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small>(微笑)</small>李大嫂,保长跟代表绝对不是一回事!<small>(门外汽车喇叭声)</small>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电台接我来了。咱们一块出去吧!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别慌啊。妈,自自然然的,声音不要太大了,别咳嗽!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我知道!<small>(同常、靳下)</small>

<p class="q">〔大舅匆匆的进来。</p>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喝!看你妈妈忙的那个样!连句话都没跟我说,就上汽车了!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去广播,不能迟到啊!您这几天又干什么呢?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事儿多了去啦!胡同里检查清洁有我,宣传抗美援朝有我,调查军属烈属的情况有我!你说,壮生,我有点儿进步没有?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您确实有了进步!您觉出来这么忙?总比什么事都不做好吧?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什么话呢?这么忙,才真有点活着的味道啊。你看,铅笔在这儿<small>(耳上)</small>一插,小本子在这儿<small>(衣袋)</small>一掖,挨着门一访问。到处大家都怪热呼的叫我:王老先生来啦?看,我成了全胡同的王老先生啦,够味!

<p class="q">〔院中有人声,壮生迎到门内。赵、吴,搀着程上。</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怎么啦?怎么啦!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是不是中了风?叫你妹妹快回来!<small>(去打电话)</small>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不要紧!不要紧!刚才他昏过去一会儿。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爸!怎么啦?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老师,先坐下!喝点开水吧?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small>(打完电话)</small>明姑娘马上回来。到底怎回事?

  <span class="pn">吴新光</span> <small>(倒了开水)</small>老师,先喝点!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好学生,你回去吧!谢谢你!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对,新光你先回去,告诉大家放心吧!我在这儿招呼着。<small>(吴下)</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壮生!清臣!我当选啦!过度的兴奋,又搭上这几天太疲乏了,所以昏了过去!不要紧!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老大哥,您一当选,可没有我的份儿了呢!可是,我还给您道喜!您这一年来的努力,超过了我去,您应该当选,您的学问比我强,在学校里的资格比我老,再加上您的努力,跟拥护民主的热诚,我没法不认输了!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善恒,你躺会去吧?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不必!我说过了,我是太兴奋了!本来,我作代表不作,并不影响我拥护民主的热心。可是,大家选了我,我没法不动心了!没法不动心了!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要是为了金钱,地位,您一定不会这么动心。唯其人民代表既没有待遇,又不是官职,您才这么兴奋,因为它光荣!光荣是没有价儿的!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子成,这是知心的话,我没想到,咱们能这么快就有了民主政治,而且建设民主政治的责任能直接的落在我自己身上!证明我是和人民一条心!光荣,一点不错,光荣!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壮生,我得征求你的同意,把冯慎之找来好不好?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找冯伯伯干什么?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喝一回!所以我得征求你的同意,你不大赞成吃酒啊。多少日子了,大家都找不到工夫凑一凑。今天,你们一家子有了三个代表,还不应当弄点酒,庆祝一下吗?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来个小的鸡尾酒会吧!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好,我给他打电话,喝酒不喝的,教他看看父亲这点热诚劲儿,感化感化他,也是好的!<small>(拨电话)</small>喂……冯伯伯!我们又添了一位代表!……我爸爸当选!……来吧?好!谢谢您!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一家子三个代表!谁想到呢!

<p class="q">〔明提着药箱匆匆进来。</p>
  <span class="pn">程明</span> 爸!怎么啦?怎么啦?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明姑娘,虚惊!虚惊!他是疲劳过度,又这么一兴奋,我们还以为他中了风呢!刚才我差点要哭出来!

  <span class="pn">程明</span> 为什么这么兴奋?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又是一位代表啊!

  <span class="pn">程明</span> 爸!爸!<small>(跳了起来)</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明!老实点!老实点!别再招我发昏!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好不好打一针强心剂?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不必大惊小怪,疲乏不是病!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听听心脏可以吧?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那倒可以!<small>(解衣,明给他检查)</small>

<p class="q">〔常妈上。</p>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得!枪也搜着了,那小子也带了走啦!这可就太平了!敢跟人民作对,自己找死嘛!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哪个小子啊?

  <span class="pn">常妈</span> 小铺儿李掌柜的!哟,明姑娘,您这是干什么哪?老先生怎么啦?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心脏稍微弱一点!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爸,打一针吧,又不疼!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不打!没病!

<p class="q">〔院中有人喊:“王雅娴的信,请拿图章!”</p>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从书桌上拿了图章)</small>来了!<small>(出去)</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你看,只顾了乱哄,也忘了听你妈妈广播!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可不是!我可是已经看见了妈妈的讲演稿子。

  <span class="pn">常妈</span> <small>(拿着信进来)</small>北京市人民代表会议秘书处来的。

  <span class="pn">程明</span> <small>(接过信来)</small>难道是妈妈也……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打开看看,你妈妈要是不高兴,由我负责!况且这是公函,不是私信!给我!<small>(接过信,打开)</small>哈哈!你妈妈是特邀代表!

  <span class="pn">众  </span> 什么?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王雅娴,特邀代表!

  <span class="pn">众  </span> <small>(鼓掌欢呼)</small>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明!明!给我打一针吧!<small>(明给他打针)</small>

  <span class="pn">赵子成</span> <small>(跟大家一一握手)</small>亘古以来,没有过的事!

  <span class="pn">王清臣</span> 壮生,你要再不准我们喝酒,我可真要生气了!

<p class="q">〔门外汽车声。</p>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妈妈回来了!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慢慢的告诉她,慢慢的!别让她也打强心针。

<p class="q">〔妈妈进来。</p>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大哥来了?赵先生也来了?

  <span class="pn">常妈</span> 您广播得怎么样啊?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挺好!没慌,也没念错了字!好在只是七八分钟的事!善恒,你怎么了?神气不大对!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妈,爸爸当选代表!

  <span class="pn">王雅娴</span> 善恒!在解放以前,你就提倡民主。现在,不但民主实现了,还是世界上最好的新民主主义的;而且你自己还代表了人民!咱们还能不快乐吗?活了半辈子,这是我最快活的一天,丈夫是代表,儿子是代表,女儿是代表,代表着那么多的人民!

  <span class="pn">程善恒</span> 我不是为自己乐,而是为全中国乐!为全国的每一个人乐!从历史上看,五千年来,这是头一回政府把政权的的确确的交给了咱们人民!我的儿女不会说谎,他们告诉了我,第一届第二届会议的提案,并不是废纸,而是按照着经济的条件和需要的轻重,先后实行了。往将来看,政府已经告诉了我们,全国各处,每一区一县一市,都要有人民代表会议。那就是说,在不久,五万万人民就没有一个生活在民主政治外边的!中国将成为世界上人数最多的,人民力量最大的民主国,也就必是个最富最强最和平的国家!

<p class="q">〔冯慎之拿着一大把鲜花进来。</p>
  <span class="pn">程壮生 程明</span> 冯伯伯!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small>(把花献给王)</small>雅娴,我给你道喜!丈夫、儿子、女儿,全是代表!凭这个,我也得相信政府的确是大公无私了!凭这个,我也得相信,谁努力为人民办事,谁就得到光荣!我相信了这个新民主主义!

  <span class="pn">程明</span> 冯伯伯,您还少说了一个!

  <span class="pn">冯慎之</span> <small>(往四下看)</small>还有谁?

  <span class="pn">程明</span> <small>(拿出公函)</small>还有妈!一家代表!

  <span class="pn">程壮生</span> 咱们得立个公约,里边得有这么一句:我们必热诚的在工人阶级领导的民主政权下,代表人民的利益,为人民服务!

<p class="q">〔大家围起妈妈,欢呼,狂喜。</p>
<p class="wt">(全剧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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