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城
零
对于这短短的几万字而言,我不能像加缪写《鼠疫》那样,开篇写道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已然是笔者最为穷思竭虑的作品,亦不打算耗费心力去描述和解释那样一个虚构的环境。对于文字这种媒介而言,从一个人传达给另一个人,多多少少会出现偏差,由此而导致的二次创作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偏差总归对于传达而言是不好的,笔者希望去明明白白表述的东西因为个人的理解而产生了误解,有违笔者最初起笔的目的。故以此篇小文作为文章的开头也作文章的分析。
文章以虚拟的时空作为背景,只是为了创造出一个趋死的环境来讨论生。笔者显然对个体本身的兴趣要远高于集体,因而主要笔墨都在描绘个人为何生、如何生的问题上。
有些批注需要提前交代:
(阿尼玛为心理学名词,含义如下:阿尼玛是每个男人心中都有的女人形象,是男人心灵中的女性成分。阿尼玛身上有男性认为女性所有的好的特点。每个男人的阿尼玛都不尽相同。男人会对心中阿尼玛的特点感到喜爱,在遇到像自己心中的阿尼玛的女性时,他会体验到极强烈的吸引力。阿尼玛斯与此类似,是女性眼中的理想男性。
故而阿尼玛和阿尼玛斯的同时自慰多少含有着人类繁衍的意味。
瑞斯星的Diana卫星原型是火星的第一卫星Phobos,该卫星由于轨道周期短以及潮汐力的作用,轨道半径在逐渐变小,最终它将撞到火星表面,或者破碎形成火星环。瑞斯星本身也是按照火星来写的,包括蓝色黄昏。
行星阿诺尔星原型则是“阿波菲斯”,“阿波菲斯”小行星是一颗绕太阳运行的近地小行星。科学家预测:当小行星“阿波菲斯”于2029年在距地球表面3万多公里的高空掠过地球后,其自身状态和运行轨道将因地球引力而发生变化,这一变化足以导致它在7年后,也就是2036年“击中”地球。)
对于文中的时代背景,笔者的态度是消极的。笔者认为人们过度竞争导致了人类的灭亡。这在科技发展迅速的今天是有违唯物主义的。笔者认为:如果彼此都放慢发展速度的话(绝不是停滞),那么人与人之间竞争的压力和环境的压力都能得到松绑。大国之间不再军事戒备因而可以节省很多资源,人们相亲相爱而不再彼此掠夺和敌视。笔者认为实际上共产主义之所以没能实现并不是经济和物质资源不够丰富的结果,而是出于大多数人(或者说只有少数人能)都达不到完人的境界。故而只能像矛盾体一样不断朝前运行和竞争,而这是缺乏理智的。
活得更好就是真的活得更好吗?
人们只有在无限重复得到之后才会思考这个问题。
而大多情况下,那时他们已经老了。
人类这一物种已老,可人始终还是幼稚。
对于文中大多数人而言,笔者笔墨有限,但塑造得都还算是棱角分明。
从阿尼玛说起,文中阿尼玛经过了三个阶段:处于无尽的等待中——等待有了期限——等待失去了依靠。阿尼玛一方面被赋予了救世主的地位,另一方面又留滞于对阿尼玛斯的个人情愫上。(实际上最初我是想把阿尼玛放在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如在瑞斯星上,来表述“她”是多么地难得。不过后来写着也就变了样。)阿尼玛最终选择继续等待和做她能做的,而不再受各种情绪的困扰,这和笔者所倡导的人生价值观是一致的。对于人生而言,一个人能把控的其实很少很少:十年寒窗或落榜,无心插柳却成荫;六年王者无人顾,一朝瓜皮天下知。人生玄妙而不可知,如村上春树所言:人生那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一塌糊涂,只是小时候不知道罢了。而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相比于不知所措地任由生活的旋涡将我们往深处卷入,诚惶诚恐地等待命运的降临,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们又能把控什么呢?——生成自己的价值观,并为之不计成败地行动。(类似于阿德勒个体心理学中的创造性自我。)最后对于不可知的现实,阿尼玛做出了抉择:不再受各类想法的局限和困扰,而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等待命运的降临。而阿尼玛斯来或不来、人类存或亡则表征着她的命运。
文章以此作结不是没有原因的:最后虽没写明人类、阿尼玛和阿尼玛斯的结局,但阿尼玛的态度已然成为了结局。阿尼玛斯最终以自慰结尾,但自慰过后阿尼玛斯会如何呢?阿尼玛斯还不得去应对摆在面前的现实,而他的态度也已由阿尼玛来表态,同理人类也只能如此。当然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写都不如此结尾来得更为开放和引人联想。(虽然还是很想描写阿尼玛斯和阿尼玛在瑞斯星上等待阿诺尔星砸向他们的场景,请自行脑补这个唯美的画面。)
文中并没有过多地描写人类的自私、贪婪、求生的事件和场面,而是假定人类在过度竞争后大悔其行,为种族繁衍而产生了忍让和利他的集体意识。
斯蒂芬斯是作为一个通晓世故和人生本质的人存在的,他以消极的态度处事,因为他知道人生本没有意义,相反是一种累赘。他认为所有功名不过虚妄,所有赋予的意义不过牵强和苛求。而他唯一觉得有意义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这让他痛苦。人活着就不得不被某种生的意识驱使,在己是屈膝向世界求饶,在他是不断被施加在身上的枷锁,而他将生的意义全部放在与人的关系上,为所爱而活,为所爱而羁绊,因而也不得不受限于社会,他讨厌社会这面“镜子”,但又不可能脱离它,他在它的面前摧残自己,一方面是因为于他生的意义已经残损(乐芙兰已死),另一方面也是在排泄不满情绪。你会忘记吗,那个自暴自弃的自己?
与之相反,阿诺尔则是一个完全的社会人,即以社会价值作为自己全部的价值(可以说是非常马克思主义了)。想必所有人都想过:要如何才能名垂千史。人生看似漫长,不过宇宙中白驹过隙:他活过,然后他死了,最后他被遗忘了,他真的存在过吗?这是每个人都不得不思考的问题。阿诺尔得出了解答:他要是与众不同的,他要做出惊世骇俗、空前绝后的能安上自己的名字的壮举。文中他做到了,也得到了。但人类最后是永世长存还是凄惨绝世呢?我们不得而知。按照荣格分析心理学理论,处于青年的大多数人应当都还在为了在社会上赢得一席之地、取得生活保障而不懈努力。可能忘记吗,那个不断被社会所打磨、逐渐成型地长在固定玻璃容器里的自己?
埃布尔森是混吃等死的典型,比如现在坐在我身后起床就开始打游戏的舍友一样。有天我和他聊天,他说现在买了台台式电脑,可以省下很多网费,反正都是要上网的,一台电脑也就抵得一年半的网费,他说这样还赚了。我想不出赚了什么,他说:傻逼,还赚了台电脑啊。和很多大学生一样,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失去什么。(这他妈也算是大学生,这他妈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沉醉于某种消遣和逃避中,如埃布尔森一样,一方面因习以为常而日渐偏离正轨,一方面又以此为借口变本加厉地消磨自己。如《小王子》一书中所描写的酒鬼:喝酒是出于酒醉的愧疚。这类人可以平白无故地自己成型,如我舍友,是“自我”对“本我”的管辖力度不够(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出于价值观崩塌而开始逃避现实,如埃布尔森。而最终笔者也让不再渴求生的埃布尔森死得圆满,其间关于贫富的寓意笔者不再赘述。我想你也不会忘记吧,那个沉迷游戏、逃避现实、消耗后又不得不接受自我放纵这个事实的自己,然后继续过半吊子的生活。
对于亚历克斯而言,人生价值仅在于实现意义,如果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么生命也就到了尽头。他崇尚自然的观念,认为存在必有其由,如人生一样,与他人交、赡养父母、社会义务都是毋庸置疑的,相比于思考事物空泛和个人的意义和价值,他更乐意于履行和接受,并认为生命不过如此。与阿尼玛不同,阿尼玛虽然也无助地等待结果降临,但她的取向是确定的,也就是说阿尼玛对于结果有特定的期待和对不同的结果会做出与之对应的反应,但亚历克斯并非如此,他认为一切都不会脱离自然的把控,因果缘由都由此而孕育而生,而他唯有接受事实罢了。他不会像阿尼玛一样“悲戚地死”,他只会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并接受所遭遇的一切,如果完成了职责,那他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他是个罪人,他亦为此而愧疚,最后他的死则充满了人道主义。而你能像他那样大彻大悟吗?
最后谈及阿尼玛斯,阿尼玛斯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置于死的位置来讨论他的生,作为一个领导者他过分仁慈、儒弱、仓皇却不失公正,同时他又不得不为稳住大局而伪装自己的脆弱。他是活在过去的人,仍然沉湎于同阿尼玛的幸福过往,沉湎于为什么人们要过度竞争,向往卢梭所描述的那样一个人相遇而不相识的原始时代,但同时又不得不应对现处的阶段,因而他也出现了像斯蒂芬斯式的逃避。作为主角,笔者并没有赋予他什么极端的性格和偏好,而更像是一个引路人,将各类人物读者。
其余边角人物,如最后的德国人、裕仁等不为文章重心,在此不再特地说明。
此篇说明里多处使用了类似“你不会忘记”这样的语句,无非是想说明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是多元化的,作品里把人的多面性分隔开来作为典型的少数化的个体无非是为了更深刻地向读者展示不同人活着的理由。
文末,愿读者面对人生各种未知和苦难时能有阿尼玛或亚历克斯的那种从容,偶尔小小地怡情放纵而勿伤身体,时而避开不理想的现实以攒足勇气转身面对,最后实现自己所期许的人生价值,无悔此生,与诸君共勉。
2018.5.9
当天凌晨与bo绝
一
夜幕低垂,高恒星在薄薄的紫霞中缓缓坠落后,阿尼玛吃力地拖着金属制的椅子以及她那一套笨重的太空外衣往B520(小型宇宙飞船)走,椅子同地表上的沙砾摩擦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都过去那么久了,皱纹悄悄爬上了她的面颊,但这些年都不怎么注重容貌的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但她意识到了,她是从她逐渐不利索的手脚和不再敏锐的记忆力上感受到的,还有她越来越不需要睡眠了,觉也越来越浅,有时候甚至能被风刮在B520的金属壳上“哐”的一声吵醒。
可最近她却开始勤加梳洗起来,她不辞劳苦频繁地从阿尼玛湖里用不锈钢水桶打回这颗星球上最干净的水,轻度净化后用一张破旧的手帕清洗自己的身体,她把自己洗得很干净,几次之后恐怕已经是她这个年纪最好的状态了,可她仍旧不满意。
她洗不掉的,最后她终于意识到了,她洗不掉松弛的皮肤、褶皱的面颊、下垂的乳房、退化的阴部,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自己:她已经不再是初登瑞斯星的那个年轻力壮、貌美如花的姑娘了。
那晚,她在日记里写道:
“阿尼玛斯,我老了。”
她惜墨如金,不仅因为她厚重的日记本里空白页码不多了,储存的墨水也所剩无几,更甚的是常年一言不发的她或多或少已经习惯了把渴求倾诉的感受藏匿于心,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爬到阿尼玛斯山顶朝天空呼喊的缘故,仿佛她的一切苦闷、孤独、艰辛都可以从她无声的声带中迸发出去,穿透过宇宙,最终会抵至那颗曾经蔚蓝的星球,传达到阿尼玛斯的耳畔。
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她和他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不,那一天已经过去了。电脑上的日期由5.1跳成5.2的时候,她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该死的日期!”很久以前为了完全适应瑞斯星的生活,她把电脑的计时系统换成了以每个瑞斯日计天,而瑞斯日又比地球日多了两小时两分三十九秒。她来瑞斯星三十年了,这里的一年三百天左右,也就是说今年的结婚纪念日对于地球应当是750天以前,而那对于地球而言已经是两年前了。
现在,地球上是几月几日呢?
她有些发蒙了。那天他应该有所表示吧?
有还是没有呢?她记不清了。
“我得当面质问他!”她暗下决定。
零点已过,她朝机舱外探了一眼,仅由Dnes(瑞斯二号卫星)那土豆大的光亮所照射的瑞斯星果然还是那样漆黑呀。
“不知道地球上,月亮是否还是那么美丽可人。”她哀愁地轻轻笑了。
她在电脑的联络界面写下“一切正常”四个字,点击发送,三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然后她推开椅子、快速起身,从床头柜里取出几张照片。
她一个跳跃扑倒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扒掉了宇航服、解开了胸罩、用腿和腿的摩擦把内裤脱掉,然后一溜儿钻进了床被里。
照片上是一名年轻英俊男子摆着各种姿势的裸体。
慢慢她把手指伸向了自己的阴道。
“阿尼玛斯,你还是那么强壮吗?”呻吟中,她轻声问。
二
30年前,她乘着最新研发的小型宇宙飞船6461机型,不顾阿尼玛斯的劝阻,一意孤行地登上了人类迁徙计划中瑞斯星的航行。
他多想把她留在身边。
“我们还没有孩子。”他温柔地半带斥责地说。可他和她都明白,这次航行阿尼玛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精通于计算机、生物、物化等各个学科的她,还拥有健壮的体格。
“你我的梦想不就是朝着更深的宇宙进发吗?你深爱着的,不正是对太空如此依恋着迷的我吗?”她指着天空中满天星宇回答,“何况,你我所肩负的早就不再是你我的幸福以及你我的未来。”
逃不过的,阿尼玛斯心知肚明;逃不过,却仍想逃,想变成蟑螂、植木、细菌、蜉蝣,或者随便什么都好,同阿尼玛一起,生命或长或短都不在意,只要平静安宁地度过此生就好。
尤其,他想回到过去,回到原始社会,回到卢梭所假设的那种完全自然的原始状态。男人与女人相遇、交合,然后分离、不再相见,没有斧头可以劈开那些参天大树,没有火把可以点燃漆黑的夜空,灼烧那些无辜可怜的星光。
“傻瓜,那样我们也就不会相爱了!”以前他同阿尼玛说起这些奇怪的想法,阿尼玛总会嗔笑着责备他。
可他回不去了,人类也回不去了。
他不是蟑螂、植木、细菌、蜉蝣,他是人。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此刻正无比思念他的阿尼玛。
登陆瑞斯星的开头几年,阿尼玛经常性地与司令部传送视频。当时她与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新婚夫妇,阿尼玛常对着整个司令部的人喋喋不休地关心他,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但司令部的同事都见怪不怪,老司令也开明地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当时的他已经明了,阿尼玛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当她选择离开地球、离开他,飞往那与他最近也有两光年的瑞斯星的时候,她就已经属于全人类了。
阿尼玛成了全人类的希望,这一点不仅是出于瑞斯星是人类至今所企及的茫茫宇宙中的唯一一颗可能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别的罗马斯星、克洛星都已经被证实无法改造),更出于她是唯一抵达那里的人(与她同去的伙伴无一幸免于陨石雨)。
往后,或许是孤独、或许是新奇,让阿尼玛把注意力从对地球和阿尼玛斯的依赖上转移开来,她开始勤恳地探测瑞斯星上的情况以及对瑞斯星进行改造,一星期一次的勘测报告以及每天的安全汇报成了她给他和地球固定的日常联系,而视频联络则变得为数不多起来,而渐渐她也习惯了长话短说,甚至不说。
阿尼玛斯明白:孤独让人缄口沉默。但阿尼玛斯那段日子却发疯了似的,他疯狂地追忆他们爱过的足迹:第一次做爱未洗的床单、大学他们做的剪贴画、在一起每周年他送她的礼物……
不痛不痒的,连同她那些骇人听闻、激动人心的报告也是,对于阿尼玛斯而言,那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已经不爱他了,即使她仍爱,也不会像是以往那样浓烈了,他们的爱变得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仿佛是一缕青烟,也随着她往瑞斯星那里飘离了。
有时甚至他希望她不是她,不是一个坚毅的女子,不是一个肩负重任的人,不是一个被寄予无数希望的人,甚至他希望她放弃对太空的偏执,即便他所爱她的不过这些;而他也不是他,不需要怀着什么救济苍生之心,不需要勉强做一个君子,是个粗俗、卑鄙、苟且偷生的人,甚至他乐意于舍弃地位和安全,只要她是属于他的。
她是属于他的,然后他们一起等死。
他们会一起死,早死晚死都无所谓,饿死、病死、自尽或者同全人类一起消亡都无所谓;他们死在一起,这样便十分美好,也好过他们分别的境况数十倍。
直到后来,十五年前的5月2日,阿尼玛在那周的报告末尾写道:
阿尼玛斯,我好想你。
这才重新点燃阿尼玛斯活的希望,也是那时,他开始逐渐理解阿尼玛。
他怎么能被思念蒙蔽了内心: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热烈爱着他的阿尼玛啊!
“叮叮叮——”瑞斯星表(阿尼玛斯左手戴着以瑞斯星日计时的手表)零点的闹钟响了,三分钟后从瑞斯星上传来阿尼玛的汇报:一切正常。
阿尼玛斯从沉重的回忆中脱离出来,换上了轻松的表情。
他深舒一口气,稳健地朝卧室走去。
关上门,解开衣服,甩开裤子,掏出自己的家伙,把阿尼玛的裸体像投影到卧室的墙壁上。
他迅速勃起了,同他第一次见到阿尼玛的裸体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魅力不减。
“阿尼玛,昨天你是属于上帝的,明天你是属于全人类的,今天我却要独占你的美!”
他的呼吸随着一推一拉变得急促起来,肾上腺素分泌了,多巴胺分泌了,他变得兴奋起来。
他的下体仿佛变成了一股旋涡,往他胸膛、脑门上旋转着上升;愈来愈烈,愈而愈猛,他仿佛被一股黑洞吸入,他任由其将他翻滚,翻滚他不安麻木的内心、翻滚他不知所措的方向、翻滚他欲哭无泪的思念;他轻轻地喘息起来,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超人,拥有一副庞大的身姿,能扛起余下所有的人类,他载着全体人类朝瑞斯星飞去,像一个讨债人,终于他把瑞斯星甩在全体人类面前,然后他吼道:
“行了吧!人类!继续苟活下去吧!我只要阿尼玛!我只要阿尼玛就足够了!”
终于他一泄而出。
“阿尼玛,我好想你。”
“阿尼玛,你还是如昨日春风般温柔美丽吗?”
“阿尼玛,我老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威武雄壮、飒爽英姿的青年了。”
“阿尼玛,阿尼玛……你,你还会爱我吗?”
三
人类这一物种已老,可人始终还是幼稚。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里写道。
不论过多少年,这句话都会是一句名言。
就好像人类这班不知终究要驶向何方的列车一样,一旦随着蒸汽轰鸣的声音运转起来,迟缓或迅速,它都必须向前迈进,即便在茫茫的行驶路途中它早已遗忘自己行进的目的。
为生存,为征服,为幸福,为便携,最后只剩下为了前进。
于是人们回到了起点。
或者他们所谓的前进不过是一直在原地踏步而已。
睁着眼原地踏步,闭着眼原地踏步,高举着手原地踏步,躺下原地踏步。
可终究还是原地踏步。
但他们不得不认为自己是进步的,因为他们一旦脱离了具体就无法指出进步的用处。他们遗忘了生存,遗忘了征服,遗忘了幸福,遗忘了便携。
直到他们不得不停下时,他们终于想起了。
直到石油枯竭,森林毁坏,河湖干涸,天空污霾,冰川融解,海面升高,生态恶化,人类才不得不停下审视自己。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他们首先得生存。
可生存使他们陷入战争——这一国隐匿了什么资源,那一国准备挑起什么争端。
硝烟从这颗早已满目疮痍的星球冒起,使得它的伤口加重、恶化、质变,直至瘫痪。不比一战二战,三战所使用的武器相形之下少得多,可威力却也完全不再与曾经那个火枪大炮的时代为同一个量级。
全世界的医生都死光了,而人类在患着血友病的地球上轻轻地划了一口刀子。
血喷薄而出。
那一刻人类终于明白了:他们其实早就不用前进了。可他们猜忌、防范、嫉妒、仇恨,扒光一切较量一切之后发现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脆弱、幼稚、胆小,既然同为生存所迫,为什么不能围绕着篝火相互取暖呢?
既然前进早已失去了意义,为什么不能甘心停下。
甘心停下,承认幼稚,共同生存,而这便是幸福。
这便是幸福吗?可他们仍前进着。
他们必须前进。
四
阿尼玛五点半就大致醒了,三十年前她总会睡到七点,然后起床,离舱在这颗陌生星球上“胡乱走走”,一番勘测后在认为适宜的地方撒一些可爱的二氧化碳分解菌。当时,瑞斯星的大气层主要由二氧化碳和氮气构成,大部分地区由沙砾构成,有点类似于地球的沙漠地带,而地底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富含矿物质和卤化物的地下水,昼夜温差极大,剧烈的板块运动处于末端,山包、河湖、峡勾等各类地理结构已基本成型。
如今,阿尼玛已经停顿于瑞斯星温带的一片阿尼玛起名为“RIOY”的平原上,这颗不安分的星球似乎也终于冷静下来,大气逐步成型,昼夜温差随之缩短,偶尔的降雨使得地表的土壤湿润……她知道人类迁徙的日子不远了,从她撒在阿尼玛湖畔上的原始藻类开始顺利存活那一刻起她就坚信这一点。
可那天清早当她在舱外用空气测量计取得空气的成分含量时,她仍激动得跳了起来。
当天她激动地给地球传送报告,其中一句是这样的: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口呼吸,但却是人类的一大口呼吸。”
五
晚饭的时候,斯蒂芬斯端着他的特大号盘子,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皮,在阿尼玛斯的对面坐下了。
“教主,他们只给我这么点!”斯蒂芬斯指着他盘子里的一小块面包和几片菜叶对阿尼玛斯埋怨道。
“教主,你看看!”
“你可别抱怨了,整个航天部都一样,为这样一趟大的行程不多准备些粮食怎么行?”阿尼玛斯抬起头,面露喜色,“还有,别跟我打趣了。”
“教主,教主,教主。我偏要叫。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私下里都这样称呼你。”
“难不成你要回到中世纪不成?”阿尼玛斯笑了,“阿尼玛号怎样了?”
阿尼玛号指的是动工于二十九年前的宇宙舰艇,该舰于一年前完工,最近在为起航而做最后一次检修。
“动力和弹药部分已经检测完毕,一切正常。放心吧,你的宝贝舰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是应该,而是绝对!”
“是!是!”斯蒂芬斯拔了一大口饭进嘴里,“看你成天这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如果我是你,我尚不如直接去死算了,反正早晚要死。人们不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所以才怕死,但我不一样,我反而有些向往死。谁知道死后会怎样呢?或许,死后是一个任人吃喝的世界,那岂不美哉?”
“你可别这样说,阿尼玛号可无法承载所有人类,当心我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哈哈!这可威胁不到我,悉听尊便!实话说,我再怎样说这类消极的话也总归是向死而生,而你不同,你是活在那一去不返的过去。”斯蒂芬斯指的是阿尼玛斯到如今还把卢梭的著作放在枕边这件事。
“不,那已经是过去了。”阿尼玛斯仰起头,“现在我从头到脚都向着明天。”
“得了吧你,他们都不知道你是怎样的,可你瞒不了我。”斯蒂芬斯讪笑道,“晚上教主大发教义后可有兴趣来参加‘群交’大会?我给你介绍一帮大美妞,保你爽个够。”
斯蒂芬斯所说的“群交”指的是群体交合,自从世界走向崩塌之后,这类堕落的俱乐部很多,并且不受明禁,但集会有严格的限制,但那相比于过去的文明社会已经是极大的宽松了,参不参与全凭自愿。
“你还是饶了我吧。”
“莫不是我们的大教主太久没运动以至于某地方萎缩了?不可能只靠自慰来保养吧?我可从不记得‘禁欲’是教义里的一条啊。阿尼玛救世主不会介意的——”
斯蒂芬斯想继续说下去,但“教主”的脸皮已经拉下来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阿尼玛低着头说。
“罢,罢,”斯蒂芬斯边说着边站起来,“你就穷守你的约定吧。我还是过我放荡不羁的生活。”
“瑞斯星万岁!”人群中有人喊。
“瑞斯星万岁——”
“教主万岁!”突然斯蒂芬斯转过身来,扭起屁股、抬了抬阴部,做了一个迈克杰克逊的标志动作,冲着阿尼玛斯喊。
“教主万岁——”
六
教堂里人山人海,一直绵延到门外,以至于把教堂外的广场都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吵哄哄的,有些人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些人则沉默地听着,有些人哪个圈子都不融入、独自望着天空。
当人群如汹涌的海水被破浪帆划开,四下都安静下来。
无论这样被保安拥簇着经过这段经常堵塞的道路多少次,阿尼玛斯都不会习惯。他戴着墨镜,低着头,尝试不去与他们对视,与他们彷徨、不安、无助的眼神对视。他们仿佛是猛兽,可是猛兽为什么会这样安静地注视他、为他让道;他们仿佛是文明人,可是文明人为什么会这样不知所措地伫立原地、不得动弹。
这不是中世纪,他们不会朝他致敬,不会亲切地喊他一声教主,眼睛不会散发出虔诚的敬意和真挚的信仰。
他来到这,是为了给予人们什么,可同时他和人们都明白: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和人们一样无能为力。
他对他们说话,他们对望着,但他们是永不相容的,他们如同隔着整个宇宙。
终于他迟迟缓缓地走上讲台,讲台上摆着一个头大脚轻的“火星人”,他把手放在了“火星人”的脑袋上。
“同胞们!人类有救了!”他高举双手奋力朝着教堂最外边呼喊,希望外面的人也能听到他慷慨激昂的声音。
“耶——,噢——”意料之内,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呼喊。所有人都霎时激动得面红耳赤,高声呼喊以至于青筋暴起,他们跳了起来,此起彼伏。
“瑞斯——瑞斯——瑞斯——”他们异口同声地喊起来。
阿尼玛斯摆了摆手,示意人们安静下来。
“今天,阿尼玛救世主传回了瑞斯星的空气已经达标的讯息,其他方面瑞斯星也如预期所料正朝着适宜人类居住的方向发展,而阿尼玛本人也已经在瑞斯星上生活了近三十年之久,这三十年来,大家辛苦了!而地球,我们曾经的母亲,也正如你们所见,已如被挖空底盘的大山一样摇摇欲坠,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轰然倒塌。庆幸的是,阿尼玛号已经修建完成,十天后就会起航,载着全人类的希望!”
“终于能脱离苦海了吗?”
“能活下去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
“航空部司令怎么可能说谎。”
……
人们又陷入了稀稀碎碎的讨论中。
“他说的是人类的希望!”人群中有个声音喊。
“他骗不了我们,他说的是人类的希望,别想糊弄过关,他根本没打算救我们!”人群沉默下来。
阿尼玛斯的脸白了。
“果然人类还是应该去死!去死!去死!都去死!人类就应该灭亡!这才是真正的教义!”说话的是一个断臂的瘦削的男人,他很快就被维持治安的巡警强行带走了。他尖锐刺耳的咒骂声在一片肃静中断断续续地抨击着人们的耳膜。
阿尼玛斯以为暴动马上就要发生了,不安的群众将航空部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在教堂里对群众说辞与其说是为了给他们带来希望,莫不如说是为了缓和他们的情绪。
如果他们乐意于接受事实,而不是反复推敲着不放过任何关于希望的蛛丝马迹,那么阿尼玛斯就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了。
反倒是阿尼玛斯乐意于这样做,如果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的话,他甚至可能会跪在教堂上,请求人们:来听我布道吧!
人们不满吧!暴动吧!怨恨吧!甚至复仇吧!
这样他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可人们沉默着,不是文明人也不是野兽地沉默着,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他开始无法面对这群人。
“你会救我们吗?”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阿尼玛斯回过神来,他冷静下来。
“会的!同胞们,请原谅阿尼玛号最大容量只有两万人。你们当中的部分人能搭乘,剩下的,我们一定会返航来拯救大家的。”
没什么可说的了。阿尼玛斯强装着镇静从讲台下走下去。
人群注视着他纷纷散开。
他们的脸上有怀疑、有困惑、有希望、有欣喜、有失望、有痛苦、有愤恨,还有一些阿尼玛斯也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不是猛兽,也不是文明人,他们是一群教徒。
七
“他们是一群白痴吗?”斯蒂芬斯在车上对阿尼玛斯说,“不过也亏你说得出口:我们会回来拯救大家的!哈哈哈!”
“积点口德吧,你!否则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这可吓不到我,阿尼玛斯,我不怕死,我早说过了。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
斯蒂芬斯在三战中表现英勇出色、于本国立过赫赫功勋,但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了,因为所谓的国家早就名存实亡,值得称道的,是他还活着,背负着屠杀的罪恶和他的职责。这倒是应了那句话:惜命如金的人反而越容易死,不怕死的死神却偏不敲门。可斯蒂芬斯不是不畏死亡,而是早就把死亡当做另一种生还了。
他求死而生。
“你不觉得三战以后,人心都改变了吗?”相互缄默了好一会,阿尼玛斯问。
“只要人要觅食,兽欲需泄,人心就不会改变。”
“可他们为什么不暴动呢?他们安静得仿佛是一群刚受洗礼的教徒。”
“你还真当他们是信徒啊,教主。哈哈哈哈!”
阿尼玛斯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不想暴动。而是他们都开始深刻地意识到:所有人类都在同一条舟上。这不是形容他们利益相关,不同于什么所谓的同舟共济,或者什么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们开始明白:即便暴乱也改变不了什么。双手高举、仰天朝拜,他们是死;暴动作乱,或输或赢,他们是另一种死。反正横竖都是死,又何苦与人类的希望较劲呢。况且是阿尼玛斯供给他们食物,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无法自给独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不觉得这样他们也算是一种牺牲吗?为着人类的延续。”阿尼玛斯看到斯蒂芬斯满脸讥笑转口说道:“至少他们知道了互相屠害毫无意义。”
“放屁!他们是一群麻瓜!他们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人,他们实际早就死了,你不明白吗?他们毫无价值,无论对于现在整个人类或者他们自己,他们知道的不过是,你拿枪射死他们和他们苟活着,都是一样的,你真应该拿枪射死他们,那样至少还能省点粮食,至少能让我多吃点。”
深深地绝望,在一个无限贫瘠的时代,经济、社会、文化一切早已崩溃,人们只思考两个问题:吃什么和怎样活下去。如果想不明白这两个问题或者做不到,那就让别人活下去好了。一向追求便携的人们终于意识到,撇掉吃喝外人类生存所需的东西是何其的少,可他们却从不知满足,终于有天连基本都难以保证了。
“可他们还活着。”阿尼玛斯想到,“我们也还活着,我们都是人类中的一员。”
“我在这下了。”斯蒂芬斯打开车门的时候说,“阿尼玛斯,你真的不来吗?过些日子,老婆在了可就不自在了哦。”
阿尼玛斯并不回话,好像还沉思于前面的话题。
无奈,斯蒂芬斯关上了车门。
八
回到总部,阿尼玛斯发现工作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还在忙?”
“司令!”目不转睛盯着超级计算机的那个人转过神来即刻起立敬礼。
阿尼玛斯回礼并示意他坐下。
“不是给你们放一晚上假吗?不觉得周围空荡荡的很奇怪?”
“我希望星际迁徙不出意外。”
“有什么发现吗?”
“刚检验了Diana碎裂成行星环的日期,大概在468天后,第368次计算未出错。”
Diana指的是瑞斯星的第一卫星,该卫星的轨道半径正在逐步缩小,由阿尼玛对瑞斯星周围外空的检测报告,猜测某天Diana将会撞击瑞斯星或者破碎成行星环,检测得出后者占90%的可能。
“那不过是为我们美丽的瑞斯星点缀色彩。”
“希望如此。”
“你的名字好像是叫做阿诺尔?”阿尼玛斯很早就注意过这个夙夜匪懈的人。
“是的,长官。”
当知道地球有一个必会抵达的期限的时候,整个人类都陷入了恐慌当中,他们脚底失掉依凭,陷入了无底深渊。但他们不得不抓住什么,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外空。茫茫宇宙,无尽求索,他们把手伸向海洋,试图从其中掏出一枚针管起来——那全是运气的事。
同外面的那些人不同,他们这些在绝望和希望交接处的人,与其说对于生存而言更胜一筹,莫如说被折磨得更加精疲力尽——不是身体,而是灵魂。他们在希望和绝望的迷宫中行走,这一步是希望,下一步或立刻反转,所有人都是祈求怜悯的姿态,他们不是在等死,可有时他们又希望他们是。
现实不同于小说,你虽然没有看到小说的结尾,但你知道它的结局终将来临,而且你不用担心它的来临,你激动、紧张、愁闷、痛苦都没有意义,你只不过是随着剧情而被浪潮卷得跌宕起伏罢了,结局是固定的,无可改变。但现实不同,一切都是未知的,似乎你活着就必须迈步,可不到所谓的后来,你是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前进或者后退的,甚至,你可能迷失。这时候你才是真的激动、紧张、愁闷、痛苦,你必须确信稳固的现实、不变的真理,只要努力就能抵达所思所想才能有所依凭。可有天你不得不承认这一切不过是捏在手里的沙子,实体握在手里有触及的真实感,但稍有不慎,通常也是不可避免的,沙子会从你的手缝中倾泻而出,让你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于是你终于明白原来没有什么是真正确定不变的。
他们都会死,他们知道。
但他们不会等死,只要他们还未死。他们渴望生的机会,可同时他们胆怯、痛苦、不安,像一个初恋的人一样,渴望伸出手却又不敢触摸。
找得到、找不到,找得到、找不到,瑞斯星行、瑞斯星不行,她行、她不行,我们行、我们不行……
“三十年了。”阿尼玛斯突然说。
阿诺尔楞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的,长官,三十年了。”
“阿诺尔,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长官。”
“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因为我们还没死。”
“为什么不去休息?”
“因为工作让我更自在。”
“为什么更自在?”
阿诺尔停顿思考了一会,接着他说:“因为它让我觉得还活着。”
阿尼玛斯往门口走去,末了他看着阿诺尔轻轻地说了一句:
“或许这样的人才真正活着吧。”
“不,他们只是还没有死。”不知为何,阿尼玛斯眼前浮现出了斯蒂芬斯讥嘲的面容。
那一晚,阿尼玛斯在房里射了两炮。
九
“教主,昨晚玩了一把3p,可把我老婆舒服的。”翌日,斯蒂芬斯同阿尼玛斯走去会议室的路上,他对阿尼玛斯说。
“斯蒂芬斯,收起你淫乱败德的嘴脸,待会不要乱讲话。”阿尼玛斯做了一个打住的姿势。
“是的,教主。”斯蒂芬斯逗趣地回答。虽然阿尼玛斯不是一副严厉的长官像,但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也不过只有斯蒂芬斯一人。
他们走进了会议室,里面摆放着一张长桌,两侧已经有身着黑衣的各国首领等待。
他们小声地议论着,一见阿尼玛斯进门便都安静下来。
“首长好!”他们一齐敬礼。
阿尼玛斯在为首的位置上坐下了,他的左边站着斯蒂芬斯,右边站着他的个人秘书。
“各位好,今天召集大家来的目的,是为了商定各国乘坐阿尼玛号的人数。如各位所知,阿尼玛已经于去年完工,而阿尼玛已经确认瑞斯星已经达到适宜人类生存的标准。当然,这些都不是起航的原因。人类的罪恶必须反身到人类身上,人类在那时才会有罪恶的感受,同时才会知罪。不幸的是,人类并没有承受自己罪恶的能力。不得不承认,人类已经在科技上走了太远,极大地改善了人类在世界所处的地位。可到如今,所有科学家都不得不终究对着自然精巧的机制望洋兴叹——人类没能拯救垂危的地球。反而把自己傲慢的身躯越缩越小,以至于盘桓在这小小的冰岛上,人口仅剩十万余一点,还要将冰岛的生态与世界隔离开来,否则连十年不到,这里就会被外面崩溃的生态波及,然后捏碎、摧毁。终于,人类不得不收起向自然伸出的拳头,反跪倒在地不住求饶。落于这样的下场,各位领导人想必都有一份‘贡献’吧。但‘生物圈十号’失败了,我想准备得再充分,也仍不知要过多少年人类才能建造一个成功的独立的生态系统,即便我们的胚胎技术、智能技术已经看上去多么的发达,但那不过是自然界抿嘴一笑的沧海一粟罢了。何况我们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尝试了。我这样说,大家明白吧。”
离阿尼玛斯坐得最近的领导人布什大口吸了一口气。
“请不要这么大口呼吸。”首长瞥了布什一眼,“余下的氧气已经不多了。”
“抱歉。”布什右手握拳置于嘴前,假意咳嗽了几声。
“那么开始吧,安妮。”阿尼玛斯往右手后边挥了挥手。
安妮往前迈了一步,打开了智能公文夹:
“阿尼玛号的正常核载数为两万三千人,除掉必不可少需装载的机器人数,大概能搭乘的人数约为两万人,航空部和机械部共含员工一千人,这些大多为太空学家、科学家以及机械和智能工程师等,为必不可少的搭乘人员,于是剩余约莫一万九千人,按照各国所剩人口比例进行分配:美国所占人口比例为19.63%,分配3729人;中国所占人口比例为26.66%,分配5065人……各国所挑选的人都必须经过航天部的身体检测,优先选择年轻健壮、生存能力强和智商高的人,男女分取各一半,还有着重的一条:没有任何人拥有特权。当然也包括在座各位。具体关于筛选的公文已经发放到各位手中。我的汇报完毕。”
安妮往后撤回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各国领导人脸色一青,然后慢慢恢复了镇静。
“有什么异议吗?”
“难道不能有所通融吗?”坐在末尾的裕仁举手说,“好歹我们也领导一国,人民会同意我们登舰的。”
裕仁瘦削矮小、面黄肌瘦,他会提出这样的意见在场的人都不觉奇怪。
“他们不会的。”阿尼玛斯简略地说,“异议无效。”
裕仁欲言又止。
“他们不会让一个领导他们残害同胞的人登舰的,他们已经睁开眼睛了。”阿尼玛斯补充道。
“还有什么异议吗?”
“散会。”
会后,布什留下来同阿尼玛斯说:“一万九不是总人数吧?”
“为什么这样问,难道你觉得我有所隐藏吗?”
“阿尼玛斯先生,你是一个美国人。”
阿尼玛斯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我是一个美国人。”他说。
“可我首先是个人。”
十
阿尼玛斯走进监狱的时候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叫,那是可以同孕妇生子相比的嘶吼。
当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
牢房里的这个人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身上多处长着脓包,黑青的静脉骇人地鼓出来,仿佛随时都可能会撑破以致喷出血来。他痛苦地扑倒在地,屁股撅起,额头磕在地上,双腿不自然地抖动,口水已经吐了一地。
当他逐渐恢复知觉,注意到阿尼玛斯的时候,他尝试着站起来,但他双腿发颤,打了一个趔趄又倒下了,然后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把自己撑起来。他弓背坐着,用他发黄挂满血丝的眼睛与阿尼玛斯对视。
“如果觉得痛的话,你可以喊出来。”阿尼玛斯等他做好这一切准备后尝试友好地说。
“呵!哈哈哈!”那人疯狂地大笑起来,“请收起……你假仁假义的面容,你……可以羞辱我,折磨我,甚至……杀死我,但请不要对我……施与怜悯,我……不需要。”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这段话。
“甚至救你的怜悯也不要吗?”
“哈哈……哈!”他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勉强、很痛苦,但阿尼玛斯觉得在他心里他必须这样笑。
因为他还活着。
“你为什么想要人类灭亡?”
“还用得着问吗?那当然是因为他们……该!你以为你们把手伸向了……宇宙就能逃脱惩罚了吗?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污黑的墨水倒在……最干净的水里也会将其染黑,你们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罪恶,因为你们本身就是……罪恶。”
“不,如果洁净的水是一片海洋的话,墨水也就会被淡化成无了。”
“呵!哈哈哈!所以把……本国的资源耗尽后把凶狠的目光投向别国?将地球蹂躏至死……然后把爪牙探向其他星系?你所说的是不会……繁殖繁殖的墨水,而会繁殖的是……纳斯病毒。”
纳斯病毒指的是三战中美国使用的生化武器,该武器造成大面积水体污染,水生生态崩溃,大部分水生生物灭亡,该病毒无法遏制,致使全球化污染。
“我的断臂就是中了病毒后……截肢的,怎么样,看到我这副……落魄像,笑话我吧。”
阿尼玛斯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继续问:“既然你觉得人类即是罪恶,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呢?”
“在所有人类都死尽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我必须看着……罪恶被扫清,而绝不会掩耳盗铃。”
“即便你的存在和所做所为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首先,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其次,我不需要……做什么,我只需要看着。”
“人类会自动……灭亡的,空气已……已经越来越稀薄了,我感受得到。”那个人转过身去说道。
如果全人类灭亡,那么那时他也实际不存在了,多多少少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做人类了,因为他认为他不属于罪恶,如果他真的撑到了那天,那么他将会成为某种纯粹的存在。
“去死,去死,去死!”阿尼玛斯正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更加声嘶力竭的吼叫,是德语的发音。
“原来如此。”
德国是三战中惨遭灭国的国家。
而他恐怕也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了。
德意志民族在世界之林彻底地陨落了。
吼叫中,他断气而死。
十一
“斯蒂芬斯,你觉得人类有天终将灭亡吗?”晚饭的时候,阿尼玛斯问斯蒂芬斯。
“教主,你 怎么又开始悲天悯人了?灭不灭亡照我来看,干我什么事呢?我只要赶在人类灭亡之前死掉就行了。噢,不对。我还真想活到那天瞅瞅这帮臭虫是怎么死的。依我看,一定是男人把女人都草死了,然后自己也就活不下去了,啪,人类就这样绝种了。”
“斯蒂芬斯,少恶心我了,说正经的。”
“会的,人类会的。”
“理由呢?”阿尼玛斯把面包放进嘴里,但停住了。
“别问了,你听了会不高兴的。”
“你说。”
“我只是感觉而已,我是在操完女人的时候感受到的。”
“你要是正经一点就好了。”
“那也要怪你老是问一些不正经的问题。哈哈!”
“先生们,晚上好。”机械部粮食负责人亚历克斯空手在斯蒂芬斯旁边坐下。
“亚历克斯,你这个造粮食的,为什么不吃?还是偷偷地已经吃得饱饱的了?”斯蒂芬斯和他打趣。
“今天是斋戒日。”
“亚历克斯,来得正好,你来说说,人类最终会不会灭亡?”阿尼玛斯把目光转向亚历克斯。
“在我看来,死只是另一种生。”
“哈!‘教主’遇上‘教徒’,你们可谓绝配!”
“在我看来,世间万物皆有其用,他存在是出于他的价值,他消亡是因为他失去了价值,一切都在演化当中,因而进化、毁灭不过是人类自己多余安设的名字,实际并无意义。大部分人都认为人类将地球毁坏,而人类的消亡正是自然对其的报复,他们把自己同自然隔开作为不相容的两个事物,他们是何其的自大,敢同他们的造物主对立起来。他们只意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却没有意识到:船行驶于大海,它是属于海洋的;船被大海倾翻,它仍是属于大海的。人类出现,进化,毁灭地球,最后灭亡或者继续存在,一切都不在人类自己手中。”
“出现了!”斯蒂芬斯夸张地说:“来自亚历克斯教的反叛。”
阿尼玛斯陷入了思考。
“可亚历克斯,你所说的价值是什么呢?”斯蒂芬斯继续说,“你该不会说它没有价值即是价值吧?你莫不如直接说成无价值。”
“价值一词是人类赋予的,其定义也必然需要人类赋予。如果按照人类的理解,当是某种相对的存在。”
“你认为人类属于自然,现在却——”
“世界终究要走向何处啊!”斯蒂芬斯正欲再反驳,却被阿尼玛斯打断了。
“谁知道呢?”斯蒂芬斯转而说,“谁知道宇宙之外是什么呢?人类不过稍有认知的井底之蛙罢了。”
“Only nature itself knows.”
“哦,可悲的自然主义。”斯蒂芬斯又摆出了一副讥嘲的面孔。
“阿尼玛斯,你太仁慈了,没有我你该怎么办?”亚历克斯离开后,斯蒂芬斯对阿尼玛斯说。
“我会陪着你的。”
十二
上次会议后,机械部给各国发放了检测门,各国就此开始了筛选。检测门在人通过的时候会对其各项指标进行测评,包括智商、体格、寿命等各方面,所有人都经过测评后系统会计算得各项指标的综合排名,然后依照排名取相应靠前的人为达标,通过人脸识别系统对特定的个体进行赋权。整国的人经过检查后,于机械部校验,赋权的人将被隔离。
赋权的人将不再属于某个国家,而属于全人类。
他们就是全人类。
“司令,埃布尔森来电。”智能机器人阿布对阿尼玛斯说。
“接进来。”
电屏上显示了一个明显患有肥胖症的男性。
“埃布尔森,人类都快死光了,你还是那么胖啊。”
“哪里,已经瘦了不少了。我储备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
“你挂进来有什么事吗?”
“救救我吧,救救我,”他急切地对阿尼玛斯说道,“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当年阿尼玛的项目和生物圈十号还是我赞助你的,现在的冰岛屏障区也还有我的一部分功劳。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功臣。”
埃布尔森是过去的世界首富。
“可你同时也是叙利亚战争的实际发动者,三战也是以你为首,在谋取私利上丝毫不介意挖地三尺。不觉功劳已经同过错抵消,不用往事重提了。”
“阿尼玛斯,阿尼玛号那么大,多载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求你了,看在情面上通融通融。” 埃布尔森面露难色,胖胖的面颊开始发皱。
“阿尼玛号上的冰盒只够限定的人数,按照规定,只取必不可少的科技工作人员以及生存能力强的人,你不属于前者,只能通过后者的方式登舰,如果不符合的话,请无需再谈下去了。”
冰盒指的是登舰后将人体冰冻以度过漫长的太空航行的一种延长寿命和节约粮食的冰室,该盒造型同棺材,进入后人体将会进入休眠状态。
“钱,阿尼玛斯,我给你钱,我全部给你,金子,不,铂金、钻石、金银,我都给你,全都给你——”
“埃布尔森,你还没有清醒吗?”阿尼玛斯打断他:“经济系统早就崩溃了,钱已经失去了价值。你走到外面看看,人们在等死,钱再多人们也是无福享受的,更无地享受——”
“所以你让我们等死吗?”这次是埃布尔森吼着打断了阿尼玛斯:“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十恶不赦的卖国贼……”
阿尼玛斯挂断了视频对话,闭上眼揉了揉鼻子。
“阿布,切换到检测点。”
“是的,长官。”
画面上出现了在检测门前一群排队的人,他们旁边的站着一些已经检测完的人。
阿尼玛斯注意到有个母亲拉着一个孩子的手在隔离门前啜泣。
“好了,阿布,关掉吧。”
阿尼玛斯双手撑着头,闭上眼,说道:
“他们不是在等死。”
十三
埃布尔森抱着头在偌大的藏金库里的一个角落不争气地哭泣。三十年过去了,埃布尔森也已经七十高龄了,除了他庞大的身体以外,苍老都明显起来——头发全白了,老年斑长满了面颊。
三十年了,他已经逃避了三十年。
每次他从游戏中醒来,他都不得不面对三个问题:
1、 他要不要回到现实当中?
2、 他应该做点什么?
3、 他应不应该怀有希望?
三十年过去,当在金钱还有些价值的时候储备的巨量食物已经逐渐消耗殆尽,他曾无数次以为这样的事他根本不会在意,因为他并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但当他真正面临着死亡的时候,他却突然清醒了。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这样清醒——原来自己还活着,而这是多么痛苦的事。
他要不要回到现实当中?
最初他以为生态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脆弱,地球自然界的韧性不会因为一场战争而一蹶不振,他大发战争横财,以为战争一结束他便又能高坐在世界第一把交椅上对人颐指气使。甚至,当冰岛防线建立,他仍抱着他的金钱罐以为不过是暂时的避居。他会回去的,他会回到他的权威世界。
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即便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最初他还能在岛上做些生意,他总是能闻到稀缺的声音、财富的味道,但后来到食物由官方供给、物资极度匮乏、消费可有可无的时候,他知道:经济已经彻底崩溃了。
人们不再互换资源以提高效率,因为人们根本没有资源,即便有也不会再提供到市场上。
金钱不能供给生命,它从来不能。
而他还高坐在世界首富的神殿上,只不过不再受人祭拜。
属于他的世界已轰然倒塌。
他要不要回到现实?现实是什么?
现实不过是越来越贫瘠的土地,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越来越迫临的毁灭,以及哭嚎,人们的哭嚎。
而他已经失去一切了,他同一个一文不名的乞丐又有什么差别,如果那个乞丐还活着。
那时候,他选择了逃避。
而他能做什么?他除了会剽窃以外他什么也不会。他甚至还希望被抢劫,因为这样至少说明他是富有的、被羡慕的。但这个年代,即便他把钱拿到街上抛洒,都不会有人费力去拾起来。
与其去一遍遍地证实自己的无价值,不如直接接受自己的无价值;与其同他人一样泡在绝望中被消耗,不如让消耗来得更舒服一些;与其被苦思冥想折磨得筋疲力尽,不如沉浸在自我欺瞒中无法自拔。
好烦啊,再打把游戏吧。
十四
如果食物充足、衣食无忧,那么一个人即便沉湎于游戏再久也是不会有所察觉的,即便察觉了也不会有所触动,因为生命所需的已经得到满足和保障,人也能如同被圈养的动物一样毫无知觉地存活下去。
如果有人支付食物,那么我毫不怀疑有人会乐意于被训斥、调戏、玩弄、猥亵,在过去存在这样的人,到如今更甚。如果断开社会的束缚,人们不会考虑到体面,如摇尾讨喜的宠物狗、养肥待宰的猪猡,人不会有什么羞耻感,甚至还会为他们被赋予的价值而沾沾自喜。近乎所有人都渴望自由,可他们却从没想明白过:他们到底为什么不自由。
但自然不会轻易支付,这才使整体人类得以成长、进化、异变。
埃布尔森在走去政府粮食发放所的时候,感到无比耻辱。
他,埃布尔森,世界首富,走在去乞讨的路上。
冰岛防护区越来越不适宜人类生存了,埃布尔森大口地吸了口气,感觉吸进满嘴尘埃,抬头看了一眼将冰岛围住的透明防护层,防护层外是一层浓厚的阴霾,二十年前这里天气好的时候还能被阳光照射,如今根本看不见一丝光束,只有漫散射而来的光,天空越来越漆黑,恐怕不久钟表的时间将成为白昼的唯一标识。
两旁曾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到如今枝叶凋零、树干嶙峋,仿佛与之连接的大地不再给予他们能量反将其吸走;柏油路经久未修,到处坑坑洼洼,沥青老化、开裂;过去繁闹的街市已廖无人烟,紧闭的大门蒙上一层厚重的灰尘。
他一个人走着,目所及处不见人。
他突然停止了前进,双膝跪倒在地,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罪孽,他用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不断将其拉扯让头皮感到刺痛,他的脸涨红得青筋暴起,他低下头去,把头抢在地上。
他流泪了,泪水簌簌而出。
他就地忏悔起来,从他发家致富起,他破坏生态的一幕幕,压榨穷人的一幕幕,盛气凌人的一幕幕,志在必得的一幕幕……
直到中午,饥饿的肚皮才让他从沉重的回忆和悔恨中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麻木地朝前走。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塔姆,塔姆是他贸易上最碍眼的竞争对手,虽然钱财上略输一筹,可总是一派心安理得、自足自在的样子。而当塔姆选择将自己冰封在地底千年,并把所有财产都发散给穷人的时候,埃布尔森还笑话他是笨蛋。当时埃布尔森还傻乎乎地以为地球的形势并没有想象那样糟糕,到如今回想起来,反倒是塔姆更加未雨绸缪、目光远见。
“在自己所不在意的地方输掉了么?即便自己总提醒要更加注意薄弱的地方,可还是……”埃布尔森想,“要是我们不是对手,而是情同手足的伙伴就好了。我们一起在抵达顶巅的时候收手就好了……”
他有些嫉妒塔姆了。
“千年后,你醒来地球是什么光景呢?那不由得我来猜想了,但有一点可以确信:你见不到讨人嫌弃的老对手啦!”
在一棵枯树下,埃布尔森看见了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在啃食一个干面包。
那是他当天见到的第一个人。
埃布尔森朝他走去。
如果是在以前,埃布尔森连一眼都不屑于看这类下流胚子,但这时他却对其充满了同情和悔意。
“你好,我是埃布尔森。”
“你好,我叫哈尔奇,你可以叫我哈尔。”哈尔露出一口黑黑的牙齿咧嘴笑了。
显然,他不认识埃布尔森。
一个奇胖的人和一个奇瘦的人,一个资本的顶端和一个资本的底端,如果不是在这样一种极端的情形下,他们是不可能相遇和交谈的。
但他们相遇了,他们在交谈。
“日子苦吧?”埃布尔森问哈尔。
“苦,但大家都一样,也就抱怨不了什么了。”哈尔笑着,有人同他说话让他很高兴。
埃布尔森看着哈尔手里黝黑干硬的面包,肚子不自觉“咕”地叫了一声。
“如果我用全部的财产换你的面包,你愿意吗?”
“你的全部财产有多少?可知道我手中这块面包价值连城啊。”
“钻石61.98万克拉,铂金133.66万克拉,金313.89千克,银516.99千克。”埃布尔森再一次感到骄傲。
“噢,那可真多啊!恐怕是地球全部的资产啦!”哈尔不禁叹道,“但我不能卖给你,钱再多,也不能给我延寿啦!”
“果然——”埃布尔森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哈尔仍嘻嘻笑着,他掰下一角面包,用瘦骨棱棱的右手颤颤发抖地递到埃布尔森的面前。
“老人家别伤心啦。”
埃布尔森顿时泪流泉涌。
三天后,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相拥死于枯树下。
十五
已经不一样了,啊,已经不一样了!
红艳的晚霞中,一轮火红的高恒星(瑞斯星所绕恒星)躺在地平线上,缓慢降落。
阿尼玛不住把椅子往前挪,不知是想要更清晰地观赏眼前的这一幕,还是徒劳地希望能将它延续长一点。
但瑞斯星不是B612小行星,而阿尼玛也不是小王子。
阿尼玛猛然深吸了一口空气,把黄昏所有的新感受都吸进肺里。
阿尼玛永生都不会忘记最初登临瑞斯星时所看见的落日。当时,瑞斯星的大气层还主要由二氧化碳和氮气组成,相当稀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细小的尘埃颗粒将蓝光吸收、散射暖光,故而导致天空整体不是如地球一样因为Rayleigh 散射而呈现天蓝色,而是淡淡的丹红色,与此同时,高恒星附近的尘埃粒子则会朝观察者的方向散射蓝光,在高恒星附近形成一个阴冷的蓝色光晕。
白色的圆盘,同月亮一样,在海洋深底的微蓝中朝地平线上航行,在航行中落坠。阿尼玛把身体全都浸泡在这样的蓝色光束当中,把所有相思的愁苦都发酵其中,而这充满异域色彩的美丽景致仿佛也能理解她的惊奇、寂寞、烦闷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感受,总会在它完全落下后仍保持蓝色的光亮许久、许久,直到阿尼玛能将身体剥离、不再沉湎为止。
如果有什么能让她感到活着,除了阿尼玛斯以外恐怕只剩瑞斯星上的这一轮与众不同的夕阳。
“呐,夕阳坠落后,一定会从某地方升起吧!”阿尼玛斯曾指着血红的落日对她这样说。
夕阳落下去,并非如“只是近黄昏”所言是一件憾事,相反,它的坠落是为了升起、更变、轮回。如果它不升起,又怎样落下?同样,如果它不落下,又如何升起?破晓不是绝对的光明和希望,而黄昏也不会是绝对的黑暗和绝望,是绝望和希望交织在一起的绵绵如蚕丝般的晚霞,同那下定决心一去不返的夕阳!
在这生还和死亡的当口、绝望和希望的交界,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又熬过了一天。
明天,高恒星照常升起,人类还有希望,虽然那离绝望并不遥远。
希望是可以轻易被捏碎的东西,而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命,可同时又是多么的顽强,他们相爱、交配、繁衍……以致不惜生命的危险将自己置于未知的宇宙当中去找寻希望……
一颗手掌大小的球体从阿尼玛的眼前划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上好,女王。”阿尼玛对Diana卫星挥手。
已经越来越大了,三十年来,Diana卫星不断做向心运动,轨道半径越来越小,运转周期越来越短,终究有一天会撞向瑞斯星或者碎裂成行星环,根据计算应当在374天后。
“但愿你会是瑞斯星的王冠。”
可无论如何那时阿尼玛斯已经来啦!不过几天,人类就会登上阿尼玛号,驶入宇宙高速通道,200天不到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200天也就是6000小时,360000分钟,21600000秒钟。
好久,可相比于这三十年,却好比一眨眼。
在夕阳的照射下,阿尼玛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疲惫,就好像已经翻越了一座大山,却要在高不过三尺的小山包面前止步了。
可这200天不同于三十年来的任何一个时段:三十年了,她的等待终于不再是无限期。
她只需要等在这里,阿尼玛斯会自动朝她走来,他保证,他的保证就像钟表一样精准,而现在每消耗的一秒都将从倒计时当中抠掉,每每想到这,阿尼玛都会不由得心头一颤。
地球已经不行啦!不仅从地球传回的讯息中阿尼玛直接地了解到,更让她深有感受的是供给已经越来越差啦!现在每月从宇宙传送带上所接收到的氧气罐以及防菌食物的质量已大不如几年前。氧气罐不再高纯,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尘埃颗粒;食物虽然还是65000卡路里左右,但口感已经大不如前,有时甚至难以下咽。
而这已经是半年前左右的地球啦!
她希望阿尼玛号抵达瑞斯星的那一天快来临,可又畏惧它、痛恨它、诅咒它,甚至希望它根本不存在都好。当然,她希望再见到阿尼玛斯,她希望再见到他一头棕黄的卷发、深邃而柔情的眼睛、强壮有力的臂弯,还有他那经久不衰的XX,她希望看到他蹦跳着挥手喊她,朝她走来,把她的面颊埋进他宽厚的怀抱中。但同时,她又希望将这一天推至永远,瑞斯星有如曾经的南极,为尚未遭到践踏的“纯洁之所”,人类为了生计离开地球迁徙至此,于人类而言无可厚非,可这又能对这颗刚刚冉冉生出生命的星球有什么好处呢?只有践踏、损毁和重蹈覆辙。
瑞斯星不过只是一颗正焕发生机的比地球稍大一些的星球罢了,即便它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而准备。
人类来到这里,反思、安息、恢复,然后又会不知悔改地将它消耗殆尽。
人类来到这里,看到她的所作所为,称赞她为救世主。
但她会是瑞斯星的罪人,她孩子的罪人……
零点,她在电脑上写下“一切正常”四个字,然后点击发送。
指针不断旋转,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发送失败”的信息框。
十六
人活着是为了被看见。
假想一个人活在深山老林中,无人知晓,倘若不是此刻我将他记录的话,你是不会知道存在这样一个人的。但你要是问他叫什么,长什么样,有什么习惯。对不起,我不知道。
于是他等同于胡思乱想,一个你不会去证实的胡思乱想,他等同于不存在。
但如果我告诉你,森林里有一个叫XXX的人,他毛发茂盛,身体黝黑,不穿衣服、不着鞋袜,平日里只用一张兽皮遮羞,以捕猎为生,当你遇到这样一个人,你会朝他打招呼:“你是XXX吗?”
但如果你不去那座森林,他还是不存在。
终于他走出了深山,被人看见,对人说,他叫XXX。
于是人们认识了一个叫XXX的人。
他被认识了,他存在了,但他最后会死,终免不了被遗忘的结果。
于是他又不存在了。
他不希望自己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打开摄像头再一次端详自己。
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帅也不丑,总而言之,从相貌上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虽然过去那么久了,他还是会有所在意,他总是避免拍照也是这个原因——他一与图像中那个标识为“我”的人对视,都不免被吸进去。
照片里的这个人为什么不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应该是史无前例的丑,他为什么不能是最高的人,他为什么不能是最矮,为什么不奇特的胖,而瘦又瘦不成怪物。
最后他不得不总结道:他毫无特点。
任何一张脸都不可能与他的完全重合,以前十三亿人口的时候如此,到如今不到十万则更是。
但那又如何,人们不会将他铭记,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脸、独特的回忆、独特的脾性,可即便每个人都为自己雕塑一座像,那样还是无法让人熟知和长存的,而相反,会让每个人都回到普通。
终于他明白了,或多或少,每个人都必须承认自己是普通平凡的,他做过什么事情,渺小或伟大,被人知晓也好,不被承认也罢,无论被看见与否,最后的意义都只能反身于自己。
不被世界和现实所宠溺的人,只得在自己的价值中构建这样一个世界——如果他奢望、苛求独特,并以此为生的话。
但他越来越不羞于直面自己了,他常常半带欣赏地看待自己。
“这就是这世界上最努力的人了吗?”他看着摄像头眼中的自己自恋地问。
“恐怕是的。”他知道答案,航空部大楼里空无一人,这就是回答。
当人类蜷缩于冰岛防护区,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中混吃等死的时候,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作为一个智力并非超群、精力亦算不上异常充沛的人,即便再努力也不过只能混一些小的成就。
他不会是阿尼玛,也不会是阿尼玛斯,任何一个科研立项他都只能做一个配角,他拿不了诺贝尔,也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安在任何新的事物上。但三十年过去了,他以外所有人的激情都如潮水般时涨时退,即便是那么完美的阿尼玛斯,他看得出来:人们的神经像疲劳的橡皮筋早就没有了韧性,在绝望和希望的交织中越来越困倦,他们的高兴和悲伤早已麻木,不过是随波逐流地去感受。只有他始终保持着热情,恪守严谨的工作作风,夙夜奔劳。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知道他必须发现什么,留下什么,命名什么,才能让人们记得他。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闹钟在静悄悄、无人喧扰的夜里走,时间流逝的声音,是他的生命在流逝的声音,或许也是整个人类的生命在流逝的声音。
他必须在生前达到他的目的,同时他又必须让人类活下去。两者丝毫不矛盾,甚至契合得彷如一体。
一方面他希望别人像他一样努力工作,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们不那么努力。他总是最早开始工作,然后最晚离职,每天如同上了发条般精神,他的心脏以不一样的频率和节奏跳动着。
但也是最近他的眼睛开始出现不一样的神情,甚至有时他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叫,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它要来了!”他感受到了,每次想到都不由得出于惊骇和激动而浑身震颤。
他必须再观察几天,严格检测数据。
他一丝不苟地工作着。
最后他终于确信,它来了。
他激动得跳起来狂拍桌子。
七年前,一颗绕高恒星运行的近地小行星,从距离瑞斯星表面3万多公里的高空掠过后,其自身状态和运行轨道因瑞斯星的引力而发生改变。这一改变将导致它在7年后撞击瑞斯星。
他的猜想坐实了!通过太空检测器传回的数据以及缜密的计算,它们的轨道已经出现重合,而相撞的日期约莫在153天后。
小行星的形状不规则,直径仅320米左右,质量约4200万吨。但它一旦撞击瑞斯星将会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甚至将对阿尼玛所创造的适宜环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何况她还在瑞斯星上。
在惊骇和激动过后,他立刻拨通了阿尼玛斯的私机。
“司令,阿诺尔来电。”阿尼玛斯在房里坐着,把脸埋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
“司令,阿诺尔来电。”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眼里充满了倦意和愁闷,他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他想他做不到。
“接进来。”
“阿诺尔,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打进来?”他责怪地问。
十七
“斯蒂芬斯,是我亲手把她送上去的!是我不顾她的安危,让她乘着B520被茫茫的宇宙吞噬。当只有她幸存的时候,我还侥幸地为此而松了一口气,可果然——果然她还是逃不过厄运,她就不应该背负那么多,是我强加给她的,是我强加给她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是我!”阿尼玛斯用通红的、冒着血迹的双手搭在斯蒂芬斯的肩膀使劲摇晃他。
“不,是她自己硬要去的。”斯蒂芬斯平静地说,“你不是猎人,又没有笼子,怎么能关得住老虎?何况你还爱着她,当年巴不得给她自由,总以为这样反而她会更加爱你,离开不到百步就会转身往回走,现在可好了,老虎要去跳崖你也管不着啦!”
“斯蒂芬斯,你!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阿尼玛斯突然甩开搭在斯蒂芬斯肩上的手,朝他嘶吼道,“你他妈的就不是个东西!到现在你还他妈的尽说风凉话,以为自己一副讥嘲、不屑一切的神情高人一等是吧?以为自己不怕死很了不起是吧?你对得起那些苦苦求生的人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死,像你这样的人死一百个、死一千个、死一万个,我都不会觉得可惜,你他妈就活该去死!”
阿尼玛斯满脸涨红,青筋暴起,血红的眼珠此时瞪得更大了,仿佛要爆裂掉出来。
“呵——呵,哈哈!”斯蒂芬斯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去用手搓了搓额头、皱了皱眉,假意摇了摇头,然后又抬起来直视阿尼玛斯,朝他露出了一副讥嘲的面容。
“操你妈!”阿尼玛斯朝他猛地挥过去一拳。
斯蒂芬斯的脸顿时歪到一旁,身体受强大的推力冲击,若不是他的身板够硬,差点就直接摔倒在地。
“你大爷!”斯蒂芬斯跟着骂了一句,朝阿尼玛斯扑过来。
他们扭打起来,好不痛快。
半小时后,他们脸上都挂了彩,身体各处肿大乌青,终于累得瘫倒在地上。斯蒂芬斯歪着身体、扶着墙、坐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阿尼玛斯则爬起来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空气从他的牙缝里快速地进进出出。
“呵!哈哈哈!”斯蒂芬斯大笑起来,指着阿尼玛斯对他说:“教主动手打人,打又打不过!哈哈哈!”
“谁说没打过的?不服起来。”阿尼玛斯甩出这一句话,却旋即露出了一副又好笑又生气的表情。
“有种你先站起来!”斯蒂芬斯蹬了一下腿以示不服。
“是你不服的!你先起来!”
结果他们谁也没能爬起来,长久地对峙后,都大笑起来。
“你欠我的,你得给我记着,到阴曹地府的时候须算清,”斯蒂芬斯笑着说:“我知道你想打人,你该庆幸你还有个我。瞧瞧我们,上次打架还是在25年前,那时候阿尼玛不理你了,可把你吓得,嘿!整一个就失了魂的疯子,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劲大,打起来可非得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在医院里隔着一块帘布躺了二十天,还嘲笑彼此,哈哈哈——”
斯蒂芬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笑声,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阿尼玛斯的啜泣声。
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如薄丝蝉翼的哭声。
“阿尼玛斯,你怎么啦?昨天告诉我同阿尼玛失联的时候还算得上是镇静,不是已经检测出了金马门信息传递站出故障了吗?如此说来,是信息传递出了问题,阿尼玛救世主未必能有什么性命安危,何况她三十年也过来了。你就别多顾虑了,过不了几天,阿尼玛号就起航了。”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唉!”阿尼玛斯长叹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紧紧握住拳头,“昨天检测出高恒星的一颗近地行星阿诺尔星将会撞击瑞斯星,就在153天以后,我验证了一晚上,斯蒂芬斯,整整一晚上!我多希望它们彼此哪怕偏离多一公里也好!为什么它们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晚一年不好?晚100天不好?而阿尼玛又联系不上!斯蒂芬斯,这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一点!”斯蒂芬斯面色凝重起来,右手搁在地上搓动,陷入了沉思。
“金马门是距离地球多远来着?”不久他问。
“噢!”阿尼玛斯激动地轻轻锤了一下床板,“对啊!”
他快速爬了起来,受伤的地方碰到床沿,他忍痛没叫出声,摇摇晃晃地站稳后,一步当两步地走出了房门。
“喂,扶我一下,我草你妈!”
十八
“亚历克斯说的地点是教堂?”车上斯蒂芬斯问阿尼玛斯,“教徒去了教堂,篡夺了教主的政权,哈哈哈!还真给我说对了!”
“他在简信里非得让我来一趟,不知他卖的什么名堂。”
“让你去看看,给他一个名分呗,还能有什么,”斯蒂芬斯笑着说,“看前阵子机械棚田里大面积粮食作物死亡把他给伤心的,就和昨天你那落魄样差不了多少。”
“可别再说这事啊,”阿尼玛斯对他摆了摆手,做了个禁止的动作,“机器人面前也不行。阿布,开快点。”
“是的,司令。”
当他们在教堂广场下车的时候,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人们大多躺在地上,有的相拥着,有的则双手张开双臂平躺着仿佛是在拥抱天空,有的还勉强坐着,但也都坐得歪歪斜斜了,有的睁着眼,有的则已处于迷离状态,不知生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肉的味道。
阿尼玛斯的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斯蒂芬斯则讪笑着一副“哦?事情好像并不简单”的神情,他们停止了对话,踮起脚尖从人与人的间隙走过去,实在没路的地方就把人给扒开。大多人被扒开的时候都软绵绵的,被搁在别人身上的时候被压的人和压的人都无动于衷,仿佛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人翻着白眼瞪了阿尼玛斯一眼,但是身体却好像没了半点力气,任由阿尼玛斯把他弄开。
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走到教堂门口,阿尼玛斯深吸一口气同斯蒂芬斯一起推开了门。
教堂里一排排座位坐满了人,但听到教堂的门响了也没有丝毫动弹,倒是坐在教堂首位的亚历克斯睁开了眼,隔得很远,但阿尼玛斯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们大多正襟危坐着,少数开始歪斜,阿尼玛斯走过座位间的空隙的时候才注意到已有人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亚历克斯,你在搞什么?”阿尼玛斯大跨步朝亚历克斯走去。
当阿尼玛斯走到他的面前,只见他光着身子,正坐着,手平摊放在讲台上,扁平的胸部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面黄肌瘦显然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身体开始消耗储藏不多的脂肪以至于本就孱羸的身体更加瘦削,与此不同的是他的目光。
与阿尼玛斯对视的是,逐渐纯澈、清明、淡离的目光,仿佛来自遥远的宇宙,好像一股永不枯竭的光亮,能源源不断地从其中喷薄而出,不断推进、穿透障碍,永远落在更前方。
刹那,阿尼玛斯懂了一切。
“准是亚历克斯良心发现了,偷吃的食物总归有天要还的。”斯蒂芬斯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生前是供人吃饭的,死后还能拉这么多人陪葬,哈哈!”
“阿尼玛斯快给新的教主加冕!哈哈!这可真行。”
干巴巴的笑声穿过教堂,穿过闭目养神的人们的衣襟,穿过门外那群趴在地上的死人堆,终于被更持久不衰、密不透风的肃穆所镇压,如断气的火苗般瞬间熄灭了。
斯蒂芬斯也跟着沉默了。
“你们来啦?”亚历克斯突然回过神来,从发白的唇边上龇出话来,他尝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在讲台上只见筋骨凸显却不见人随之起身。
“敬礼就免了吧。”
“是,司令。”
“你说说这里里外外的都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你怎么这副模样?”
“外面的人服了慢性毒药,到这个时辰应该都已经不省人事了,教堂里的人则随我一起绝食,到今天为止也已经六天没有进食了,大多数人会在第七天死去,于是我们都在这等待期限。你放心吧,这里的人都不在阿尼玛号的名单上,死了一了百了。”
“亚历克斯,你是何苦如此?”阿尼玛斯气得“砰”地拍了一声桌子。
“阿尼玛斯,现在作物都死光了,地球也被压榨成空,而你们这些一心向着宇宙的人,我也给你们备好了粮食,我的价值完成啦,我该去啦。至于其他的人,他们都是自愿的。你们离开地球之后,他们靠什么生存?横竖都是死,与其等着罪孽撬开门来,不如打开门大大方方地招待它好了,死亡而已,又何必避之不及?”
“亚历克斯,你可不能死,火星上的作物还等你赐予生命呢!”
亚历克斯轻轻地干咳了几下。
“可我是个不想再犯罪的罪人。”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他还是一直耿耿于怀啊!”阿尼玛斯长叹。
“可活着的又有谁不是罪人呢?”
阿尼玛斯离开的时候,讲台上的火星人被砸碎了。
十九
“人都齐了吗?”阿尼玛斯十指相扣问旁边的阿布。
“除了斯蒂芬斯以外,司令。”
阿尼玛斯低头看了下手表,心里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的狗东西。
墙壁屏幕上分隔出约莫几十个视频格子,排在前面的属航空部和机械部高级军官,第一位空着,第二位则是阿诺尔,排在航空、机械部后面的是各国元首。
“如各位所知,启程的时间提前了,后天对阿尼玛号的检测一完成就立刻动身,现在航空部和机械部各管理进行汇报。斯蒂芬斯的部分先跳过吧。”
“目前,阿尼玛救世主与地球通讯正常,经检测,瑞斯星已经达到适宜人类居住的标准……”阿诺尔语句紧凑地开始了他的报告。
……
“布什,抗议怎么样了?”
“首长,隔离区的许多人还闹着,他们不愿与家人分离。”
“他们开始绝食了吗?”
“那倒没有。”
“那随他们怎么闹吧,反正也是些无业游民。到时候乐意登舰也成,不乐意的话一家人一起死也挺好的。”阿尼玛斯不带一丝嘲讽地说。
“这——”布什皱眉,“恐怕有违人权吧。”
“布什,亏得你家还是总统家族,到头来还是没能想明白什么是人权啊!你的算盘还是别打了。三战都已经过去了,你得到了什么?”
“是的,首长。”布什小声地回答,低下了头。
“裕仁,为什么日本只登记了大概100人左右,以至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录入了?”
“司令,”裕仁一副嬉皮笑脸地回答:“国民发生了一场暴动,互相残杀后只剩下这么多人了。”
“哦?是吗?”阿尼玛斯瞪了他一眼,“那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
“归功于护卫得力?”
“是的,归功于护卫。”
“可是所有机械设备早就缴收了,你哪来的护卫?”
“这……”
“何况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上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成吧。”阿尼玛斯冷笑了一声,“散会。阿诺尔,你留下一下。”
“计算没出错吧?”
“没有,司令。金马门信息传递站距离地球约1.39光年,抵达约莫在140天后,预估最多十天便能修复金马门信息传递站的通讯,那时便能恢复通讯,阿尼玛会救世主会因此而得救。”
“那应该是没错了。再往前一个站点最快要多久?”
“二十天,司令。”
“好了,你下去吧。”
“是的,司令。”
“只有一次机会啊,阿尼玛。”他喃喃地说,“只有这一次机会。”
“司令,隔离区外发来电子信号。”
“来自阿尼玛吗?”阿尼玛斯说完便回过神来,然后就即刻陷入了惊奇和疑惑。
隔离区指的是冰岛防护区,可冰岛防护区以外哪来的电子信号呢?
难不成,难不成还有人活着?
但这怎么可能呢?
“快接进来。”
二十
当阿尼玛斯听到斯蒂芬斯的声音的时候,他气得面色发青,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斯蒂芬斯,你怎么回事?不来开会也就算了,当做是你老不正经的特权,怎么着,你还蹬鼻子上脸,跑隔离区外去,你可说说,你怎么回来?你怎么回来?你是找死吗?”
“呵,教主,您不是老盼着我去死吗?”斯蒂芬斯的声音很虚弱,如快燃尽的蜡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唉,地球果然不是人呆的地方了,我才出来四个小时就已经有气无力、浑身发抖了,全身穿着防护衣也不管用,我只露过一次脸可就把我弄成这样了,空气糟糕得很,到处弥漫着烟尘,方圆十里除了病毒以外检测不到任何生命,来外面可堪比去外空了,老祖宗们可想得明白?哈哈,出个门就可以研究的事情何必要跑到外星去?哈哈,哈哈——”
阿尼玛斯还没来得及打断他,他倒是自己止住了笑声。
“斯蒂芬斯,你怎么样了?你什么情况?”
“哦,笑不下去啦,没什么可笑的。”他“嘿嘿”了两句便又断了声。
“咳,斯蒂芬斯,你,我问你,你为什么跑到外面去?”阿尼玛斯冷静下来。
对面沉默了一阵。
“黑晶片坏掉了,阿尼玛斯。”
“你说什么?什么坏掉了?黑晶片吗?黑晶片?”
急促的追问后两边都缄默了,阿尼玛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尼玛斯的心往深渊坠去。
“是的,阿尼玛斯,黑晶片坏掉了。”
斯蒂芬斯听到对面传来重锤桌面的声音,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他闭上了眼睛,让嘈杂的声音撞击他的耳膜和虚弱的身体。
阿尼玛斯,无论过了多久,你我在应对痛苦、辗转和不知所措的时候,无非只有两种方式:自残和自慰。
巨大的海啸席卷过你我的头顶,除了让更直接和彻底的身体反应掌控你我以外,就只能被巨浪的旋涡吸进去,吸入无休止的绝望中。
死而未亡,亡而未死。可把控的是自己的拳头和捏在手里的短暂的生命、因受伤而流出的鲜红的血以及硬挺的性器官和喷出的精液。
而不可把控的是什么?
甩不开、抛不下,只要存活一天,就不得不一天而为之卖命。
受够了,在镜子面前残损生活,镜子所见的却是生活在残损你。
终于你明白:你不能相较生活更加伤害它。
你朝镜子走去。
打破镜子就解脱了,可那样镜子里的你也支离破碎了。
于是你在镜子前,自虐、自慰和残损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去,你必须看着自己的生命燃尽。
生之花一点一滴地凋谢了。
死之花不紧不慢地在开放。
“斯蒂芬斯,你能活着回来吗?”被惊醒地,斯蒂芬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混蛋,你能活着回来吗?”
“呵,哈哈!当然能,如果你不介意冰岛防护区一夜之间遍地狼藉的话。纳斯病毒已经钻到我的肠子里面去啦。哈哈!”
“答应我,帮我照顾好乐芙兰。”顿了一会,斯蒂芬斯继续说。
乐芙兰是斯蒂芬斯以其妻子为原型做的充气娃娃。
“虽然我对她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无论怎样意淫,阿尼玛斯。那感觉不一样,那感觉同几十年前那记忆犹新、永生难忘的感觉不同,阿尼玛斯你懂的,和你自慰一样,她,她都不是——乐芙兰——”斯蒂芬斯止住了声音,他在流泪。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阿尼玛斯,我真羡慕你,你还有生的希望。为阿尼玛而挥的拳头打在我的身上,好不痛快。我却再也不能为某个人那样担忧了。谁承想,我斯蒂芬斯戎马一生,未能死在他敌枪下,反倒被这小小的病毒害死;一切意义在我面前不过形如粪土,现在竟为这所谓的大无畏精神而自得起来。哈哈!想想我快死了,我就浑身来劲,好像我也能把死神揪出来打一架似的。乐芙兰一定在地狱等我呢,她一定等不及了。全人类都下地狱好了。至于你,我巴不得你死呢。你要是死了,我早就解脱了。我得看着你,你欠我的可是一辈子都还不清啦,但这回我是真的不行啦,到地狱里头还我,你得记得。全人类都可以忘记我的大恩大德,但你得记得。现在我乘着还剩下这点意识,让乐芙兰最后爽一把,嘿嘿,告诉她她的英雄拯救了世界,她一定满脸讥嘲地说:‘不如——不如打一炮’。哈哈极乐之死,我喜欢!”
“你说什么糊话!你给我回来!”
嘟——电子信号断了。
斯蒂芬斯所没想到的是:
五个小时后,自动驾驶的飞机所带回的另一块黑晶片
也是坏的。
“坏的就坏的吧。哈哈!”自慰着的阿尼玛斯在自己的呻吟中听见斯蒂芬斯如是说。
二十一
“阿尼玛斯,今天消息发送失败了,我一切都好,勿念。”
“我一切都好,勿念。”
“一切正常,别担心。”
“要是担心了,就快点启航吧。”
“你启航了吗?”
“阿尼玛斯,我开始在瑞斯星上种植作物了。”
“当指针持续旋转的时候,我的心就悬着。”
“当它显示‘发送失败’的时候,我真想把它给砸了。”
“在我的呵护下,作物会成功的。”
“今天我又检查了一遍,可是还是没能检查出任何错误。”
“对啊,问题一定出在信息传递器上。”
“阿尼玛湖的水越来越清澈啦,岸边藻荇长得越发茂盛。”
“你知道是哪个传递器吗?”
“正在修了吗?”
“你到底启航了没有?”
“阿尼玛斯,当我第一次看到阿尼玛斯山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
“难道你们启航失败了?”
“阿尼玛斯,悬在瑞斯星上空的女王越来越大了,我真感到害怕。”
“你会来救我的,对吗?”
“你会来的,对吗?”
“我问你,上次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做什么了?”
“每周四凌晨都还在和我同时自慰吗?按照瑞斯日的、用你那强有力的。”
“你想我吗?阿尼玛斯?”
“都那么久,你有没有另寻新欢?”
“阿尼玛斯,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我感到周围都密不透风。”
“你们已经朝我来了吗?”
“我一直不敢想也不敢问,难道是地球毁灭了吗?”
“你们都死了,是吗?”
“阿尼玛斯,你还活着吗?”
“你还活着吗?你为什么不回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斜阳落在了阿尼玛斯山的肩头,它没有落在正上方,而是稍微偏离了点角度。是我偏离了点角度,不,不是一点,阿尼玛想。
她虚弱地坐在她常用的那一把椅子上,让半面夕阳的微光拖开她长长的影子。
“我不行啦,我坚持不下去啦,阿尼玛斯!”她合上日记本,仰头靠在椅背上,茫然地仰望无垠的一无所有的晴空。
她没有流泪。
她已经没有泪腺了。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有刺痒的痛觉。
她开始回顾这些天她所经历的。起初,她佯装镇静,何况头脑发热、脚底发麻又能有什么用,三十年一个人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而这又能算什么。但不可置否,她的心悬而未落,抱着乐观的心理觉得或许是哪个设备出了问题,她做着平日的事情,一边做着缜密的检查。
没有出现错误。
这么久过去了,地球那边即便有问题也应该修复了。
所以,一定是哪个信息传递站出了问题。
好在食物供应没有出问题。
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食物了,这不能说明什么。
阿尼玛斯先前说他们十天后就出发了。
“阿尼玛斯,你出发了吗?”她问天空。
“哼”她喘息了一声苦苦地笑了。
之后她开始失眠了。
她的睡眠本就很浅,到了这个年纪对睡眠的要求就更少了。
她所惧怕的,不是失眠所带来的虚弱,也不是自然光能转换得的电能耗尽后笼罩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而是那抓得住又抓不住、争取渴求又争取渴求不了的希望,还有那潜伏在暗影中的不知何时会跳出来咬她的孤独和无助感。
筝断了线,不知踪迹。
更让她忍无可忍的是,她的等待又成了某种不确定的无期限。
甚至可能,等待是毫无价值的。
活不知怎么活,死又不能去死。
可时间很客观,它总是在流逝,辗转反侧间、胡思乱想时,它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地朝前走,无论走得多慢,它至少不会停下。
那一天终归会来,盖着的牌底总会翻开,200天后,一年后,两年后?那时,阿尼玛斯会抵达,或者未抵达。
未抵达的话他准是死了。
他死了,阿尼玛,你接受吗?她问自己。
接受?不接受?不得不接受?
对于想象力,她已经无能为力。
她望向榜着阿尼玛斯山肩头的高恒星。
它靠着阿尼玛斯山,它离阿尼玛斯山有千万里之遥。
他们看上去很近,他们却相当遥远,中间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
实际上一切依靠和说服不过是臆想和虚妄罢了。
思想,皮囊,羁绊。
阿尼玛湖和阿尼玛斯山。
他活着,他死了。
他会来,他来不了了。
人类会灭亡,人类不会灭亡。
而阿尼玛又能做什么呢?
“我又能做什么呢?”
希望也好,绝望也罢,开心,痛苦,难过,失望,执念,欲想,生理,理性,渴求,焦虑,生涩,沧桑,这一切感受对于坚不可摧、循序而生的现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跪求神灵祈福,而神灵又在哪里?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意淫、说辞和自我安慰。
薛定谔的猫生死未知,但存亡已定。
阴影涨上来,爬上了阿尼玛的脚,她下意识地朝后移了移椅子。
她反应过来后,咬了咬嘴唇。
她比不过的,她不是夸父,瑞斯星也不是B612。
她留不住的,留不住这逐渐暗淡的天空,留不住比她更迅速朝远际滑去的昏黄的光线。
最后她会被这漆黑无声、绵长不绝的寂寞和空洞掩埋。
她闭上眼,让黑影将她的身体逐渐浸没。
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在那?
薛定谔的猫生死未知,但存亡已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走向关着猫的盒子,打开它,看见里面的猫或生或死。
然后开心地笑或者悲戚地死。
如是而已。
她吃力地拖着椅子往回走。
她启动B520,冲上了天空。
她朝东方飞去。
在瑞斯星的另一边,她在旭日的光辉里舒展起倦怠的身姿。
(全文完)
201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