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该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悲伤,但他曾生在这里,根扎在这里,他在他还没有开出花来的时候就开始烂掉。他没有勇气逃离这里,如果他奋力地跳起来,他根须缠绕的沙砾和石子就变成无数双手一样把他牢牢抓住。最后他拼命断掉自己的根之后,他倒在地上,任由几场狂风骤雨在他的身上肆掠过后,他的身体重新长出变异的根系,扎进土壤里,在越来越深的地下触及古老的种皮,触及连接这里和这里之外的巨大网络,在无穷大的空间和无穷远的时间里进入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残破片段中,就像树根和菌丝连接起的通讯系统,他误入了这片大地上轰轰烈烈或悄无声息地出现并存在下来但最终被时间和土壤掩埋的境地。他在迷宫中感受到他怀疑过的一切,造就他今天的一切,他痛恨的一切和他想要寻回的一切。从那天开始他就在这座他离开又回来的无比熟悉的小镇里迷路了,他曾经在太阳下穿梭在每一条巷子里,在街边的楼梯里捉迷藏,但他现在感觉他感受到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些事物都在他脑子里扭曲变形。街上空无一人,这里的温度明显比以前夏天更热。街上的店铺全部关了门,所有人都躲在房子里不肯出来,空中交错的电线已经消失,空调外机的轰轰声代替了蝉鸣,太阳在天上炙烤大地,滚烫的气流贴着地面慢慢跑过,把他眼前本就模糊的景象扰乱,像水波一样流动,两边的房子站在那里不动但他觉得它们在往后倒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被热风推着向前走。二十多年前,夏日午后的街道上尘土飞扬,两边的商铺在门口支起竹竿,撑起一张布来遮阳,遮阳布都是浅色的,有白色和浅绿色居多。坐在藤椅上的人们说着牌,坐在竹条编制的小板凳上的人摇着扇子闲聊,时不时舀起一瓢水往街道上泼去,好带来一丝清凉。雪糕,看着从这家店到那里店的玩捉迷藏的小孩。雪糕店前人是最多的。她家是镇上唯一一个拥有冰柜的家庭,她曾用纸杯装上自来水,放进糖和色素,再让冰柜把这成本几乎没有的糖水的价格翻好几倍,同时她冰柜里还有高塔状的雪糕,白色的兔子奶糖,冷冻的冰棍。她和她妹妹坐在一旁,看着一群孩子。


  两座山环绕,向内收束出一片狭长地势持续下陷的河谷洼地,整片小镇没有任何统一规划的街区格局,所有建筑顺着地势高低错落四散铺开,像一把随意撒落在黄褐色软土上的陈旧碎木,无规整边界,无笔直干道,所有通路依着水沟与坡势自然弯折。山体表层是疏松砂质黄土,表层极易被雨水冲刷剥离,大面积裸岩沿着山脊纵向裸露,岩层呈灰褐杂赭红,石缝里长出细茎山茶与带刺蔷薇,一旦进入持续晴热的长昼,草木便迅速失水枯焦,枝秆脆如干柴,风掠过便成片倒伏,久久无法回弹。

  山腰间层层堆叠着数十年前人工开垦的梯田遗存,当年开山取土夯筑的田坎大半被山洪、长年雨水侵蚀坍塌,夯土内部混合的秸秆尽数腐烂流失,土坎断面松散掉渣,从前清晰划分的地块界限彻底消融,整片坡面被半人高的荒草完全覆盖,只在高处残存几段断断续续的夯土残埂,证明这里曾经依靠人力耕耘求生。梯田之间零散嵌着十余处废弃土窑,是早年全镇统一烧制砖瓦、储存柴薪的公用场地,窑口呈不规则黑月牙形,大半被滑坡淤土封堵,只余下窄窄一道透气缝隙,远远望去如同山体生出的空洞眼窝,窑体外散落成堆朽木支架、破碎陶坯残片、风化土砖块,木架日晒雨淋数十年,表层炭化发灰,指尖轻轻一捻便簌簌掉落腐渣,混杂窑边常年堆积的落叶腐殖土,踩上去松软下陷,鞋底会裹上一层乌黑细泥,数日难以洗净。

  山根处分岔两条土路,无水泥硬化,纯粹依靠人流踩踏与山洪冲刷成型,一条斜向攀升,通往后山独居老者的坡顶小屋。一条横向贯通整片镇区,衔接临河杂货铺与废弃老渡口。两条土路路面状况和天气有关。连续晴热时路面干硬发白,表层浮土细如粉尘,行人走过便扬起半米高土雾,粉尘粘在衣物和屋檐器物,一层薄黄很久都擦不干净。如果逢持续阴雨,土路变成黏稠黄泥,鞋底裹挟厚重泥团,每走一步都拖沓绵长泥印,道路低洼处常年积留半月不干的死水洼,水面覆盖一层滑腻蓝绿水藻,倒映两侧杂乱灌丛,水洼底部嵌着早年轮胎、人力板车碾出的深辙,槽底填满河沙、碎蚌壳与腐烂草根,是几十年前物资运输留下的永久痕迹。

  土路沿线每隔三十米左右立一截锈蚀路标铁架,早年印刷油漆经日晒雨水完全消融,只剩凹凸深浅的刻字凹槽嵌在铁皮上,模糊无法辨识文字。铁架根部常年淤积落叶与淤泥,背阴面滋生成片暗绿层叠苔藓,苔藓厚如绒毯,踩上去极易打滑,碑身缝隙里钻生细小野草,根系顺着石刻纹路向内侵蚀,将整块石碑撑出细密裂纹,仿佛下一场大雨便会彻底崩碎。

  两条土路的分叉节点向外延伸,铺开一片早年开荒遗留的坡底废农屋群落,十余间黄泥夯土矮屋彼此挨靠,屋顶木梁尽数朽断,大半屋架整体坍塌,露天堂屋地面铺满经年落叶、破碎陶碗陶片、腐烂柴捆与风化农具。屋前院坝大面积开裂,缝隙间疯长半人高狗尾草与刺藤,墙角斜插半截锈蚀锄头,铁刃布满麻点锈坑,木质手柄脱胶开裂,表层木纹完全腐烂,是杂货店主父辈终生耕作的农具,当年山洪冲开商贸新路、渡口人流暴涨后,这片田地彻底撂荒,农具被随意丢弃在此,一放就是数十年。

  废农屋院墙边缘零散栽种几株野生老果树,樱桃和桂圆混杂生长,枝干歪斜扭曲,主干布满虫蛀孔洞,每年盛夏结出个头瘦小又酸涩寡淡的果实,熟透后无人采摘,自行坠落在荒草泥地里,果肉快速发酵腐烂,吸引成群黑蚁、蝇虫聚集,数日后只剩干瘪果核埋进腐殖土,来年再从果核处钻出细小幼苗,却永远长不成能结果的大树。果树根部堆积厚层落果腐泥,常年散发微酸发酵气味,与土屋霉味还有铁锈腥气混杂,成为整片坡底独有的沉闷气息。

  一条人工开挖的疏导淤水沟横向贯穿小镇大半街区,开挖初衷是疏导汛期山洪,因数十年无人组织清淤,沟底堆满淤泥、枯枝、生活垃圾与各类水生软体生物残骸,积水常年静止不流动,水面浮着厚重暗沉暗绿色浮沫,如同凝固的脏油,正午日光直射时,水底持续向上翻涌细密气泡,气泡升至表层轰然炸开,散发出腐殖质、螺类、死水混合的沉闷腥气,热风会将气味裹挟着席卷半条街巷,家家户户即便紧闭门窗,缝隙间依旧能钻进来淡淡的腥臭。

  沟壁湿软淤泥内部,密密麻麻堆叠福寿螺暗红色卵块,一层叠一层牢牢粘在泥皮之上,沿水沟蜿蜒向河滩、后山无限延展,每一块卵团都由数十枚细小卵粒聚合而成,触碰便会碎裂,渗出淡红黏稠浆液,干涸后在泥壁留下永久淡红印记。这片淤沟与两侧湿滩,是她反复穿行的区域。当年她为采摘民间土方记载的野生草药,每日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入滩涂,齐肩高芦苇将视野完全遮蔽,双手持续拨开挡路枯秆,芦絮随风形成黄白色漩涡,漫天裹挟蚊虫虱类,落在裸露脖颈和手臂上留下细密红痒包,行走途中裤脚不断剐蹭螺卵,淡红浆液沾满布料,反复搓洗也无法彻底褪去颜色,这条水沟自此成为她半生居所旁恒定不变的气味,从未消散。

  淤水沟内侧,一条青石板窄巷向内纵深,巷路由百年旧石板拼接而成,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持续摩挲,表层打磨出温润光滑弧面,石板拼接缝隙常年蓄水,滋生连片滑腻暗苔,厚度近乎硬币,行走稍不留意便脚下打滑,巷内岔路纵横交错,如同迷宫,岔口处立残缺石墩、倒扣废弃大水缸、歪倒竹篱作为天然路标,石墩表层布满孩童早年涂鸦,颜料经日晒完全褪色,只余下浅浅凹凸色块,模糊分辨不出任何图案。初夏清晨,第一声栀子花叫卖声就在这里响起,然后在整个镇子里回荡。

  石板巷最深处,是一个小院。院墙大半坍塌,只剩半截黄泥夯土矮墙勉强圈定院落边界,墙体秸秆基底外露,雨水冲刷出纵向深沟,墙根堆满煤渣和干枯杂草。院内空地常年受烈日烘烤,泥土干裂出纵横交错的网状深缝,缝隙中钻出细碎杂草,踩上去发出泥土碎裂的干涩声响。院落几何中心安放一口粗陶宽沿大水缸,缸身多处磕碰缺损,缺口边缘经常年水流冲刷磨得圆润,缸内常年留存半缸露天雨水,水面漂浮四处飘来的芦苇白絮、枯枝、落果碎块,微风掠过,碎絮在水面缓慢循环打转,数小时不会下沉。

  小屋后墙开辟窄门,连通一条直通后山梯田的碎石小径,路面凹凸不平,遍布尖锐碎石与带刺野藤,当年她每月准时沿这条小路步行至山边班车停靠点,等候破旧铁皮客运班车进山前往山间庙宇礼佛。班车车厢狭小密闭,座椅老旧破损,海绵外露,乘客彼此间隔很远,全程沉默,她独自挑选无人邻座,隔着蒙尘车窗望向山间流动雾气与破晓晨光。

  从小院碎石小径持续向上攀爬,整片后山缓坡完整铺开废弃梯田群落,早年人工夯筑的层层土坎大面积滑坡垮塌,夯土秸秆腐烂流失,规整地块界限彻底消失,整片坡面被半人高荒草、野灌完全覆盖,只在山脊高处残存几段断断续续夯土残埂,记录早年依靠人力开荒耕种的岁月。梯田坡顶平地零星散落十余处简陋守田土屋,墙体大面积塌损,屋顶木梁朽穿,屋内只剩残破土炕与散落破碎农具,墙角堆积经年作物干秸秆,常年无人踏入,屋内布满蛛网与灰尘,门轴朽涩,轻碰便发出绵长滞涩吱呀声响。

  梯田深处山体凹陷处,留存古老山寨完整石砌残垣,百年风雨将石墙表面打磨出细密深浅纹路,墙体缝隙垂落野藤,地面平整天然巨石石台是妇人少女时代固定静坐之地,日出时分,晨光从两山豁口斜射铺洒整片梯田,稻田水面铺满碎金光斑,她独坐石台观赏天光流转,直至日头升高才起身下山。山涧岩缝持续渗出细泉,多条涓流汇合,在山体凹陷形成多处天然洞潭,潭水常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光滑冲刷卵石,她年少时常趁着午夜举缠蛛网的木竿来到潭边,借着月光细数水面数星星。

  梯田高处曾开挖人工蓄水鱼塘,塘边平铺巨型平整岩石,她在这里看风吹整片稻田翻涌金黄浪涛,视野开阔。如今鱼塘彻底干涸见底,塘底硬土开裂,整块巨石覆盖厚重青黑色苔藓,仅零星细小野花从石缝艰难钻出,单薄花瓣在热风里片刻便蔫软垂落。山谷最深处藏一条狭长雾气谷地,常年悬浮淡紫色薄霭,遍地野生枸杞、各类原生草药肆意生长。

  小屋门前一条极窄碎石土路连通山下梯田,路面遍布尖锐碎石,路尽头立一截朽断木栅栏,早年划分梯田地界,如今歪斜倒伏在荒草之中,木栅栏表层完全炭化,一碰便脱落碎木渣。坡上风速远大于河谷镇区,整日持续吹动荒草起伏,绵长风声混着山下河滩流水声、远处大桥车流细碎轰鸣,一同飘至小屋窗沿,有人常年在风声与杂声里静坐。

  镇子外侧原有主河道,数十年前上游山洪冲刷出新山近路,河道永久性改道,原先宽阔主河床彻底废弃,大片河滩裸露在日光之下,干透泥土裂出蛛网般纵横深沟,深浅层叠水纹永久印在泥面,一层记录一年汛期最高水位,完整留存数十年洪水变迁痕迹。连片芦苇沿旧时水岸线蓬勃生长,茎秆粗细交错,高度及成年人肩头,干燥时节芦花成熟,灰白色絮状物漫天纷飞,随风飘满整条河谷,落满屋瓦,街巷石板和船身甲板,薄薄一层白絮覆盖在所有器物表层,大风过境时,六月飞雪,数日不会消散。

  河滩正中,常年停泊一艘巨型客运铁皮汽船,当年全盛时期单次可承载数十名挑货商贩、赶路乡民往返两岸,船体厚重钢板长年经河水浸泡、烈日暴晒,覆满层次丰富红褐色锈迹,深浅交错如同岁月刻下的斑驳纹路。甲板、传动绞车、密闭狭小驾驶舱、登船金属踏板全部完整留存,引擎早已拆除,再不会发出轰鸣、拉响悠长渡笛,整艘大船永久静置浅水洼内,成为河滩最醒目的景象。

  汽船对岸坡脚,单层砖木结构临河杂货铺直面整片浅滩,开间开阔,前屋完整铺面,后间狭小起居院落,整块硬木柜台横贯铺面正中,整块实木经数十年手肘、货筐、零钱持续摩挲,柜面布满交错深浅刻痕,如同密密麻麻的人生纹路。柜台常年摆放一只缺口粗陶茶缸,缸底积厚厚陈年茶垢,是店主壮年经营渡口商贸时常备器具,靠墙多层木质货架层层堆叠早年日用、调味、小型农具,大半层架空置,剩余货品蒙厚灰,纸箱、塑料桶歪斜堆叠,数十年无大量客商翻动,只有风吹芦絮、尘土持续落在货品表层,一层一层不断加厚。

  铺子侧边搭建独立储物仓,当年店主依靠渡口往来客流乘风而起,大批量囤积粮油、布匹、日用杂货,一场特大涨潮漫入仓库,所有货品尽数受潮腐烂,后续数次抵押洋房、孤注一掷博弈商贸通路,全部全盘落败,风光一朝散尽,只能退守这间老旧铺面独自度日。储物仓木门歪斜敞开,内部空荡无存货,地面铺满受潮腐烂纸箱碎屑、锈蚀包装铁盒,墙角立半截断裂承重木梁。

  杂货铺后方围一方狭小黄泥天井,地面开裂,院墙一处宽大坍塌缺口,站在天井内可完整望见后方整片荒坟坡。坟坡土层松软,遍布新旧土丘,荒草、栀子沿每一座坟茔肆意生根开花,整片坡地常年弥漫栀子淡香与腐土混合气息,土层之下遍布蚯蚓、白蚁、细密菌丝,地底暗河持续流淌,叮咚声响透过土层微弱传递至地表。坡上矗立一块打磨规整的青石墓碑,刻满宗族文字,当年他耗费心力开山动土、重新迁坟后亲手立起。那场丧事直接搭设灵堂于杂货铺前檐,整条河谷街巷都能听见连绵锣鼓、晦涩招魂诵念,亲属真假交织的哭声顺着河滩晚风飘向废弃汽船,持续数日不散。她寿终正寝后,棺木安葬于栀子丛生的坟坡土丘之下,薄木棺板隔绝地表热风,土层缓慢松动沉降。她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生前所有踏足之处。

  镇子几何中心留存一片早年人工浇筑露天公共广场,水泥地坪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山洪冲刷,布满蛛网般细密扩张裂纹,裂纹内疯长细弱杂草,场地正中矗立一截残破整块石桌,桌面坑洼遍布风化凹痕,四周散落数根断裂石凳,凳身残缺不全,边角爬满厚层荒草藤蔓。

  数十年前民间杂艺、所谓秘术风潮席卷整片河谷,广场临时搭建木质表演高台,横梁、立柱全部简易木架拼接。后来高台木架无人打理,藤蔓与荒草层层缠绕覆盖,数十年过去,只剩残破朽木支架深埋野草深处,当年虚幻仙境的痕迹彻底湮灭,只留空荡开裂的水泥广场,整日静立于镇子中心。广场侧边延伸蜿蜒石板步道,通往早已废弃旧时学堂,道路两侧丛生高大芭蕉,坡间隐蔽角落藏一架完整废弃石磨,石槽内部积满枯枝、尘土、落花。步道外侧紧贴近乎垂直陡峭崖壁,仅三十厘米宽度可供落脚,下方连片低矮土屋屋顶一览无余,崖壁无任何防护,失足便会坠落屋顶。她扫放学通路途中,曾随手丢弃清扫扫帚独自踏上窄道,恰逢满树粉花盛放,微风掀起漫天纷飞花瓣,暖金色日光穿透花雨落在肩头,街巷喧闹瞬间尽数淡去,整片空间时间彻底停滞,那一刻纯粹安宁成为她一生反复追忆的柔软梦境。

  镇子东侧整片山体早年大规模炸药爆破开采石材,坚硬岩层被炸出巨大不规则豁口,山体表层附着长年硫磺粉尘,草木尽数熏成枯黄色,松动碎石持续沿坡面滚落,多次击穿山下民居泥瓦屋顶,碎石砸入屋内、饭碗、灶台,惊扰居家之人。爆破施工当日,妇人正在屋内卧床休憩,大块碎石从屋檐坠落,险些整面土墙坍塌。当夜持续性暴雨倾盆,山涧流水持续汇集,在低洼镇区临时形成大面积堰湖,低处民居大半浸泡浑浊洪水,居民匆忙携带被褥、粮食向高地撤离,唯独一户常年晾晒烟草的农户固守屋前,不愿舍弃晒干作物,任由湖水缓缓漫过脚面。洪水彻底退去后,原有主河道永久性偏移新山通路,旧河滩彻底失去活水滋养,淤泥深处埋藏的大量当年仓库冲散货品露出在阳光下。

  镇区主干道为早年简易浇筑水泥路面,历经洪水和长年风化,遍布细密扩张裂纹,裂纹内滋生细弱杂草,路面散落废纸干枯草秆与碎石,长久无人组织清扫,热风过境时细碎杂物沿路缓慢滚动,最终停滞在水沟缝隙深处,堆积一层黑土。整条居住区平日里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隔绝烈日,无数空调外机同步运转,低频轰鸣层层叠加,交织成一层厚重沉闷白噪音,填满每一条石板窄巷、每一处空荡院落,昼夜不曾停歇。远山的大桥,桥面宽阔,机动车和行人终日不间断通行,细碎车流轰鸣顺着水面持续飘入河谷镇区。

  整片河谷土层疏松多孔,地下暗河四通八达,流水持续撞击地底岩石绵长叮咚声响透过土层微弱传递至地表。植物的根系交织成无边网状脉络,百年来所有的事全部顺着地下根系无限蔓延,沉淀于整片悲伤土壤深处,永久无法消散。街巷暗处常年游荡无主野猫,死后残骸尽数隐匿墙缝或者空屋阴影下,山坡果树无人管护,熟透果实坠落在荒草缓慢发酵腐烂。开山遗留碎石和洪水冲来的残破器皿零散分布小镇每一处角落。燥热长昼永久笼罩整片凹陷河谷,不分早晚持续弥漫厚重滞闷热气,连成无边的荒芜,地下菌丝与河流永久奔流不息,泥土缓慢收纳一切。

  他早已经受够了他父亲咒语般的絮叨。他但凡喘口气就会被包围住,那些声音缠绕成一层茧把他包住,他听不到其他声音,他只知道熬过去就好了,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永远也熬不完。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是困兽,和恶鬼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个夜晚像极了长久时间之前的光景。他坐在案前,面前花花绿绿的书堆成山峰一样。昏暗的电灯底下飞蛾围着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光转动,那群飞蛾拼尽全力扑腾着翅膀,上上下下,一个个狠狠撞在一起,失重后又挣扎着飞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光源撞去,却被透明的看不到的屏障挡住,撞得头破血流,掉在地上无意识地用翅膀拍打地面,只扬起细小的灰尘后不再动弹。它们一直重复着这喜剧,他出神地看着。最后只剩下了两只飞蛾绕着玻璃灯泡旋转,其中一只忽然像发觉什么一样,挣脱了作为飞蛾最基本的本能,急速地从窗户逃出这间屋子,朝月亮飞去了。另一只却疯掉一样一遍又一遍撞上去,吓得他皱眉往后退,最后力竭而死。他看着满地飞蛾,他想到自己。

  父亲的灌溉让他获得一种作为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的本能。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再次出神盯着偷的电灯,直到眼前出现一个黑点。光线灼烧他的眼睛,他从那个黑洞一样的漩涡中看到一张同时存在世上最大欣喜和最大失落的脸,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对着空旷的墙壁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房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白色涂料后是泥土堆积起来的墙壁,里面的孔洞里保存着几十年的记忆。色彩在他的眼睛里变质。在这真正的瘟疫到来时,他拖着装满他未来的行囊回到这里,在蝉鸣和丧钟环绕的夏日,他的灵魂在温度四十度的身体里飘走了一半。

  他在初夏后走上那条路,背负着十几年来被绑架的自我和碳化的头脑往前去。两天后他回来了。他失败了,他听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叹气声,底噪是无边的深不可测的静默,此起彼伏形成脑海里的音墙。一年后他再次被推搡着前往,这一次他带着仅剩一半的灵魂到达终点的时候,他看到走在他前面的人,他意识到,如果他回去,他会变成疯子,继续走,他会被裹挟着变成精细机器里的一颗最微不足道的螺丝钉,被磨损消耗,脱落后换他身后的下一个上去。

  他拼命地往回逃,好像再快一点就能甩掉种在他身上的种子和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发疯跑在田埂上,听到坐在板凳上休息的人哀叹收成,听到远处的锣鼓喧天,听到几年来镇上唯一出生婴儿的啼哭。他觉得他跑了一百年才跑到这个荒凉的院落里,他停在院子中央的水缸面前,把头埋进去,试图清醒过来。但在水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像絮语一样让人发狂,然后叹息声,静默的白噪音也筑起一个空间,其他声音在这个封闭的水体中来回弹射,每一个频率的震动时间都被无限拉长。他用手扯住自己的头发把头从水缸里拉出来,然后跑进那间屋子,关上门,双手抱着腿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直到那些声音不再像声音而是切切实实变成他所处的空间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可能疯了。他在角落里,看到一直如此的白墙变成土黄色,案前坐着一个佝偻的男人,年纪不算大但衰态尽显,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油灯,里面是自己冷漠但笑着的脸。他吓得砸开门,看着月光把堂屋照得明晃晃的,银白色的屋中只有中央墙壁前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香炉中蜡烛吊着一口气的火焰也褪了一层色。桌子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精心裱过的画像,上面的老人笑得慈祥却在此时显出鬼态。他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那不只是一个人的,没有规律,时而走进时而远去。他感到有人在他的身后。他缓慢着犹豫地转身,身后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孩子,戒尺正落在他的手上,那竹子打在皮上面的声音让他想起他的父亲在他贪玩时拿竹条打他的时候,他感觉手上传来钻心的痛。突然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他被抽离出来回头,那是他爷爷,一个罪孽滔天的人。他用余光瞟到墙上的画像变成菩萨像,阵阵木鱼声响起。一个男人跪在荷花垫上双手合十,嘴里一遍一遍小声念着六个字的咒语,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脚女人。然后那个男人从垫子上起来,在屋子里走啊走,那个女人也在屋子里和院子里走啊走,在水缸面前停下来看着天,在东南角停下来看着锄头。他奇怪地看着他们,他们相遇但都好像对方不存在一样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走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和撕裂声传来,她呆呆站在门口,他在她眼里看到和他一样的绝望。他走到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满月。当他低头时,他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他把头淹进水缸里,挣扎着想出来。他从那双苍老的手看出来那不是他自己,然后那个人趴在那里不动了。他爷爷再次走了过来,和他一起站在水缸旁看着月亮,好像看不到他所见的一切一样。趴着的那个人站在了他的身旁,眼睛盯着水缸里倒映的月亮,这个时候他手边牵着一个孩子,是那个遭受了戒尺之刑的可怜孩子,在那里背诵月亮的诗。那个女人从屋里走过来,也看着水缸里的月亮,她眼睛里浑浊不清像是她多年的执念消融在里面。所有人围着水缸站成一个圈,各有各的哀愁与不舍。他爷爷突然念出一句诗来,和刚刚孩子念的那句一样。堂屋里出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他回头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屋子和摇曳的蜡烛。他再看水缸里的月亮时,水缸里浮现出一个雪白的头骨,他吓得瞪大了双眼,没有察觉到爷爷又回到屋子里,坐在垫子上念起咒语。水缸里的头骨变回了月亮,他呆站在原地,看着荒凉的院子,院子外的书在夜风中摇摆发出沙沙声,风从大门灌进来,撩起他的头发,晃动脚边的杂草,吹散了他与生俱来积压百年的阴霾。夜深了,安静得只有他爷爷的木鱼声和父亲一起一伏的鼾声。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出了院子,看到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成为镇上所有人口中的长毛疯子。到现在,他一直重复着,当某天阳光和月光同时洒下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这一切。

  他走在街上。正午的高温把整座小镇锁在静止里,整条主街看不到走动的人,所有临街铺面的卷闸门全部拉到底,金属表面被晒得发白,隔着几米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烫。空气厚重得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膜,没有风,只有持续不断的热流沿着路面缓慢滑动,把远处楼房的轮廓揉得扭曲晃动,看上去随时会融化在日光里。街道两侧的楼房最高不过三层,墙体早年刷过的涂料大面积起皮剥落,露出底下混杂泥沙的土黄色基底,墙根堆积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塑料袋与干枯杂草,无人清理。沿街的窗户大多紧闭,少数几扇半开的窗沿架着空调外机,机器持续运转的嗡鸣填满整条街道,取代了早年夏天连片的蝉鸣。机器排出的热风直直喷向路面,和日光叠加在一起,踩在水泥地上的鞋底能清晰感受到烫意。整条街道安静得过分,只有外机运转的低频噪声层层叠加,形成一层包裹整片街区的白噪音,长时间站在路边,耳膜会产生轻微的发胀感,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响在脑子里来回震荡。街道中段的十字路口空无一物,早年用来摆摊的水泥平台布满裂纹,缝隙里长出细弱杂草。路口原本立着的电线杆早已拆除,空中干干净净,没了往日交错缠绕的电线,视野空旷得让人不习惯。路面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黑色印记,是多年前货车停靠时轮胎高温摩擦留下的痕迹,日晒雨淋也没能彻底消去。路中央散落着几张被热风卷来的废纸,平铺在地面上,被高温烤得干脆发脆,没有气流带动,便一动不动贴在原地。

  这一排房子似乎从这个小镇诞生开始就存在一样。和大多数街边小建筑相同,它们最高不过三层楼,只需一抬头就可以将屋顶的轮廓装进视野再看着它们消失,将目之所及全部留给天空。只有屋顶边上有着常春藤的小装饰,和吊着肥大叶子的剑兰,大丽花的枝茎,在更加严酷的温带季风气候的夏日热流中摇摆,在顶楼的边上垂下它们的头和手,向着檐下玻璃窗内懒散的小镇人们问好,向着楼下不怕热的路人们展示它们被午后烈阳灼烧得半塌着的身姿,并且拿它们背上被光芒烙下的斑点来哭诉求情。人们当然是毫不理睬。但确实是有些东西将永远在这座小镇某一年的夏日自愿或者被迫地留下了。在这一排房子总有留下的一些痕迹和并没有留下却以为被留下但真的被留在了记忆中的群像。在某个仲夏的午后,她将看到回到重忆起她遐想的那一刻。没有人理解为什么有人在房子深处干着奇怪的事情。房子里的细节逐渐在他的视野里被放大。

  日光持续向西偏移,气温没有丝毫回落,街道上的空气依旧蒸腾,远处楼房的扭曲感没有减轻。整条小镇听不到人的交谈声,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商贩叫卖,所有属于活人的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空调外机嗡鸣,循环往复,单调沉闷。偶尔有风吹过,力度微弱,只能吹动地面轻薄的废纸,掠过墙面杂草,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转瞬便归于沉寂。

  有人曾踏足这片街道,是多年前离开小镇、中途折返的人。他沿着主街缓慢行走,脚步踩在发烫的水泥地面,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铺面,每一栋剥落墙体的楼房。他没有停下脚步推开任何一扇门,只是安静地沿路往前走。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叹息,不驻足停留,只是匀速往前走,身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融进扭曲的日光里。

  他停下,站在整片街道的中心,四面都是空荡延伸的路面,四面都是紧闭、死寂的房屋。四周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活物与他产生交集,整片小镇仿佛只剩下他一个行走的人。他安静站立许久,视线扫过街道,每条街道都延伸向模糊的远处,楼房层层叠叠,空无一人。热风裹着灰尘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的衣角。停留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坡地的土路,脚印落在干燥开裂的泥土上,浅浅一层,风一吹就会被尘土覆盖。土路两旁的杂草擦过他的裤腿,干枯的草叶没有水分,一碰就碎成细屑。他顺着土路往坡地深处走,身影慢慢被高低错落的杂草遮挡,一点点缩小,最终融进远处起伏的土黄色坡地之间,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街道重新回到彻底的空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日光依旧炙烤整片土地,空调外机的嗡鸣持续回荡,空荡的房屋和开裂的路面全部静止在高温午后。没有新的声响出现,没有新的人影走动,所有过往的痕迹都在日光与热风里缓慢消磨,墙面持续剥落,路面裂纹不断扩张,杂草顺着建筑缝隙持续向内蔓延,一点点吞没他们的痕迹。时间在这里麻木,日光缓慢挪动,风吹过却没有带凉意,整片小镇被困在一成不变的燥热午后,所有事物都停留在一种长久的停滞里。有人去往远方不再归来,有人留在这片土地深处,只剩空荡的房屋与荒芜的土地,日复一日承受重复的烈日与热风,安静承载所有但无人问津。

  她沿路经过紧锁的杂货铺,指尖轻轻搭在生锈的卷闸门上,金属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薄衣传上来,她立刻收回手,垂在身侧静静伫立。玻璃窗后的货架歪歪扭扭堆叠,她隔着蒙尘玻璃向内张望,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窄巷入口的苔藓在高温下泛出暗沉的灰绿,巷内无风,闷滞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只往巷口瞥了一眼,又绕开。她走到路中央时,另一道影子从另一侧矮房后方慢慢显露。是常年独居的老人,腿脚不便,走一步便要微微停顿,身上薄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后背。她没有看向她,她也未曾转头望向他,两人隔着十余米的空路面,各自占据一片日光,安静并行,朝着相反的方向挪动。

  老人走到临街一间小屋子,房门虚掩,她抬手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进去,屋内瞬间隔绝室外滚烫空气。屋子狭小,只摆一张木床和一张矮桌,桌面空无一物,墙面光秃秃没有任何张贴。她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后背抵住冰冷墙面,双目平视敞开的门缝,门外街道空旷,妇人的身影正慢慢淡出视野。屋内没有风扇,没有凉水,只有持续不断的热浪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老人皮肤上,她全程保持静止,眼皮半垂。

  她走到渡口方向的土路,路面碎石被晒得发烫,她放缓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堆废弃塑料容器上。容器老化发白,内里积满干燥沙土,没有半点积水。土路尽头是干涸洼地,一圈旧水印留在板结泥土上,她站在洼地边缘,低头看着层层叠叠的裂纹,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坡地深处,先前离开的男人再度出现,他顺着杂草间的小路折返,远远望见她,两人相隔数十米,中间铺满枯黄野草,谁都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各自停住脚步,隔着整片荒芜坡地遥遥相对。他转身沿着田埂往另一侧老房走去,低矮土坯房墙体多处塌损,他站在破损墙洞前,向内打量空荡房间,地面散落碎木与脱落泥皮。屋内没有家具留存,只剩夯实的黄泥地面,热风在狭小空间来回冲撞,扬起细碎尘土。他在墙洞外站定几分钟,而后缓步绕到房屋后方,一片平整荒地铺展开,地面没有耕种痕迹,杂草无序疯长,将旧日田埂彻底掩盖。

  老人小屋的门缝里,她依旧维持静坐的姿势,视线固定投向十字路口。视线范围内,妇人已经离开洼地,重新踏上主街,途经老人的房屋,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往前。两人中间隔一道矮墙,彼此只是热浪里浮动的虚影。

  她走到街道最末端,几栋三层楼房并排而立,二楼阳台尽数空置,废弃花盆堆在护栏角落,盆内泥土干裂结块。她抬头逐层扫视紧闭窗户,每一扇窗都拉着深色窗帘,完全遮蔽室内景象,整栋楼房像空壳,安静矗立在烈日之下。她在楼房墙根停下,背靠微凉墙体,短暂避开直射日光,目光落回整条空无一人的长街。街道从眼前延伸至十字路口,再通向坡地、洼地、废弃院落,所有地点依次排布,全程看不到第三个人走动。

  他从荒地折返主街,刚好与靠墙休憩的妇人遥遥相望。两人分别站在街道两端,中间是整条空旷滚烫的路面,热风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卷起地面废纸反复轻扬。日光缓慢向西挪动,气温没有减弱,空调外机的声响一成不变。他消失在杂草深处,她最终离开院落,沿主街走向渡口土路,老人始终闭门静坐于小屋。整片小镇重新回归大面积空旷,所有人留下的脚印,很快被热风卷来的薄土覆盖,淡得几乎看不见。

  泥土糊过的墙壁禁锢着黑色空间。热流从窗户吹入撞到房门又被弹射回去,最终,新的旧的刚刚加热过的刚刚冷却下来的膨胀的稀薄的气体在房间里打转。这令人窒息的纯洁气体把她逼入房间内继续完成她的工作。他认出来这个老人,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住在临街商铺后的小房子里,靠出租店铺维持生计。闲暇时间,她还会手工将金色的纸张对折再对折形成一个小玩意儿。她那充满皱纹的手有着活跃的肌肉和精细的骨骼。为了念想,她那终将化作灰烬的东西将在她同龄人离去的仪式上伴随着他们一起同去。人们不知道她的年龄,或许已经不想知道了,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她漫长无聊的历史。她甚至在热流中搬出她的煤炭,点燃放在屋里取暖。她已经寂寞透了。她将卖来的小鱼的头剪下来炖成一锅浓汤,将鱼身丢给她丑陋的花猫,结果那些花猫无论大小总是喜欢死在一个黑暗的缝隙中。

  她时常望着厨房窗外在烈日下沸腾的污水沟,一个接一个气泡从深绿色的水中升起又爆破,透出她以前去那里拔不知什么草药而意外溺水的时光,她在那些不可追忆的下午双脚踏入沼泽的死水中,在比她还高的芦苇丛中前进,用手将那些阻挡视线的几乎枯萎的枝干推开,使得高处的芦花摇摆飘扬,在狂风中形成黄白色的漩涡,将这里的所有的虱子和蚊虫都卷入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位置,最后平息在绿色的水面。当她在这烂泥里匍匐前进的时候,她的身体与水面和空气中的福寿螺的红色的卵摩擦,使芦苇枝干上流下红色的液体,像包住血液的透明宝石团一样破碎,将底下的绿色又加上一摊浅红,惹得那些软体动物沿着她窗下的墙壁大举进攻,在她的厨房里,她的碗里,她床上的蚊帐上产下更多未成熟的卵,即使让几万个幼小的生命在脱水中变成脆弱的薄壳,也要让那个侵扰它们生活的家伙感到几万个密集小点对她神经的折磨。

  她早完全不再相信那些愚蠢的呼吸机与心电图,她只相信发黄的书页上用墨迹画出的药草的神力,她买下地摊上红色封面的太阳历,静心查找最好的日期去将那些植物连根拔起,让它们最大程度吸收污水沟泥潭中的精华。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识哪些草药,她反正对一些事情信以为真。有一次,她曾在水中失足滑倒,最后她几乎浮在了水面上。当水位上涨,她的大窗户外已经是一片汪洋,她于是将凳子搬到窗台上,在晾衣杆的前头绑上一根绳子,绳子上绑上一个鱼头,并丢向水中,在那里坐着度过白天黑夜,直到几天后面前只剩一片干涸的平地。她还在午夜自言自语,然后第二天出门宣告她晚上看到几公里外的一个女人在损失自己贞洁已经变成一具死尸,并在晚上继续接待前来拜访她的若有若无的亡灵。他早已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曾经她的店铺被人租去开了一家童装店,现在卷门关得严严实实。

  看来有人在夏天还未来临之前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她感觉她只剩她一个人了。没有人想起她,在镇上最后一个老人死去的那天下午,年轻人们宣告他们的时代结束了,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过了很久,他们才发觉他们的愚蠢,这位老妪还没有对外宣称她的尸体已经腐烂。当他们想起她时,他们没有在她的小黑屋里找到她的身影,他们才相信上一辈人说过一个人会老到无限微小的传说,那些口口相传的迷幻文字就和她的一生一样神秘。也许她现在已经住进了她墙上的蚁穴。

  有人说,这个夏天永远都没有结束,直到这座小镇的一切故事结束。没有人记得这个故事最终开始的早晨。对一些人来说,似乎所有有关这些事的感觉都在这个夏天涌来,他们在几周内几乎每天都听到了丧钟的鸣响,所有奇怪的感觉都在汇总,爆发,又在炎热潮湿的空气中蒸发,冷却,升华。那些久远的记忆像被触动了一样,像绵延不断的真菌一样长满人们意识的中枢,播撒记忆的微小片段。

  就好像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所有或有或无的事情都在这一刻发生,所有或有或无的人都在这一刻出生和死去。就在一个充满魔力的夏天当中,一切时间线,每一个钟点都被无限拉长,一切场景,每一个角落都被无限放大。就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度过了漫长的一生,那是一群相识或不相识的同龄人暮年时的灰白相册。其中有人的皮毛已经朽去,有的人化为了灰烬,有的人尸体还在被蛆虫啃食,有的人不知去向。这时他发现他们身上的秘密是最多的,哪怕是他们当中最普通的一个。

  在那个熟悉的小镇里,最后的人们不想抱有任何感情色彩去叙述那些古老的仪式,在那些久远的人们的心底里,那是他们年代少有的还剩下的东西。碗里立着的筷子,门前念着咒语的老巫婆,持续两天的洪水,又持续两天的干旱,即使是最不能让人理解的东西,都是曾经的回忆,将会永远消逝的回忆,到了没有人知道谁到底是谁的时候,这些都会成为被遗忘的骨殖,在最后的夕阳下成为土壤,给予其渺小的悲伤。

  透过墙壁凝视房间里的黑暗,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楼房的阳台上,有个小孩在那里踮着脚四处张望,然后一声巨响在街道上传开,把夏日的恍惚也惊得暂时清醒。他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街对面阳台上的小孩的脸。下午两点半的风吹过,在下午两点半燥热而稀薄的空气中,在下午两点半的浪潮中,在下午两点半的光线中,在寂静得可怜的意识中,在对生的企求与死的哀恸中,在垂有屋顶花园边沿的甘蓝的注视中,在冬瓜藤绒毛的生长声中,他首先想到的是每天早晨六点半被全镇人仰视的太阳。此时,他离老去的朝阳多么亲近。他会懂得,最初的柔光和最终的残霞都是美好的时光。风会穿过水泥平台下的空间风干他晾起的衣裳,墙边的紫薇花也会照常开放,他的妻子仍会以肥皂为单位计量岁月,明早六点半的朝阳依然会有人欣赏。只是对面员工楼阳台上再也不会传出与花园的隔墙对话,问他花园边栽下的豌豆与南瓜,小葱和蒜苗,白菜与西蓝花。他也不会再向街对面阳台花盆园中辣椒的结实,兰花的开放。阳台上的小孩只能面对永远定格的屋顶花园和其身后的浅紫色晚霞。将来有一天,这里化作灰土,砖瓦粉末中,也无人分辨清什么是什么。竹片支起的架子上,会布满苔藓,再无手掌大的黄花。从前很慢,时间散步几十年,记不清楼下牙医诊所里小刀和剪子相撞的清脆声,无法记录他多少次抚摸二十五厘米厚的薄土。老天也不会知晓,他只不过是珍惜他垂下屋顶的两片甘蓝,踩在青苔上的鞋子打滑。然后他在空中飞翔,使他成了这条街叫醒午休的闹钟,用头盖骨和水泥地面碰撞的巨大声响,按时惊醒了午睡中的人们。下午两点三十分,一切刚刚好。阳台上的小孩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一只手撑着脸,看着对面屋顶菜园里那在风中摇摆的豆荚。

  街道上什么也没有,屋顶菜园什么也没有,只是长满杂草,地上布满苔藓。本应在清晨响起的栀子花叫卖声从不远处传来。梦中栀子花丛林包围的山崖上的木屋,和里面几十年来的光影,组成了她满是幻想和追求的一生。她总能把像水田里过度繁殖的蝌蚪一样混乱不堪的事情处理清楚,然后很早就从床上起来,从她木头和泥土的巢穴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望着雾蒙蒙的天,向下方的石梯走去,再沿着曲折的小路向前,一直用手将遮挡视线的芭蕉叶推向一边,然后跳到满是掉落桂圆的土地上。她在边上找到一处小坡,踏到水田中的石板路上来,一直走向大路。她只是在大路边等着,等着一辆车,带她去找她的信仰。

  她每个月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都会在这时踏上一辆车。破旧的铁皮包裹着的空间内只有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都离得很远。她也选了一个四周无人的位置坐下,望着车窗外山林中的雾气和穿过雾气的第一丝阳光。当她下车时,太阳已经升起。她开始走上她的圣地,朝着她信仰的神明走去。

  他们说,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信得如此沉浸。她每天都活在神的光下,她有白皙的皮肤,和绝美的容颜。她每个月都会和其他女人一起跪在神像前的莲花垫上,在香烛的仙境里蹒跚,唱起动听的歌曲,难懂的经文,每一刻都处于大欢喜和大悲哀中。她不知道她是希望神明保佑她的生前还是死后,她也不知道人死和香灰相同还是不同,她只知道她曾经在那些混乱的日子里躲在草垛下,拿着一串珠子,念着一段又一段重复的咒语,把自己催眠。当她醒来时,战争过去了,饥荒也过去了。无论是幸运还是巧合,她愿意相信她所看见的虚幻,并在每个月的那几天酒肉不沾。金光闪闪的神像就在她面前,倾听她意识的微弱电流传导出的苦难和悲凉,那时,她的身上似乎只剩下了密集的纤维。如果让她选择生前还是死后,她会不知所措。生的美好终将会把死的荣华无限推迟,然而死的荣华会多久消失她也不得而知。不同维度的时间比较已经超出了她家里那把老算盘的适用范围,她曾经靠着它养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她不知道现在在过去会怎么样做,在未来又会怎么样做,那不如去未知里看一看,这正好合了教义。她突然像开了悟一样惊坐起来,挺直了腰杆,双手合十。她想,她选择了死后,祈求所有事物都让她快点死去,于是没日没夜地在香烛烟海中礼拜,直到她在这里把最后的钱财花出去,在这里点亮一盏灯,在一张纸上写下惊人的话语,并把它塞在灯座底下。

  当几天后她顶着一头白发回家面对她家人诧异的目光时,她笑得发自内心。她把她珍藏的无数菩萨像送给黄葛树后院子里住着的孤独寡妇。她之后的每一天都想着自己的死期。她上山时希望自己摔下山去,最后头砸在树干上,身首分离。她坐在门口时一直期待头上的木梁能够掉下来,打开她的头盖骨。她在进食时几乎不会咀嚼,宁愿粗糙的菜叶卡住她的喉咙。她在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癫狂的,她拿被子捂住口鼻,希望自己出现梦中意外。她每天都念着咒语,甚至试着去用六字真言去拯救赎罪的人。她每一天都生活在对死亡和信仰当中,但不幸的是当她九十岁的生日来临时意外都还没有登门拜访,她的白发活活白长了六十多年。她在她丈夫的老式葬礼上为他早早死去感到悲哀,对他没有死后的追求而感到抱歉。

  其实他她丈夫早已经在枕边人几乎癫狂的时候找到排解方式,他从早走到晚,在行走中思考,在他妻子上车后跟着车尾走上一天一夜然后原路返回,一路上自言自语。小镇上满是他的足迹,他似乎一停下来就会死去。就在她大骂她的午夜不归的丈夫是会动的僵尸的夜晚过后的黎明,人们在路上发现了他。他还是一刻不停地走,他的眼眶已经结满了夜间的霜。他就像当时的人们从未听说过的机器一样,人们于是把他换了一个朝向,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差点掉进了被水葫芦和睡莲遮掩得毫无一点缝隙的池塘。人们又将他转了回来,他依旧走直线,然后人们无趣地走了。他的眼睛一直无神地注视着前方,直到撞在了别人家的门板上。他用头抵住门板,双脚还一直在地面上来回摩擦。当这栋房子里住的人出来开门时,他才被门板推倒在地。在地上,他的腿被地面阻止住了无法向后,只有向前抽搐。

  人们上前查看,发现他的上半身早就僵硬了。人们试图将他的腿平静下来,但在他们的手一碰到他的腿时,便触电似地伸回手来,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他像蜂巢一样千疮百孔的膝盖骨。后来,他的腿从抽动变成了抖动,一直持续了三天。就像想要消耗掉他身上的所有一样,三天后,他的身体只剩下骨头和皮囊,此时,他膝盖骨的形状无比清晰。等到他入土后,人们说土里还有敲动木板的声音。

  在之后的十年里,她因为想洗澡需要儿女的帮忙而在众人的眼光下裸露出自己美丽的衰老的身体,丢失自己的尊严。她在精神恍惚时还把曾外孙当作自己的儿时的孙子。直到某一年五月初的一天,她在众人的目睹下完成了她的愿望,享年不知一百零几岁。她死后还是有着精致的面容,人们因为她陶瓷一样的皮肤,蜡一样的肌肉而惊讶,仿佛还能看到她玻璃一样的骨骼。这美艳的面孔让她的孙女给她的曾外孙讲述了她流传下来的不知真假的故事。

  终于在死亡拜访的那一刻,她巢穴外的牵牛花开了,栀子结了苞,在初夏的清晨散发清香,打开了一个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夏天。然后在某个仲夏的午后,她会梦回到重忆起他们遐想的那一刻。

  在初夏清晨的微风中,在葬礼结束和牵牛花绽放前,在山隘肩头的松柏树上淌下的露珠的映照下,在温热的第一声啼哭里,栀子香气正浓。不知小镇上的人们会不会在去往死亡的路途中,在渐行渐远的栀子叫声里,嗅到什么东西正在进行着不可重来的永恒,只留下记忆的碎片缠绕着不可更改的命运。小镇外围坡地上的几丛栀子,挨着互相拥的孤独,告别了满落老茧的抚摸,告别了被细一根别针和细线牢牢挂在衣领上随风飘扬的感觉。当屋后的花朵无法满足她的凋零事业时,她也会悄悄踩着这条路在半夜时偷摸摘下几十朵栀子,直到竹篮里起来装满云朵。在她的精油最后一次迷晕镇长和五位秘术师之后,它们面前的小径长出无数狗尾百草。于是它们五天之后就辞别树枝,和她一样接触土壤,进入土壤,成为土壤。很久以前,在她没有进入黑屋前,在瘟疫还未到来前,在开采大山的血肉前,充满洁白,和谐与安宁。栀子花的叫卖声在这几天里,在清晨第一声鸡鸣的一刻之后准时回响在街上,唤醒两边长得一样的楼房里各有不一样烦恼的人们,召唤鸟儿出发和花猫回家。每天都像栀子一样新鲜,没有尽头,是永恒的光景,只是沿着时间走下去,无视终结或从容迎接终结。这里从前的光景。如今,栀子还在等候着,等候月光照耀,等着有人从桂林边上走过,来到曾经她的位置,现在的土堆旁,把它带走,不知谁是那朵幸运的白花,会在手中被宠幸,沿着四米宽的小路一览两边刚插下水稻的田中风景,看到有只白鹭,有户人家。这个小镇上自远古到未来再也没有她了。但她依旧存在于她的小镇中。那泥土房子中桌子上总有两枝白花,门边上总挂着几束白花,床柜上总躺着几朵白花。在无数个漫长压抑的日夜里幽香进入梦中,让她醒来也没有忧愁。在无数个下午的街边店铺里,也总有个孩子嫌这太淡的气息,喜欢把香得人昏倒的驱蚊水喷在花上,让它在阳光下迅速逝去。没有人在这儿说心里话了。她的坟茔永伴它身侧,灵魂在那些下午看着路人从四米宽的路上找到这里来,在她的注视下做了她曾经做过的事情。后来,土堆上也长出一丛栀子,以此来表示她盛放的早晨的确存在过,让所有早上或傍晚来摘栀子的人相信现在随手摘来的一大束花,以前不会来得那么容易。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事物都被围困在山谷内疯长的蕨类植物奔涌的溪流中。正当风想将蕴含孢子的雾气推向小镇的时候,天上出现的这个夏天的第一个太阳,把雾气逼退到小镇的边缘去重新寻找落脚点的地方。还未从潮湿的夜晚里完全干燥的生命终将找到它们的土壤,纷纷静卧在刚刚新翻的土堆起的小丘上。随着它们的根向下再向下,到接触到那块硬木板时,已经是下午时分。这时候它们才发现他们打扰了灵魂的安宁。

  她在等待自己身体腐朽的无尽的时间里听着蛆虫和菌丝的絮语。汹涌的地下河离她是如此近,完全把她能够听到的声音铺在一张厚重的丝绸上,叮叮当当。蚯蚓在撞她的棺材板,因为她的安息之地挡住了生灵的道路。但是它们不懂给死人让步的尊敬,像摧毁阻挡它的一切事物一样,一条一条地向下前后蠕动,形成了一个够大的修长圆形空间。于是它们在空气稀薄的土壤空间中跳跃,无数的蚯蚓在上面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殒命于此,一条条萎缩在上面。它们敲她的门敲了一个星期,但是那块板丝毫没动,但一直发出软和硬碰撞的声音,扰了她的清静。如果要等它们把木板敲烂,起码得它们延续一百个辈分。

  她等着她的皮肤上长出霉斑,五色的菌菇长满了她的枕边。等了好像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才感受到皮肤底下有小东西在钻来钻去。这个时候在蚯蚓跳跃起来敲打房门时,白蚁感觉到它们的愚蠢。它们早已商议好如何将这块大木头筑成他们的巢穴,它们不存在的头脑里已经对这充满洞隙的美丽木头城堡浮想联翩。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道里产下它们的卵,在她的头发里建它们的窝,在其中商量要建多少个邦国,哪些负责她的头,哪些负责她的四肢,哪些负责她的躯干,像是要完成自蛆虫诞生以来最宏大的伟业。

  她回想自己前几天还爬到桂圆树上去清除那些该死的鸟巢,在回家时扯了一些棕榈叶和薄荷枝。一切想法在地下河水声,蚯蚓的跳动声,白蚁的沙沙声,蛆虫的讨论声和真菌的绒毛生长声,一切都合成了她呐喊的伴奏。她的肉体和灵魂一起吼叫,一半空灵一半惊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然后散向土壤,让附近的树根都难受得枯萎。人声交替,重合,分离使其中的空气抖动发出吱吱声。然后有一天土壤突然震动了一下。上面的土壤便全部从破裂的木板的边上涌进,盖在她的身体上。土中的蕨类植物的根系不自觉地往上,被拔出了土壤,它们不过在这里扎根一个礼拜。

  人们在她的头顶上跳着欢乐的舞蹈,唱着奇怪的歌曲。他们唱着无穷无尽的词句,她的生平,她的故事,这时她在地下叫喊。他们还是唱着无尽的词句,她的生平,她的故事的细节,又是呜一声,这时蛆虫在地下求情。他们依然唱着无尽的词句,她的生平,她的故事像是永远不会完结一样,这时白蚁在地下哀号。他们一直在呜呜呜地叫,这时真菌在向上生长,其他生灵在它们以前的领地上横尸遍野。然后等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终于停歇,所有的歌剧终于结束,她不用再声嘶力竭地叫喊。

  剩下的只有漫长的等待。直到她感觉不到自己,她对自己身体的感觉完全消失,轻飘飘地浮在土里。她的魂灵已经和肉体分离,肉体也和土壤合为一体不复存在。那她的魂灵成了全新的她。

  于是她起身,只能到达她生前留下过足迹的地方。她在看起来都一样的街道上游逛,在看起来都一样的房子里穿梭,偶尔会被空隙里莫名其妙的死猫吓一大跳,然后被一个女人突如其来的问好吓得眼前的一切崩塌。她不再惧怕夏天烈日把她晒伤,她回到家对害她摔倒的苔藓破口大骂,她随时都可以去小房间里看着年轻男女偷情并在旁边嘲笑他们不够老练。直到她又看见那个可以看见她的女人,以为她是新来的人物,当她把她带到她的房子里头时,她还以为她和她是一样的,但当她想给她开门时,当她的手和门把接触的那一瞬间,她被吓住了。她立马逃到了街道路面上的烈阳下,这个时候,她比灵魂还冰冷,仲夏午后的太阳都不能让她回过神来,泛黄得像老黄历一样老去的记忆在她眼前倒放,呈现出很早很早以前这里的人们就在大山里寻找煤炭的画面。

  挖煤的那些天,有人真的后悔从那个美丽的山洼里出来。她的房子在小山坳里,夹在十丈宽的山缝中间,背后紧靠青色的岩壁,像是挂在岩壁上那样。两边有三棵松树盘曲的巨枝干,屋顶罩在树冠状叶中,成了木房子的第四层。第一层住着牲口,第二层是厅堂,从房子前的两半高的木梯爬上去就可以进去,向左是厨房和杂物间,往右边是狭长深远的过道,在其中可以透过旧木板上十分狭窄的间隙中窥见远山的风景。盘山公路处的小丘上,嫩草和枯草交织着,像被谁随意撒在褐色的土上一样,共同绘出五月云雾迷蒙中最具生命象征的颜色,和这里的人一样经历着这相似的岁月。公路几乎呈垂直地在山边盘旋而上,从上往下看,可以找到右边较平缓的山坡上有几户人家,他们守着一大片山坡的梯田和夏日的风化岩。而左边的峭壁上有不相连的几片林子,到处是长满地衣的灰色和黑色岩石,光秃秃地裸露在阳光下的矮小杂草丛中。在岩石中间,杂着几片玉米地,它们的四周有山涧从岩石缝隙中流下,远看几乎难以发现这阳光照射下波光嶙峋的水流,像山谷的汗液,或是山谷的泪水,它们最终汇成一条看不见的小溪,从巨石下悄无声息地流过,又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踪迹。走到头往右拐,通过漆黑通道,可以进入狭小的庭院。傍晚的时候,斜晖会透过木上的间隙把过道照得通透。第四层是她放松和酣眠的房间。从庭院边的梯子上去,才是卧室。靠着山岩的小庭院内有一棵玉兰树和从岩缝中渗出来最终汇成一股的清泉,将近百年的水流打击在玉兰旁形成一个小池子。被兰草花,茴香叶,鱼腥草铺满的岩壁上,修长的叶子向池子里弯曲下来,还吊着几朵白色小花。小水池底的石块中生出几根水毛茛,在伸出水面的细枝上开着三朵黄花。她去镇上买了两朵红金鱼和蓝背小孔雀鱼放在水池中,用细铁网把狭窄的出水口拦住,先把两盆洋水仙摆在花丛茂密的兰草旁边。晚霞从她相对的窗子经过她房间斜斜照下来,小庭院里的场景就静止下来。溪流距离她的凳子只有几分远,她晚上喜欢在窗门外的木板台子上坐着,把脚从栏杆的空隙中伸出去,用脚趾接触冰凉的泉水。有时候猫会从右边木梯子上偷偷地上来,有时从房檐上活泼地跳下来,也有的时候不来,留她一个人坐着,陪她的只有水池和小水池中的月亮。在梦里,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她经常看到她在高山的茶树中穿行,用手撩动身边的雾气,摘一朵茶花放在耳边。在太阳还未从山间出来之前,她就在夏天也积雪的最高的山顶上注视天边,望着远处太阳若隐若现的光辉。之后再用小鹿般的速度蹦上满是杂草的另外一座小山走进古老山寨遗留的断壁残垣组成的迷宫,精确无误地从唯一的出口冲出,跳到草丛中看不见的地坛上,观赏它因独对天地百年而被风雨侵蚀出的纹路。她在上面盘腿坐着,看着太阳从她刚刚留下足迹的那一座山上爬出,将阳光洒向稻田,让溪流波光粼粼。当阳光触及她的脚趾时,她便跳脱地下山,走过石板路,走过小桥,走过她的庭院,对柴房里烧火的老祖宗问好,然后在不远处的几个洞潭边度过一个上午。她不会忘记在洞潭边的日日夜夜,她曾借着月光数水中的落叶与繁星,抱怨从树枝上越过的松树在水中激起阵阵涟漪打断了她的节奏。她在黑暗中从一个史前巨石上跳到另一个史前巨石上,贴耳倾听巨石缝隙里水流过的潺潺乐音,然后像风一样从山间深不可测的裂缝上跃过,跳上二十岁的云,跳上前往小镇的列车,告别了洞潭边的枫树和月,告别了庭院背后的竹林与清风,告别了小路上的桦树与蝉鸣。她不会忘记她在午夜将蛛网缠在木棍上,在黑暗中找寻蝉蛹和蝉花,她不会忘记无聊的午后在梯田高处鱼塘旁边的巨石上晒太阳,看着风吹稻田,一片金黄。

  她跳进了她一辈子的噩梦里。她逼不得已住在山脚下,开垦土地来养活她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她在庭院的边上撒下茶树的种子,将竹林里的兰花移栽到周围,将桂圆籽撒在另一旁,再将樱桃籽扔在崖边。当她的儿子长大后茶花树每年都会开出红色的花来,桂圆树每年都会结出果实,樱桃树每年都会引来一群鸟雀,兰花每年都会散发清香。庭院前方的坡上长出了高大的芭蕉和砂仁,她在上面搭起竹竿,种下丝瓜和豆子,它们的藤蔓使坡下的树窒息而死。她在茶花树下养鸡,那些鸡总是飞到她的房顶上使她不知所措。她在芭蕉树下养鹅,但它们总叫得让她整夜睡不了觉。她叫人处理了房子右边不远处已经被遗忘了的坟墓,叫她的儿子在空地上种下几十株桂花树,然后回屋收拾她那酒鬼男人,哭着对她儿子说她是多么不容易,就想看着那酒鬼被好好教训。她每周都会叫她儿子回家陪她,她总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她的儿子去做,却从不找她远在天边那结过三次婚的女儿。她经常在左邻右舍的面前谈论不合时宜的事,就像那边中药铺老板的女人撞了客,不停灌药都没有用的这些怪事,只是神神秘秘地说一些没人知道的东西。比如那边买水泥家生了一个女儿,晚上会露出吓人的阳具。她把这些东西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一点不可否认,她十分疼爱她的孙子,她巴不得把她所有的信仰方式加在他身上,请来老巫婆把筷子插在一碗水中,纹丝不动。她的瓦房被后面开山掉下的石头砸破却没钱去修。

  她孙子每次来到这里,就听着房子里酒瓶破碎的声音看着那片竹林和坟墓,观察几十年来墙上的青苔长出了人形。他不知道怎么折断了她的樱桃树树枝和橘子树树枝,他可以看到他和她曾经还笑着在鱼塘边,在灶头旁开玩笑的画面。最后,当酒鬼男人瘫痪之后,他甚至有帮他解脱的想法。

  最后,在酒鬼男人的葬礼上,他荣获不符合他身份的宴席,众人认为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功德。他的宗族承受厄运,他父亲生下他和他的兄弟,延续血脉。但是他兄弟死活无法得到自己的子嗣,于是抱养了两个孩子,厄运使得他们也无法有自己的亲生血脉,他就是他侄儿媳妇口中的疯子,一心想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他对于这个家族最大的过错和屈辱,虽然在根源已断的现实下,他的行为就像无理取闹。他非要大费周章地想移动他早已作古的母亲的坟墓,理由是他在去坟墓所在的深山野岭中尽孝时险些摔倒。众人都说距今已有五十年以上的古老坟墓不宜挪动,这一定会招来祸患。即使他戴着天珠的妻子因为什么也不懂而放纵他去胡作非为,但其他亲戚给他的压力却让他只好作罢。按旁人的说法,他就是想干些事情来让别人来夸赞他。在受挫之后,他肯定是不肯罢休。他到处去拜访高人神仙,请求他们来看看他母亲尸骨坐拥的那块山林中的风水宝地,选好方位,想立一块碑来造福子孙,可他,哪里有所谓的子孙。

  一块精致的石碑立在了那个根本无法辨认的坟墓前头,为他带来了顺风顺水的时光。而他呢,承蒙上天的恩赐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十五岁生下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和她一样一辈子结了三次婚,甚至会更多。他最终还是在无意识中被痰卡住喉咙,他离开的时候,他的女儿哭得声嘶力竭,把头埋在她第三个丈夫同时也是第无数个男人的怀里。

  在灵堂上,她总是神情恍惚,在众人面前感叹她这一辈子是多么可怕,流下数行眼泪。有人说她是否太善良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当死去的他的子孙跪拜时,她神晃晃地走进去,在后面装神弄鬼地抽泣,吓得人浑身冰凉。她最后在悲伤自己的复杂心情中失去一切能力,双腿臃肿到脚踝,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接下来,便是她儿子的噩梦。她在床上恍惚地说自家房子被石头砸毁的那些时日,将在这里卷土重来。他们几乎翻遍了整个山林,把树木砍掉,等着它们在山坡自生自灭。随处可见的打破的鸟卵流出的蛋清上长满了霉菌,花栗鼠只剩一条光秃秃的尾巴吊在树上。他们开凿山壁,用全是硫磺的炸药炸开巨石,引起的崩塌让几十个人连骨头都碎成了粉末,滚下的碎石打破山下人家屋顶上的瓦。

  当碎瓦片掉进屋子里那个女人的饭碗里的时候,女人指着她那正将酒杯挨近嘴唇的男人大骂,说他为什么会被人从镇上撵到这里来。之后的一个下午,她正在靠近山壁的后房里酣睡,这时她的头顶的斜坡上正进行着这个镇上最令人亢奋的工程。炸药的声音没有让她脱离梦境,直到她被一阵毁灭一切的声音惊醒。她迅速地睁开眼,看着自己面前巨大的山石和头顶上的烈日。这下她没了办法,在工程队里去闹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工程队里人们有的飞速挥舞铁锹,有的动作迟缓犹如倒放,但所有人都无视她。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事情。那群鸟向山壁飞来,在上空盘旋,让下面的人们欣赏了一番。几分钟后,他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见过拥有这种速度的飞鸟。它们从云霄里冲下,瞬间戳瞎了点炸药的那个人的眼睛。那根冒着火星的导线越来越短。人们在极度痛苦之下下意识地将手上的东西全部丢掉,所有人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在痛苦的哀号中,一堆炸药在十米高的石堆底下默默迸发,将所有石头从山坡上炸向四方击穿了山壁和他们的头颅。山壁上的巨石滚下,一条明显的缝隙里扬起尘土,将整座山都笼罩在黄褐色中。两块滚石从这里飞起,在空中向前飞去,画出曲线,滚进了两条即将汇入大江的河流中。

  晚上,雨水降到上游的河面上,在山坳里累积成湖泊,淹没了不远处的街道与楼房。人们叫大坝种烟草的人家上山去,但他们舍不得刚刚晒干的烟草。洪水把镇上的污水沟都汇总了。

  不过在这种灭顶之灾下,还是有人能沉下心来在窗台上钓鱼。还有那个已经守了她那汽船一辈子的女人和与她有着十分遥远的关系的母亲一样相信某些东西,她早就发誓不会再踏到这片土地上来,这土地和她恨的人一样糟糕。她天天在船上看着自己越来越高,几乎已经到了两边山一半的高度,她在船上微缩,船在水上摇摆。

  直到两天后天上出现了久违的太阳。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直到远方的人来到这个镇上时,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才改变了这里人们的一切。那是一块板砖,一块会发出声音的板砖。那块板砖在他们的手上变换着颜色,上面的图案花花绿绿。他说,这玩意儿靠电。又是不知道多久,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他们整日都拿着一块板砖,它发出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睛几乎都突出了眼眶。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全新的年代,他们白活了几十年的人生终于开始焕发了光彩。

  这下,痛苦的女人可以在无眠的夜晚找人打发时间,她也就可以在天还未亮时去搅坏别人的家庭。在她的那个争不过兄弟的男人死后,这一对注定走向湮灭的悲伤开始腐败消逝。她感叹过去,可怜现在,担心未来。她在这三件事情里没有预料到自己还剩下的短暂未来。过去的惨状没有一天不是在逼迫她逃离,直至她妥协。这就是生活,她想,由前段的无忧和后段的烦恼组成,不可逃离。

  安稳妥协后的不久,上天又打破她妥协的境地,对于一个身心俱疲的女人来说一波又一波的心理灾难即将在不知不觉中带走她的生命。她带着愁苦在她儿子在镇上为她租下的老房子里的阳台上远眺。阳台下是茂密的爬山虎和带有尖刺的杂草,几十年前建起的房子依旧在夕阳中老去。这个时候,她的心就像房子上面的瓦片一样即将掉落破碎。她夜夜回想起旧时光,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山崩塌。她怀念以前的家,她的妹妹还在那个山坳里和她以同样的速度变老。她担心有人会因为嫉妒她前院三十年的茶花树而凿开地面把它偷走,担心樱桃树不会再结出果实,害怕邻居摘下她的橘子。

  在夕阳最后的光晕里,她迷迷糊糊地从阳台上走进屋里,感觉自己死期将近。终于,几秒钟之后,善良的门槛见不得她这样痛苦所以把她绊倒。当所有人发现她的食道正在腐烂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无法动弹了。她迅速地被消耗,水肿直接在骨头边上撑起皮肤。在医院的过道边摆满了床,在传染病时期显得异常拥挤。她正处在最后的时光当中,没有人想到她的死期来得如此之快。在她丈夫死去不久,她居然也面临着那个瘫痪男人一样的挑战,人生中最大的挑战。有人说他们的仇人对他们下蛊,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独活。还有人说他们是因为在老坟上立的那块碑才遭此劫难。

  她的一生还剩十八天,再看十次日出日落她就可以归去了,回到大山里面,从山顶上看峡谷上樟树林,裸露的灰色岩石和小片玉米地。她将再次闻到瀑布的味道和目睹那土坯房子在日光下倒塌,风化。不知道她在艰难喘息的时候会不会记起这些生命。就是那里乱石之下阴暗的小水流,静静淌着,偶尔出现在阳光下,从山岩石巨石缝隙中窜出,这欢腾的,波光粼粼的一瞬间,只是昼夜的注脚。除非一切化作水汽,飘向比高耸的峡谷更高的山林,在离开天一米四寸的地方,汇成不变的一眼山涧,重新从蒲草巨石间流下,进入茶山的沟渠,经过松树和云杉的根系,载着太阳,月亮和山茶花,沿阶梯似的九个洞潭拾级而下,再看一遍路途的景象,然后再不甘地,默然地归于狭小的黑暗,并在梦中回到那阳光下的日子里去。她终于无法坚持下去了。午夜零点,危机的提示音响起,她的时钟将要停止。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她连续地呻吟十七声,她的孙子在旁边的床上听着象征死亡的音乐。护士不断将氧气袋充满又拿回来,医生铁定她挨不到黎明。她呻吟着表达想回家,她在痛苦的磨难中想要了结自己。她被抬上可移动病床,在她孙子的面前被推下楼,她孙子在这时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捡起她丢下的衣物。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无尽的呻吟。

  在送她回家的死亡之车上,平生的痛苦在一小时之内变成奇点,她翘起的嘴唇在颠簸中努力想说些什么。在太阳刚刚在山边射出曙光时,她几乎进入六十六年前的梦境,朝着太阳的方向跑去,跑上那座土匪留下的山。当他们刚刚把她抬到房子背后,她就断了气息。很遗憾,她没有死在自己的房子里。但幸好她死在了蜘蛛大肆结网的那几年前。所有桂花都开了,淡黄色的小花像粉末一样盖住了她的坟墓,将夏末仍然热潮潮湿空气酿成桂花酒气息。

  一切都在缓慢而强烈的发酵中浮现过去的踪影。从桂花树苗从山中买来,她一棵棵插在这里,她的屋后,她的坟墓周围,然后它们生长,为丝瓜藤提供支撑,为小孩提供凉棚,为她的孤独添上一丝生前和死后淡然和香郁。这是时间的气息,她生命的遗物,她与万物融为一体的预示,她灵魂的无数阵叹息,结束一切的味道。夏末的早晨回望牵牛花开的时刻。他们试图把过去的一切遗忘。

  太阳似乎是在那被洪水逼得快绝望的老人在崩溃边缘徘徊时才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爬上来。强烈的光芒从碧空中发出,穿透了洪水中的大半个小镇,使一片汪洋在一天之内变成一个小水洼,于是人们在这个小小灾难上搭起遮阳棚,把它视为神明恼怒的化身,在旁边燃起香火。这个水洼再也没有被蒸发掉一丝一毫,仿佛在嘲笑河床上不断下降的水位。艳阳就像不久前那样刺人肌肤,把所有人都逼回了房子里头,这让他们没有看到美丽的毁灭图景。

  这地方全部笼罩在雨过天晴的彩虹之中,让田垄上的女人以为多年未被发现的宝藏终于现身,让精美房子里第三楼想自尽的男人误以为陨石将要来临。高温足以让河里的活水成为温泉,让污水沟里的死水可以煮熟鱼头和青蛙,并且让福寿螺完全绝迹。两天过后,当人们来到干涸的河床上寻找某些东西的时候,只有垂死挣扎的鱼。

  从此以后,河水再也不从这里经过,而是在远方开辟了新的道路。她在给孙子讲述这些民间传闻时,她不会知道永恒河流已经把她的女儿推向深渊。没有人相信一些只有她和少数人才知道的古老故事,没有人相信她所说的一句句咒语。后来的人们宁愿相信这条河流从来没有存在过,但这却无法解释地面上锈迹斑斑的汽船残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把一切的虚构和现实完全混淆。他现在也一样,他现在觉得他是这里最清醒的一个。大河在夕阳下静默,波浪在金子中闪闪发光。河对岸的芦苇絮飘在空中,夹杂着人们燃烧花生茎叶的灰烬。这里有几十年前繁荣渡口人们来往的足迹,这里标着史上最大洪水的水位线,这里回荡着秘密在河床抽沙子的午夜噪声,这里保存着六点到六点半间的欢声笑语,这里藏着梦想和暴力,这里会成为无中生有的幻觉。风把这一切都留下。沿着又高又深的芦苇丛,从沙地上走过去,跨过地面上肥厚的野藤蔓,当面着出现汹涌的大江和感受到凉爽的河风时,四周也会长满野菊花丛,在深绿色的叶子中缀着一片片黄色的小花,在灰白色的沙地和枯草色的芦苇丛的映衬下,它们像是坐在沙坡上看河水流过去的孩子。是阳光照下来凝聚起来的灵魂。她把它们摘了下来,根本无法,晒干,做成了枕芯。她的孩子会在夜晚做关于河洲,沙地,和阳光的梦,在他的一生中刻下关于河风的痕迹,时过境迁过后,仍会有野菊的清香散在梦中,那段回忆就是这种味道。

  他不知道镇上的人还记不记得那棵被雷电霹倒的黄葛兰,它的寿命和小镇一样古老,那个疯子曾经住在后面的院子里,还有那个寡妇。她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当她踏进这个院落的时候,她就想起她父亲说的话,即使远在天边的那个人倒了,但他好歹祖宗保佑宽裕了两天,在这年头里,找个男人依靠比什么都重要,就算那男人是曾经好过也是沾了光。然后她父亲收了几个银元,她就被一个看起来五六十的老男人领走了。那一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在历史上动乱的时间里,她像树叶一样随意地落在了那个荒芜的院子里。她什么也不懂,她第一次踏进屋子时,看着墙上挂着的文殊菩萨像,她认得。一年后她生下来一个男婴。她年老的丈夫看起来一辈子没干过重活的样子,于是她天天双脚踩在田地里,靠汗水养活了一家人。

  当她生下儿子的第二天,她五六十岁的丈夫告诉她,这个孩子以后是要光耀门楣的。于是在孩子懂事那年,他把他绑在案前,拿着朽烂的书教他认字。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年,那老男人死了,死在院子里的水缸里,头朝下,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邻居都传说他和他父亲死法一模一样。葬礼上,她牵着几岁的儿子站在棺材旁边,面无表情。

  她的儿子很聪明,几乎过目不忘,但他几乎不认为书上讲的是对的。她什么也不懂,单觉得孩子读了书就肯定有出路,她后辈子就会被救出来。直到有一天,她十多岁的儿子拿着红色的传单跑回来,说要出去闯一闯,干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担心,但她有预感,她儿子肯定是有出息的。她儿子离家的那天,往他父亲的坟墓上吐了口唾沫,把那堆翻得一碰就碎的书在坟前全部烧成灰烬。之后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堂屋旁边的屋子智慧从来没有亮过。她拿出针线盒,那是她刚来这里时在柜子里翻出来的。针线在她的手中飞舞,日子也在其中流过去。她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漫漫长夜,深夜的时候,那间屋子里的灯莫名其妙地会自己燃起来,可她明明记得那盏灯里没有放一滴油。几天后,她去找老道士请了一张符纸,和那盏灯一起埋在院子里。

  在她的头发开始发白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粮食疯长的那几年,镇上的人来制定生产目标,把她作为重点关照对象,因为她的儿子现在大有作为。她听到消息后,她几乎一直活在梦里,离最后的梦想近在咫尺。她手里的针线飞舞得像是在流动,她为她儿子做出一件件衣服,等着他回来看她那一天。

  那一天他终于回来了,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戴着一顶帽子。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后面。她从屋里飞出来,站在他面前,哭了出来。但他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眼神冰冷。他把一只手拿出来,一挥,后面几个穿着和他一样衣服的人冲进院子里,四处翻找着什么。他们冲进屋子里去,把堂屋正中的菩萨像取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在柜子里乱翻。他没有理睬她,直接走进屋子里去,一个人把一幅精心装裱的老人画像拿到他的面前,他一看,画上的老人双手放在袖子里,眼神罪恶像要吃了人,立马叫人将其带走。然后柜子里的衣服被翻出来撕扯,撕碎了扔在地上。她望着这一切,眼里失了神。

  这群人像是一场旋风,飞快地到来,又飞快地离开,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她的碎片。她瘫坐在地上,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做,她曾经无数次在漆黑的夜里幻想过相逢的时日,但没想到是这样一场狂风骤雨。她不懂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她最不懂的是,她日日夜夜织成的衣物和她的心一样碎了。晚上,她被人带走,走那条唯一的路到镇上。坐在桌子前,对面是她的儿子,她的希望。他问她,和她丈夫是怎样认识的。她说着,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心不在这。她被带回了院子,他们在屋子的墙上贴上一个人像,和一些大字报。

  她可能在那一刻就死了。她的思绪,她的期盼,她的不解全部交织成一种复杂的东西,心分成两半绞在一起,然后痛得她在床上打滚。她终于放下了,天天在屋子里看着那个大头照,她什么也不懂,这个人像和那个文殊菩萨或者那个手放在袖子里的老人有什么区别。她继续干她自己的事,只是心里想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至少还有心。一天天这样过去,她都忘了时间是什么,也忘记了那几年她是怎样满心欢愉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大门口,期待马上出现一道身影。她晚上再也闭不上她的眼睛,她开始在院子里走动,看着水缸里的月亮,她想起曾经她死了好多年的丈夫抱着她儿子指着缸里倒映的月亮背一些诗。她向另一边走,抱着锄头抚摸,闻上面阳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一天,她坐在院子里,眼睛看着大门的方向。一道身影出现在那里,穿着那一身绿色衣服,但没戴帽子,牵着一个小男孩。她儿子回来了,脸上是和当年离开家完全不一样的沧桑和疲惫。广播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沉重悼念的话语,和风声混在一起。这一次和当年带来一片狼藉的旋风不同,风呼啸着,在唱悲凉的歌,剪断了脐带。

  她把他安顿好,看着她儿子的儿子,心中却是一种必然的悲怆。他天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电灯一明一暗,在案前坐着不说话。他好像什么也不懂,不懂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这场风暴将太多人牵扯其中。她还是照常干自己的事,只是饭桌上多了两双筷子。那一晚,她在踱步时,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双腿一伸,张大嘴巴,倒在地上,眼睛却闭不上。

  很多人猜测她是被什么给吓死的,而且她和镇上的长毛疯子有什么关系。在那一天,从此以后,无人再涉足这里。乌鸦踏碎了房瓦,打翻了侍奉灵魂的台子,房梁一根根掉下来,白蚁时代在这时开始。十年后,这里是黄鼠狼的热窝。五年之后,这里是栀子林后无人记得的废墟,这片竹林中也会扬起各种可笑的和可怕的传说,还有那无尽不生的遥远足音。太阳在收割完的稻田里撒满金子,哪怕有人把一辈子给陷进了泥泞里面。被花架罩住的房子,在夕照中飘出香草味的花香,送别了路边的行人,并把远山后的天际染成蓝紫色。

  现在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就像那些日子,镇上的所有人都被强制关入了他们的房子里,整个镇子像是那养蜂人的蜂巢,所有人拥挤在他们自己的空间里。在历史上,他们把这段时间叫作虚假的瘟疫,把其原因归结为第四任镇长为达到不为人知的目的的一些手段。他们在封闭的空间中,经历着和逝去之人几乎相同的阴郁过程,但他们在焦虑中也能找到难得的机会想一些埋在土地深处的想法。

  那些东西一滴滴泪汇做黑湖,连光都变慢了。它们躲起来,有一种魔力不被外界看见,就藏在头发里,听着虱子吟唱着杂乱无章的歌。踏过幽深的湖水,漩涡状的黑色百合已经开花,里面藏着密码。然后谜语被解开了,思绪被推向某种紧急状态,再解体后化作泪泉。那些东西外形像女孩,像枝头的鸟,被催眠术,有人为这种感觉着迷。黑夜过后的黎明,潮汐会指引方向,如果忘记夜晚发生的一切,就会像条鱼,困在河湾。水中的耳语者,能让人听到那哽咽的秘密。那种感觉是脚下的煤渣小路,是折断的树枝。在无比复杂又惊人的网中,灯光在黑色的威胁中闪烁,所有的霓虹就像茧一样环绕,呈上夜光的颜色。有人把泪水作为透镜看到了忽视的一切,即使身旁安然无恙,但抽泣声在脑子里萦绕不散。活在尖叫和低语建造的环境中,有哪些情感景观,隐藏的地方,内部的构造,相互的坐标都显现出来。所有能听见的气息在金属,木头,塑料中奔涌而过,重复着不和谐的调式。每个人都可以将过往进行通过尸检,抽搐,弯曲,像被折起来又展开的玻璃纸。然后第二天的早晨,没有任何想法地起来看着依旧运行的一切。

  无事发生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段时间,即使是日夜在他自己世界中徘徊的人也不会再经历这一段虚无的光影,在他面前,可能这几个月就是不到一瞬。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梦醒之后才是最恐惧和悲哀的时候。真正的瘟疫在那个老头摔下楼去的那个季节来袭。人们不明白为什么转折来得如此快。他们一个个连接起来的绿色的网被戳破,那些在楼下排成长队的早晨一去不返。

  在这个小镇最奢华的院落里,进过一扇贴着鼓励生育宣传单的门,一个男人在房间里坐着,空调开到最低温度,面前的画面流动着,光线闪烁。他端起他掉了漆的紫陶茶杯,里面泡着荞麦,抿一口之后缓缓放下。这是他没有在工作期间说过一句话的第九十九天。他看了看时间,还没到五点。桌面上的电话响起,他接起后慢悠悠地走出去,上楼,往最高层走廊的最深处走去。那是这里最神秘的房间,里面放着小镇历史上最奇异的一些东西,比如第三任镇长收藏的一个已经消失古老家族的十连画,还有第二任镇长藏起来的秘术典籍和神奇小孩的花名册。在最高的架子上,谁都看不懂的笔记放在那里吃灰。他坐在第四任镇长的檀木桌前,几句话后他们商量出残忍的计划。

  人们从蜂巢里出来了,拥抱了久违的阳光。所有人几乎同时高烧一场,镇上医院的走廊上睡满了病人,学校里的士兵还在舍命斗争。两天之后,所有人都好了,殡仪馆的车来了好几趟,棺材铺老板卖断了货。最后活着的人只记得那几个月里,人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听到有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有人运走了什么东西,最后所有事情过去以后还被告知无事发生。

  她在地下忍受噪声时也没想到她是这里最后一个死后可以保存完整身体的人。为她实现了她子女应该为她实现的不合理愿望的他差点忘记了他的承诺。他的祖先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小巷子里百年来的伟大家族基业会在这个时候变得一无是处。他们只是做一些棺材为镇上的人们提供一个可以存放死后身体的地方。他从他上一辈的手里学到无与伦比的手艺,如何挑选柏木,桐木,杉木和松木,如何锯下平整的底座,如何用长刀将盖面磨成完美的弧形,如何在表面涂上厚薄恰到好处的漆,如何在上面画好一只只奇禽和异兽。他也曾亲手将自己的亲人放入其中,为他们盖上盖子,留下一丝丝缝隙,以便他们的魂灵进出自由。

  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已经成了孤单之人,他能出现的地方就只有四个,他的外面街道满是黄白木屑的漆黑店铺,帮他运送原料和成品的永远漂泊在河上的汽船,他的客人的结账仪式和他三天有两天的下午都会出现在那里的阳光明媚的场地。那是一片毫无遮掩的空地,在这个七月几乎每天都有刺眼的白光和从其中分解出的能使人皮肤出现黑斑的强烈阳光,他总是用惊人的不可思议的力气将一头绑在木盒上的绳子搭在肩上,用皮下全是细长蚯蚓的双手将它拖到那里去,在阳光的照射下它表面的所有凹凸瑕疵都能看得见,他在那里将其磨平,再涂上薄薄的一层色彩和勾勒出线条,并对它语重心长地叮嘱一番,它就将不能重见一丝自然的阳光,除非百年之后这座小镇还有人迹的存在,但是它还是必须在它彻底化为埃土的漫长时间里等待重见天日的机会。他还会费力地将盖子搬开,让好让阳光抚摸它内部的每一个角落,但事实上这用来除掉虫子的温度没有杀死这些小东西,反而让他的生意在这几天好了几倍。在这片被阳光洒满的平地上总有一群孩子在嬉戏打闹,他们来问他他在干什么,他每次都回答他在为他们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做一个地下的床,他们于是无趣地离去了。他也只好无所事事,无聊得自己躺进去感受,用自己的身长丈量尺寸。

  当时他那将来会从屋顶摔下来死去的老朋友来这里晒太阳和找他闲谈,他们拿着茶杯开着玩笑,问他有没有帮他准备一个,他也只是叫他自己去挑选一个,于是他用友情换来的半价订下相中的那一个。他没有想到他刚刚卖出去的东西这么快就似乎派上了用场,但实际上并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他这天在太阳底下惊叹于这该死的天气,只好气愤和悲伤地将木盒子拖到朋友的院落里,但事实不允许他的艺术品起任何作用。他朋友的家人不需要这么大的盒子,他们重新买下的那一个要比它小几十倍,只需装下一捧灰烬就已足够。但结果他朋友还是和无数人紧紧地挤在一片小山坡上,待在一个狭小的暗室里,每年还需要在附近新出现的商店上交管理费用,他的子女说这才是新潮和文明。他一定不会瞑目的,他十分恼怒地想,可是他的尸体已经不复存在了,哪里还有眼珠眼皮和眼睫毛让他有瞑目可言。他的家人们甚至要求他退还定金,他只好无奈地将棺材原路拖了回去。于是第二天他听到消息,这座小镇的人都疯了,他们要求把他这辈人全部化作一捧灰,所有人必须遵守这条新兴规矩。

  在这几天里,那些在高温中接连死去的人都待在一个小盒子里,被放到小山坡上开始长眠。他朋友的家人快速处理掉了他镇上的位于那些一排排看起来都相同的房子中的小居室。就这样,隔着几面墙的楼底下的女人再也无法在午夜听到那打扰她的收音机发出的评判声和他大骂神奇的土地和疯长的不存在的虚构作物的声音,这时这个女人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幕。她冲上楼在门缝中偷看,最后在离开时撞见被惊吓过度的奇怪女人后回家继续开始午夜的骚动和迷乱。她用与生俱来的能力预感到了离去的气息和远处的他纠结的心境。

  他在这段时间里眼睁睁看着他变得毫无用处,只有一件成品在几天前埋入了那个蒲公英喜欢扎根的小土丘。出于同情心他去了他记忆中朋友们与他说过的他们希望的安身之处,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有潮水味道的微风下。他在那里挖好深坑作为暖床,将棺材放进去,再将他在葬礼上偷来的衣物放在里面,警告其他的亡灵不要随意占用。这是他为灰烬做的最后一点事情,此时他将土一点一点填好,他想着,他们肯定不愿意仅仅化作一捧灰烬。于是他在自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位应该死去之人的时候,他不敢留下自己的身体交给发现他的那些可恶的人,他一定会被丢入火炉中,在熊熊大火中化作一丝烟。

  于是他在百年来落叶归根的想法之下下定决心,决定将镇边几里外山上屠宰场边的平地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地,并在那里自我了断。他觉得让他死在地下是最好的办法,这可以让他无影无踪,也不会有无聊的人掘地三尺就为了将他的身体挖出烧毁。他在他的房子里留下自己已经跳入汹涌大河中的纸条,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可能被找到。他在一个午夜将他为自己打造了无尽时日的棺材放入深坑,推开盖子留下能让他进去的缝隙,再在外面用土掩埋棺材的下半部分,最后自己通过那狭小的缝隙进入黑色空间中,再将缝隙推到仅允许魂灵出入的大小,在其中摆动全身,使上层的土壤松动垮下掩埋。终于,他完成了他一生的任务。当他在地下享受自己的弥留之际的时分,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狂热。那天午夜,一个人将屠宰场的得了瘟疫的死猪们抬到这片新翻过的泥土上,秘密地将几大桶汽油灌下。几分钟后,汽油渗入土壤,从魂灵进出的缝隙滴进他的温床,此时,他以为这是他生前的最后一场雨。当地上罪恶的屠夫将一根燃起的小火柴丢进死猪尸体堆的时候,高温和火焰迅速蔓延,顺着汽油的足迹一路向下,最终将死猪,棺材与他一起在高温化作气体中抬上天空,留下来他最不想留下的东西。更令他这个亡灵都感到崩溃的是,他和死猪的灰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任凭三天的暴雨将它们冲到底下河里,去奔涌,去咆哮,去向上渗透到他为其他人亲手打造的棺材底下,去听渺小生物的耳语和殆尽。直到他的最后一点存在汇入河流,在天然大堤的拦截回流中打转,随着浪花溅到女人的船上,并且让镇上所有人都尝到他遗留的生命味道。有的人凭借惊人的味觉发现这片区域的所有水源都已经被污染,上游的回溯急流夹着从大堤上滴下的血液,搅拌着这座小镇历史上最令人恶心的汤底,胜过了镇中心十字路口边热闹面馆的黑心作料。清澈纯洁的午夜暴雨在上流的漩涡中加入凉意,在三天之内把它稀释,骨头在里面粉碎,灰烬在其中下沉,花瓣在四周漂浮,最后终于在一个早晨停了下来。

  她突然在潮水中看到花瓣,抬头与岸边的妹妹相望。她妹妹站在岩石上,顶着从三十岁就开始发白的头发。所有的东西都从一种感觉开始,把脚埋在地里。她早在她的第八十九个仲夏午后走出了时间,并在一瞬间看完一辈子的风景。她的父母,他们的祖父母,他们的曾祖父母,他们的老祖父母曾经用一生的积蓄在大坝上买了一片土地。在这片沃野平原的大坝中央,有被凤眼莲覆盖的湖泽,有生长着螺蛳的溪流,这里的土地都有大河相伴。当年她登上下午的轮渡,那时天气晴朗。

  她不会忘记和姐姐们一起在泥淖中穿行,就为了抢一场村里电影的前排座位。烟地和花生地外,连着山和大堤一堤的是一片沼泽地,终年被水葫芦覆盖,像一望无际的平原。夏天,水葫芦会开出粉红形状花瓣的小花,扁福寿螺的红壳石似的卵也会长满在它的老叶上,看着像是给绿色毯子又加了点点艳红。

  她带着她妹妹们打赤脚从山上跑下来,背上筐里的草枝落得到处都是。她们根本不顾面前的水葫芦平原,鞋都不脱直接淌着腿一半深的沼泽地奔到对岸去。她们在水葫芦平原上开出一条道过来,终年不见天日的水面裸露了出来,从天上往下看,像在绿色的布料上用黑笔画出来一道长痕。而当她们到了陆地上,那黑色的河道便又被水葫芦遮盖地密不透风。月亮快升起来了,她们把背筐放在院落里,在村委会坝子里根板凳坐下,看白色荧幕上讲着一个有钱大家族没落故事的电影。

  他们在上面种植烟草和花生,在夏天搭起塑料棚,在地里摘下果实,驱赶乱爬的蜈蚣。他们用花朵来驱散战争带来的阴霾。他们也是这里最不幸的人之一。他们被剃成光头,被绑在银杏树上,被西红柿,鸡蛋和石头打得浑身青肿,被带到大街上游行示众,被赋予最卑微的称号,被斗争折磨得身败名裂。这些事情都成了过眼云烟。她也没有和其他人谈起过她父母的事情,甚至是在她的葬礼上哭得最悲伤的要好女性朋友。她凭借她超乎寻常的记忆和智慧和一把与她的大女儿亲家家里十分相似的算盘弄清账目,种子的数量和家庭开支,为她的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精打细算。在他山上的房子里存放着她早年间的记忆,她曾在那里养大了她的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她就是在那里度过了第一任长老死去厄运带来饥荒的那几年,每家每户都把他的照片换成黑白色,祈求他保佑。

  三十年后,她的儿子把她从山上接下来,在平原边上盖起一栋两层洋房,将底楼分成四间,茶馆,小卖部,油坊和厨房,再把屋檐送给燕子母亲。在炎热夏季,她在茶馆里打开电扇,殷切地询问几张桌子上的牌局情况,她无聊的大曾外孙在楼梯下墙角堆着的饲料口袋上爬,使全身惹上跳蚤。之后她便从侧门出去,在小卖部柜台后的藤椅上安稳地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与飞鸟。附近的人家从她这里买下生活必需品,着急时可以在这里赊账拿走一切东西,她对此过目不忘,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她记忆中的赊账账单。她家的小孩子总喜欢在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拿出糖果和小吃,坐在门口的长凳上逗狗或观察柜台上张贴的十二生肖图。她的儿子排行老三,他从小卖部后方的房间里搬出菜籽,从顶楼上取下蜂蜜,到油坊操纵机器。黄昏时分,她的女儿和儿媳便在厨房里开始忙活,用魔力使香气飘向整个大坝。每一个角落里的尘土她都记得,那被她的小外孙改装成野鸡养殖场的老房子她也记得。她不止一次带领她的家人到那个快被遗忘了的地方,有一个小孩因为在那里捡到了一个自以为是古董的酒瓶而高兴了一整天。她每次来的时候都强调一遍她死后要埋在这里,在陡坡下,栀子树旁,柚子树下。

  一瞬间后,她的妹妹消失在岩石上,一阵声音告诉她,她以后会重新进入她母亲的梦做的房子里。在这里,她爬到从屋子里长出的大榕树的树冠上,看着广阔的田野和山边的草坝,自己造出一个月亮,最后从巨大的树干上滑下去,再从她熟睡的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旁边走过,再对她的姐姐比画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跳到她母亲的身边。现在,她艰难地望着狭小玻璃窗外面高悬的月亮,像极了她在大榕树上梦中自己捧上去的那一颗。遥远的梦是当年荒凉街市上的一丝暖意,是一段不知长短的,比任何现实经历都深刻的记忆,这些她只与落在梧桐树上的樱花说过,并且在以后会以无法计量的慢速回闪,永远停在那里,所有的生活,就成了一次定格和一个瞬间的苦痛。这是要被她带到坟墓里去的。

  她没有看到她妹妹最后的等待时光。她只坐在那里,准备度过这个难熬的夏日。她的五女儿走到她跟前,她问她,她来这里多久了。她回答说五天。没人知道她是在问她来这座钢筋建筑多久了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上多久了。然后,她的五女儿拨通了她大女儿的电话,向她诉说母亲的奇怪问题。十秒钟过后,她就在极大的痛苦中几乎超脱了痛苦去了。这天下午三点三十分是她最后的时间。四点四十分,她的儿女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她从木板上搬到五十年前小溪里发现的乌木制成的棺材里,为她穿上青色的外衣,戴上洗净的假牙,最后再放入一个制冷器。五点整,他们和相关人员在小卖部商量丧葬事宜并到柚子树下确定方位。五点半,挖掘者开工。六点,宴席安排完善。傍晚七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的五个儿女守在她的身边。七点,这里的所有人闻声赶来,在门口路边搭起遮阳棚,亲属全部戴好白布,捆好麻绳。十一点,第三代的子孙全部赶到,第四辈只有大曾外孙和曾孙女到来。下午一点,灵堂开始布置。他们在被大水冲得干干净净的小商店里,清空了破旧的玻璃柜台和把放菜籽的房间墙壁凿开,摆上桌子和香炉,在燕子巢穴边上挂上一条挂着几十根排列整齐布条的绳子,上面清楚地写着仪式过程。再在小卖部里挂起神仙的画像,一个老人穿上黄色的袈裟。下午两点,第二代的一个儿子和五个女儿站在小卖部里,低着头,听从老人的指令,前后左右跪拜作揖,她的儿媳在她的棺材边上假惺惺地放声大哭。两边的人拿着锣鼓,不厌其烦地敲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伴随着老人听不懂的招魂咒语传播至整个大坝。

  那花瓣好像是来接她回到记忆中去的。在这些被记录的片段中,每天上学放学,走在下午三点半的小镇街道上,向着家的方向,然后想到准时准点播放的电视节目,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有时和几个现在已不知去向的同伴有说有笑,在大街上不顾旁人,仿佛他们是当时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现在呢,她却想努力记起当时所有的纯真记忆来给现在的无奈一点点安慰。但有一个事实永远存在,她再也回不去当年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肯定还会踏足这片土地,会重复目睹眼前清晰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前门的路她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在低洼处的菜市场口的地方有一家杂货店,从它的旁边上坡几乎一路都是绿的缺口石梯,要走上去十多米才有新修的水泥路。路很窄,左边是几座连着的老瓦房,应该已经荒废了,或许那些老人还住在里面。但随着水泥路向上,就只能靠着栏杆看老房子的后墙。右边,是房子不断,有两家开了小商店,他们夏天卖米露和冰棒真的赚了不少钱。在有了栏杆的水泥路再次拐弯后,右边就只是两户人家的小院子,里面很深,周围有一圈石榴树,开花的时候很红,像夏天里点着灯笼一样。她有一个朋友就住在里面,因此她也因此有幸进去过一次。那是一座小洋房,不大,但很清新,而且还有一只狗一直盯着她看。在小洋房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横着过去。再向前走几步,就到了大门口,但仍需要走几步梯子才能进门,进门之后还要爬很多段石梯才能到学校内部。总之,她爬得很累很累。

  她对这条路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是一下子出现在她眼前的水泥梯子,不知道它在哪年重修过。修之前,进学校后两边还有几棵棕榈树,但现在只有矮树丛了。

  从后面出门有两条路。一条大路,直走,走一会儿才能下坡。另一条要小得多,就是弯过去,直接下坡,也有很多石梯。沿着这条小路走,可以看见路边的一丛芭蕉。当他们下午出来打扫周边的时候,她经常拿铲子从它的根茎部插入,砍倒几根。那种脆爽的,还有很多水从里面流出来的感觉真的很让人心情愉悦。芭蕉路边也有一条小路,杂草丛生,走过去是学校的围墙底下,他们有时到那儿来捡乒乓球。继续延路下坡,两边都是老房子和水沟,脚下都是老石板路。在坡渐渐平缓的转角处,有一棵枇杷树和又一条路。走进去,穿过两座老房子之间的小巷子,走着像乡村小路般的石板路上坡,两边是各家的菜园,围着栅栏,里面有葱、蒜和各种小菜,夏天还有几片凤仙花盛开。继续走,就可以在高处俯视下面一整条路和整齐的老房子。前面,穿出去就是刚刚提到过的两座小洋房旁的树荫小路和学校前门。

  那条大路,她真的走过很多次了,因为这一大段路都是由他们打扫的,从下午三点半要扫到四点多。同样,这条路右边是老房子,也有商店,还经常有一些卖小乌龟小仓鼠这些玩意儿的商贩,他们还搞那种抽签。她是肯定从来没有中过的,但偏偏在她迷惑他是不是骗子时,她的朋友们大多都中过。路左边是竹林和陡崖,崖下是垃圾池和公路。有些时候,那些竹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不想浪费力气,就经常把他们扫到陡崖下。在陡崖的某一处,有一条隐秘的小坡,很危险,但从这儿滑下去要省很多走路的力气,但就算她很想回家,她也不会从那里滑下去,因为它真的差不多垂直地面。走一段路后,竹林变成了月桂林,是路右边的人家栽的,他们还在里面养彩色的禽鸟。

  这将是她无尽时光后能看到的最缓慢流淌的清晰片段,是因为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她发现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的美好、无忧和单纯烂漫。和平常一样,她无所事事地扫着地,却发现路右边房子边上有石梯。她便丢了扫帚走上去。穿过两座房子间的空隙,就有一片小竹林。小竹林里有一个很老的废弃石磨。再走,路就越来越窄。他们沿着后面的墙壁横着走过去,差点掉了下去。在这大约三十厘米的落脚处,如果踩滑,就会掉到下面几米高的人家的屋顶上。她恐高,她只去过一次。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六月初。她走着,在艰难的前行中突然停了下来。她面前有一棵树,不高,向外伸着它的枝干,上面开满了花。她抬头望,发现太阳就在她正前面。连时间也不动了,遗忘也走远了。她在这里看着花雨,想着以后。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时候,风停后,她醒了过来,看了看时间,已将近四点半,才想起扫把还丢在大路上,便又小心翼翼地走回去。走之前,她摘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但它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怎的被风吹走。可能她走不出来了。

  多年过去,她还没有从其中反应过来。直到它从真实,变到记忆,再到向往,最后成了安慰。不知道,那棵花树是否还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不知道,是否又有另外一群人和他们走了同样一番路,脸上挂着和她同样的微笑,看着和她同样的风景,经历了和她同样的经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把扫帚扔在大路上,又急匆匆地跑回去捡起。

  她在看到久久不散的彩虹那日发现这里的事情全部都在往毁灭的方向发展。她很清楚那道彩虹为何而来,她正是朝着那个方向远去的。

  他们说她是个疯子。他们说她是被关在房子里面的。他们说她是这个小镇上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女人。她分了她丈夫,镇上唯一一个中彩票的人的家产,在河湾上头火锅楼下的歌厅里夜夜欢歌,在白天神志不清地在河边游荡,直到她挥霍完这所有的钱财,她就只剩下那套河边公寓六楼的房子。那一段时间是这个小镇上最具活力的时间,她是这里的大明星,几乎人人都在傍晚的时候谈到她,连小孩都知道她,说她是个花枝招展的,戴着金花耳环,粗笨镯子,银戒指,珍珠项链的有钱女人,说她每晚都和不同的男人鬼混,并把她给了她一个外号叫颠婆。这几年似乎河湾的晚上就没有消停过,直到她凌晨返家。她是这里的女王,她去和镇长在酒桌上攀谈,和超市老板在广场旁喝茶,她自认为她掌控一切。然而这最放荡最繁荣光彩的日子在一个下午在她凭空消失时结束了。

  她除了回到那套在六楼的房子里便无地方可去了。但她径直走进单元入口,走到河湾边公路上去,在飞蛾乱窜的路灯惨白灯光下找到刺人草丛中下到河滩地上的梯子。看着路边从前为了纪念世上最大洪水而立起的水位线石碑,想起了浑浊的河水淹没地下火锅店漫进她单元入口的画面,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她来到河滩地上,从沙地走到乱石之地,再到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站在岸边,漫长的河在黑夜中静静地流着。伴随着在河里违法抽沙的轮船发出的噪声,她又记起了当年在窗口观赏政府的人们销毁烟花的绚丽场面,一场持续了半小时的烟火幻觉出现在她眼前,在人们的喝彩声中,几十根烟花一齐点燃,同时在黑夜中爆裂开来,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图案布满天空,像是离星河近了一步,满天的光亮将河对面的大坝照得宛如白昼。该回去了,她确实该回去了,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继续听对面楼房五楼夫妻争吵和孩子哭喊的闹剧,听楼底下的划拳声和酒瓶摔碎的清脆声。

  那一天,她有了最能与这个家体味得最深的时候,她从未觉得她对它有如此熟悉,有如此般认为它就是她曾经的感觉。当清晨的阳光从对房的大窗户照进的时候,她倚着墙,摸索着这千万条不可碰撞的细碎金线,从房间,到客厅,再穿过饭厅和阳台,到了那三面的大窗户上。

  这时,她正面对着太阳,看它从这栋房子对面的与楼层差不多高的小广场的尽头升起。那小广场的下方一层是冷清的菜市场,然后可以从楼房正对面的斜梯走下广场下的漆黑市场,来到平场上,那里曾经这个镇上卖禽鸟的主要地点。每逢赶场的日子,她都听过那些从乡下赶来的鸡鸭的杂乱吵闹声。再走过平场,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单元入户和她曾经的足迹。

  在这条河里,也留下了夏日的一部分。六点半,太阳还在依恋地看着世间,不愿下沉。夹着马路对面的火锅店的炊烟,所有人准备出去享受夏日的河风。

  从残破的水位线石碑开始,沿着河边的路走,一直走。河边上没有护栏,只有前面一段路边有石梯下到河畔,在这一段路就越来越短,直到往边上向下看只有流水时,它才平了下来。 走过这一大段平路后,在路的另一边低山的凹陷部分里曾经有一座岩土刻成的佛,但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只能看到些草木了。接着走,就到了拐弯的地方,就在这里,人们可以下到河滩上。

  河滩上有许多乱石,人们可以选一块大的,坐下。刚下河滩的最左边,是一道半米高小石墙,出位旁边是沿下去的石板。但大人们说,不要从这片石板上走出去,外边是一个水底悬崖。喜欢玩水的人,可以坐在水边上。夏天的时候,人们几乎都只穿着五颜六色的拖鞋,镇上的人在悠闲的时光里不会讲究。她把脚一伸,一个个浪就拍在她的脚板上,冰凉中带着痒。老年人们差不多都坐在不靠近水的上面,她们只摇扇子,她们望着远方的河中堤坝和对岸,看着船从一边驶来,又消散在暮影中,看着或近或远的船将浪卷来,吓得前面的年轻人惊慌失措。

  退水的时候,下方会露出一片沙地,那里是小孩子的游乐场。她们每天下午就会带着桶和铲来到这里,堆起一个个球堡,挖出一条条沟渠。这个时候,她静静地坐着,想起来有一年她在那儿的某一处石崖里找到了一只荧光绿色的青蛙。很少有人到这里游泳,他们一般都从石梯到这边上岸,因为这里不好下水,水太急,他们一下水就被冲远了。他们在这里上岸时,手中有时拿着大把花生,是从上游的对岸小坝上偷拨来的,拿来在这里等他们的家人和朋友分享收获。即使他们不带来这些花生,有时就在崖边坐着的人也会看到几大把花生不请自来,这都是在发大水的时候,对岸的小坝被洪水抢劫。

  人多的时候,这里可能有百多人。有时喧闹,有时安静。有时,她觉得,她就在河中,就和风和为一体。她有时累了,也坐在边上,看着河水一直奔涌,昼夜不停,一阵阵河水的味道便使人沉醉。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她,直到天渐渐变暗,远方对岸的灯光在漆黑的山下显得格外明亮,人们才反应过来该回家了。

  人差不多走完了,她还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山上的人家,想着是河里的鱼先到海,还是天上飞的鸟先到海的幼稚问题,却没有人回答她。想着想着,一艘铁皮斑驳的汽船驶过,激起阵阵浪花,回上游靠了岸。她没有注意到,河浪打湿了她半件衣裳。

  她母亲和她住在一起,她的孩子早就离她远去。她不像其他父母一样把她的孩子当作她的全部和她此生的意义,她选择去找寻她自己的快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不劳而获顺走男人钱财的女人,无论她是靠什么走到如今的地步,她终将在这个地狱里挣扎。她在夜晚酒精蔓延全身的时候哭泣,她在脱掉衣服一丝不挂的时候疑惑,她在化妆桌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嘴唇上的口红时出神。她母亲也说她疯了,以关心的理由趁她喝醉的时候把她锁在了房间里。她是被鬼魂附身了的人,被真实的灵魂夺走了躯体。她需要治疗,但她没有病,但她像一颗肿瘤一样存在在这里,她就是症结所在,没有人能够忍受她,她被女人羡慕和嫉妒,被男人怜爱和痛恨,她成了小孩子眼中的反面例子,因为她拥有一切,她做出他们不敢做的事情。从那天起,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从窗户扔下去,先是她成堆的耳环,然后珍珠项链,接着是她的真丝睡衣。她每天不定时扔一样东西下去,底下的人们也随时漫游着,当有东西飞下来时,他们蜂拥而上。她在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大笑,笑声大得把屋檐边的燕子吓走,但下方争吵抢夺的噪声更是震耳欲聋。她在毁掉这一切的时间里,感到无与伦比的愉悦。她以前想过逃出去,但她放弃了,因为她终于知道她永远也逃不出去。她最初把扔这些对她再无意义的东西视作一种游戏和消遣,后来在她发现没有东西可扔的时候,她开始在午夜真正静下来思考一些东西。这些思考后来成为她超脱的原因之一。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她该怎么样度过,但听说自己离开的人会下地狱。那一天的凌晨三点钟,她站在窗户面前,下面是草地和乱石,久远的灰色沙堆和水坑若隐若现,月亮浸泡在大河里却不被冲走,抽沙的机器还是在嗡嗡作响。河岸边的铁皮船还亮着灯,上面有一个人在隔着河水望着对面的远山上孤零零的光点,那光点倒映在河水里,和星星混杂在一起后再也分不清了。风把视线吹散了,她转头看到她。她们对视了。她知道她,曾经她抽着烟在河边上醒酒的时候和她说过几句话,现在她想起那几句话。她曾相信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快乐地活着,但她现在除了看着楼下的蠢人们发笑之外几乎不可能感受到一点点乐趣。然后,她真的是疯了。

  她以为自己在梦中,她站在窗台上,幻想自己能够飞翔,飞出荆棘地和炼狱。但她感受到的只有粉身碎骨的痛苦,她躺在杂草丛中,她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一道光告诉她,她要为她的欲望付出代价。她的肉身不断消融,往地里渗去,然后经过很长又很短的时间进入另一个空间的同一段时间当中,她依然在空中,她依然在努力学会飞翔,但不出所料她再次砸向地面,那痛苦的感觉一模一样。她这样重复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思考生活也许是一场考验,她是失败者。但如果她在这考验中连自己结束的权力都没有,她又算得了什么。或者这考验太过痛苦,远过一次又一次粉身碎骨,她又能干什么。这个时候,她对美好的追求被不断放大,变成干柴烈火灼烧她的意识。千万次砸向地面后,她将感受到无止境的烈日灼身。她恐惧,她疑惑,她不知道向谁寻求帮助。

  她坚信她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是真实存在的,她站在窗台上,纵身一跃,在短暂的痛苦之后,她发现她真的在飞,朝着落日的方向飞去。她发现,只有经历极端的痛苦和精神肉体分离后才能意识到这一点,这是恩赐。她终于解脱出来了,甚至找到了最后的答案。生活是幻象,死亡是生活幻想,她创造了它。她觉得,只有那些自己有权决定自己生死的人才能得到如此恩典,她以前却从未发觉。她没有错,也没有对,快速地死去和等待几十年后到达的是同一个终点,如果神是存在的,她不会得到惩罚,而是得到怜悯和超度。这里不是赛跑不是游戏而且没有考官。她意识到,她刚刚走到了幻象的终点线,但终点后是新的开始还是最终的终点她也不得而知。她不断向前飞,飞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树有几千米高的地方,一个清澈的地方,她什么也感受不到,甚至不知道这是空还是最大的欢喜。

  第二天,人们还是在楼下游荡,但没有东西扔下来。第三天还是这样,直到第七天,一个小偷悄悄进入她紧闭的房间,那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席卷着往外飘扬,外面天气正好,大河反射着太阳光,天空中升起一道彩虹久久不散。她的房间里的东西都已经被她全部扔下去了,他们也懒得去找她,任由她去了。

  这就是那个秘术腾飞的年代人们追求的最高境界,莫名其妙消失,他们把这叫作超脱。他也曾是当年神奇小孩中的一个,即使现在他什么也不记得,连当年他做梦说出的金黄色的画面也不记得了。他在被带到这儿来的那一天,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个荒唐的地方,满脸沧桑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四目相对,但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在他知道发生的一切, 他诧异地好奇着为什么他们眼中连怨恨也没有。那些事情明明像一阵巨大的旋风掠过枯萎的玉米地一样席卷了这座荒凉但仍保有一丝希望的地方,希望被她的一针一线编织出来,她认为总有一天希望会不再是幻想,但她永远也想不到希望就这样被崩开,散落一地。

  他再看着他父亲的眼睛,本该锋利的眉毛变得稀疏,眼睛里闪过一道灰色的光,里面以前充满热血的小血管现在全部破裂。这一腔热血毁掉了这片土地上许多东西。

  住下来之后,他的父亲再也不过问他的命运。他只是整日坐着,忏悔自己的过错,任夜晚里的伤痕结痂后不得不又揭开流血。他踏着满地落下的桂圆去请教山那边的女人。她让他念六字真言来缓解心里的针扎刺痛。那一天夜里,堂屋发出两声凄厉和震惊的惨叫后,他的父亲把他的母亲埋葬了,埋在另一座坟墓旁边。那一座坟墓面前有一堆几十年前的灰烬,他把锄头与针线盒和她放在一起。至此,他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之后的每一个月,他父亲都会去镇上领一笔安抚费,他们靠着这些钱勉强度日。直到那唯一的道路再次开启的时候,所有年轻人都涌了进去。他看着千万人奔涌的潮流,预感到了一场场谋杀,一个个人把脚踩在另一些人的头上,看到了被不止一股力量裹挟着卷起的白骨,发出阵阵哀号。于是他止步了。

  他就整日在镇上荡悠,等到潮水涌来。他离开了这里,和当时他父亲一样,他自以为他找到了另一条路。那巨大的潮流带着他漂流,漂了二十年,直到他成为这个小镇上最富有的人。这是场自从他父亲的父亲以来对他们家来说最大的甘霖,如果他父亲的母亲能够等到这一天 她的命运也许也会被跟着拯救。在这场甘霖之后,雨水冲走了山上覆盖着的枯枝烂叶,山洪席卷走了山谷中遮天蔽日的巨大杉木,在山边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也更近的路。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在栀子花再肆意散发香气的时候,土地上沉寂但不甘的种子终于找到这未来再也不会有的机会发芽,在这片土地上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此时每一朵花都是被需要的,只要冲破面前一层薄土,就可以得到自以为来之不易的阳光。

  他在小镇以外的地方将商品运到镇上的渡口旁,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店铺,每日的顾客络绎不绝。渡口的汽船每天准时把人们从大河对岸接过来,他就在商品的倒卖中赚取差价,开起这个镇上商品最多的杂货店。这时,他的店铺和街上的粮油店生意最好。他本想用赚到的钱把原本荒凉的院子改成洋房,但他父亲坚决不同意。于是他在旁边开辟出来一片地,建成了一座豪华二层洋房。他把货物堆满仓库,挥霍着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钱财,混迹小巷十个月后得到一个儿子。

  山谷里的植物越长越高,他们虽然同时从土里长出来,但有的却获得了更多的露水和阳光。那条路变得越来越窄,他继续签下契约扩大他的生意,但让他觉得反常的是少有人再前来光顾,他的店铺开始变得门可罗雀。与此同时镇上的另一边,在热烈的掌声中,第二任镇长亲自剪彩,宣布镇上新时代到来。他看着他仓库中堆积的货物和手上的契约,然后一次涨潮把他的家底全部浸湿。

  他是身心俱疲地回到这座小洋房的,他一夜间失去他的铺子和所有东西。债主开来挖掘机,把他的一切毁掉。他是被赶回来的,镇上没了他的立足之地。他把这一切归咎自己的运气和失误。在他的意识中,他曾多么努力地走出这里走到镇子上去,但他确实如此随意地被这汹涌的浪潮拍打在岸上。他觉得他就像搁浅的鱼,他没有放弃,他搬到了那荒凉的祖屋,他亲没有离开这里,在莲花垫上静坐赎罪,焚着香。他最后一次把所有东西压在赌桌上,确信运气会再次到来,一个月后 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回到这间屋子,看着门口的两条路想着如果当初踏上另一条路会怎样。当年他看到的那条路上的激烈的争斗变得越来越激烈,而他走过的那一条路越来越黑,只有有人点着灯领着才能走过去。他转头看了看他的儿子,把经验交给他,但他手上没有灯。他开始否认他得到了眷顾,否认那滔天巨浪,对那场甘霖嗤之以鼻。他曾经是多么有远见,只是半途失意。两股矛盾的想法交织在他的心里,如果他承认自己是搭上了顺风车,那他就要承认自己又毫不费力地失败。 如果他坚持自己付出全部,经历艰难险阻,但他再次失败的结局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所以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把自己的两面都说给儿子听,然后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并把他当作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去活,进入几乎痴狂的幻想,借此同时证明自己当年没有做错什么,自己当年不是那么水到渠成,然后转头又心里想着如果回到当年那个时候,一切都可以被巨浪托举起来的时候该是多么轻松。

  现在那条路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普通人只要踏足就会被吞噬。他开始把那个年代说成恐怖的年代,对年轻人说现在他们看得到的那条路多么好。他把家里田地重新翻土 、耕种作物但得不到多少收获,勉强靠着他父亲过日子。他曾经是多么富足,现在他却在村里贫困户的册子上。

  他就这样活在自己的梦中,不像他的父亲一样,切断自己的情感通道,把自己逼成一种麻木的状态来对抗精神上大开大合的苦难。他只是每日活在两种状态中,两种精神交织起来成为他的心。他一边欺骗自己,一边欺骗早已经看破了的人,他不懂理解,但他最理解自己。他愤世嫉俗,看不起其他任何人的人生,但记得自己的经历作为传奇和伟大,应该像教科书举例一样被所有人学习。他对大桥上跳河的年轻人评论得头头是道,他成为自我的哲学家。 他开始信奉几十年前被旋风卷走的那套规矩,用其套住他的孩子,还要把自己的感人信念像咒语一样喋喋不休地在任何时候随意说起。

  就像她不相信那些电器上起伏的线条,他们说那是她的心跳,她的命数。她只信自己相信的。当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好走到下午两点时,她会拔掉所有的邪恶机器,走上五公里到她的秘密山谷。她喜欢那里的大片野花丛,享受处于紫色迷雾中的感觉,在阳光和雾气当中感到精神的愉悦。她在山坡的巨石间找到野生的枸杞丛,摘下它的红色果实和稚嫩芽尖,她相信这些会比用巨大的针筒将不明液体注射入她的身体更为有效。她总是在追求一种和谐的永生,不关于现在任何的疗愈手段。人体自己的特异功能和超自然力量才能得到她的青睐。

  当那群来路不明的秘术大师的风潮开始兴起的时代,她一定是最愿意跟随的那一个。他们在广场上铺上垫子,她便端来凳子坐在最前排。夜晚来临,他们在众人的围观下用手劈开十块重叠在一起的砖头,在几米外用手凭空点燃火柴,在鸡蛋上行走却不压碎其中任何一个,他们摆着夸张的动作,用可以腾飞的身体震惊着她的眼睛。她不管背后的女人们议论着那个人是被撵出家门的酒鬼,或者那一个又是行骗了半辈子的烂人,只想着这便是她向往了许久的生命的统一。

  当她回到她山坡上的房子时,计划着去学习自然的秘术。此时,他们的神奇表演已经传入了镇长的耳朵里,他大力宣扬这个新的发现,将他们请为座上宾,希望就此找到安抚人们寂寞心灵的方法。他们中的一个人回忆,他六岁时就在某个洞穴里跟着长生不死的道人一起学习治病之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所患病症,于是镇长让他在几步以外观察他的身体,结果他的结论是他一定与罂粟有深沉的不解情缘。另一个人回忆他曾经从战场上毫发无损地回来,原因就是有秘术保身,于是他耍了几下功夫,好像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身怀绝技。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去登门拜访了。她出去摘下了房子周围的所有栀子花,剥开它们的子房,挑出她自以为看得见的胚珠,炼成精油,香气持久不散。她当面表达了她的敬意,并答应他们在晚上的表演中合作。还是一样的火柴着火和脚踩鸡蛋,但这天晚上多了一个环节。他们把她请到台上来表演操控人心的秘术,让她假装惶恐地站在那里,他像实现排练好的那些抬手,她便抬手,摇头,她便摇头,转身,她也转身,这让台下的人大为震惊。

  第二天,各个周边村子里都出现神奇的小孩,他们不是能不吃不喝沉睡七天,就是可以隔墙取物,猜人心思。于是他们将这些小孩收为徒弟。最后,全镇的人仿佛形成了一个新的宗教,一个让不信神的她痴迷的精神团体,她在其中感受到了真正属于人自己的力量。他们到处宣扬他们治好镇长多年来的心病,他们能使妇女的妊娠减轻,能麻痹生产时的痛苦和顺便预测新生儿的命运。听说他们还能使石头开出花来,使荒野附上苔藓,使李树上结出猕猴桃,使桃树开满桂花,使番石榴只有一粒籽。当人们参观这群骗子的庭院时会发出惊叹。木架上的葡萄藤结出了苹果一般大的五色果实,有金鱼在无水的鱼缸里自由游弋,常春藤垂下成为他们的门帘,窗边有不属于这里的怒放的郁金香花丛和可以跟着月亮和星星转向的向日葵。这些仙境般的东西在曾经被洒满荆棘种子和粗盐的土地上长了出来。

  他们满足了她的愿望,在她的峡谷里用神秘的力量使这里长出了她原本永远也得不到的草药,给她带来了她梦寐以求的狐狸的尾巴,秃鹫的利爪,犀利的角,大象的牙和峡谷溪流中产出的黑色珍珠。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进入了他们用百年冻土为她烧制的锅中,她也因此放心地丢掉了所有的注射药剂和测量机器。在最后炎热的夜晚,他们还在人群中用魔力向上天求得电流,放飞了与天空连接的风筝,使自然的力量变成一盏灯。只是在窗前看热闹的女人没有看管好她的花猫,任凭它从窗台跳下,撞倒了倚在墙边的竹竿,倒下的竹竿恰好撞到了与天空相连的金属丝。这时,他们正牵着彼此的手对人们的支持表示感谢。在上天的一声雷鸣后,他们瞬间化作了一团光芒,消失在了人群中央。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这是人力量的最高表达,不过确实也是最后的路。

  第二天,可以预知未来的小孩说他从白光里看到了一幅金色的画面和一串长虫一样的队伍在河边长堤上走过。所有的小孩哭哭啼啼地闹着回家,人们问他们关于他们的事情,他们都说,不记得了。于是不久过后,所有人都不记得了,都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似乎只有她还活在时日不久的美梦里。她看到荒芜的庭院里长出荆棘,那曾经是充满魔力的地方。她峡谷里的溪流再也没有能产出黑色珍珠的蚌,也没有了茂盛的何首乌与藏红花,甚至连结红色果实的枸杞丛也没有了。从此,当她在巨石上打坐的时候,周围没有了一点灵气,一切都失去了生机与活力。她的儿女最终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她躺到床上去,不要再干那些孩子气的事情了。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含着泪水忍受他们在她的心室里装入金属制作的起搏器,把管子插入她的喉咙里,给她吸入浑浊的氧气。她被魔鬼成功占据了。她恍恍惚惚地感到刀子在她身上划过,一双双手在她的肌肉间触摸,再用细线缝合她的皮肤。她在折磨之中看着屏幕上线条而发出怨恨的鼻音,在弥留时分钟声的嘀嗒和机器警报的电流音的交错下汇成了她最后的挽歌。她最后在怨恨中放下所有,去往到了她以为不会再去的土地。

  二十年之后,他行走在废弃坡地的土径上。他那及肩黑发蓬乱纠结,裤脚沾满土黄尘末,赤足碾过被晒得发白的浮土,每一步都会扬起薄霭般的土雾。他极少踏入还有活人栖居的街区,多数时间辗转于坍塌屋舍、废弃梯田与荒坟坡之间。人们说他是疯子,见到他就闭窗回避,孩童抛掷碎石,他不做回应,径直穿行在四散铺开的旧建筑之中。

  他往小镇边上烂尾的老年康养中心走去,那里还没有建起来之前,有一大片栀子花丛。坡地上散落大量垮塌的夯土矮屋,木梁朽断,屋顶大面积缺失。院落边界由残存半截泥墙框定,墙体秸秆基底裸露,雨水冲刷出纵向沟壑。墙根堆积煤渣、枯秆与风化陶片。一处院落的残垣内侧,一丛栀子扎根在开裂的泥地里。植株叶片蒙着一层薄土,几朵白花开得正盛,花瓣肥厚,花序向着阳光舒展。

  她立在栀子丛侧方。一身浆洗褪色的粗布短衫,布料在热风中轻微起伏。身形半融在强光之下,躯体不投射阴影,双脚悬离地面数寸,没有踩踏泥土留下的任何压痕。她的视线投向河谷下游废弃旧河床的方向,姿态固定,长久保持静止。

  他绕开丛生刺藤,跨过散落的朽木支架,进入院落。地面裂口纵横交错,踩上去有干土崩解的细碎声响。院内没有风之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镇区传来的机器嗡鸣,隔着荒坡土层衰减之后,变成模糊。他停在距离栀子丛七八步的位置。他见过大量滞留在此处的往日时光。他们大多数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感官封闭在自己内部。

  她有些不一样。她平缓转动躯体,面部朝向他。嘴唇开合,没有气流振动生成的声响。信号直接呈现在他的感知当中,如同环境本身自然生成的一部分。他背靠一截风化残墙。夯土墙体被日光充分加热,热量穿透衣衫。他的目光扫过院内地表、垮塌屋架,再落回对方身上。院落还是这样,无论是残破瓦片,还是荒草和栀子,全部维持原本的摆放与生长。

  她横向平移数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四步。移动过程没有脚步起落的声音,她的衣衫褶皱也一动不动。栀子的花香弥漫在院落内部,气味的浓度不会随她的靠近发生增减。院落外侧的土沟,热风卷动枯草倒伏。远处山脊裸岩裸露,灰褐夹杂赭红的岩层在强光下明暗分割。他视线越过女人,望向山坡上的田埂被通往外界的快速公路拦腰斩断。早年的土坎大半冲垮,地块边界消融,坡面被半人高野草全覆盖,高处只剩断断续续的黄土。他的过往重复在意识表层铺展。他脑海持续浮现这里的细节,不存在具体画面,只是地貌轮廓反复显现。镇上居民对此无从感知。他们关闭门窗,将旧事全部隔绝在视野之外。坍塌房屋和荒坟坡成为风景。

  女人的视线落向墙角的栀子花。她抬起右手,手掌朝着花朵伸出。指尖径直穿过花瓣与花萼,植物没有产生任何晃动,花粉没有脱落。院落之外,一只灰雀落在残缺的土墙上。站立片刻,头部小幅度左右转动,随即振翅,沿着山脊方向飞远。她会在黎明时分出现在山间石台,复刻早年静坐观景的姿态。然后正午出现在淤水沟沿岸,重复拨开芦苇滩涂行进的动作。黄昏退回这座院子,守着这一丛花。

  他沿着院墙缓慢踱步,查看垮塌堂屋内部。屋内散落破碎陶碗和锈蚀农具残件,地面厚积落叶。阳光从屋顶缺口垂直坠下,光柱内浮荡无数细小土尘。女人跟随着他的移动,保持固定距离。没有情绪起伏的面部,没有皱眉、垂眼、嘴角牵动这类细微表情变化。他走到院坝中央。他弯腰,拾起一片薄如甲片的陶片,指尖摩挲风化粗糙的断面。陶片被日光炙烤,温度很高。远处传来山体方向一阵碎石滚落的闷响,响声隔着土层传来,沉闷短促,随即归于安静。他发现那没修好的水泥大楼不再遮挡后面的山林。

  女人转向院落出口的方向。目光投向那条通往镇区的土路。土路面干硬发白,浮土厚积,路上空无一人。她复现曾经全部的场景与动作,但是没有办法生成新经历,不会产生全新的悲喜,不会生出此前未曾有过的念头。

  热风力度加大,几枚栀子花瓣从枝头脱落,垂直坠落在泥地,花瓣接触泥土,维持原样。他放下手中陶片,直起身。他测试过多次,不能和这些残像产生物质交互。伸手穿过对方躯体,不会有任何阻力,他们的形态不会扰动,不会变淡或者消散。声音触碰不到他们,肢体接触同样无效。

  她的身形开始出现衰减。边缘轮廓逐步虚化,和强光背景交融。不是彻底消失,只是退出当前可见的状态,回归潜藏的层面。下一个合适的时辰,栀子盛放、日光角度匹配的时刻,又会在此处重新显现。虚化过程循序渐进,先消融四肢边缘,再消减躯干。最后,视野当中只剩下墙角那一丛栀子花。花香依旧充盈整个院落。院坝之内,再没有她的痕迹。

  他独自留在废墟院落。正午的强光没有减弱,热流继续在地面流转。他穿过院墙缺口,顺着来时的土径向外走。脚下干土不断崩碎,荒草被裤管扫过,脆茎成片断裂。回望身后,坍塌屋舍静卧在山坡之上,白花在黄褐色地貌之间孤立开放。远处整条河谷依旧被持续高温笼罩,成片房屋门窗紧闭,机器震动的低频声响,不间断从低处飘向坡地。他沿着土路向下行进。路面浮土被脚步扰动,扬起薄薄土雾。身后的院落被荒草和灌木慢慢遮挡,渐渐从视野当中隐没。荒凉铺展在视野之内。远方建筑的扭曲虚影依旧悬浮在热浪之上,整条小路,停留在一成不变的漫长盛夏之中。

  那位祖宗早就不再折腾了,她的女儿也终于可以将她放入土地之后永远也不踏上这片土地。在炎热仲夏夜的葬礼之后,她踏上在之后无人知晓的河流上唯一的人渡汽船,在波涛汹涌中进入荧光闪烁的记忆中。洪水肆虐然后改道,这干涸河床中没人知道怎么出现的船直到大桥建起来的那段时间才被拖走。浪潮和旋风也许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她来说,她进入了回忆。他制造了旋风也被旋风裹挟在其中无法脱身,甚至粉碎了他和家人的连接。

  当他拿着红色传单出去之后,他觉得未来有无限希望。他在外面忘记了他的母亲,他下意识认为他那裹小脚的母亲和那些生虫的古迹一样都是腐朽的东西,他看着长老的语录觉得无比正确。战争的适合,有人拿着串珠在草垛子祈求平安,他在镇上组织所有人做好准备。但就像是一直以来世界都忘掉小镇一样,战火并没有燃烧到这里来。之后他理所应当地处于一个骄傲的位置上,跟随天边长老的指挥继续改变这片土地。

  他带着人前往苹果树林,但在那遇到了他一生中无法忘记的女人。在他之后赎罪的时间里,除了他的母亲以外,他最懊悔的就是害死了她。当然,他认为的腐朽的母亲也是被他害死的。

  他带着人把她的外祖母绑在大榕树下面,他给她灌输先进的思想,而她却坚守着她家门板上刻着的戒律。他用不计后果的行动来证明了那诅咒的真实。他和她生下一个儿子,不会再受到诅咒,和她一样出生就带有山野的灵性和拜托束缚的狂野。而她和她母亲生下她时的情况一样,流干了血。她在脱逸时间之际看到了自己未来长存的过往空间和想起了祖母同一时刻对此的思考。他觉得那是意外。最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无所事事地在苹果林中徘徊,这个时候这片林子已经不再结果。他看到她外祖母从土堆里爬出来,要索他的命。

  直到长老逝去的那一天,所有人都说他错了,旋风给这片土地刻下巨大的伤痕。他恍惚了,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是错的,他的父亲才是错的,他们那腐朽的一切都是要被除掉的,这样这片土地上才能长出新的东西来。他想起他随手处理掉的一家人,他们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最后在大坝上用一生的积蓄买下一小块土地,却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被人重新踩在脚底下直到死。

  他牵着儿子回到荒芜的院子,眼睛里充满血丝。他看到他的起源。深夜里,他望着面前的白光,亮得刺眼,其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印在他的眼睛里,然后像潮水一样朝他的脑中涌去,在他的思绪中横冲直撞。那是一盏煤油灯,在夜里照亮了整间屋子,为活在几十年前富贵大梦中的人指着方向。与其说是方向,其实是被堵死的前路上吊着一口气的风中残烛。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在意是谁在书写着他们的命,他们一直以来都只被告诉只能相信自己,然后在毫无怀疑中向前跑,然后变成走,走不动了,速度慢了,死在路上变成过路人的路标。这条路上白骨累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从这间土房子出去,只有一条路通到镇上,或者翻过山去,自己找出一条路来,但最后被人白眼相待或者被吐一口唾沫。

  那灯从过去亮到现在,嘲笑了至少三个人。当初他被人赶回他这一间祖屋的时候,他年过半百,傻笑着跪在门前。大门的柱子掉了漆,门神图上的头无影无踪,一边的对联掉了一半,另一半只留下米糊的痕迹,屋檐上连燕子都不肯来了。曾经最重要的,他日夜香火供奉的祖师爷的画像接满了蛛网,画像面前的炉子里插着三炷香,看起来有一根当时还没有燃尽就熄灭了。当年他把画像在镇上裱起来,恭恭敬敬地请回家挂在堂屋正对大门的祖宗神龛底下。从他疯了似的被迎出去的那天到一切变成这样,也不过几天而已。他进去打扫了屋子,把蛛网扯下来,又恭恭敬敬地点上三炷香,看着缓缓往上飘的三缕烟,他的眼神跟着三缕烟往上走,看着画像里的人,他的手揣在袖子里,嘴角像是在嘲笑。再往上走,那烟像是被吸进了他鼻子里。他恍惚了,看着画像里老人的脸,那烟钻进他眼睛里去,他额头上又长出来一只眼睛。他们对视了,他直接踉跄着往后退,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图上的那个慈祥的老人变成吃人的妖怪,他的脑子被锁链牢牢禁锢住,双手抱着头大声尖叫,却没有人回应他。

  那天晚上,他坐在案前,点起最后一点油灯。他把一本书拿在手里,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用嘴一吹,发现连什么上面的字都不认识了。那油灯火焰变得人头一样大,长出一张脸来,嘴巴里像是说着五个字。他觉得懊悔和惭愧,看着那本书和自己被蒙住的心,他想着,今后死了变成魂灵肯定是要进地狱的,还要被戒尺打得皮开肉绽才能过得去。那火焰里的脸就一直念念有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他在里面看到他老母亲手里的针,针线来回穿梭,扎在他的背上,刺进他的骨子里,又从身体的另一边穿出来,痛得他失声,五官绞在一起。在他的眼中,那火点燃了一座金山,一群七嘴八舌的人,一堆翻得朽烂的书。他回过神来,灯盏里最后的一点油燃尽了,在月光的下,那一堆没用的废纸胡乱堆在那儿。无事发生。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去,站在院子里,然后徘徊。他站在院子中间的大水缸面前,看着里面倒映的月亮,想起来小时候老先生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想着想着,水缸里的月亮变成一个骷髅头,浮在水面上,瞪着两个眼裂盯着他看。他转身跑,一脚踩到地上的锄头,锄头的木把翘起来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看到水田里泛起涟漪,他的父亲擦着汗,拿着锄头踩在里面,眼里无神地看着他。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大门外立着一根竹竿,上面的经幡随风乱飘。他看向堂屋里,他母亲跪在棺材面前面无表情。锣鼓一敲,他看到堂屋旁边的房间发出亮光来,亮了又亮,直到院子都变得荒芜,水缸旁边长出草,屋檐上的燕子迁走,黄鼠狼来灶里安家。

  小孩大声齐读的声音响起来,三个音节的箴言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天地间历史上最十恶不赦的罪人。五十多年前,当一个男婴呱呱落地时,他的祖辈盼望着他来光耀门楣。但他陷在其中一生之后,他觉得和他父亲双脚陷在田地里没什么两样,于是他决定赎罪,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把世世代代的恶传递下去。

  之后,他致力于变成他父母那样,规规矩矩地赎罪。那一晚,他吟着小时候的诗,望着天上的月亮,天空泛起涟漪,好像有一双手扯着他的头,他感觉到无法呼吸。一阵眩晕后,他听到小孩子的读书声和人们大喊恭喜的吆喝声,但他身旁空无一人。他走进屋子里去,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墙上的画像全部被换成不认识的人,神龛也不再,大喊一声后,眼前又变得布满灰尘。

  他回来并知晓了一切之后,虽然桌上多了两双碗筷,但他和母亲好像成了陌生人。她母亲只跟他说过一句话,叫他在此生赎完罪过。他在门前黄葛兰树下呆坐着,路过的邻居看出了他的忧虑,教给了他六个字,让他静心。他念着六个字,即使脑海里出现这十年无数的画面,凌乱的屋子,母亲的无助,他还是觉得心中好过了许多。他试着完全不去想他被灌输进的那些想法,他在意识里和他多年根深蒂固的思想做出艰难斗争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他母亲说的是对的,他应该和母亲一样放下一切,寻找一个庇护。在他母亲尖叫着死去后,他怀着无尽的愧疚和空虚埋葬了她,然后在他母亲曾经度过日日夜夜的莲花垫上开始默念二百六十字的经文。

  那一夜,在香烟的围绕中,他诵着到彼岸去的咒语,她出现在他面前。穿过大厅左边的木门,走上两级木质阶梯,赤脚踏在比地面高半米的木地板上,经过后院长廊后的小厅,三面都看不见尽头的苹果树林。小厅的两边的几花盆中栽种着天竺葵和景天科观赏植物,它们向着外面有阳光的地方垂下身躯,叶子变成艳丽的红色。当苹果来不及摘的时候,只能任凭它们掉落,烂在地上,或被鸟儿和土拨鼠吃掉。她随时可以去采苹果树林和山下的野菊花,将它们编造成迷幻的花环,戴在头上,跳着舞回来。门前的榕树上有她留下来的秋千。她在三点到四点之间坐在上面摇来摇去,看着另一边的这里的唯一一棵柠檬树,她叔叔从南方的尽头带回来的金黄色的果子,让她的外祖母酸掉了一颗老牙,于是她由于气愤而丢弃在这里的一粒籽成了面前这棵枝繁叶茂的小树。只要一到夏日的清晨,上面挂着的果实就散发出浅淡的清香。她看着柠檬树,于是走过去,摘下一个,切成两半,挤出汁水,放在杯子里,舀两小勺蜂蜜,回来继续坐在秋千上摇来摇去,打发难捱的炎热午后。

  她向前走去,从不低头,她用手抚摸夏日微风,抬头看遥不可及的天空,从不停下,因为她相信日子永远不会布满阴云。这是一条有香味的小路,她在路边上随手扯两根草回去放在房间。小溪在另一头,她走过草丛,走过沙滩,赤脚脱下鞋子踩在土地上,享受这最踏实厚重的感觉。生活不能使她沉沦。她在这儿干她最喜欢的事情,把半边脸颊贴在水面上,长发在水中摇曳,观察从石堆石缝中长出来的青荇。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知道她该回去了。回去的小径是一条充满香茅味和蝉鸣的碎石子路,她随手扯两根香茅带回去,整晚蚊子都不敢来惊扰她。当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到家门斜对面的草坡上坐着,想着生活,想着将来,想着如果她有女儿,她会像她母亲般知道生活不是用来哭泣的,是用来感受的,没有什么事比什么事更重要,也没有什么值得专门掉两滴泪来哀伤,连死也不行。她想着,一切都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她无聊地用手弹了一下窗边挂着熟的野麦子。四周没有风,她看到右边的野小麦晃了两下,认为小虫子蹦了出去。她母亲会不会在那个时候也像她现在这样,对着星星说笑,会不会像她一样有及腰长发,有柳叶般的眉毛。她看到下面的野蔷薇花凋零,她感受到那十六岁时候的歌谣逐渐乏味。烈火已经烧毁很多个夏日了冷下来了。自从离开他以后,银首饰就一直放在床边抽屉里积灰。她看到下面的野百合在绽放。她感受到她了,她知道她了。那个对她来说未曾谋面的她,对她来说一直渴望与之同在的她。她们坐在一起,紧挨着。十多年前,她生在那里,许多年后,她生在那里,凭着同一片土地孕育出来的血脉,永远不可能遗失的记忆,星星和月的见证,她们永远在一起。十多年前的风吹到她发梢这里来,多年前的星光现在映在她眸子里,这片土地上变与不变的一同存在,时间也无法主宰,过去的过去是这样的,将来的将来也是这样的,浸没于地下的是这样的,双脚踏在土地上的也是这样的,来路和去处永远只有一处,就是与星空同等年纪的这片土地。流萤把这丝灵魂相通的感受消散了,东方屋檐后的天空有一点发白,她循着她的感受原路回去,踩在木地板上,依然觉得一切都好。

  在暴乱的狂欢中,人们把眼光放到了她们家和她们古老的乡村上。旋风是不顾一切的,年轻人们不顾他们家老人的劝导,坚决不信这些歪门邪道,抱着必胜的信念,往苹果林那边去了。她被吓得躲到了山后面,她外祖母被绑在榕树下,在面前插了块写着标语的木牌子,他们一边数落她几十年真的和假的罪名,一边往她身上扔苹果树林里捡来的烂苹果和胡萝卜叶子。一道疯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们不知如何才能让眼前这群人相信神明也无能为力的诅咒。他走上前,对她伸出手,叫她不要像镇子上所有的老糊涂那样相信她门板上刻下的训诫,说她可以拥有幸福,他可以帮助她证明。他不相信他奶奶对他说过,叫他最好离她远一点,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会害了她。

  传说是这样开始的,也是这样结束的。这里有种着一棵柠檬树的家族,相同血脉的女人全部死于难产。这百年来难逃脱的厄运,由那住在臭水沟边一株海棠花旁石头房子里的流浪汉留下。让人无奈的是,他们奔波几十年去了西边神婆所在的地方,在帐篷里用羊角与牛角祈祷,用奶油和青稞汁,加上地衣中提取的色素一同灌入女人的下体,还去寻了南方巫师,听说经过了他仪式的女人,即使难产也全部母子平安。她是在那棵柠檬树叶搭起来的遮阴处出生的,被香芋叶包着从血里抱出来,而她母亲早已迷失在了回忆之地。这样,她的外祖母张开缺了一颗牙的嘴宣布这已无可救药,全家族的女人一律不准外嫁。这成了这个家族刻在门板上的规定。她现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去找东边的瞎眼先知,她却被告知她的选择是致命的。于是她又去南山的尼姑,把各路菩萨全拜了一遍,最后在佛像面前虔诚地抽出了三张写着大凶的竹签。她外祖母死前最担心她这个家族唯一的女孩。她死后灵魂仍旧不肯离开肉身,各种法事都不起作用,各路神仙都请不去这个老人。直到她身上长出了蘑菇,仍不敢贸然下葬。他们只好把她搬到角落里。直到她从东边山上回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过,把自己的银手环放在抽屉里,那积满灰尘的银耳环旁边,她外祖母握紧的手终于放下了,半小时后,杂物室的角落白布下的东西发出了腐臭。第二天清晨,人们捂着鼻子将这折磨人的东西放进了苹果树林后两个月前就挖好的坟墓里。

  五年后,当这个苹果树一个果实都结不出来的时候,但这片小土丘上的野蔷薇和野百合却从来没有凋落过。在席卷一切的旋风结束后,在山泉泛起涟漪的时候,在从南方尽头飞来的鸟儿抵达的时候,在湖中央红色的山茶花枯萎的时候,所有风都携带着闲散的歌声,那消失的音调在另一个山头重新响起,传到了平原的那一头,在人们仰望日出时不知又进到了谁的心里。

  百年前吹过的风同样会在百年后无数次吹过这里,也许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也同样会在百年后无数次获得重踏踩在这片土地上的机会,这个时候,谁也分不清谁是谁,谁也不知道那足迹到底来自谁,谁也不知道手里捧着的土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或者就不是从前他们紧握的那样。如神明般可怜的祖先,紧闭双眼或永不瞑目的先祖,是胚珠一样过往的遗迹。躺在地下的胚,被坚硬的种皮包裹。活过的祖先是夏日的花还剩零落枝叶的灰烬,和蘑菇有着交易的祖先还在这里,等着重新被忆起的那一天,但飘散的一切在最后一个人被种下后便不可挽回。

  歌声是在经过很多年之后才在这个下午传到小镇上的,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血脉里的应答。同时她也听到了,她还以为那是她多年以来的耳鸣再次发作。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股热风从厨房的窗户涌入屋内,在门口打了个转后稀稀疏疏地往客厅里飘过来。外面太阳很大,晒得爬山虎建起的墙壁变成深绿色。在这气温能炙烤一切的夏日,屋里只有一把褪色的几十年以前的老式电扇吱吱呀呀地在响,挂在外壳上的蛛网纹丝不动。怎么一年比一年热了,她想着,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看着以前一把蒲扇就能度过整个夏天的年代,祖母的呼吸声和凉席移动竹条相互摩擦的声音。又望了望窗台上钴蓝色的玻璃,半开着的窗台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棕色土陶盆,上面长着两三株凤仙花,紫色和红色的花开得正好,成熟的包裹着种子的果实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发神了一会儿,凤仙花果实爆炸的声音让她清醒过来,成熟的种子往外散射出去,掉在二三十米下的杂草丛中,她感觉震耳欲聋。

  外面小镇的一切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发白,她的屋子里漆黑的看不清家具的轮廓,好像所有的光都无法照进这栋全装满钴蓝色玻璃的房子,即使逃逸进来的一点点光线也被她的心给吞食了。她打开她老款彩色电视,电视有着巨大的向后延伸的身体,看起来可以装下万事万物包括她的空。一阵雪花屏过后,伴着刺耳的电流音,电视开始播放一段保健品的广告,她看向桌子上她养死无数金鱼的鱼缸旁边的精美包装袋,好像和电视上是同一款。她感觉这和当初镇上疯狂奇异时光里那群人宣传的蛇皮和蝎子做成的秘药一样是骗人的,还有每次赶场日在楼下不远处的街边用大喇叭循环播放广告的皮肤病苗药骗子,感谢太阳,幸好那人今天没来扰她的清静。她看了看时钟,只听得见分针嘀嗒,这是这些时日唯一能告诉她时间没有停止流动的东西。顺着时钟,墙角隐隐约约有一个红色的点,像是一只眼睛,或是黑暗深处有无数只眼睛在和她一瞬间对视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人们找没找到一楼那个靠租门面为生的老婆子。

  彩色的电视画面突然变成黑白色,画面跟着镜头往上走,像是在一栋老楼的楼梯。她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不晓得是有人在敲门还是墙里的老鼠洞或者蚁穴里发生了什么怪事。她接着看电视上的画面,画面中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防盗门,锈铁的摩擦声让她想起桌上保健品被送来的那个晚上。黑色的大门,被打开了,客厅里坐着一个人,盯着无信号的雪花屏幕。然后电视里的那个人笑了,电视里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那个人站起来正想说什么,突然,画面再次被雪花代替。其实她看了这段影片无数遍了,当时她的耳边有两种笑声,只是现在都找不到了。 她盯着电视的雪花屏,耳边响起了稚嫩的笑声,她转头,空无一物。她靠在沙发上眼睛微闭着,一切看来,安静但都没有意义。

  几天之后,楼下臭水沟在暴雨后稀释又在烈日下蒸发浓缩,臭气和腐烂的味道融在一起,把臭水沟上方耸立的楼房里的人折磨得想逃离,但他们看着外面的烈日又望而却步。她覆盖着合成皮革的沙发在温度一高一低后,在潮湿和干燥后胀起来像个气球,上面的纹理和几十年间留下的破损清晰可见。最后在一个傍晚,在一声巨响之后从里面流出淡黄色和绿色的脓液,里面混合着纤维和一些颗粒,顺着水磨石地砖流成完美的圆形。

  在她醒来的时候,她站在钴蓝色窗边,疑惑地看着臭水沟形成的沼泽上飘着一个人,福寿禄把卵产满她的全身,然后在眨眼间她又消失不见。她想起来好像她见过这一幕,在小镇上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那段日子后,她墙上的老黄历停留的那一页后,她居然复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她顺着味道走进去,没有人。她打开柜子,几乎叫了出来,里面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猫,双眼流着血。她赶快关上柜子,退出厨房去,双手撑在桌子上喘气。不知道墙上分针响了多少次后,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鱼缸,里面什么除了一团絮状物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的房子里的老风扇不知道转了多久,这天终于停下来不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电视机上的雪花彻底消失和屋里的黑暗融为一体。她那天买回来准备晚上炒菜的肉终于变成了青色,在厨房照进来的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蛆虫的蠕动和上方飞舞的苍蝇,它们辛勤地啃噬着那块肉,连蚂蚁也从蚁穴中出来准备大举进攻。直到老电扇停止转动后的某一天,一切画面变得模糊,黑暗中红色的眼睛消失了,无数只眼睛也暂时失明。直到两天之后,随着一身

  声叮的声音,可以看到那块肉好像已经被啃食殆尽,露出锃亮的骨头,她才想起来,她那天下午从菜市场买的排骨为什么不见了呢,和窗台上巨大的凤仙花一起消失了。

  她感觉她的全身在瘙痒,她的心在被蛆虫钻和咬。老电扇再次发出咚咚咚的响声,转得比以往都要快,连外壳上挂着的蜘蛛网也吹起来了。红眼睛的幽灵又开始注视和记录一切。

  而这时候她迷失了,她几乎要疯掉了,她好像进入了电视机,经历那段影像。她和一个孩子在地上铺着凉席,她摇着蒲扇,老电扇几乎没有风。孩子笑了起来,她也笑了起来。然后她去餐桌上拿起鱼缸旁边放着的肉,鱼缸里有两条彩色尾巴的鱼在游动。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满屋都是香气。窗外的落日还是把小镇的一切照得发出白光,甚至透过钴蓝色玻璃照进了常年黑暗的客厅。一声防盗门锈铁的摩擦声和大门与墙壁碰撞的声响传来,她跑出去发现客厅空无一人,电视闪着雪花。她也打开大门,看到一楼的那个女人提着塑料口袋,炸鱼送给她。

  这几天的夜里电闪雷鸣,天空中出现和当年那群人飞身永恒时一样的巨大闪电,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远处生长了几百年的黄葛兰树,同时也不偏不倚地击倒了窗台上的凤仙花枝干。老鼠在肆意妄为,啃咬电视机背后的电线,露出铜丝。在这个夏日的温度下融化,无尽的黑暗里出现星火,然后电视机变成巨大的太阳,把整个客厅照得无与伦比的亮。火焰烧掉了膨胀爆破的沙发,烤干了地上的脓液留下圆形图案,把桌子上的骨头燃烧成灰烬,逼退了墙角的红眼幽灵。火焰燃尽了她的寂寞与无奈,也带来了争吵与懊悔。无数的幽灵都会进入这个房间,她也会在今后徘徊在这个房间里,在分针的声音中忘记时间,在深夜踱步打扰楼下的邻居,在窗台看着凤仙花在一秒内发芽开花,在同一时刻看到最初的朝阳和最终的落日。

  消防车从远方赶来的时候,大火已经毁掉了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包括生锈的防盗门和电视机。他们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按理来说会有人形的灰烬,但除了地上的一个圆形以外什么也没有,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小镇最近太奇怪了。

  第二天,享受着晨光安抚,对街的花猫结束放纵的一夜后从角落里溜进永夜的房间中,蜷缩在床底啃鱼骨头。她站在狭长厨房尽头的窗子边上,下面长满带有能划破人手指的刺的杂草丛与沙坡,平缓过渡到沙滩和乱石,再到河面和沙坝和无数的山和远处的朝阳。左侧出现巨大沙丘的幻觉。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此时,河湾边上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欣赏朝阳。从臆想中出来,走过阴暗的楼梯,这个粮油店是她赖以生存的地方。她打开卷门,发现隔壁只卖两块钱玩意儿的杂货店已经把摊摆起来了。店铺老板住在某个下到河滩去的石梯旁。她把东西摆出来,辣椒,整个的,碾碎的,粉末的,分在三个口袋里放在最前面。之后她把用了几十年的三块木板平行竖放在几根板凳上,上面是花椒,八角,桂皮,腐竹,虾片和茴香。然后是油桶整齐地依次摆下去。四面墙上的架子上放着各种佐料和火锅底料,下面是凉糕粉,冰粉,蕨粉。另一边放的是小米,珍珠米和玉米粒。干银耳和干木耳放在边上。她用她最优质的佐料去调制她长满白色菌丝的豆腐块,他们都说,她是被上面真菌害死的,她会在很短时间内吃下三模具腐乳。她最后死于她的部分肉体不再停止生长。在她死后,她的丈夫继续经营着这里,直到这里成为镇上最古老的粮油店,至少赢过了渡口边的那家杂货店。这家店开到了所有人都消失的那一天,等到那个时候,这个小镇以往时光将不复存在。虽然此后会有许多地方可以看到落日,还有很多人会迎着河边走去,但有那些人,存在于那些岁月,那些记忆中的,才成就了这个小镇独一无二的黄昏之景。

  从那个时候开始,镇上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活到一百岁,然后去死。几十年前的那段日子,和更远的年代一样,年轻人从厂子里面出来,回到这里,站在小镇的入口处。有些人从离开这里的时候就在想着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的,那是一种未知的,说不清的牵连。还有些人在他踏出这里的那一天开始,就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但是在遥远的地方看到那电子工厂有序运作,像极了没有一点生气的冷漠机器,他们只好带着不甘的心和自认为看透了的智慧再次站在这里。最重要的是,他们带回来了一个世界。那是另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逐渐演变成这个镇上另一个同等重要的载体。他把他们那一套带回这里来,却被指责要造反。在这片人满为患的土地上,出生都成为罪过,他立志要让苦难在他这里终结。在清晨的大街上,他和其他人擦肩而过,他和他们只是路人,到了晚上,他们喊同一句口号。他的父亲带他去认识一些人,他连烟都不会抽。他就在这里烂下去了,一直到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离去。

  她终于是这里最后一个亲眼见过他们的人了。她打开木门,从她深处的巢穴里出来。外面连接的商铺也不再是童装店,现在人人都知道生意不好做,她连商铺都租不出去了。她站在街边。她看见她,年轻时候的她,本应该死去的她。她明明自己记得已经死了,但她现在成了电影中的鬼魂。她现在站在烈日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是缥缈的影子,像是她曾经见到过的全息影像。她想抓住她的手,但她抓不住她。她往后退到太阳底下,阳光穿过她没有留下影子。植物扎根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巨大的根系把她的身体包裹住。她在她面前闪烁一下,消失了。从此以后,当她晚上躺在床上,把链子拉起来,在黑暗里创造更黑暗的空间时,她也听到了她曾经听到过的折磨人的声音。蛆虫的啃咬,蚯蚓的钻刺,还有种子萌发和地下河水流过。她听到她叫喊。那绝望的声音胜过对死亡的恐惧,那是漫长的等待过程,她不知道她究竟干了什么错事和谁结了仇,非要让她死后还要被禁锢在这里。直到白蚁把她的棺材啃噬得千疮百孔,直到植物的根把她的棺材缠绕后挤压碎裂,直到地面上的蕨苔枯萎。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人在她的墓土上举行加固仪式,要她永远不能超生。

  数尺厚干黄土压覆棺顶,周遭只有枯草根细碎的纤维嵌进泥土缝隙,山风穿过坡上杂木,把地表所有轻响一层层筛落下来。土层隔绝白日强光,棺内恒定阴凉,所有动静都化作泥土传导的细微震颤。旁边田土常年缺水干裂,表层浮土一踩就滑落,脚步落得轻缓,行进速度很慢,沿途频繁停下。每一次驻足,都会有指尖触碰枯灌木细枝的微弱摩擦声顺着土层下沉。这条梯田从前层层种满作物,现在荒草漫过垄沟,分割地块的土坎大半坍塌,只留模糊轮廓。那道轻缓动静顺着残破田埂向下,停在一块彻底撂荒的平地,地面还残留早年挖坑堆肥的浅坑。隔了许久,另一道沉实震动从坡底土路升起。土路压实坚硬,碎石嵌在泥层里,落脚时会发出硌蹭的闷响,步幅宽大,行走路线径直穿过整片梯田。

  坡顶最高处藏一间狭小土坯小屋,墙体低矮,仅一扇窄木窗,常年紧闭。屋内常年盘踞一缕极淡、极少移动的震动,几乎不会踏足梯田与土屋,只偶尔推开窗板,木轴摩擦的滞涩声响顺着坡顶土层往下蔓延。窗沿正对整片后山梯田、废弃土屋与下方土路,坡地上所有游荡身影的行进和折返全都落在小视野里,屋内动静只是静静旁观,从不会推门走下山坡与人碰面。

  坡顶小屋内的窗户被关上,窄缝彻底封闭,隔绝整片后山视野,屋内再无开窗挪动的细微声响,整片山坡表层瞬间沉寂下来,只剩山风吹动灌木、枯枝互相摩擦的持续轻响,均匀覆盖所有梯田与残破屋舍。干黄土持续缓慢沉降,细碎枯草根纤维一点点嵌进棺木缝隙,头顶土层再无频繁脚步震颤,只有绵长山风一遍遍扫过荒坡,把空寂的声响送进地底。曾经一同在此劳作的人,各自困在一片荒土上,隔着层层干裂田垄与坍塌泥墙。黄昏会按时漫上山坡,零散独行的身影会再度踏上旧田埂,重复独自徘徊的路线,脚下震动一次次落在棺顶黄土,重复上演这片后山独有的空旷与孤独,无休无止。她还是终于逃出来了,她还有活第二次的时光,她还可以去重温一些片段。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碰到了他。他应该看不到她的,但他盯着她看。她只好快速走过去,路过粮油店,老板在里面卖银耳。她回到她家里,那里没有人,和她还在时那样。门外的棕榈树还是依旧茂盛,可那株薄荷被人掐光了芽。她顺着石板路走,旁边的小溪逆着她的方向流,风横着吹过来,在树荫下更加凉爽。她突然想到她的大女儿。

  风是从河面吹来的。宽阔的河道横亘在两山之间,昔日能载数十人的铁皮汽船常年泊在近岸浅水区,船身庞大,钢板表层早已被经年河水浸出深浅锈纹,船舷、甲板、驾驶舱的边角磨得发亮。船主大半时日独守这艘废弃大船,早年她一手操持渡运生意,往来两岸的客商、赶路人全靠这艘汽船运载,当年她便立下规矩,船是她唯一的落脚地,除却登船所需的浮跳板,绝不完整踩踏岸上泥土,时至今日,从未动摇。整片河滩视野开阔,上游山涧源源不断泄下活水,主河道水流常年平缓,只在汛期才会掀起裹挟黄泥的大浪。河道两岸铺展大片滩涂,浅水区遍布成片芦苇,密密匝匝遮蔽半片水面,整丛褪成苍白色,风掠过的时候,漫天絮状物飘落在汽船甲板、玻璃窗上。滩涂深处淤积层层河泥,水位退去后裂出纵横沟壑,沟壑里卡着旧船缆、破碎竹筐、早年客商遗失的瓷碗碎片,长年被水流打磨得反光。很久之后,河道远端架起跨山水泥新桥,桥面宽阔,机动车与人流日夜不间断穿行,细碎的车流轰鸣顺着水面一路飘到老渡水域。新桥落成那日起,再没有人绕远前来搭乘汽船,曾经每日数趟、甲板挤满挑担商贩、拖家行人的热闹彻底消散,巨大铁皮汽船从此闲置,静静浮在浅水,再不会拉响悠长汽笛,再不会轰鸣着驶向对岸渡口。

  对岸坡脚靠着一间老式杂货铺,低矮砖木结构,木质门窗褪色发白,檐下常年悬着半幅旧布帘,铺门外铺几级水泥台阶,台阶正对着这片老渡水域。铺主人每日坐在阶上,视线长久投向河面这艘巨型汽船,两人隔河相望,中间隔着一片宽浅的静水。

  清晨时分,远山裹着厚重白雾,雾气顺着山溪漫入河道,巨型汽船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朦胧,锈红钢板与灰白芦苇融为一体。山壁缝隙渗出细泉,涓涓细流汇入主河,汇水口常年浮着细碎漩涡,水面漂浮的芦苇絮、碎草会在此短暂打转,再随水流漂向汽船船底。水汽微凉,沾在船窗玻璃上凝成细密水珠,她倚在驾驶舱窗边,抬手轻轻擦出一道窄缝,望向对岸空无一人的铺面台阶。岸边土崖经河水长年冲刷,不断坍塌,黄褐色崖壁布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野藤顺着裂缝垂落,末梢轻扫水面。坡上早年开垦的田地早已荒芜,田埂被杂草彻底覆盖,几株野生果树随意扎根在滩涂高地,果实成熟后自然坠落,滚进泥沟,无人捡拾。晨光穿透薄雾落在水面,碎金一样的光斑铺满河道,汽船巨大的黑影沉在波光里,甲板上遗留的旧木座椅和锈蚀绞车静静静置,全是当年往来渡客留下的旧物。正午日光浓烈,雾气尽数消散,整片河滩暴露在灼晒之下,河水蒸腾起一层晃动的热雾,远处新桥和杂货铺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浮动。芦苇秆被晒得发脆,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噼啪的声响,河泥干裂处不断掉落土块,坠入水中闷响不绝。她搬一张旧木椅停在汽船前甲板,避开直射日光,背靠驾驶舱铁皮,目光牢牢锁死对岸石阶。夕阳把远山和巨型汽船一并染成橘红色,芦苇白絮被霞光镀上暖调,水流速度放缓,水面波纹细碎。远山轮廓下沉,新桥车流声响渐渐微弱,飞鸟成群从河滩芦苇丛飞起,成群掠过汽船上空,落在远处山林。对岸杂货铺昏黄灯光从布帘缝隙透出,一道孤单人影依旧守在台阶,反复看向河面闲置的铁皮大船。夜色缓缓覆满河谷,远山顶端有几点天空的紫色,水面只剩微弱天光,新桥零星车灯偶尔闪烁,在河面投下转瞬即逝的亮线。河滩虫鸣四起,水流拍打汽船船身,发出规律沉闷的轻响。她关上驾驶舱大半玻璃窗,只留一道缝隙望向对岸。

  整片河滩彻底安静,巨大的铁皮汽船独自浮在宽阔河道,两侧芦苇随风轻晃,坍塌土崖和荒芜田地隐在黑暗里。她走到船尾甲板,手扶锈蚀船栏望向整条河道,从上游山涧到下游新桥,整片水域都在她眼中。她一直这样活着,一直到那朵花出现为止。

  河道中段的老渡台彻底废置,水泥石阶被常年涨水侵蚀,坑洼缝隙卡着经年朽烂船缆。刻着最高水位线的石碑已经断裂。早年连通两岸的主航道改向,新桥修在三里外的山坳,再无行人绕远来此搭船。她守着生锈的汽船,船身泊在浅滩水洼。她不肯往岸上多踏半步。对岸坡脚便是杂货铺,木门正对渡台,店主日日坐在铺前木阶。

  汛期退去后,滩头铺满发白河泥,风裹着水汽混杂泥沙味,日夜在水面打转。她极少开口,整日盘坐在船板。当年山洪到来,渡口商贸红火时,她日日往返两岸,载着进货客商往返杂货店,那时店主的仓房日日堆满货,石阶挤满等候渡船的人。后来涨潮淹了他大半个仓库,渡口无人问津,整条河湾只剩她这一艘空船。对岸杂货铺门檐褪色,货架大半空置,店主终日坐在门外石阶,手里反复揉搓早年收来的旧渡票。

  他曾打心底劝她上岸安稳度日。两岸之间只隔一片浅浅死水,几步水路便能互通,两人却常年互不靠近。偶尔有年轻人沿着新桥绕到老渡台,站在石阶观望废弃渡口,一边对着河面拍照。她听见晚辈谈论城市却无半分动容。陆地再宽阔,也避不开那些东西。他听闻他们口中虚幻的远方,心底开始拉扯。他看着水上不肯登岸的她,好似看见另一种极端的执念,他们没什么不一样。黄昏水汽漫起,河面蒙一层灰白薄雾,分隔两岸。店主会搬出一张矮凳放在石阶边缘,手里提着一壶给来往顾客的凉茶,静静放置在石阶最高处,隔着浅滩留给她。待到暮色浓重,水壶留在原地,他默默收回,一日又一日重复。他知晓妇人绝不踏足泥土,他怜惜对方常年孤身漂泊水上,却尊重她立下的誓言,不强行拉扯她上岸,如同旁人无法强迫自己放下这间破败杂货铺。暮色更深,新桥上零星车灯远远掠过,再无人途经这座废弃老渡。她躺卧在船板上,耳边只剩水流漫过船身的轻响。

  在最后的波涛汹涌中,她耳边传来她母亲时钟的声音,但明明这声音早就已经停止了。她亲眼看着她母亲在她面前断了气。她很少主动回想下葬那天的场景,只是只要风从对岸山坡卷过来,带着草木干燥涩味,视线落在层层叠叠的坡土上,胸腔里就会浮起一层缓不过来的滞闷。脚下的泥土看着松软安稳,托得住草木,铺得出行走的小路,可底下是一种无声的吸纳,任何落在上面的人和物,经年累月都会慢慢消融,轮廓变淡,最后彻底融进土底,再也分辨不出半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河水不一样。指尖垂进水里,泥沙碎叶顺着指缝滑走,不会停留,不会牢牢裹住任何东西。白天她多半斜倚长篙,任由船随水波轻微晃动,目光落在对岸连绵土坡,视线隔着一滩浅淤水沟,两边的景致分得清清楚楚。岸上所有东西都扎根不动,草木扎进土层,屋舍夯土筑墙,就连坟堆也静静伏在坡上,一点点被泥土重新收归一体。唯独这条河没有定形,朝暮流向不变,载着浮物来,又载着浮物远去。那天晚上,她把这些很远很远的事情讲给岸边那个吸烟的忧愁女人听,然后在之后的一天凌晨三点的时候看见她在河岸边房子的六楼窗台边上一遍又一遍地下坠。

  对岸坡地的那人,每日天光刚撕开雾层,就背着竹篓往山林深处走。竹篓侧边嵌一把磨得边缘圆润的小锄头,粗布内衬的布袋分了好几格,一边装刚采的新鲜根茎,一边存放晒透的干花叶。镇上那间摆着玻璃药瓶的小屋,她几乎从不靠近。往来的小径被双脚踩出坚实印子,途经早年遗留的土堆时,她只会脚步稍顿,扫一眼上面新生的杂草,便转头继续搜寻可用的草药。土堆被雨水长年冲刷,高度慢慢降低,边缘和周遭坡土融在一起,往日的痕迹一点点淡去,这样的画面见得多,也只当作时节更迭寻常景象,不会往深处琢磨土层底下长久的沉寂。

  她看见坡上移动的单薄身影。坡上的人抬头时,也能望见水面孤立的铁皮小船,船身锈斑在日光下深浅交错,船上的人始终停留在铁板上,半步不往滩涂挪动。风时常换着方向穿行河谷。南风来时,山坡草木的涩气顺着水沟飘到水面。北风起时,河面潮湿寒凉的水汽卷向山坡。两种气息在半空交会缠绕,轻轻落在狭小的船舱里。船内只摆一张褪色竹席,一只盛取河水的粗陶缸,没有灶台,没有存放草药的布袋,周身只有水流自带清冷水汽,和屋里常年蒸腾的草木气息形成隐晦的反差。多数长夜,河面格外安静,只有水波轻撞铁皮的细碎声响。她盘腿坐在竹席上,指尖反复划过缸中静止的水面,看着波纹一圈圈散开又平复。

  暮色时分她便收篓回屋,瓦罐里的汁水慢慢熬煮,淡白烟气从窗口飘出,覆在低矮土屋顶上。她坐在门槛分拣当日采挖的植株,将草药分门别类收好,偶尔爬上最高处抬眼望向河面。她确信,人本就依托土地而生。念头掠过心头,转瞬便被手里的草根覆盖,转头继续收拾晾晒的药材。

  她见过太多扎根泥土的事物了。坡上老树根系深深扎进土层,经年之后树干腐朽,最后还是倒伏在地。田埂年年翻耕,旧土混上新的碎秸秆,从前的痕迹逐年模糊。大大小小的土堆,不出数年就会被杂草和雨水抹平,再也看不出原本的轮廓。所有这里存续的东西,最后都会归还。

  船舱里的陶缸盛着半缸清水,晚风穿过船身,轻轻晃动水面,细碎波纹反复起落。远处土屋的烟气渐渐消散,坡上的身影走进低矮屋舍,整片山坡归于沉寂。河面只剩一艘船随水波轻晃,底下河水日夜不停向前流淌,不囤积也不封存,一路缓缓向河谷下游延伸。夜色彻底沉落之后,河谷静得只剩下水声。她静静坐在竹席上,听水流撞击铁皮的低响,不再去刻意分辨两岸气息的区别,也不再反复对比土与水的不同。长久的独处早已让心底那份滞闷淡了许多。山坡上的灯火早早熄灭,整片陆地沉入昏暗,水面映出一点微弱天光。

  她母亲的执着和他的经历一样都来自同一场闹剧。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每一滴雨坠在草叶或者地面上,都会瞬间撑开一层半透明、泛着淡金流转纹路的薄膜,水珠封在膜内悬浮滚动,不会渗透进茎叶和地下。天还未破开,镇中心上已经挤满移动人影,所有人脚步踩在薄膜之上,只让脚下薄膜随步伐起伏,拖出细碎银白尾迹。天际残存的墨蓝暮色里,地面自主升腾起厚重灰雾,雾丝具备主动缠绕的意识,顺着人的脚踝和裤脚向上攀附,粘在鞋子表面,即刻印出螺旋状暗纹,洗不掉也擦不去。行人肩上挎的帆布包针脚缝隙持续渗出细碎金灰色粉尘,粉尘脱离包体后不落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域缓慢盘旋,无数粉尘汇聚成流动烟带,缠绕往来人群。背包里堆叠的铝锅相互磕碰,撞击声落地就被浓雾吞噬大半,只剩沉闷低频嗡鸣长久漂浮,在整片场地来回折返,找不到声源落点。空地被无形的气流界域切割成规整方块,区块之间立着肉眼难辨的金色光栅,气流顺着栅条横向、纵向高速对冲,不断炸出米粒大小闪光。人一旦踏入任意一块界域,脚下影子便彻底脱离地面,悬空一寸高度静止,呼吸起伏时影子边缘拖出细长灰尾,左右轻轻晃动,无法贴合地面。场地正中央矗立一方水泥高台,台面铺着褪色暗红粗布,布料下方持续有不规则小包不断鼓胀、游走,仿佛无数细小活物在布底穿梭。高台摆放的硬壳功法讲义、半截白粉笔静置不动,纸面会自主生长出深浅交织的人体脉络纹路,红线代表气路,黑线代表淤堵点位,无人触碰也顺着纸张边缘持续延伸,交错和缠绕。双卡老式录音机电源线插进路灯预留临时接线盒,金属接口缝隙源源不断涌出细碎游动光点,光点顺着电线双向往返穿梭,磁带收纳盒的缝隙持续飘出灰白色棉絮状雾气,絮状物落地不会消散,自动铺成巴掌大小、可供静坐的薄软垫,一层叠一层铺满高台周边。

  凌晨五点整,录音机磁带自动卡入播放位,没有人为触碰。溢出的声响并非普通人声导引,是数十层低频震颤层层叠加形成的复合嗡鸣,声波扩散途中撞上空中雾层,立刻拉伸出一圈圈同心环形光纹,光纹由中心向外逐层铺展,完整覆盖整个广场,连远处环湖灌木都被光晕包裹。人群同步调整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匀速下沉至固定角度,周身漂浮的金灰顺着小腿皮肤毛孔向内钻,皮肉之下浮出流动的淡金色气线,沿着四肢、胸腹缓慢循环。所有人抬至胸前环抱双臂,掌心相对留出半尺空隙,两股自掌心涌出的温热雾流在空中对接、融合,凝成一枚稳定悬浮的半透明光球,停留在胸口位置持续自转,内部缠绕无数细碎人形虚影。半数人依照功法将铝锅倒扣于头顶,金属内壁自动吸附空中游离光点,光点在锅腔内部高速旋转碰撞,持续发出金属共振闷响,人的头颅轮廓透过铁皮微微透亮,皮下血管纹路完整拓印在锅壁之上,清晰分明,如同印刻的版画。

  维持十分钟静态桩功后,体内游走的气流失去完全控制,体表开始出现同步异动。肩头小幅左右晃动时,附着在皮肤上的金灰成片甩落,在空中短暂悬浮,随即被地面升腾的浓雾回收消解。手腕匀速内外画圈,指尖拖拽绵长发光轨迹,多条光迹相交处炸开成片星点光斑,光斑落地瞬间破土,长出寸许高透明空心草茎,几秒后随气流消散无痕。脖颈缓慢前后俯仰,后颈穴位上空形成小型气流漩涡,周遭漂浮的棉絮雾团全部被漩涡吸纳压缩。有人保持站姿,拇指反复按压其余四指指根,每一次按压,指根都会弹出一粒独立光粒,光粒坠落在泥土表层,原地隆起极小土包。还有人双手完整贴覆小腹,掌心顺时针匀速打圈,腹腔外侧隔着衣料隆起一团气球,气团与手掌同步旋转,下方泥土被吸力牵引,形成一圈规整环形土脊,土脊内部布满细密孔洞,孔洞深处传来与录音机同步的低沉震动。

  场地边缘散落单独修习的人影,脱离规整方阵后,周身雾层变得更加稀薄,轮廓虚化近乎半透明。沿湖岸站立的修习者双臂举过头顶,双掌对准湖面下压,掌心涌出厚重气浪,水面不会翻起波纹,只在对应掌心的水域形成一块无光暗斑,水下淤泥深处无数细长白虫顺着气路向上浮游,停留在暗斑正下方静止堆叠,堆积成模糊长条轮廓。背靠青石假山的人完整贴合岩壁站立,胸腔一收一缩带动岩壁同步起伏,岩石表层被持续释放的气流蚀出浅淡人形凹陷,石缝渗出黏稠灰雾,与人周身飘出的棉絮絮状物在空中相融,凝结成短丝气带,连接人体与山石,不分你我。

  草坪边角长条木凳上堆放废弃蒲团、散开油印册子,摊开的书页上铅笔勾画的圈点、横线会自主移位重组,空白纸面无外力作用下缓慢浮现短句功法口诀,字迹成型后又逐层淡化消失,不留墨痕。凳边整齐排列塑料凉水杯,杯底沉淀黄褐色粉末,空中雾丝飘入杯内,粉末遇气流自动盘旋成微型涡旋,杯口持续向外吐淡白烟,烟丝落地转化为拇指大小打坐人偶,人偶抬手结印片刻便消融在露水薄膜里。露水持续落在蒲团表层,渗透布料后钻入下方泥土,土层钻出密密麻麻微型孔洞,孔洞内持续传导地底绵长共振,与录音机嗡鸣频率完全重合。铝锅内壁凝结的水汽滴落,水滴下落途中停滞半空,自主分裂成数粒发光微粒,汇入整片场地循环流动的气流网络,永不落地。

  一刻钟后,人群两两结对相对而立,两人相隔三十厘米安全距离,双掌隔空对应,掌心之间拉起连续不断的发光气带,气带内部不断闪过往昔破碎人影残片,忽明忽暗交替显现。一方抬手渡气,体表金灰顺着光带完整流入对方躯体,接收者周身灰雾瞬间增厚一倍,头颅轮廓在雾气中膨胀放大,眉眼模糊不清。二人定时互换渡气方位,脚下泥土交替隆起、塌陷,转瞬即逝的环形土印层层堆叠,雾散后彻底平复,看不出痕迹。结对修习间隙,所有人自主抬手按压太阳穴、后颈、腰侧穴位,指尖触碰皮肤的位置会短暂炸开一小团白光,白光下沉渗入皮肉,带动地底菌丝轻微震颤。

  沿湖缓步绕行的修习者脚步无法踏实落地,每一步踏下,脚下金色气线向下穿透土层直达湖底,淤泥受气流搅动不断翻涌,深埋水下的陈年碎骨顺着光道上浮至水面半寸,短暂显露后再次沉回淤泥深处,往复循环无休。灌木丛后方堆积废弃杂物,破损磁带、变形凹陷铝锅、撕烂的功法书页、霉烂蒲团,杂物堆持续向外渗出浓稠灰雾,碎纸边缘生出纯白色霉斑,菌丝相互缠绕编织成微型打坐小人,小人抬手释放细弱气流,朝着草坪中央的光网缓慢游走,途中不断消融。

  日头缓慢爬升,刺透晨间厚重雾层,强光直射下空中流转的金色气网快速变淡,人群体表附着的金灰全部向内收敛,重新退回皮肉脉络。高台领队抬手横向平举,指尖拖拽粗重发光光带,光带横扫整片草坪,所有人胸口悬浮的光球逐一崩碎,万千光点四散沉入脚下泥土,消失不见。众人同步屈膝站直,地面此前隆起的环形土脊全部回落填平,地表密密麻麻气流孔洞缓慢闭合,仅留存大片倒伏草茎、深浅不一圆形铝锅印、散落蒲团痕迹。

  人群开始收拢随身物件,擦拭铝锅时附着的光点顺着抹布回流金属锅体。蒲团对折挤压,表层露水薄膜破裂,内部封存白雾从褶皱缝隙快速散尽。磁带收回布套,盒缝飘出的棉絮雾团全部回缩收纳。讲义合拢,纸面自主褪去所有额外生长的脉络纹路,恢复原本印刷模样。高台红布层层卷起,布底游走的细小活物随布料收拢彻底沉寂,电源线从路灯接口拔出,金属缝隙游动的光点瞬间熄灭,电线表面残留淡金色细纹,许久才缓慢褪去。人群分批沿着步道散开,行走途中脚底依旧会释放微弱气线,途经泥土路面时土层之下持续传来低频震动,即便人走远,震动依旧能维持数个小时。空荡地面残留的灰雾缓慢沉降渗透土层,草叶表面露水薄膜层层剥落,碎膜融进泥土深处。

  旁边三层居民楼里有一间专属练功房,墙面铺满大幅人体气路印刷挂图,图上红线不受外力自主缓慢游走,顺着脏腑和四肢点位来回穿梭。空白墙面粘贴裁剪报纸,报纸上划线段落持续位移,字句时而放大时而缩小。靠窗实木桌堆满杂物,磁带缝隙不间断溢出灰白雾絮,墨水瓶瓶口飘出悬浮光泡,铅笔静置纸面无人触碰,会自行缓慢滚动,留下转瞬即逝的金色细痕。地面铺满拼接泡沫垫,垫面布满深浅人形凹陷印,无人独处时印记会自主起伏收缩,如同底下有人静坐。房间墙角堆叠数十只规格不一铝锅,凹陷变形的锅身内部淤积不散雾团,气流在锅腔永久循环。窗沿整齐码放塑料水杯和手写人名搪瓷缸,缸底黄褐色粉末遇室内浮动气流持续盘旋,窗台粗陶碗常年盛半碗清水,水面向上生长柱状雾气,雾气触碰天花板后分化成细小人影,沿着地板缝隙缓慢爬行游走。房间中央矮木凳铺垫褪色旧棉布,布面底下地板缝隙持续向上涌土,堆出半寸高小型土丘,土丘内部嗡鸣与楼下广场地底震动完全同步,昼夜不停。

  待到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小镇,练功房内部气流浓度成倍增厚,墙面挂图脉络通体发出微光,地板缝隙钻出大片白色线条,铺满整个房间地面,织成细密互联网络。静坐之人周身气线顺着线条向下延伸,穿透楼板和土层,汇入小镇全域地下网络。土层深处沉睡无数模糊人形轮廓,顺着白日残留气流缓慢抬动手臂,等待次日凌晨雾起,再次顺着泥土缝隙上浮,汇入漫天流转的金灰雾网。

  小镇各处泥土都承接白日散逸的气,彼此连通,不分地界。曾经扎堆修习的人群散去之后,从各家屋内,到巷口墙角,再到河岸边石台上,仍会零星漂浮细碎金尘,风吹不散,雨打不化。偶尔路过的路人踩在留有练功痕迹的泥土上,脚下会短暂浮出半透明气圈,转瞬消失,只有长期扎根这片土地的老人能隐约看见浮动的光丝。

  雨季来临,连日阴雨冲刷土地,露水薄膜被雨水击穿,整片公园土层松软隆起,无数微型孔洞重新敞开,往日飘散的棉絮雾团藏在孔洞深处储存,等雨停雾升,再次顺着泥土缝隙上浮,重新编织覆盖整片场地的流动光网。磁带和油印册子散发出的气息融进雨水,顺着地表径流汇入大河,水底淤泥承所有,顺着水流往返小镇上下游,把这脉络带往更远河滩,野坡和无人山谷。然后她才在看到这些东西后开始了她玄幻的旅程。

  镇上老人黄昏坐在门槛看着广场方向,能看见离地一丈高的淡金色薄雾常年盘旋不散,雾中无数悬空人影重复抬手再下压的动作,无声循环,不受干扰。有人尝试走近雾区,刚踏入边缘,周身衣物便缠满螺旋雾丝,四肢皮肉下自动浮现流转气线,不由自主摆出桩功站姿,直至自身金灰耗尽,才得以挣脱雾网退回街巷。

  泥土永远收纳所有散逸的气,白日人群释放的光粒和破碎人影残片全部沉入土层,封存循环。每一个修习者体内流动的气,都来自地底根系,散去后重归大地,周而复始,无始无终。镇中心广场上日复一日凌晨聚拢人影,土层之下沉睡无数等待上浮的模糊轮廓,依托这片土地的气,反复重演晨间无边无际、沉默无声的修习场面,年复一年,随小镇一同存续。

  她那时候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的,她误认为那是魔王捏造出来的用来残害灵魂的方法。在那个追求解放的年代,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式。当时尚且还有一丝魔力存在,根据她读的经文上的预言,这仅存的一丝灵气和超脱的无上机缘都会在铁马奔驰过后和扬起的尘土一起消失在空气中,再也无法寻回。在她走不动路的那一天,她失去了和当下的连接,她也没有机会再去看到那真正的,她最厌恶的物质崇尚还有新兴的宗教被悄无声息地建立。即使那些出去再回来的年轻人再次站在她面前时,她在对于死的向往中,只有十亿分之一的灵魂产生了担忧的思绪,那是百分之百的毁灭。即使她没有真正进入到经文引导她进入的境界,但她通过她南辕北辙的努力偶然连接到了那个未来景象。那些人在数不清的选择中迷失了方向,他们疯狂感受他们所处环境中的一切,但就算他们再研究清楚这时间最基本的构成,他们也只能被永远囚禁在这里。当然她也没有那种慈悲之心去改变什么,她除了想要她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之外别无所求。直到她来到了她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地方,那个被信仰搭建的地方,有金色的印记在闪烁光芒。她先是看到一道门,光线刺眼,那白色纯洁得让她恐惧。她回头走,她发现自己在老房子里,自从被子女们接走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这里了。这里有芭蕉的清香和桂圆落在地上发酵的味道。她的葬礼是在这里举行的。当她在另一个地方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把她抬了回来,那天早上五点钟,初夏的清晨,第一朵牵牛花绽放的日子。她走下长长的石梯,走过田间小路,走过山谷,路过古老黄葛兰树,听到院子门口坐着的忏悔男人念着她教给他的六字咒语。

  她自以为自己被拯救了,如今梦想成真,似乎最后的结果正等待宣判。她漫无目的地等着,到处走来走去。一般人死后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或者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死了,觉得自己重生了。她为了这一天,也没有想这么多,只知道如果不是经文上说不能自己选择结束,她早就想到达这个新的开始。她想,这是因果,她活到不知道一百零几岁,她现在的心里充满了圆满的欢喜。她等啊等,这里没有时间,她烦躁着想为什么她死了还让她等这么久。

  她开始来到街上漫游。这街道她的丈夫走过无数次,一直到他变成一台徒步机器死去。她路过凤眼莲池塘,从来没有觉得那粉色的花朵这样美丽过。她走到大坝上,空气清新宜人,烟草在地里生长,花生在地下膨胀。她走在堤坝上,跟着大河走到大坝尽头,顺着小路上了小山,在一棵柚子树旁看到了她,她的亲家。她诧异连她都来这了,她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但是她依旧没有对她生前信奉的所有感到一丝丝怀疑,她坚信她在神像前一遍又一遍地诚心磕头作揖一定能带来死后的荣华。她没有发现她一生中最蓬勃的和最贪得无厌的欲望,在她那叫她放下所有的神面前就像她灶房里引火的枯树叶遇到火一样无止境地烧起来。她在这世间欲望最浓郁的地方许下无比痴狂的愿望,并一遍一遍加固它,把它当作自己的神。她在自己的时间里,最愚蠢的清醒使她麻木。

  她来到渡口,那是个不知道哪年哪日的晚上,船上亮着灯。她站在这里望山,感受河带来的凉风。突然一声闷响让她转头望向乱石滩,那是一个重物砸向地面的声音。她抬头望,六楼的窗帘在大风里飘着。她想着,不管是谁这样想不开选择这样结束,都会无限地放大自己的三种恶根,感受无止境的痛苦,永不为人。她在岸边看着那人无数次从六楼纵身一跃,无数次粉身碎骨,一直到太阳出来又落下,在她最后一次跳下时,她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移动,然后消失不见。看到这里,她依旧没有怀疑什么。之后的七天里,她想起来,这是镇上下暴雨那年,倾盆大雨下了七天,让溪流变成江河,平原变成沼泽,烟草和稻谷的种子还未接触土壤就在母株上发芽。最后,天边出现彩虹,一直在那里直到夏天结束。

  愿她得渡,她心里默念。但她没想过现在谁来渡她,也许是她的神,也许是时间,她唯独没有想过她自己。她在消磨掉不可计量的时间之后,她都不知道她在哪里了,可当她站在佛堂里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非同一般的清醒,这是她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现在她连那供桌上没擦干净的微小香灰都能清晰地看见。她拿自己的积蓄供奉的那盏灯依旧亮着,那灯有粉红色的蜡油,莲花状的底座,底座下面压着她的愿望。她走到莲花垫上,急忙跪下,双手合十,开始许愿。这个时候,她耳边响起梵音,那是她念经文的声音。她抬头,看见桌上的香炉,蜡烛的烟往上升,最后化成缥缈的未知后不可看见。

  她猛地一惊,神像前生出一道彩虹,她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个一遍一遍下坠的女人。她看到她站在那里,身后有奇异的光。这一刻她震惊了。她踉跄着起身,在旁边的柜子里翻出经书,翻到她念过无数遍的那一页,看着上面描述的场景,幻想着她的神在帮助她实现愿望。她觉得这不可能,事情是不可能变成这样的,她那种竟敢妄自结束自己的人怎么会得到神的庇佑。她想起她在佛堂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她觉得世间凡事都不公平,包括那神像代表的至高存在。她费尽心思想她到底是靠什么做到这个地步的,在纠结的思考中,她不断看到她往太阳落下的地方去了,还有那留下的璀璨彩虹。自从她在草垛下拿着佛珠躲掉战乱之后到现在,她第一次对她毕生的信仰产生动摇。这个时候,她宁愿相信是神放弃了她,但她日日夜夜守着戒律,初一和十五的仪式从未有过缺席。她连她毕生信奉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想,一定是神错了。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眼中的神,根本不是神。经文中的箴言教她成为智者,但她在几十年里把佛像变成她欲望的神像。她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一切,那个下坠的女人,她甚至不认识她,那个人没有她一百年的阅历,没有经历和她一样的苦难。她企图用前世的罪孽来说服自己,那她就又不知道她今生信了她的神对她是罚还是赏。苦难和折磨连她死后都还不放过她,她想,如果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就该降下怜悯,她至此不敢奢求得渡,一点点指示都是无上真谛。她发觉自己不是信错了神,而是不该信神,她信的神是自己心中的那个神,那像无论换成什么,她都只有如今的处境。

  她最后才理解她从开始到遥远的以后领会的第一个教义,她看到了无常是怎么来到的,是怎么存在的,是如何运作的。当她把她的心归于大悲中深黑色的沉寂,她再次站在神像面前,她这次没有跪下,她直视着佛的眼睛,她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牵连,他没有义务帮她满足她的愿望,他们是平等的。她安慰自己,这第一课的真谛是拿她一生来参透的。她吹灭了承载她欲望的莲花灯,抽出她的愿望纸条,点燃后化作缥缈的未知,然后转身抬脚跨出门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里面的灯火通明,头也不回走下山了。

  之后她依旧感受着没有终点的时间,直到她周围的东西开始散去,和她的欲望一样化作虚无的空,她才看到那扇闪着无上光明的门,她无法走过去,只在无意识中睡了过去,之后的一切都无人知晓。

  在她想着谁来渡她的时候,那些当下无辜死去的,对自己的死亡毫不知情的苦命人们还在回味神经被点燃的感觉,好像大脑里的那团火已经把他们的意识也烧干了一样,他们现在感到无所适从。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好像经历过一个过程,在半夜被闯入的人粗暴地装进塑料袋子里,拉上拉链后被抬着出去了。很久之后,他们层层叠叠躺在一起,在高温中到了这里。他们的疑惑大于怨恨,这直接让他们不断再临现场,一个个有同样经历的人纠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最完整的故事,即使其很快会在重建中被遗忘或者归咎一场意外,但只要有人来到这里,这些痛苦和绝望就会不厌其烦地在他的眼前上演一通。

  土层下看不到天空,没有日升月落划定的时序刻度,只有无穷无尽,均匀向下沉坠的重量,一分一秒碾压在意识存在的每一处。肉体早已彻底消解,皮肉的触感和神经传递的痛觉全部消散殆尽,不再有躯体可以承载冷热的感知,仅余下一团被厚重土层禁锢的残存意识,顺着泥土缝隙间缓缓渗流的地下水,漫无目的地漂移游走。

  不再拥有肉身的束缚之后,他的存在形态变得混沌弥散,既没有固定的方位,也没有边界分明的轮廓,可以顺着砖石的细缝、夯土松散的孔隙、老树根腐烂之后遗留出来的空洞自由沉降和上浮。穿透屋舍的地基板壁不需要耗费力量,没有阻碍,如同水流融进另一团水流。他掠过一栋栋民居深埋于泥土之下的基底,那些房屋在地面之上尚且完整矗立,门窗闭合,墙皮完整,可在泥土包裹的底部,无数盘根错节的阴冷脉络四处延伸后互相勾连,如同潮湿密闭环境里不受约束肆意生长的霉丝,在看不见的地下空间织成一张覆盖整片聚落的巨大网罗。

  数不清细碎的碎片密密麻麻附着在这一张庞大网络的每一处节点之上。那些碎片不属于单一的某一个人,是他们消散之后遗留下来的残余,不仅是郁结未散的情绪,还有半途中断的执念和来不及释放的惶惧,被泥土长久封存,一层堆叠一层,像老屋墙面上经年累月慢慢增厚的潮斑霉迹,安静蛰伏,不被地上任何人知晓。

  他顺着脉络的走向向外缓慢蔓延,一点点脱离最初消亡的那片坑土,沿着街巷向下延伸的地基持续行进。脚下不再有道路的分别,公路和黄土路面的界限在土层之中彻底消融,整片聚居地的地下肌理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的眼前。地表口头流传以至于人人深信不疑的灾异故事,在向下穿行的过程之中被一层一层剥除外壳。他们那灼烧神经的高热,猝然倒下的躯体和连夜仓促收殓安葬的死者,全部被定义为一场自外部闯入的疫病侵袭,人们认定是某种看不见的外来毒物流入此地,收割他们的性命。

  他贴紧一座座密闭屋宇的底部向内探入。房屋梁柱缝隙、地基砖石咬合的间隙、老旧墙体开裂形成的细小空洞之中,会自发滋生出无数无形的束缚丝线。丝线没有颜色,没有实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只能在他的想象中显现形态。这些丝线不受控制,从房屋建造之时便潜藏在内部,被漫长岁月不断滋养壮大,一旦外界环境达成某种隐秘的平衡条件,便挣脱蛰伏的状态,源源不断向外生发,顺着地板缝隙钻入每一间居住的房间,缠裹房屋里的每一个活人。

  人们只能观测肉身层面发生的变化。他们看见持续不退的身体高热,看见人快速衰弱倒下,看见死亡接连不断发生。于是所有人开始向外搜寻所谓的传染源,封堵街巷出入口,锁闭各家各户的门户,连夜搬运尸体,搭建临时隔离的场所,将发生的所有悲剧全部归罪于一场从天而降的灾难。所有人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应对躯体呈现出来的结果,对滋生悲剧的根源一无所知。

  皮肉裹住的腔体和房间一样是一处密不透风的幽暗空间,外面的眼睛望不穿胸壁,只能看见浮在身体表面。他们只能感受到发烫的皮肤,破碎短促的喘息,一点点抽离殆尽的力气。真正的溃败,全都藏在血肉笼起的黑暗深处。细小的异物随着一次呼吸被带进来,顺着呼吸开辟出的幽深通道往身体内里游走。一路穿过弯折迂回的气道,落到肺那潮湿温热的褶皱丛里。外来的毒攀附在柔软的内壁之上,钻进原本安分存活的肉身。原本按部就班运转的内在秩序就此被蛮横打断。所有用于维系自身的生机,被强行抢夺过去,用来哺育这些闯入的异类。内里开始陷入无声的暴乱,鲜活组织被一点点耗干胀裂。最开始的毁坏悄无声息,没有疼痛,没有异动,外表看去,人依旧如常度日,灾难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铺开。

  它们破壳涌出,向着周遭相邻的血肉四处蔓延。毁坏如同阴湿墙角蔓延开的霉斑,一块接一块浸染肺的褶皱。被侵蚀的组织相继衰朽溃散,破碎的血肉碎屑,混杂黏稠的湿浊,慢慢积满这片呼吸的腔隙。场看不见的厮杀就此在胸腔内部展开。争斗掀起汹涌的动荡,搅动整片空间,大量湿浊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一点点填满本该容纳气息的空洞。用来吞吐气息的一处处腔窝,陆续被浑浊的湿物侵占。有的还留着一丝缝隙,勉强容许一丝气息流转,但大多数已经被彻底封死,再也承接不住用尽全力的一呼一吸。

  躯体向外发出求救的讯号,浑身皮肉烧起不退的滚烫。胸腔之下,无数呼吸的小窝浸泡在泛滥的浊水中。他们不得不拼命加快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可再费力地吸气,也难以把足够的生机气息送进已经淤堵的深处。身上的气力悄悄流失,精神也开始发昏。霉斑一样的病灶互相勾连成片,一小块毁坏汇成一大片死寂的瘀伤。气道深处堆满脱落的腐坏碎物与黏腻浊痰。喉咙会生出本能的咳动,想要把淤堵排出去,可大部分溃烂堆积在脏腑最幽深的缝隙,咳动的力量根本抵达不到那里。污秽就久久淤积在腔体深处,层层叠叠,进一步阻断气息通行的路径。

  匮乏的生机顺着血脉漫向全身。头脑最先蒙受亏耗,神志时而清明,时而飘远涣散。四肢骨肉得不到氧气,沉重虚软,抬一抬手都要耗尽力气。心脏便开始无休止地奋力搏动,想要弥补缺失,日复一日的煎熬在一点点耗尽本就有限的余力。胸腔里的毁坏还在不停延展。尚且完好、能够劳作的部分,一日比一日稀少。每一次呼吸都变成沉重的苦役,胸膛费力张开,内里却被浊物牢牢束缚,难以舒展。喘息忽急忽缓,间或出现短暂的停滞。气息穿过半堵的幽深通道,生出细碎嘶哑的响动,隔着皮肉传到外界,这便是躯壳正在瓦解的微弱回响。

  动荡不局限在肺腑这一处牢笼。争斗掀起的狂暴顺着血脉流向身体每一寸角落。原本只发生在胸腔深处的劫难,席卷整副肉身。周身内里的平衡被彻底搅碎,各处内脏接连蒙受耗损,慢慢丧失原本运转的能力。湿浊四处滞留,在身体的缝隙之间肆意堆积。心脏依旧拼尽全力震颤跳动,可流过肺腑的血液得不到气息的浇灌,携带着匮乏的生机送往头脑、四肢与五脏。大脑在长久的亏耗之下,意识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对外界声响和触碰的感知缓缓剥离。急促费力的喘息,转成间隔悠长又无力的叹息。胸膛的起落变得寥落又微弱。

  那带着目的的毒也随着这副躯壳一步步走向衰亡而慢慢沉寂。可供它们栖身繁衍的活的血肉大批凋零,狂欢走向终点。只是这份迟来的停歇,再也救不下这具正在崩塌的躯体。长久超负荷搏动的心肌耗竭,跳动渐渐放缓、衰弱。身体末梢的暖意一点点消散褪去。胸腔之内,那些吞吐气息的柔软褶皱掩埋在血水和浊痰中。最终呼吸的动作彻底停息,胸膛归于死寂。所有厮杀和溃败全部封闭在冷却的躯壳内部。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具渐渐失温的身体,看不见胸腔深处满目疮痍的淤堵与溃烂,看不见血肉之间那场无声的浩劫。一切惨烈的崩解,就此封存在这片幽暗密闭的血肉牢笼里。

  他穿过居民区,向着聚落中心继续游走,途经被砖石完全封死的储物隔间,途经天井下方被反复夯实碾压过的黄泥土层。在这里,他触碰到了整件事更加古老的源头。大量被人为刻意收拢、强制封存东西,很早之前就以为不复存在的东西被锁死在这间屋子里面。过往时代动荡冲突之中遗留下来的恐惧和不安,曾经被镇长收集在这里。那些古老的东西他也认得一些,那些裂开的牌匾,发黄的精美慈祥人像在这里安放着。

  镇上依旧按着人们自己理解的逻辑不停运转。街道被阶段性封锁,物资按配额分发,隔离点日夜灯火不息,处理亡者的流程一遍一遍机械重复。人们统计每日新增的损耗,讨论防护的手段,推演灾变结束的时间,完成一套又一套世代流传下来应对灾疫的既定仪式与流程。编造出来的外来疫病的解释,完整覆盖了全部事实,成为所有人心中无可辩驳的定论。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到这些,他之前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当时的半个月之内,他的老朋友们大多一命呜呼,还没有来得及找他预订棺材。还有他最好的朋友,他简直是最幸运的人,他想着,他在瘟疫来之前就摔死在某一天的午后两点半,没有经历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阴谋。他只能够作为一个彻底无力的旁观者,看着这些无用的老人们在有些人的期望中终于去死了。那些幕后主使在镇上最繁华的房间里坐着观看这一切,看着他手里的财务报表,计算着有多少养老金会空出来,然后走向那个门口贴着生育政策的房间,开始谈论他们愚蠢的促消费愿景。他们好像是不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对于拉磨的驴的反抗方式一无所知。

  镇上的情况偶尔也会出现短暂的好转。当一部分人的精神短暂获得喘息,集体的惶惧出现短暂回落,死亡增长的速度随之下降,该死去的人也几乎走完了。他看见临时隔离场所彻夜不熄的灯火,看见担架来回穿梭留下的震动,看见生者送别亡者的悲恸,看见众人互相安抚,反复复述关于外来疫病那一套完整的说辞。所有人的思考全部建立在这套被集体默认事实上,推演对策,预判走向,互相告诫提防来自外部的危险,却对脚下这片正在源源不断输出毁灭力量的土地毫无防备。谎言与误判如同一层厚实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全部真实。

  雨水从地表渗透下来,带着地面的尘埃和枯叶,缓缓渗入地下。冰冷潮湿的地下水顺着泥土缝隙流淌,冲刷过庞大网络的各个节点,却无法消解网络之中封存的残滞。降雨过后,人们只会看见雨后新增的病患,便认定潮湿水汽助长了外来疫病的传播,又多一条支撑固有认知的论据。真相不断在眼前发生,却不断被人用另外一套逻辑完成解释。灾变的浪潮会出现一波波高峰与低谷。高峰来临的时候,街巷之间不停响起哀恸。低谷到来,人们待在自己的家里,街巷重归相对的平静,人们便会以为灾难已经走向尾声,放松戒备,慢慢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可源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收拢起向外伸展的触手,静静等待下一次可以苏醒的契机。在某种宏大的操控面前,他们推选出愚蠢的人,他们假装自己有智慧。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自己不再属于这里的阴谋家们会耐心等候着,等候着那些痛苦会在某一天黄昏找上门来,和他们把这些年的每笔账算到深夜。

  日子还在照常向前推进。没有孩童长大,但老者逝去,街巷修缮重建,旧屋推倒,新房起建。推倒旧房之时,挖掘机破开老旧的地基,那些古老壁垒被机械外力进一步打碎。深埋地下的淤积又得到新的释放出口。只要他们存在,那缄默还在不断向下沉淀,只要古老的残滞没有真正消解,这片土地的沉疴就会永远潜伏于此。之前存在过的老去的人大多都在这场灾难中死去了,或者在此之前就死去了从而逃过一劫。除了河上漂泊了几十年的那个女人在河水的保护下得以保全自身外,唯一活着但已经被人遗忘的就是黑屋子里那个从来不出现在阳光下的老人。

  在此之后,变化开始了。山谷是一道被两侧巨山合围箍住的巨大容器,高高的山脊斜斜向下收拢,把天光挤压成稀薄朦胧的灰蓝,落进谷底。四围山体层叠,巨大的岩壁遮蔽大半日光,只有正午很短的一段时间,阳光才能斜斜刺破林冠的缝隙,投下零碎晃动的光斑。余下漫长时间,谷中都浸在厚重不散的阴湿里。土壤终年饱含水汽,山涧细流顺着无数看不见的裂隙从岩层内部渗淌而出,没有规整河道,水就弥散进腐殖土层,让整座山谷的泥土永远泡在半湿的状态。落叶,枯枝还有倒伏朽坏的树干,动物腐烂的骸骨,历代鸟兽坠落留下的残躯,一层层堆叠,年复一年腐烂消解,化作肥厚黝黑的基质,埋藏在苔藓之下。没有外人频繁踏入此地,人类的脚步极少踏足这片凹陷的天地,山谷独自守着它潮湿幽暗的内里,等待催动萌发的时机。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泥土本身。连日不停的冷雨绵绵浸透群山,雨水不是狂暴的山洪,是细密、无休止的雾雨,昼夜不停从高空沉降,雾霭填满所有沟壑与林木之间的空隙。雨丝穿过树冠,打湿苔藓,灌木和倒伏的巨木,一寸寸向下浸润土层。原本沉寂蛰伏在泥土微粒之间的菌丝,无数肉眼完全不可分辨的细白丝缕,千百年来一直安静地盘踞在腐土和残根之中。它们平日里隐没无形,如同沉睡着的暗流,在黑暗泥土里缓慢游走,拆解落叶与朽木,静静汲取埋藏其中的养分,不向外显露半分形迹。外人踩过这片土地,脚下只是松软厚实的腐土,完全察觉土层之下已经铺开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络。

  雨水带来适宜的寒凉与充盈水汽,像一道无声的讯号,唤醒了整片地下的族群。埋藏于深层泥土里的亿万菌丝开始苏醒。纤细的白丝从每一处有机质的节点向外延展、分叉,无穷无尽地增殖蔓延。丝缕细如尘丝,彼此勾连缠绕,顺着朽木的木纹缝隙钻行,钻进树根腐烂之后留下的空洞,顺着动物骸骨骨缝缠绕盘绕。它们穿过分层的腐叶层,穿透苔藓的根垫,在整座山谷的地底互相汇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网罗。整片谷底的土壤下,都在进行这场看不见的涌动。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只有微观世界永不停歇的生长,在这个轮回发生的时期里把山谷积攒了数十载的腐烂物质一点点分解吸纳。地下空间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慢慢占据,旧的腐朽被吞噬消化,转化为孕育新生子实体的储备。

  地表还看不出多少异动。林木依旧静立,灌木垂挂湿漉漉的枝叶,涧水依旧在石缝间滴滴答答流淌,雾气照旧在山谷来回飘荡。唯有脚踩在泥土上的时候,才会隐约感觉到土层底下不再是单纯松散的烂叶,有一层柔韧绵密的东西横亘在泥土颗粒之间。苔藓的颜色变得浓润深绿,紧紧贴覆石块与倒木的表层,仿佛一层厚厚的绒毯,掩盖住地底正在发酵涌动的全部躁动。地下的储备积蓄到临界点之后,萌发开始了。

  最先冒出地表的,是无数针尖大小的白色凸起。它们从接缝处钻出来,星星点点,散落在山谷各个角落。有的从厚厚的苔藓垫下顶开苔藓的叶瓣,有的冲破半腐烂的枯枝外皮,在阴湿的谷底悄然现身。这些幼小的原基稚嫩脆弱,通体乳白,如同埋在土里悄悄拱起的微小骨芽。它们不受打扰,借着山谷持续的阴凉高湿,不分昼夜向上膨大。短短几昼夜,幼芽迅速膨起,由针尖长成指节大小。漫山遍野,蘑菇开始破土而出。

  倒伏在谷底的巨大朽木,是最先被占领的疆土。整根树干早已内部朽空,树皮尚且部分完整,内里木质早已被菌丝彻底浸透消解。如今原木表面密密麻麻挤满菌子。层层叠叠的菌芽从树皮的裂缝里向外迸发,挤开翘起剥落的树皮碎片。各式各样的菌体拥挤地堆叠在木身之上。扁平层叠的木舌状菌瓣一片挨着一片,横向铺展,层层堆叠,像无数叠在一起的薄扇,边缘卷曲,带着淡赭的色调。圆滚滚的伞状菌体一根根挺立,粗短的菌柄牢牢扎进朽烂木质,伞盖慢慢撑开,从紧闭的卵圆形,缓缓舒展,向外摊开圆润的伞面。整根倒木从头到尾,从头到尾被菌潮包裹。原先灰褐色枯朽的木头,几乎要被爆发式生长的菌类完全遮盖。菌柄交错,菌盖层叠,有的互相挤压,把旁边弱小的菌体挤得扭曲变形,彼此依偎簇拥,连成一大片连绵不断的菌丛。潮湿水汽附着在菌盖表层,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菌盖边缘缓慢垂落,滴回下方的腐木与泥土,再重新被周遭的菌丝吸纳回去。朽木的缝隙之间,还钻出许多细小的杯状菌类,一只只浅浅的小碗向上敞开,承接飘落的雨雾与腐叶碎屑。

  离开巨大倒木,整片谷底地面,景象更为浩大。肥厚黝黑的腐殖土之上,无数伞菌破土林立。数不清的菌柄从泥土中拔起,高矮参差,错落遍布林间空地和溪涧两岸。矮的只堪堪高出苔藓层一点点,小小的菌盖贴伏地面,高的菌柄笔直挺立,高度可达人的膝盖。无数伞盖次第撑开,形态千差万别。有的菌盖浑圆饱满,是扣在地上的浅碗,有的伞盖边缘开裂翻卷,呈现破碎的波浪,更多的菌盖中部微微隆起,像微型的丘陵。真菌城建立起来了。

  山谷里没有风,厚重的雾霭长久悬浮,空气凝滞潮湿。无数菌丛静静长在这片幽暗天地。大片大片菌体连成浩瀚的群落,顺着山坡缓缓铺向涧边。溪涧两侧水分最为丰沛,菌潮生长得尤为狂暴。水边石块缝隙,淤泥滩涂,倒伏的细小枝桠,全部被菌类占领。石面上贴着壳状的硬菌,层层叠叠如同瓦片;滩涂上密密麻麻林立伞柄,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底下的泥土。涧水潺潺流淌,水花偶尔拍打岸边,溅起细碎水雾,滋养着岸边一丛又一丛仍在膨大的菌体。

  不光平地与朽木,山体的岩壁也被侵入。缓坡上的岩壁覆满厚层苔藓,菌丝顺着岩石细微的凹坑、裂隙钻进去,把岩石表面的腐殖和尘埃尽数利用。一簇簇菌类从石壁坑洼中长出来,顺着竖直的岩面横向伸展。扇形的菌瓣牢牢贴附石皮,一层叠一层向上堆叠,顺着岩壁的走向连绵铺开。有些岩壁凹陷形成背雨的小龛,里面堆积经年落叶腐土,那里更是菌潮的乐园。大大小小的菌体在岩龛之内肆意疯长,互相簇拥,填满凹洞,把岩石的黑暗缝隙变成菌类繁茂的巢穴。

  低矮灌木丛的根部,每一团盘结老根周围,都簇拥一圈又一圈菌子。树根腐烂的部位,菌丝大肆蔓延,菌芽一圈圈环绕树根萌发,围成完整的圆环。灌木的枯枝,垂落地面的老藤,只要沾染上腐湿,很快便被菌类攀附。细小的菌体爬满藤条,沿着弯曲的枝蔓一路延伸,枯藤仿佛穿上一层由各色菌瓣缀成的外衣。

  森林的地表,落叶层被彻底搅动。厚厚的枯叶层本是层层积压,如今无数菌柄直接刺穿枯黄腐烂的落叶,把干枯的叶片顶得向上翘起。褐色的碎叶散落在各色菌盖之上,有些落在菌盖中央,有些卡在菌盖卷曲的边缘。无数落叶碎屑和细小枯枝,被新生的菌体挤开后顶翻,散落在菌丛的缝隙之间。苔藓原本牢牢覆盖大地,此刻被大量破土的菌芽顶破,苔藓垫出现无数裂口,彩色的菌体从裂口之中蓬勃涌现。

  色彩在幽暗山谷间肆意漫开。不再只有泥土的黑褐和林木的深绿。各种各样沉静又浓烈的色调散布在林下。有些表面光滑油润,被水汽浸润之后泛出温润哑光,有些布满鳞片与纤维状的碎絮,粗糙地铺展在伞盖表面。少数菌体带着诡谲艳丽的色泽,暗红或橘黄,在大片暗沉的褐白菌丛之间格外刺目。

  正午短暂的日光穿透林冠,光斑落进真菌城。光线扫过林立的菌柄,在泥土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水珠挂在菌盖边缘,被微光照得晶莹透亮。无数菌褶藏在伞盖的下方,层层细密薄片排列整齐,如同无数细密的格栅。在无人打扰的幽谷,它们开始准备播撒孢子。整片山谷安静得可怕。没有动物频繁穿行,只有涧水永不停歇的滴水与流水声响,远远传来。菌的生长没有任何响动。不会有枝叶摇晃的沙沙,不会有草木拔节的脆响。亿万菌体膨胀着,然后撑开伞盖,全部发生在无声之中。只有当个别过于拥挤的菌体互相挤压崩裂,才会偶尔传来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软组织撕裂,转瞬就淹没在涧水的背景声响里。

  地下的菌丝网络依旧在不停扩张。它并不止步于已经长出蘑菇的区域。丝缕继续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掘进,向着山坡上方攀爬,向着密林更幽深处渗透。哪怕地表已经铺满菌丛,地底依旧在持续消化朽坏的有机质。倒伏大树的内部,朽烂的树根,深埋地下的兽类遗骸,全部被菌丝细细拆解消化,源源不断供给地表菌体的疯狂繁盛。地下与地上,形成一体的洪流,地下是暗流,地上是奔涌显露出来的潮头。

  随着菌体完全成熟,孢子释放的时刻到来。无数菌盖下方的菌褶开始工作。肉眼无法看见的亿万孢子微粒,从菌褶之中源源不绝地脱离出来。如同无形的烟尘,无声地飘散开来。山谷几乎无风,厚重雾霭停滞不动,孢子不会被大风吹向远方,大多只在菌丛的上方微微悬浮,缓缓沉降。淡如烟霭的孢子云,一团一团,笼罩在一丛丛成熟蘑菇的上空。细小的颗粒悬浮在潮湿空气里,一部分直接落回身下的泥土与朽木,一部分被山间缓慢流动的微弱气流带动,在林木之间缓缓漂浮,穿过灌木的枝杈,飘过涧水的水面,落到山谷更远的角落。

  孢子漫天弥散,整座幽谷的空气里都浮动着些微不可察的颗粒。它们降落在石块表面,落在枯叶上,落在涧边湿泥,落在朽断的枝桠。有些落在尚且完好的活树皮上,有些被苔藓截留吸附。无数的微小种子,在这片封闭山谷内部循环往复。一代菌体的成熟消散,又为下一轮疯长埋下伏笔。

  菌潮依旧在扩张。原先没有菌体的林间空隙,接连不断有新的白色原基从土下拱起,日夜不停冒出新的蘑菇。旧的一批已经完全舒展伞盖,旁边又冒出一茬又一茬幼小的白色菌芽。新旧交错,老的菌体已经饱满成熟,幼嫩的菌体还在奋力向上膨大。同一方寸泥土之上,能同时看见针尖大的白点、指节高的幼菇、完全撑开舒展的巨大菌盖。

  部分老菌体开始走向衰败。最先老去的是一些薄肉的伞菌。伞盖边缘慢慢发软,失去紧实的弹性,开始渗水、塌陷。菌肉由坚实变得湿腐,颜色暗沉,伞盖向下耷拉卷曲。雨水与雾水积在腐烂的菌盖之上,形成浅浅的小水洼。虫类的幼虫钻进腐软的菌肉内部,在其中啃食穿行。衰败的菌体慢慢液化,化为浆状,一点点坍塌瓦解,重新瘫回泥土之上。曾经挺立的菌柄软塌倒伏,横倒在腐土,快速消解,重新归还养分给脚下的土层。

  但衰败只是局部,新生一刻不曾停歇。这边一丛菌体正在液化朽坏,几步之外,又有大片崭新的菌丛破土而出。毁灭与萌发同步并行,此消彼长。旧一代化作泥土养料,供养下一代蓬勃生长。死亡不是终结,只是菌潮循环流转的一环。腐烂的菌体浆液渗入泥土,被庞大的地下菌丝网络再度吸收回收,重新转化为孕育更多子实体的储备。

  灌木根部,巨大倒木之上,溪涧滩涂,岩壁山坡,到处上演这样的轮回。衰败的腐浆混着雨水向下渗透,滋养周遭的幼芽。整座山谷仿佛陷入一场永不停歇的菌类狂欢。没有四季节律的严格约束,只要阴湿寒凉的条件持续,疯长就不会休止。林间的动物被这片菌潮悄然改变。少数小型啮齿在菌丛之间穿梭,啃食肥厚的菌肉,踩折低矮的菌体。倒伏断裂的菌柄横躺在地,很快就会加速腐坏。软体的蛞蝓缓缓爬过菌盖表面,啃出一道道不规则缺口,在菌肉上留下蜿蜒痕迹。蚂蚁在菌丛缝隙之间往来,在巨大菌盖之下找到遮雨的庇护。鸟兽踩动地面,踩碎部分幼小的菌芽,可这点损耗,相对于整座山谷铺天盖地的菌潮,微乎其微。破坏发生的同时,地下菌丝还在源源不断催生新的生命。

  雾气时而加重,把整座山谷裹进白茫茫的混沌,林木、山坡、漫山遍野的菌丛,都变得朦胧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高低错落的无数菌伞的轮廓,在灰白雾色里起起伏伏,如同幽暗海洋里浮出的无数岛屿。水珠不断从林冠滴落,砸在大大小小的菌盖之上,叮咚轻响。菌丛吸纳水分,进一步膨大舒展。雾气短暂散开的间隙,才得以看清这片令人震撼的景象:目之所及的谷底,几乎没有哪一块腐土,哪一根倒木,哪一处岩缝,不被菌类占据。

  菌丝甚至侵入一些尚在存活的老树的根部。老树的根系埋在厚厚的腐土之中,部分老根已经衰老朽败。菌丝顺着朽坏的根段钻进去,向外蔓延。树根周边一圈圈蘑菇接连冒出来,环绕树干基部围成宽大的菌环。活树还在伸展枝叶,而它脚下的泥土,已经被菌潮彻底占领。衰败的根须被慢慢消解,养分被抽走,供给地面上林立的菌体。

  山谷的低洼积水处,浅水塘与泥沼周边,又是另一番景象。沼泽边的泥土常年泡在静水之中,这里长出大量耐高湿的胶质菌类。菌体质地果冻一般柔韧半透明,一团团、一簇簇鼓胀隆起,果冻状的躯体吸纳充足水分,遇水膨大,在泥沼岸边堆起一团团半透明的胶丛。水潭边缘的朽枝上,胶质菌成团生长,随着轻微的水汽流动微微颤动。水面漂浮的枯枝残叶,水下半埋的木头,也有菌丝攀附,将孢子散落在水面之上。

  日光再度隐没回厚重山影,暮色缓缓沉降进幽谷。山谷迅速沉入更深的幽暗。残存的微光之下,林立的菌伞投下浓重细碎的阴影。空气中悬浮的孢子雾依旧未曾消散,混着腐土、湿润木头、菌体的特殊气息,充盈整片山谷。气味混杂,有潮湿泥土的厚重,有新鲜菌肉淡淡的土腥,也有部分衰败菌体散发出来的微酸发酵味道。种种气息被凝滞的空气锁在山谷之内,无法向外散去。部分种类的真菌,在彻底的黑暗之中,开始透出微弱的莹莹冷光。淡青和浅绿的幽冷荧光,从菌盖和菌柄的表层缓缓漾开。一点一点,一簇一簇,散布在黑暗林下。点点微光散落整片谷底,星星点点,浮现在朽木侧面,林间空地,溪涧岸畔。不耀眼,朦胧柔和,在浓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万千菌类在无人知晓的深山幽谷,借着这幽幽冷光,完成属于自己生命的轮回。

  旧的菌体坍塌液化,化为泥土的一部分,新的菌芽还在不停从泥土里面向上拱起。孢子不停飘散又沉降,落在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等待下一次萌发的契机。毁灭与新生循环往复,菌潮在封闭的山谷之中永无休止地奔涌。山涧的流水依旧滴滴答答,雾气来了又散去,天光短暂地照进,而后再度被群山遮蔽。小镇的时间规则在这里变得淡漠,山谷只遵从潮湿、黑暗、腐朽与萌发的内在节律。漫山疯长的蘑菇,占据泥土,占据朽木,占据岩壁,占据沼泽滩涂,接管了这片幽深天地的全部。一切都发生在与世隔绝的寂静当中。

  但不知道远处的小镇上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山谷中疯长的蘑菇,也许是不断的死亡,也许是人心的潮湿,其实它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它们渴求前往,在潮湿中从死亡里获得新生。不知道是具体的哪一天,山中的孢子纷纷飘去了小镇,撒在小镇的每个角落。当时,像是沙尘从山谷中袭来,她在船上惊叹,出现当年花雨落下的幻觉。孢子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山中的真菌用尽了全部力气把自己的后代送到这里来,企图占据这里。但其实它们早已经占据了这里,它们的菌丝从很远的时间开始就深深扎在这里的地下,这奇妙的信息网络早就精确地记住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可笑可悲的事情,最后不带任何立场地把其封存起来。这些岁月,它们早已经见过无数次,无数次都在同时发生。

  就在他们全部死去之后,在他们遗忘掉她们之后,他们宣告自己的时代来了,他们和真菌们共享着他们渴望了很久的时光。那些被压抑多年的权力,被唾弃了多次的愿望和想法都毫无阻拦地涌现出来,变成完美的蓝图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以为那沉积多年的包袱终于从他们肩上放了下来,他们接着开辟山路,去找自己多年之前的欲望。他们大多开始无视之前真实发生过的痛苦,用美好的时代理由充当麻醉剂,在快乐和充足的干劲中醉生梦死。记得这一切并正视这一切的人被他们叫作疯子,他当之无愧排名第一。他看到他们之后觉得他们和他那忏悔一生的爷爷简直一模一样。他在他们面前说着疯言疯语,在没有任何人听得到的栀子花叫卖声中回味着香气,在河岸边的运货斜坡上滑下去模仿儿时回忆,在电闪雷鸣的夜晚看到古老黄葛兰树倒下的画面后惊醒。没有人再去管他,他靠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活着。他每天不定时活在现在和过去,他甚至分不清他遇到的是死人还是活人,这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他们看起来或者说本质上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他嘴里不断重复诉说着他最初从荒凉院子里跑出来时看到最终画面,没有人听得懂,其实是没有人愿意去关心这下不知道多久才会到来的最终结局。在当下的哲学中,无限放开感官才是正确的做法,如果是拂去一切能得到智慧,那反过来把一切的感受放大到极致也应该能到达同样的终点。

  那一晚,在火锅店的包间里,满地都是深绿色的空酒瓶。一群人大声嚷嚷着,回忆死亡大道还遮掩着的日子,他们有的觉得无所畏惧,有的开始对一些事情感到惭愧。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回到这个小镇上,他们对外面的世界还有向往,他们几乎忘记了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有一个人用悔恨的语气,讲述他在大街上的房子是怎么样被烧毁的,他曾经在哪里长大。他留有关于那里所有的影像,他为他孤独的母亲装上监控,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关心和身不由己。他几乎没有去看过他母亲的虚无的生活,他只记得当时屋子里电费欠费几天他才发现,却没有怀疑过其他任何恐怖事情会发生在房间里,正对着监控展现震撼的画面。自从那场火灾之后,他在自责中出来不敢去面对他母亲那仅存的生前影像。于是他们聊到午夜,他们叫他放下,去面对这一切,看看那抚养他长大的人的被遗忘的日子。他们决定和他一起看。他把记录的影像点开,放在桌子中间,他们在椅子上坐着,围在一起等着最后的注定结局。他们原本只是想弄清楚火灾是如何发生的,但恐怕有意外会出现。

  画面上,他母亲在客厅里正常地生活着,时间在加速中流逝。窗台上的凤仙花从开花到结果,他们几乎看睡着了,他也看得出神,思绪飘到了小时候在那里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中,拿着电视上广告过的保健品进门,然后十五分钟后离开,那保健品放在菜桌上再也没有动过。直到那天下午,在电视机的断线之后,在雪花信号和老电扇的混杂声中,她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之后,她再也没有动过,只有太阳透过钴蓝色玻璃的光线变化提醒他们时间在以十倍的速度疯狂流逝。然后,画面突然一片漆黑。他想起来,停电了。他颤抖着手点击下一段影像,监控在他缴完电费后继续自动记录。他们变成红眼睛的幽灵在漆黑的墙角默默注视着整个过程。他看见他母亲的身体开始僵硬,出现斑点,变成青绿色,然后不断胀大,破裂,细小的生物聚集过来开始啃噬,然后露出骨头。他们闻到了腐臭气味,捂住鼻子。他们在震惊中说不出话来。他完全呆滞了,他感到他在她子宫里时就开始在烂掉。这一幕对在场的每一个人的人生中都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深刻记忆。他们开始担心,担心自己。到漆黑的画面里亮起点点火光,熊熊大火点燃一切时,他瘫坐在地上,趴在酒瓶堆里,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感受到绝望,来自死者残留的,那萦绕不绝的气氛让他感受不到周围的所有。时间像以十倍的速度开始加速,又像不再流动让他永远在这由死去的母亲和过去的自我的审视中。他一直趴在这里,不管不顾,直到人群散去。他们把他的影像带走了。到了第二天清晨,刺眼阳光把他惊醒的时候,这段死亡电影在镇上疯传,流行程度不亚于当年毁灭一切的旋风和故作玄虚的热潮。当小镇人点开这段影像的那一刻,他们都化身红眼睛幽灵,注视着这难得的让人不再执着于肉体的布施。在眼泪和呕吐物中,谩骂和绑架随之而起。他被推出来,接受他应得的和本不该承受的一切。他离开了小镇,他永远流浪去了,他不会再回到小镇。但他的故事却在小镇里被一次又一次谈起,人们从小声地谈论到晚饭过后散步路上的高谈阔论,最后成了饭桌上的嘲笑。

  他们之后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时间把这段记忆也埋进了地里。这腐朽的景象,点燃了孢子大举进攻的炮火。在狂欢中,孢子开始萌发。最先松动的是山林与小镇衔接的边缘地带。山谷出口的荒坡土质疏松,常年被山风与水雾浸润,无人修整,杂草枯藤层层堆叠,经年累月积攒下薄薄的腐殖层。无数细微的孢子微粒顺着山谷溢出的湿风,脱离原生的幽暗腹地,无声沉降在荒坡的缝隙之中。肉眼无法捕捉的悬浮颗粒,轻薄如烟,落在枯黄的草根深处和倒伏枯藤的朽皮之上,悄无声息完成落地附着。

  小镇依旧沉在固有的时序里,街巷静谧,屋舍规整,水泥路面平整坚硬,砖石墙体冷硬密实,人类构筑的规整秩序,依旧稳稳覆盖整片聚居地。无人察觉山林边缘细微的异变,没有人望向连绵群山的幽暗深处,没有人感知那股从谷底漫出的湿冷气息,正在一点点吞并山野与人间的边界。地表风平浪静,万物如常,所有侵蚀与渗透,依旧发生在无声无息的隐秘维度。

  落地的孢子在持续的阴湿氛围里缓缓苏醒。小镇连日覆着不散的雾霭,空气黏滞潮湿,昼夜温差凝滞,没有烈阳暴晒的灼烤,没有烈风扫荡的剥离,完美契合菌群萌发的特质。落于荒坡的孢子慢慢扎根,细微的菌丝从微粒深处延展而出,它们不疾不徐,一点点拆解浅表的腐殖杂质,吸纳空气中滞留的湿气浊气,在山野边缘织起一层轻薄的次生菌网。

  不同于山谷深处浓密厚重的菌潮,初入外界的菌群生长隐忍而克制。没有骤然的疯长,没有铺天盖地的子实体迸发,只有地底静默的扩张。原本干燥松散的荒坡泥土,渐渐变得黏软沉滞,踩之绵密湿凉,内里已然被无形的菌性脉络层层贯穿。

  等山野边缘的浅层土地被彻底浸透,菌丝脉络便顺着地势缓缓下移,向着小镇外围推进。沿着田埂的软土缝隙、排水沟的淤烂淤泥、路基边缘常年积水的潮湿地带,一点点向内渗透。人类修筑的水泥路、砖石高墙看似坚固隔绝,却挡不住无形无质的微观蔓延。从砖石拼接的缝隙到墙体风化的裂纹,从排水口淤积的腐泥到墙根常年背阴积潮的死角,都是菌群入侵的通道。

  小镇外围的荒田最先沦陷。弃耕已久的田地长满丛生野草,枯茎烂根深埋土中,层层堆积的腐草层成为菌群最适宜的温床。菌丝大举侵入田间泥土,穿透草根腐烂的肌理,拆解经年累积的枯败有机质,在整片田亩之下织成连片的脉络网络。数日之间,荒芜田土彻底被菌性生机浸透。浅表土层泛起淡淡的灰白霉层,细碎的菌丝绒丝贴覆地表,在背阴低洼处隐约铺展,雾气笼罩下,整片荒田覆上一层朦胧的纱。

  之后,细微的菌芽开始破土。不同于山谷里参天覆木、漫山遍野的巨型菌丛,小镇土地萌发的菌体细小隐忍。无数针尖大小的白芽从田土缝隙悄然拱起,密密麻麻但不成声势,混在杂草之间,隐于地表雾色之中,轻易被肉眼忽略。它们借着小镇恒定的湿冷氛围日夜膨大,慢慢撑开小巧单薄的伞盖,连片散布在荒田之上,无声无息接管整片废弃耕地。

  菌潮继续向内蚕食,顺着污水沟的淤泥纵深蔓延。污水沟常年淤积腐渣积水,幽暗闭塞,阴湿凝滞,是人间街巷里最接近山谷幽暗土质的角落。菌丝顺着沟底淤烂的软泥一路游走,吞噬淤积的腐质,扎根幽暗潮湿的沟槽肌理。沟壁的泥土渐渐霉变发白,细密菌绒贴覆管壁,沿着沟槽蜿蜒铺展。几天后,整条外围沟渠的淤泥里,钻出成片细碎的菌类,薄小的伞盖贴着湿泥丛生,层层叠叠,顺着沟渠脉络缠绕蔓延。

  孢子的飘散从未停止。山谷持续溢出的雾风,裹挟新一轮的孢子群落,源源不断落向小镇全境。风势轻柔凝滞,无法将孢子吹向远方,只在小镇上空缓慢悬浮、沉降,密密麻麻覆遍街巷屋顶与院墙瓦面。无数微观颗粒附着在人类建筑的每一处肌理缝隙,静静蛰伏。

  小镇的硬质建筑,开始慢慢被温柔渗透。墙体常年受潮风化,表层疏松多孔,藏纳无尽微隙。孢子落于墙面阴湿死角,顺着砖孔与裂纹扎根生长。极细的菌丝钻入墙体深层,消解墙面经年累积的尘腐湿气,在砖缝深处织起细密网络。起初只是墙体背阴处泛起淡淡的灰白斑痕,如同经年受潮的霉迹,平淡无奇,无人在意。时日推移,霉痕慢慢扩延增厚,凝结成绒状的菌层,细碎的微型菌瓣从砖缝里挤冒出来,薄薄一层,贴覆墙面,顺着砖石纹路蜿蜒生长。

  老旧的木构建筑沦陷得更快,它们经年风吹雨打,木质早已疏松朽软,内里藏满腐质潮气。菌丝顺着木纹肌理大举侵入,吃透朽木深处的所有残余养分。木质表层率先发白霉变,继而生出细碎绒菌,层层叠叠的微型菌片沿着木筋纹理铺展蔓延。老旧木质构件的腐朽速度被无限加快,原本沉寂的朽坏,被菌群催化成持续的、鲜活的侵蚀。

  屋顶层层叠叠的青瓦交错拼接,瓦缝常年积尘积水,背阴幽暗,湿气不散。孢子沉降于瓦缝间,细密菌丝蔓延成网。瓦沟里最先冒出细碎菌体,微小的伞菌、壳状菌丛挤满瓦隙,顺着屋面坡度连片生长。雨天积水浸润,菌体更加繁茂。整片屋顶慢慢覆上斑驳的灰白和浅褐菌迹,老旧屋舍的轮廓,一点点被菌性肌理模糊后吞没。

  街巷路面的坑洼积水处,成为点状萌发的菌巢。水泥路面坚硬密实,无法深层穿透,却挡不住低洼积水的微环境。路面坑洼常年积存雨水与雾水,淤积尘土腐渣,湿润恒定。无数孢子落于坑洼内,扎根积水淤泥,长出团团细碎菌丛。大小不一的微型菌体挤满路面凹坑,灰白或者浅黄的菌团,布满整条街巷的低洼地带。人步行踩踏,碾碎表层菌体,腐败的菌浆混着泥水贴覆路面,可地底菌丝在转瞬之间生长,新一轮菌芽便会再次破土萌发,生生不息。

  菌潮的侵蚀从不狂暴,它以人类无法察觉的缓慢节奏,一寸寸接管小镇的所有边角。它不掀翻砖石,不摧毁屋舍,不制造轰鸣与动荡,只是持续消解。人们建造的规整秩序,不管是坚硬的墙体还是笔直的街巷,在日复一日的侵蚀里,慢慢滋生出腐生的山野肌理。原本干净冷硬的人间聚落,渐渐长出属于深谷幽林的潮湿气息,泥土腐腥和水雾滞闷的味道,慢慢取代街巷原本的烟火余温。

  院落的墙根和天井死角最先彻底被占据。民居院落背阴的墙脚常年不见强光,积水不散,腐土堆积,杂草丛生,是整片小镇最阴湿闭塞的角落之一。菌丝在这里大肆繁衍,疯狂铺展,地底脉络层层交错,织满整片院落底层。浅表泥土彻底霉变发白,厚厚的菌绒覆满地面,细密的菌体连片丛生,高矮错落,层层堆叠。墙根的杂草被菌群裹挟同化,草根朽烂,茎叶覆满霉迹,最终消解后营养菌群。天井的青砖缝隙,钻出一圈圈环形菌丛。无人打理的老旧院落,天井积水常年渗进砖缝深处,菌丝以砖缝为节点向外辐射生长,地面长出规整的菌环,一圈圈浅灰色伞菌整齐排布,环绕天井四方蔓延。青黑色的砖石地面,被一圈圈灰白色切割,荒凉的院落在蘑菇的节奏中走向结局。

  通风不畅、常年闭户的房间,空气凝滞潮湿,墙皮受潮松软,墙角结露积水。孢子顺着窗缝和墙体裂纹潜入室内,在幽暗密闭的居室环境扎根萌发。房间的墙角线最先霉变发白,细密菌绒顺着墙角蔓延,覆盖墙皮,慢慢生出薄软的菌片。床底死角和家具靠墙的阴面,所有避光滞潮的隐秘角落开始长出菌菇。木质家具被菌丝彻底浸透。经年受潮的木器内里腐质淤积,菌群顺着家具细微的裂纹侵入深层,消解木质残余养分。家具表层慢慢浮现暗沉的霉斑,继而长出细碎菌丛,藏在视线不及的幽暗缝隙里,日夜生长。

  小镇的水系,彻底成为菌潮扩散的通路。排水系统裹挟无数细碎孢子与菌丝残段,顺着水流贯穿整片街区。水系如同脉络,将生命输送至小镇每一寸角落,让整片聚居地转化为菌群繁衍的温床,去抚平死亡的冷漠。

  日间的日光变得稀薄,雾霭终日笼罩街巷,强光难以穿透厚重的湿雾,小镇长久浸在柔和昏暗的光影里,恰好契合菌群永续生长的环境。白昼不再燥热,夜风不再干爽,空气永远沉闷潮湿。地表的菌体渐渐从细碎零星,转为连片繁茂。原本细碎矮小的微型菌丛,慢慢膨大成熟,长出成型的伞盖与菌柄。菌体成片林立,高矮参差,层层叠叠,挺立丛生,有的顺着墙体垂挂,层层叠叠如帘如幕。

  小镇的硬质边界彻底消融,山野与人间再无分界。从幽深山谷到山间荒坡,从外围田亩到街巷院落,从室外墙路到室内居室,一整套连绵不绝的菌性脉络彻底贯通。地底是无边无际,彼此勾连的菌丝巨网,地上是层层铺展,生生不息的菌丛群落,悬浮空气的是循环往复,永不消散的孢子雾团。

  衰败与新生,在小镇同步循环。最先成熟的菌体慢慢腐坏液化,伞盖塌陷、菌肉软烂、浆汁浑浊,倒伏在砖石泥土之上,腐坏的菌质渗入地表缝隙,滋养地底菌丝网络,为新一轮萌发积蓄养分。旧菌体消亡消解的瞬间,新的菌芽已然破土而出,新旧交替,永不停歇。人间的建筑成为菌群寄居的朽木山石,人间的水土成为菌群繁衍的山谷腐土,人间的静谧成为菌群生长的幽暗长夜。

  入夜之后,小镇彻底坠入幽谷般的沉寂。灯火昏暗朦胧,雾气浓稠如纱,笼罩整片街巷院落。无数藏于墙角菌体,在彻底的幽暗里漾开幽幽冷光。微光散布整个真菌城,错落明灭,如同天上的城镇。冷光温柔幽寂,照亮丛生的菌丛,将整座安静的小镇,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人造幽谷。

  没有外力可以阻断这场无声的侵占。阳光无法彻底灼干常年不散的雾湿,风雨无法吹散循环往复的孢子,人力的清扫与修整,只能碾碎表层零星的菌体,却触不到地底庞大深沉的菌丝巨网。最终的接替最终完整降临。曾经规整、鲜活、拥有人间烟火时序的小镇,慢慢褪去他们的印记,被温柔的真菌彻底同化。坚硬的砖石软化在无尽的潮湿腐生里,笔直的街巷隐没在连绵的菌丛雾色里,明亮的人间天光消融在恒久的幽暗雾气里。

  一整座镇子,终究沦为了山谷之外,第二片繁盛的真菌王国。所有过程都静默发生在时序深处,无人窥见全貌,无人阻断轮回,无人终止这片腐生与萌发永续不休的幽暗生机。最后,那些迷幻的蘑菇在同一时间奏响奇怪的音乐,那音乐像不可计数的低音单簧管同时奏响,随着极具重量的节拍砸下。致幻的物质开始在空气中发散,在他疯掉的二十年之后,在他迷失于这座永远无法走出迷宫之后,在他沉沦于过往的美梦和想尽办法冲出但不可能逃离这残酷的伤痕重现之后,这里生与死,神与人,当下和过去,真实与捏造,存在与虚无,禁锢与解脱,轮回与终点终于开始模糊了边界。

  致幻的香气被人们吸入,在肺泡里旋转后冲进血管,溶在血液里,在心脏迸发的动力加持下,快速到达脑中。那破坏某种平衡的物质在身体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曾停下,等到达左脑的时候,它们急速扩散开来,钻出去,让他们本身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就像关掉什么开关一样,人们的激素不再分泌,高速行驶着电流的神经大道不再通行。

  人的头颅是一具闭合的骨制庙宇。隔绝天光隔绝风声隔绝外界所有流动的秩序。颅腔之内自成一片凝滞的天地,有独自的温凉有独自的幽暗有独自缓慢颓败的节律。这片密闭腔体始终通透舒展。语言有规律地被生成,所有辨析推演和归类的机能都保持着恒定的流转,如同平整的乡间土路干燥坚实脉络清晰,每一步延伸都通向确定的落点。淤痹的降临从来没有明确的时刻,没有骤痛没有昏厥没有轰然的崩塌。它是一种极缓极静的沉降,如同漫长梅雨季里持续堆积的阴潮,一点点浸透缝隙,浸透所有负责条理与言说的细微通路。

  最先发生异变的是左半颅腔的通透感。那一片梳理拆分表达的区域慢慢沉坠下来。质地由轻盈转为厚重,由澄澈转为浑浊,由流动转为僵持。往日里瞬息贯通的思维通道渐渐被无形的淤层封堵,不是堵塞成死巷,是所有流速全部放缓。所有锐度全部磨平,所有清晰的边界全部慢慢消融。人不会立刻察觉,意识的底色依旧平稳。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自身也只能隐约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迟钝笼罩在表层。这种迟钝不来自疲惫,不来自困倦,也不来自情绪低落,而是秩序系统自发的瘫痪。他们精神体系里唯一的硬质结构,用以对抗混沌维持清醒搭建认知的骨架开始疏松。当麻痹深入,这副精神骨架便开始悄无声息地软化。往日能够瞬间完成的一些识别如今无法推进,原本层次分明的事理在意识深处混成一片均匀的茫白,没有先后,没有因果,更没有首尾。心念试图切入梳理和试图厘清,最终都只能悬浮在一片绵软空茫的混沌里无从着力。所有线性的推进彻底失效。曾经向前流淌的思维像是溪水,麻痹后失去了向前的引力。思绪只会原地堆叠,沉降。新旧感知层层叠加后覆盖,最后模糊,凝成一块沉甸甸的意识团块停驻在颅腔深处。不再流动和延展。心底的感知依旧完整。情绪依旧鲜活所见,所感仍然真实。所有内在的涌动从未衰减,但心念通往口舌的通路彻底僵闭,意念可以成形却无法转译为字句。心意可以汹涌却无法排布成表达。无数细密的思绪积压在封闭的颅腔里反复冲撞无声折返,想要出口却找不到缝隙,想要成形却得不到结构。这种失语不是彻底的沉寂,而是断续和残缺。他们偶尔能挤出零星短句,却再也无法组织连贯的逻辑和完整的叙述。每一次表达都像在泥泞中抬脚,费力迟缓且摇摇欲坠。辨析力的消退更为隐蔽也更为彻底。从前一眼即可分清的对错边界此刻变得模糊,从前一瞬即可厘清的利弊关系此刻纠缠成一团。遇事只能迟疑只能停顿只能反复拉扯,心念在混沌里来回摸索始终落不到确定的结论之上。那收拢心神,聚焦外物,深究事理的唯一落点,在淤痹之后锚点彻底失效。外界任意细碎动静都能轻易打散意识的聚合。目光无法长久停留思绪无法纵深下沉,所有深究都变成无力的空耗。越是用力集中越是迅速涣散。越是试图清醒越是坠入茫沉。记忆秩序也随之瓦解。过往的人事见闻以及感知不再按照时间逻辑规整收纳,全部碎成零散的薄片漂浮在颅腔的阴潮里。回想不再是线性的回放,只是一团忽明忽暗的虚影,片段错乱残缺重叠,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全貌,有印象但没有条理,有残留但没有结构,只剩漂浮的碎屑与朦胧的残影。无人知晓每一次沉默都是无数思绪坍塌后的静默收场。无人知晓每一次迟疑都是机能瘫痪后无力支撑的残余姿态。活着如同持有一座内部繁盛外部封闭的院落。院内万象丛生风起云涌,院门彻底锁死无人得见,无人进入,无人回应也无人承接。这种偏瘫最残忍的地方在于清醒。人完整记得自己曾经清晰锋利笃定流畅的模样。完整知道正常的思维秩序是什么模样。完整明白自己当下的迟钝残缺瘫痪从何而来。清醒地看着自我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失去架构。清醒地看着丰盈的内在永远无法落地,永远无法被看见。时间越久颅内淤沉越稳固。思维的惰性成为常态表达的残缺成为常态判断的迟疑成为常态。人渐渐形成一种温和木讷的外壳。外壳之下是永久割裂的精神体系。一半是无边细腻的感知汪洋,一半是彻底僵闭的秩序荒原。所有未曾梳理完的思绪,所有未曾说尽的话语和所有未曾建构完毕的自我。最终都沉落在幽暗深处,成为无法解封的余响。

  最刺骨的煎熬来自左右脑彻底的割裂。右脑的感知和想象始终鲜活繁盛,对氛围的捕捉,对意境的领悟和对万物微妙的共情从未衰减。心底依旧能看懂光影的沉郁,看懂人事的悲凉和看懂无声的起落。于是他们陷入一种极致清醒的失语困境。心里变得万般通透,同时万般汹涌,却没有任何渠道可以释放,也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承载。这是一种无人能懂的孤独。无人知晓内里翻涌的完整世界。这不是常规意义的聪慧通透敏锐。而是秩序退场之后感性世界的绝对泛滥。是结构思维彻底空置后潜意识全方位的无节制漫溢。感知不再被约束,不再被修正。它挣脱了所有人为的精神框架,开始无限向外渗透,向内堆叠,向空白疆域肆意侵占填充,蔓延覆盖。目光落向世间万物都会自动剥离表层的规则与定义,跳过所有世俗的标准与条理。直接刺入事物最深处的底色,最隐秘的情绪和最细微的衰败痕迹。整个世界从此褪去了规整的外壳,化作无边无际流动的气丝。他们行走街巷,看见房屋,草木和行人,整条街巷都在缓慢呼吸整片空气都在缓慢沉降所有建筑都带着情绪温度。老旧墙体藏着经年不散的沉寂空荡,紧闭的门窗裹着压抑的心事,风掠过屋檐携带的是整个小镇累积的余响。所有无声的物象都在释放情绪,所有静止的场景都在流动故事,所有平淡的日常都在铺展沉郁的意境。这种感知是无差别的涌动,外界一丝风的颤动,一寸光的偏移,和一点人声的起落都会完整坠入颅内被无限放大,被深层解读后反复回味。在这片真实的疆域里都填满了连绵不断的意象流动。发呆不再是空无所有的松弛,是残影画面裹挟着过往片段,夹杂着未知臆想在颅腔里拼接和衍生。有些东西不能说,也无法说,这好像是她经书中文字透露出千万分之一的状态的全貌。所有人变得和他一样。路过老旧院落会莫名看到整片岁月的荒凉。看见落日沉落会感受所有人事落幕的空寂。听见风声穿巷会接触漂泊无依的幽怨。看见烟火会生出无法融入的疏离,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是一种宽泛的,浸透全身的沉郁与通透。是看透万物流变却无力言说的失重感,落在这片失控的感性疆域里就会长久留存,反复回响,心底会一遍遍复刻那些人的困顿与孤寂,一遍遍体味场景里的萧瑟与空茫。他们常常在一瞬间坠入漫长的失神。目光落在寻常物象之上心神便瞬间脱离现实顺着光影纹路和岁月痕迹沉入无边的联想与回溯,回过神来人间时序只流逝片刻。一个眼神,一次擦肩,都会在心底衍生出无数隐秘的故事和结局还有不能停止的宿命推演。他们变得极其擅长观察衰败,流逝和无常。这种能力不是救赎,只带来持续的清醒的悲悯。

  在真菌城居住的日子里,小镇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同一串景象,这些景象不是幻觉,是致幻物质帮助他们看到的最真实的存在形式,它们在这座小镇的每个细小空间里重复,只要有人踏进这微妙的磁场之中,就落入了时间的深井,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来,即使走出来,也只是在短暂的清醒中把刚刚看到的回味,体会那不可说的感悟。

  有些时候,他们能在永恒的当下意识到眼前人是过去的当下在这个地方留存,但当他们看到她时,他们分不清她是不是和他们在同一时间刻度上。因为她太久没有从她黑屋子里出来了,直到孢子风暴到来,蘑菇长满小镇,日夜颠倒之后,这位早就被遗忘的目前镇上最古老的女人才打开长满蛛网的吱呀木门,试图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打开门的时候,街道上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别人的时间当中,她探出身子的那一刻,拐杖杵在地上,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她,她就像有魔力一样,不知道是所有人都回到了这个时间,还是所有人都被迫卷入了她的时间。至此,整个小镇只剩三个活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对此感到不在乎。她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天一样,她早对此见怪不怪,从她出生开始,她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来适应这种感觉,转头又回去了,回去继续折她的小玩意,这一次她终于是为了她自己。她在窗口上看到她那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依然在臭水沟里找草药,于是她脑海中浮现出她和她一起的日子,还有那浮在水面上的非凡舒适感。她想,她可能早已经和她的道合一了。

  人们在她回去后就当她不存在一样,继续走。同一栋楼的楼上传出烧焦的味道,熊熊大火从窗台涌出,他们抬头看着火光,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是关于谁,关于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一清二楚,这是镇上最广为流传的故事之一。孤独和无奈是火焰的燃料,他们从中听到了老电扇发出的风声,像笛声一样凄凉,还有炒排骨的香味不断飘出来。这叫什么街,没有人记得了。那对面的粮油店早就关门了,但今天,各种干货都摆了出来,老板娘在招呼客人,宣传她的凉糕粉和新到的银耳。没有人理她。现在是几点都没有人知晓,无论是嘀嗒的挂钟还是电子手表都失去用处,这里根本没有当下的时间。也许时间到了早上七点或者下午的两点半,重物砸在街上水泥地的巨大响声和巷子里传来的栀子花叫卖声成了小镇最好的报时方式。

  他们走在土地上,地下的呐喊和呻吟不需要介质就传到他们脑中,最开始他们诧异,到后来的同情,最后对此感到麻木,就让她自己叫去了。那荒坡上早就变了样,魔幻之地再次在这里降临。五颜六色的葡萄,没有籽是石榴,跟着月亮转头的向日葵都回来了。还有那背后的山谷,紫色的迷雾再次笼罩在山的表面,自然的力量,疗愈频率和磁场灵气也再次降临。地面上长出白色的丝线,像气体一样漂浮在离地两厘米的空气中。大坝早就被洪水淹过一次又一次,大坝上的人家的炊烟断断续续,唯一不变的是四处飘散的傍晚香气。还有早就不再结果的苹果和柠檬树再次挂果,和那歌声一起循环着一季又一季。大山炸毁的声音和空调声不断抗衡着,非要争个输赢。旋风和浪潮的日子像电影一样不断放映,在广场或是村委会的院子里架起幕布,他们驻足观看。

  他们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的。他们也偶尔遇到故事的主角们,死去的人们也再次回到了这里。失足下坠的人再次登临他的顶楼菜园,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水泥地面磨出粒粒分明的颗粒,苔藓长满所有地方。他回头,太阳照常升起,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否还是在用肥皂来计量岁月。他抬头,对面二楼阳台的小孩不再站在凳子上看朝阳和与他打招呼,只看见一个没见过但好像又见过的老人站在那里,和当年的小孩一样,太阳的光线进入他的眼睛,只是他表情呆滞,什么也表达不出来。他没有对这些对于他来说的未来之事或者永远不会到来的场景感到什么惊讶,就连他的不舍也在从他坠落到如今的几年里在没有时间的概念中被抚平了,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事物,足以他去留念和反复体验。他转身走了,在楼下的人们眼里,他又一次凭空消失了。还有那镇上最可怜的人之一,那用自己的肉身完成一次所有人的法布施的孤独老人,她走在每天早上买菜的路上,她早已知晓那本不该知晓的羞耻,但对此保持平静。但她身上似乎保留着根本不存在的恶臭气味,她走在街道中央,手里提着排骨,所有人对她避而远之。她不在意地往前走着,但她还有一个念想,在和他们相遇的时分找到自己的儿子,但她没有成功过,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他不在这里,因为无奈和错,他们都是漂泊的个体。她遇到她,她叫她不必说,她都懂。她以她死后才领悟的法开导,点明她早已经成就了无上功德,然后离开,继续走在众人中。她知道的是现在的人几乎快达到了某种境界,那种她生前达不到的观想止境。他们不言不语,但内心对事物的看法直指本性。她对此感到菩萨般的慈悲心怀。她和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男人并列着往前走,那个人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有摧毁一切的决心和魄力,但也有着摧毁自己和亲人的悲剧和命运。她知道,不管是将来还是过去的某一天,他们会在未被劈成两半黄葛兰树下相遇,她向深陷自责的他传递佛法和六字箴言。她遇到她机器般的丈夫,她停下给了他最大的祝福。她继续走,看到坐在路边的长毛疯子,他嘴里说着胡话。不知道是谁把根本不必恐惧的未来景象灌进他的脑子里,明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结局,他却被此折磨掉一生时间。在以前,即使他疯的时候他曾经是这里最清醒的人,现在,所有人都一样。她跟随他走进小巷,走出小镇,走过水葫芦平原,走过大榕树,通过唯一一条路到山脚下,在只剩一半的树下注视前方荒凉的院子,看着刚刚那个绿色制服男人带着一群人进门,掀起一阵旋风,把里面的东西和那个女人的心搅得七零八碎。一直到晚上,等到月亮升起来,他走进去,院子里葬礼锣鼓喧天,一个小孩冷漠地看着一切,刚刚那个女人跪在棺材面前哭。堂屋旁的小屋里,灯光熄了亮,亮了熄,从油灯变成蜡烛,从蜡烛变成电灯,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一直没变。堂屋里挂着菩萨像,时而模糊着成了一个老人像。那个女人走出来,看着院子依旧荒凉,但一声声为她的忏悔传出,她站在角落的锄头前看了看走了。她的丈夫却还沉迷在幻想中,他不懂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觉得一切荒唐得没救了,他不知道旋风和浪潮袭来的日子,但他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在堂屋的转角,他看到他的妻子,她看到她的丈夫,两个人尖叫着消失了。这个时候月亮正对着园中的水缸,里面的水从来没有干涸过。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里面的月亮,关于同时念起那首关于月亮的诗句。这一刻停止在这里,长毛疯子看到了自己,那疯癫的源头,那水缸中不知是月亮还是骷髅头,最后都在旁边洋房中传来的他父亲的巨大鼾声中泛起涟漪,消散了。他转身痴呆着往外走,举起酒瓶喝光了最后一滴酒,跌跌撞撞地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是在一声一声的忏悔中看到他孙子的,他知道他孙子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疯了,他把这一切归于他的报应。他早就扔掉了那件绿色的制服,换上他母亲一针一线织的粗布衫,一直穿到他因为瘟疫死去。他看见那教他如何摆脱苦难的恩人,他们相视一笑,擦肩而过了。他在山上看到了早已经炸毁的山重现,还有那没有改道的河流在日夜奔腾着,山上传来女人和施工队吵架的声音。他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那片苹果林,他想去为他儿子的母亲忏悔。自从他开始相信有更高存在之后他就理解了她的外祖母的拼命阻拦和她以死后灵魂不愿离开躯体的方式表达的抗议。在苹果林中,她还在那里唱歌,或者在田野上坐着看星空,她对他点头,牵着他的手表示她不后悔。之后,歌声在午后和晚上出现,一直到所有的这些混乱结束。

  人们从来不对这些感到厌烦。无论是疯子的警告,还是老木匠口中不断重复的真相,他们不在意。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愤怒与悲伤,迷失和不满足慢慢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自我,是完全地丢失掉自我,是无与伦比的只有当下能够感知到的清醒和圆满的快乐,仿佛空间里只有空间,甚至连空间都不再存在。清醒的人要么不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么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这结局,但她在她的船上,也许没有被这致幻迷雾波及,或是她早已经看清楚了这片土地上的终极规律,抑或是她得益于她早早地双脚离开这片土地以至于她不再被其掌控,她是最后一个还愿意思考这一切混乱和自己往后生活的人。她什么也看不到,只知道所有人都疯了,但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疯了,也许是因为蘑菇,也可能是不可更改的结局。自从新桥建成后,她连接触活人的机会也所剩无几了。她在船上看不到小镇内部发生的事情,只能看见岸边迷茫又清醒的人们望着岸边的六层居民楼移不开视线。这个镇子从来就是疯的,种子从暗无天日的土中长出来就携带着最深沉的灵魂和释放毒药的恶根。这是不是报应,她想,作为旁观者,她有着最客观的思考过程。自从她下定决心逃离的那一天,她就想彻底斩断和土地的联系,连她的母亲,她的妹妹都成了她的束缚,如今,她自认为已经彻底斩断这些因果,和她的感悟有关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她也已两鬓斑白,时日不多。可是她错了。她唯独没有想过她死后会怎么样,她是在水中漂浮,还是在淤泥中沉积,最后依然归于泥土。以后,她会再回到地上,把脚埋在地里,然后回到船上,在水流与土壤交织的宿命中走向下一程。

  岸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穿梭在一个又一个时空里,但这些在她看来,不过几天时间。那一日,暴雨骤然而至,巨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落下,打在蘑菇的伞盖上,让这场诡异的巨型音乐会进行最后的高潮。节奏越来越重,低音单簧管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重又一重,和人的呢喃,耳语还有喊叫一层层织在一起。冰雹把蘑菇的菌体打得破裂,真菌城在狂风暴雨之中变得一地狼藉,四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碎片。在雨和风的帮助下,致幻蘑菇发出的物质散去,人们的大脑慢慢接通,这几日看到的现象开始被解释,被赋予表面和遮掩,逐渐变成集体的幻觉不再提起,但小镇上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他们记得那警告和真相,但不愿去多想,更不愿意去相信。如果要纠结这场真菌的恶作剧为小镇带来了什么,也许是他们真正体验了一次开悟的感觉,那种离开感官世界后所能感受到的自我满足,那种说不清楚的,好像什么也没有的空又好像什么都有的满足。还有就是,那些蘑菇把这里这近百年沉淀的死亡变成养料,进行了一场盛大的生命绽放意识,催化着生死循环的过程,带走了阴郁的气息和残留的瘟疫,还有那烂在地里的庄稼和根系,顺便附赠了所有人一次超验经历。

  好了,所有人都把事情压在心里。有的人这次经历过后反复回味那感觉,决定想方设法去追求它,有的人透过表面看到了最终的指引把这几天看作连接和恩赐,但大多数人不在意这些只想赶快忘掉后让生活回到正轨,继续去迷恋这个世界。唯一所有人都记起来的事情就是那个黑屋子里的老女人,他们在那几天里看到过她,有人说她或者没有人说她早就死了。于是他们想去确定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当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连她折的那些小玩意也和她一起消失了,他们在屋子里找她的尸体,但只在角落里找到一堆猫的干尸。之后,他们满镇找,在山上和大坝上找,全部无功而返。最后他们坚信,她已经衰老到无限缩小进入了墙壁里的蚁穴。他们决心为她办一场葬礼。他们去老木匠的棺材铺找到了最后一具棺材,擦掉上面的灰尘和蘑菇碎屑,把它搬到广场上。他们把她的衣服放进去,抬着棺材往大坝的方向走。

  这几天也对有些人造成了意识的摧毁,让其在接下来的人生里经常出现恍惚的感觉,看到病态的画面。几十年后当他从面前发光的世界中抽离出来后,他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小孩。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重新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哪个世界。从很久以前开始,在那个无限的信息可以瞬间抵达他意识表面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大脑表面被一层黏液覆盖了。一下子,他的大脑深处出现了一个功率极大的抽吸泵,把他神经里的片段全部往里面吸入。他首先感到的是一阵晕眩,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现在处在哪个地方。在连黑都不存在的虚空中,亮起了细小的白色光点,像宝石一样镶嵌在无边的幕布上,又像凝聚在玻璃上的液滴,落下,意识的水流细细流淌过来,汇聚成一条银色的带子,绕着一个中心快速转动,似乎在用速度摆脱着什么。从近处往下看,那条带子像雾一样,视野拉远后,是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消散的圆形线条,最后变成一根直线。在巨大的真空中闪烁的光点逐渐靠近后展开成一个面,像是电影院中最开始的一道光把整个幕布铺满,看不到任何死角,然后那个平面曲折变形,变成一个球形把周围包裹住。这个时候,周围出现实体,然后声音,触觉,一出情景剧再次上演,其中的变化失去了时间的度量,一生变成一瞬,一瞬变成永远。最后感官能感知的一切像一张被点燃的相片,慢慢焚烧殆尽。溪流的转动速度减慢,其中的一滴水斜向下沿着不存在的倒三角边界缓缓加速流入中心,留下一道银色的伤痕,不久后消失。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床上。他感到眩晕,是那种在深夜突然看到清晨阳光后睁不开眼睛的眩晕。这种感觉他已经在这几年间经历很多次了,每天晚上他都在梦里看到这样的光环还有无尽的黑色通道。每次过往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付之一炬的时候,他都想去抓住。醒来过后,不管是过程或者回忆都变得模糊。他现在用流失的意识想着这些东西,试图找到一个抓手,好支撑自己面对无法逃避的空虚,那种感觉比让他立刻去死还可怕。那些残存在脑子里的东西,那些被眼睛接收被神经转化成电流的东西,不断给裸体的意识套上一件件衣服。他想着,万一他看到的才是假的,他即将看到最真实的东西。他开始把这个过程比作一种超越现实的体验,或者说所有人,和他接触过的,想象出来的,前生今世的,都是被塑造出来的幻象。他在想感官到底是什么,阳台上早上第一缕光线是他看到的,河水携带着的水的气味是他闻到的,风吹过门缝吹起口哨是他听到的,他不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些能被他的身体切实感受到的对象,它们都像是被设定好的,过于规律,服从规则。说到底,他想通了,这不是什么借口,这些都是假的。他的身体作为一个接收工具,已经开始损坏生锈了,所以他无法再收到这些事先调频过的信号。他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本质。世界本就是不存在的。在这个场域里,从他再次踩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天开始,从所有人觉得他已经疯掉的那一刻开始,他像是一个故障一样顽固地进入了这个大多数人只活在当前感官信号中的镇子。他的根和菌丝相连,看到的那些东西,被隐藏的,被处理掉的东西,还有那些孤独地离去的人,剩下残缺意识的人,不能说是人,是只在可视场景下的化身,他们的循环开始崩坏。那些不再存在,但还和这里生活着,感知着的人都关联的人,都在同一刻死去,然后又在同一刻重生。地下的菌丝体留存着共同回忆,他们都能到那儿来,但地面上的人几乎都不可以,直到这里的人们开始出现一些重复,一些闪回和倒带。他似乎可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是几分钟之后,也许是几个月或者几年后的另一个早晨,他从床上起来。他看到了面前的柜子。柜子的门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件军绿色的制服。他眨眼。里面挂着的衣服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衣柜的旁边是通往阳台的门,万丈霞光穿过不锈钢防护栏刺痛他的眼睛,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的土陶盆里种着菜苗,叶子边缘透出彩色的光晕。对面楼顶菜园的老人在除草,豌豆花开着,有粉红的和紫色的。老人对着他挥了挥手,一个小孩踩在竹制小板凳上,眼神越过对面的房子,越过石头滩和大河,盯着大坝和远山一动不动。

  他转身走进去。半夜偷偷在河里面采砂轰隆隆声开始响起来,从阳台上射进来的金黄色阳光变成外面惨白的路灯灯光。他走进一条隧道。他赤脚踩在凉席上,凉风阵阵。衣柜旁的小电视亮起来,里面打斗画面映在对面的墙上,整个房间色彩变幻,光怪陆离。他只能继续走,即使走不出这间房间。灯光变成阳光,阳光变成月光,他的手碰到坏了的房门门锁,还没用力,门就自己开了。夕阳照在客厅的墙壁上,红色的木椅子变成橙色。他走过去,坐在上面,木椅子变成了柔软的沙发。都不是真的,他在想。楼下的狗叫了两声,路灯的灯光照得整个客厅发亮,和下午烈日下发白的小镇有一样的感觉。一只蚊子绕在他的耳朵边转了几圈,嗡嗡声淹没了他的思绪。他已经站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里面有一扇巨大的窗户,被窗帘遮住了。光线透过白色窗帘,上面画着卡通画,有给花园浇水的兔子,有黄色的池塘和红色的鸭子,有结着果子的绿色果树,有奶牛,房子,气球和跷跷板。这些形象重复着出现在上面,他试着数上面有几只鸭子,几棵果树,直到窗帘都消失了,只留巨大的玻璃和玻璃后的墙壁。

  他后退。冰箱蓝色的光在日落时风的昏暗空间中十分明显,房间都成了数码的淡蓝色。冰箱前的菜桌上有一个塑料瓶,里面插着几枝栀子,清香气息进入他的鼻腔。他才发现整个房子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在寂寞许久之后,他再次尝到了新鲜的孤独感。杂物间里落灰的东西陪着他,还有里面的蜘蛛和老鼠。在一堆器物被肢解后的脆片后面,有一幅结婚照,再后面夹着一张遗照。他回头,古老的红木柜子正在发黑,中央的全身镜边缘攒着厚灰尘。他看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然后发现自己处在另一个房间,多年以前,这个柜子就摆放在那里。

  顺着油烟机的声音,他站在厨房中间。碗筷敲得叮叮当当。他不顾这些。菜刀在砧板上面用力砍下的声音让他心头发紧。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在碗里回旋然后向上扬起水花,阳光透过来折射出彩色光线。大门口挂着的陈艾发出气味,透过缝隙进来,和油烟混合在一起。他打开大门,楼道里黑得像他梦里的虚空。他向下走去。楼道每一级梯子两边都摆放着萝卜块,上面插着红色的蜡烛,火光在摇晃。在火红色的光影中,整个楼道的样貌都展现出来。斑驳的墙壁上,墙皮脱落,四处凹陷,像被磨损了的血管。他想起来,这是对面那一家人在七月中旬的传统。他向下走了很久,每次他觉得下一次迈步就能踩到平地上时,他伸腿都感到漂浮。脚下台阶没有统一质地,前几级踩上去是冰凉硬质,再往下一层又陷出软塌的凹陷,每一步落地发出的动静轻重完全随机,闷哑或是细碎轻响。两侧墙体没有固定肌理,手掌贴上去,接触区域会顺着指力向外延展褶皱,抬手的瞬间墙面恢复平整,不留任何按压痕迹。整条通道没有固定光源,几缕微弱光斑自主悬浮在半空,缓慢无规则漂移,只能照亮身前极小一块范围,远处始终沉在均匀灰雾里。顺着通道持续向前,四面八方不断渗来细碎震颤音,没有明确远近,分不清是从墙内、脚下还是头顶传来。声响断断续续,有时细密如纤维摩擦,有时短促像硬物轻磕,短暂消失片刻后又从另一处重新浮起,全程找不到声源落点。行进一段距离,前方墙体从中分开,形成两条向内弯折的岔路,两条通道完全相同。他随机踏入左侧通道,通道内壁会不定时浮现临时轮廓,斜放长条木件,方形薄板和凸起土台,一会儿便自行消融,融入周遭灰雾,不会留下残影或明暗色差。空气温度全程维持同一数值,没有风口带来的冷热落差,行走过程中四肢的重量感知持续变淡,抬手抬臂时,肢体边缘和空气的边界模糊。继续直行,通道侧壁彻底消失,眼前展开一片无边界开阔空间,四周全是同一种浅灰混沌介质,不存在天地分层。场地正中央直立一截短柱,表层无纹路也无凹凸,分辨不出材质。指尖轻贴柱身的瞬间,他察觉到踩踏湿润土层的摩擦,流水擦过皮肤的凉爽,晒干草本散出的清香和密闭空屋的静态无声。原地保持站立,碎片匀速起落,不会聚拢,也不会快速消散。停留许久后转身折返,身后走过的区域同步逐层淡化,刚踏过的地面,两侧浮动微光和短暂浮现的器物轮廓依次融进灰雾,地面不会留存脚印,整条来路如同从未存在。重新踩上悬空台阶,升降方位彻底混淆,身体无法判断正在向上还是向下移动,漂浮光斑依旧漫无目的地缓慢移位。沿原路走回入户房门,门扇自行向内敞开。屋内所有器物固定在原有位置。瓶中草木气息均匀弥散在室内空间,浓度稳定,不会时浓时淡。靠墙立的木柜和落地镜面表层积灰厚度不变,镜面只清晰映出站立人形,不会叠加虚影和过往人像。灶台和碗筷静置不动,不再敲击和切割水流的杂音。窗外整片视野蒙着一层均匀薄雾,远处河滩,连片屋舍和坡地草木出现重影,没有清晰细节。气流匀速穿过窗缝,落在皮肤表面的触感单一稳定,没有忽强忽弱的风吹波动。他抬手搭在窗沿,指尖触到水泥窗台,在粗糙的颗粒上摩擦,视野不会衍生景象,窗外雾层厚薄恒定,没有局部变浓变薄的区域。室内各处声响保持常态,无新增杂响,空气里草木和油烟残留气味均匀混合,不再出现气味骤然放大的情况。长时间静立窗边,周身介质始终维持平稳状态,不再变化。

  他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他终于走到了单元入口,一楼的狭长过道里摆着一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拿着拐杖的老人,正在向他打招呼,问他回来多久了。可他已经把黄葛兰树被雷电击倒之后的事情全部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也正在被他忘记。他走出褐色的铁门,长毛疯子倒在墙角边。手里拿着酒瓶子,酒全部撒在地上。

  他走出去。这好像是一个下午。小镇上的时间大概五六十年前在太阳即将落山时都很慢。当金黄的太阳在一天的最后把余晖撒下时,一切都沐浴在一种安静中。从小镇的较高处的路段上朝着向下的小马路的方向望去,视线穿过几根电线,然后停在几朵灿烂的云朵衬托下的几十年古老的建筑上,这一刻,它让人相信了世上有那么一个地方的时间可以让人的灵魂认为这里永恒,一切都很慢。

  人们在忙碌的一天后终于迎来了轻松,准备送走太阳,携来夜晚,便都走出门来享受这一天中仅存的光线和悠闲时光,这似乎成了这个小镇上所有人的习惯。当阳光从阳台照到地面上又反射到墙上的时候,房间中暖色的对比提醒着人们该出门了。

  大多数人下到平原地区,也就是镇上看起来广阔无垠的大坝。走在路上,一边是村舍,一边是田地。路边上,人们都让这个世界觉得不再前进。家中的男人端着饭碗,与别家的谈着收成,指指点点。女人们都大多围在一起,讨论着这一天的流水账,年龄大一点的就扇着扇子,聊着他们一生中还剩下的东西,小孩子们在路上玩闹,他们的奶奶或者外婆在一边坐着,叫着他们注意来往车辆。还有一地种植着花生或者烟草的土地,植物们疯狂地想要抓住一丝光线,好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

  路边上还架着木栏,上面缠绕着豌豆和四季豆,豌豆的须卷一卷,并在许多的绿叶中卷出一朵朵白的、紫的,或白紫色的蝴蝶般的花。四季豆的叶子背面有许多小小的绒毛,可以粘在人的衣服上,曾经一度成为小孩子一路上的消遣玩物,一晃动,或者风一吹,就掉了。

  路边人家敞开大门似屋里传出了新闻联播的片头。晚霞变了颜色,太阳也已经有一大半消失在地平线上,朝着远方开始望向天际,在其中有一个明显的东西,是月亮。四处响起老太们叫孩子们回家的声音。他们该回去了,该去度过一个漫长的夜了。大人们有的在牌桌上吆着再来,楼下的人说着明天。 满怀着天真与喜悦,似乎还有无数个明天。看家的狗也累了,回到了各家的门口蹲着了。树林里渐渐没有了声音。

  天空的白色越来越少,他们也该回去了,便转身原路返回。大家的大门也一个个关上,屋里的电视陆续说着明天见。接下来,该是孩子们期待的节目或者老人们想看的影片播出了。但有一家,还传出了父母辅导孩子作业的声音,一惊一乍的。

  看起来似乎真的还有无数个明天。带着路边芳草的浓郁和泥土的清香,他上了眼睛,享受着,感受着时间的慢。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余晖下的一切,田园歌声和着生活的风过林梢的声音把他逼入一个完美的境地。在光束中斑驳的藤的影子,把头从小洋房窗口中探出的嫩叶花朵,还有阳台上自种的葱和菜苗,都绘出了在夕阳下才可以看到的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奇妙事物,然后慢慢褪去。这个时候,没有人能解释干涸的河床上斑驳的汽船残骸从何而来,还有那老不死的长毛疯子的预言变成了历史,但依旧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依稀记得那是最后黄昏。最后的夕阳在他们的前方缓慢下降,最后定在地平线上。镇上的所有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全部跟在棺材后面,排成一条长虫,默默向前走着。在金黄色的画面中,他们沿着大堤走,试图去追逐夕阳。在小镇的边界处,他们把她放在一个深坑中,镇上每一个人上前捧起一把土盖在上面。这天的夕阳时刻持续得异常久。在这个昼与夜的交接时分,不止他们,那些他们试图忘记或者怀念的逝去之人也全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浩大的葬礼。直到一个小孩捧着最后一捧土撒下的时候,夕阳也没有下落。她进入了悲伤的土壤,尸骨在地下生根发芽。最后,只见夕阳不断扩大它的光晕,像一张布一样盖住天空。温度以不可能的方式升高,把所有的事物都炙烤。河流里的水开始翻涌,她在船上看到了她最期待的粉红色的花瓣,再次踏上了土地。然后河水开始倒流,原来河道中的巨石碎裂,河水开始疯狂涌进原来更低的河道。黄色的光线逐渐发白,所有人在白光中感受高温的侵入和热风的席卷。当他们醒来时,已经忘记了一切。而他们,所剩的唯一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开始塌陷收缩变成完全的黑色,只有一个微弱的光源。他们全部都睡去了,无人知晓会发生什么。这些故事不会再次在这里发生,但它确实再次在这里无数次发生,它的确发生过千千万万次。

  经过漫长的过程,一切最先以深时的尺度推进,再用超越光年的单位计量,最后什么也不再存在,没有时间,没有温度,空间无法定义。所有的一切像一滩死水一样滞留在那里,无边无际,不再消失和出现,不再污染与洁净,不再增加和减少。但一切都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没有一个主体去观测到这一切,在不可企及的最高层次到达结局的结局,轮回的轮回,未知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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