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指南第九套自救指南

  1.洞穴

  那个机械就这样趴在我的操作台上,6条针一般的腿像是悬浮在黯淡蓝光中的超现实物体。“到底搞什么?”我这样想着,波利提斯到了第一对峙点。

  潜意识里,左边的显示屏亮了。在以前波利提斯经过对峙点时,IFF脉冲轨迹的图像能在显示器上看见。发白的电容屏里,蓝色线条连成松散的同心圆,以不置可否的镇静缓缓扩散。图象在撞上遗迹后,延伸出长长的空白,像一场低分辨率的雨。以前,我会试着把这想象成怀旧电子游戏的画面。在第3套作战时间,如果我在坐上驾驶位的瞬间打开播放器,See me now会在此刻开始播放。

  走神实在太可怕了。不过,任何事物其实都可以被研究总结,纳入规范之中。譬如说,失眠引发的头痛。在漫长的痛苦中我探索并感受与肉体的最末端的联结。枕骨下缘的神经痛,来源于前额叶皮层活跃时的血管痉挛。在漫长的摸索中,我逐渐找到了方法让思索摆脱质量进行的方法,减少到达极限的神经网络承受的压力。我如身负炸药的军犬冷静绕过神经电路途中的每一块礁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巡逻所需的少得可怜的思考。然后带着骄傲审视自己的成就,大脑的感受于痛不欲生这一形容词外稍有余地。

  也许是复制仓的药物,也或者因为是持续时间长到难以想象的失眠带来的蜕变。绝无例外,一定加肯定,我能记住每一个梦。规律性的改变通常具有颠覆性的意义。记住自己的每一个梦一定有着巨大的意义,我仍有探索的渴望。 Lost In the World开头的glitch-stutter-vocal手法总是让人着迷。我奇特的入眠方式,如同迷幻荒原上最后残留的树,是睡眠存在的唯一证据。

  沉睡不会像是沉入酸奶一去不返的坚果,而像是一个对称的短程旅行。望着布满刮痕的复制仓的暗淡视窗,不是光线的变化,而是下沉的质量感。皮肤上留下了液体的流痕,真实得不可思议。不知不觉,我再次进入那个黑暗的距离。当液体在指间的触感重新浮现,另一种全新的感受正在形成。突然,我的脸冒出了水面,眼前一切都以真实的方式闪着光——以熟悉而异样的方式。我知道我是在做梦。

  低通滤波处理总让我感到一些危险的暗示。“I can feel it slowly drifting away from me” 中,单词的间隔迟缓且怪异。灯光昏暗到让阴影的概念没有了意义,我把那块布片放在阴影中端详。那个机械还在右手边。

  也许只是梦。从焦黑的边缘,可以依稀看出军服的特征。绝不可忽视梦中的隐喻。在第3套作息时间前的一晚有时会进行重置。重置,我知道它叫这个名字。醒来,习惯驱动我伸展身体。突然,每一个痛苦的角落仿佛从未存在,思维如自来水般通达神经的每段末梢。肌肉如新生般富有弹性且有力。曾经对抗失眠的挣扎仿佛记忆中奇异的偏差,一时失去了真实感。想来,合成这种药物所需的资源一定十分稀有,让我清醒一些所提高的效率完全不能弥补其价值,以至于我只能偶尔拥有。“We met at borders, told her she take me back ,I will be more supportive.”我会在脚边或背后捡到布条。

  似乎被腐蚀过的边缘,也许隐喻着新生的感觉,是那种药物在深层意识的映射。当梦境入侵现实,你便需要反推其中的动机,然后从疑惑中暂时解脱。熟悉的绿色可以从石蜡浸渍的棉帆布表面依稀辨认出。碎布条,其浑然天成的形状中包含着秩序以外的力量,宛如有生命般。我几乎不想把它放下,想要用对待艺术的眼光,仔细观察它在光线的不同角度中的形态。我把它小心翼翼放到一边,置于阴影之外。对于我产生的垃圾,机器人至少等三天才会清理。但对于这梦境的产物,它们会疯了一样扑到我面前抢走。如果我不想被伤到,就得把它放远一点。然而我真的曾与那些莫名其妙的铁块碰撞吗?还是说,在梦境中这种行为隐喻着对我短暂快乐的剥夺?“I tried to tell you, but all I could say.”

  接收到了对方的IFF信号。后颈圆形的同步印记还是发疼。来自金属旷野对面的信号,与三厘米深的桶状伤口的潮湿在意识中纠缠。一段脑海里Power的旋律后,我意识到自己的恍惚。我卡在操作台中央,一张同样反射着蓝光的冷冽的操作台在我的头顶,宛如镜像。两块金属在扭曲的视野中连接,但我根本不能描述它们是如何相连。梦中不会产生怀疑,但现实里不会有不可描述之景。然而幻象也是值得珍惜的。

  经历了足够漫长的时间后,在一个封闭的尺寸之地不可能还有不能试图解决的问题。我勉强抬起腿,在操作台下狭窄的空间里无规律摆动,直到把脚碰得生疼。想要完成这个动作,在几星期前可能会容易些。但驾驶舱的这一面最近也开始收缩。往好处想,也许纳米机器人想要在前方加装一些装甲。在这样的战争中,向内收缩从效益上无疑是合理的。在视野的边缘,幻觉骤然消失了,像被捅破的泡泡。怎样打破对称的暗示?只有精确的东西才能被复制,现实在一瞬间有无数向前发展的路径,只是常被种种惯性与偏见限制在固定的轨道上。想来就是这个。“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梦开始时,一切都真实地闪着光,尽管随即就变暗了。相似的刮痕,但角度似乎有些异样。梦境有着自己的规则,我本该能毫无保留地投入进去。然而,触感,像早晨骨头深处不该存在的疼痛,在熟悉的最下层隐藏着怪异。走出复制仓,前方半米就是操作台。舱壁通在操作台的四周尖锐地收缩,将仅剩的仪器挤在中央,洞穴的尽头。大体相似。“I 'ma need to see your hands at the corner.”最异样的不是细节。在狭窄的操作位上坐下,在暗淡的光线中辨认着显示屏上的文字。“第三套作战时间”。打开日志记录数据,是相似的工作流程。我翻到之前的日志,蓝色地形的数据周围如行星一般环绕着散乱的武器检查笔记,那些淡黄色的字迹向外扩散成病毒一般的多边形。红色的线条在两者间肆意地伸出,连接到外围广阔的环形日志中。红色的笔记如新刷的油漆一般,黑色的页面只是偶尔在不同区块间显现。从下往上写字能有什么好处?何况是分布成环形。内层的红色字迹巨大到畸形的程度,外层细密的部分是小段的矩形笔记,从下向上,毫无规律地换列。我终于找到了重点,根本不一样。蓝色的地形数据只不过是从一旁的窗口抄下来的;武器检查,用于一再证明经过如此漫长的时光后,这套系统不变的基本架构仍然无法被理解。但那些我形象记忆中齿轮状的红色海洋,如小说般曲折的战术预演,被倾注了旁观般冷静但不失趣味的分析,完全不一样。

  So Appalled、Devil In A New Dress夹在Monster 和Runaway之间,并不是很对我的胃口。不过,如果想要在一张专辑中不断挖掘出新的乐趣,不能对任何单曲抱有抵触。把注意力集中于技巧。“I love it though,I love it though huh you know?,Uh put your hands to the constellations.The way you look should be a sin you my sensation I know I'm preachin' to the congregation.We love Jesus but you done learned a lot from Satan.”走神如此可怕,任何其他伤害都无法与它比较。它可以瞬间耗光原本要精打细算地分配于一整天的精力、消磨光思考的兴趣、在一次次诡秘的打击中摧毁人的尊严。我记得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梦境中的规则。梦境中的异样是相对于上一次清醒。在第三套作战时间,醒来后,异样的就是现实。

  无所谓的动作太多、无所谓的动作伤害身心。我点开日志。波利提斯正行走在1号遗迹的外围。无意识地滑动手指,三色的病毒在失焦的视野中卡顿着。只需要看见文段大致的形状,我就能回想起其中的每个细节。都是些天马行空的狗屎。玻利提斯黑暗中谨慎地移动,近乎完美地隐蔽,虽然毫无意义。光学侦察早就被扔在躺在决策树的根部腐烂,只是AI永远不相信对手其实并不会伪造最优决策的假象来进行差异化竞争,因为那是违反最优决策的。“Man this shit is ridiculous.”我的小说,它们令我感到骄傲。在决斗的地点,两位牛仔默契地带着同一把枪,缓缓迈着老手的沉稳步伐,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有一双锐利如鹰的蓝眼。他们大腿内侧同一个牌子的皮套里插着同一个牌子的匕首,有着在同一个跑步机上练出来的古老而不失弹性的肌肉。在以双方没有一个疯掉为前提的故事中,结局无不是两个传奇在夕日的余晖中以相似的角度倒在温热的沙地里,他们瞪大的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冰冷的恐慌,但在火红的夕阳下被慢慢软化,最后满足地闭上,合理地增添了戏剧性。

  “One hand in the air, if you don' t really care.”除了布条,第3套作战时间还送来很多别的东西。迈出第一步时,脚下新鲜敏感的肌肉突然迟疑了,质疑地板的亲疏。坐下,打开日志,现实呼叫着异样。每触碰一个表面,不熟悉感都如潮水般涌上。离开观察镜,当视线越过黑暗的探口外缘回到另一侧,左膝上是一只陌生的手——左手。就像突然恢复的旧习惯。

  那个机械还趴在操作台上,我盯着它关节上细小的零件,感到它们实在是无法被验证的存在。阴影之中。“Yeah I always find something wrong ,you been putting up with my shit just way too long.I so gifted at finding what I don t like the most”恼怒冲击着意识的薄弱部分。孤独的损害,大抵来源于过剩的精力,然而在此之前我从未拥有任何过剩的东西,所以事情的症结在于此处。那个机械似乎阴暗地膨胀起来,在眼角下方的空间中反射可怕的蓝光。你在走神。

  “So I think it’s time for us to have a toast.”

  所以需要一些东西,适宜条件的一部分。文明的真实环境。处于保护之外。

  行走于群星之间,体察全局。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只是其中之一,因为太像了。

  那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一个袋鼠状的机器人在喷射飞溅的火花中把主显示屏锯成了两半。在它的脚边,横卧着伤痕累累的IFF脉冲显示器。随后它缓缓地后退,如同一个为人遗忘的行业中敬业的一员,把残骸拖入阴影中,从驾驶舱角落隐没的繁杂结构间我永远不会找到的一个通道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最后一块显示屏消失的早上,驾驶舱前端只够容纳肩膀的宽度,好像是一个无法验证的狂野梦境的结局。我看见那个巴掌大的屏幕。材料回收之类的,可以想见,证明进步还在排列组合中进行着。

  只要那个混蛋在任何探测器上透露一点确信的征兆,有五成的把握波利提斯能在瞬间干掉它。那三道不需要隐藏的尾焰会无声地划过金属荒原,回归故土一般没入黑暗。在索弗隆离开发射井时,它的纠缠粒子所产生的的共振将会是它所见过之中最为诡秘而激烈的。传感器会显示800公里外一缕可疑的引力涟漪,它背后的灯光闪烁成令它不安的暗紫红色。

  疼痛会在回忆中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如同渗透进骨髓的窒息。当驾驶员所起的那点可怜的作用也可以被廉价地取代——这一愿景中包含着我对当下处境的长久延续的唯一解释——也许不会再有那13套要命的作息,不会再有由此蔓生出的一切我可以在将来毫无负罪感地形容为荒唐的常规。疼痛挟持的恐惧也在膨胀。

  PCM-D50正面镁合金深色部分的分形图案更明显。雪花状的白色颗粒,常让我怀疑其表面的光滑是否隐藏着无法为我察觉的粗砺。3厘米厚的机身难以被单手握住,不过,这正是把365克金属托在手心的充实感的来源之一。三列倾斜的黑色按钮排列在中央,“LIGHT”“DIVIDE”键周围的U型凹槽和边框平滑地融合。实际上,九个按键排列成了不易被一眼察觉的对称图案。按键,诞生于我们所创造之物距离我们尚未遥远到产生一种新的感触时。屏幕上像素的变化,指尖传来的的压力,二者的隐秘联系尚处于这颗柔软的大脑接受范围内。然而我需要避免从此种发现中培养出使人沉湎的可耻谎言,“未来复古主义”“专业认同”,真是悲从中来。

  我早该知道,现在波利提斯觉得自己需要他妈的每一滴资源来应对它的战争。又是一次刚睡醒时,模糊的光晕中,一个六条腿的机器人把我的索尼PCM-D50切成了两半。

  那发生在几时?我已经不记得。灯塔又强制坍缩了纠缠粒子。800公里外那一片被短暂污染的量子雾,在我的想象中它有着明亮的形状。如果用索弗隆打击那片静电区,有23%的概率,它会瞬间在黑暗中被蒸发。前提是全部发射。这实在又是富于隐喻意义了,几乎可以写入预演中,也许我已经写过。如果没成功我就死定了。死亡以外的那条路暂时未被纳入考虑,被我抵触着,如同生存的欲望般发自内心。恐怖尚属于前景,因为我还在发疯。日常起到了摧枯拉朽的作用,它们呼唤我回归常规之中,使由浪费的负罪感滋生的焦虑变得更加尖锐。“Have all that power”背景里军鼓和底鼓炸成一团。如此深刻的体验,也许可以算作某种安慰,但此刻我感到恶心。粘稠的流体从口鼻中涌出,我用指尖扣住操作台冰冷的边缘,向地上倾倒宝贵的营养。一切混乱不堪,一切都不够明显。至少要等三天才会有人来清理这些呕吐物。这只是又一个需要熬过去的悲哀历程,只是需要一些自我贬低与感动的熟练戏码。太明显了混蛋,我不会上钩的。种种看似重要的选项的区别尚需辨认,但面对模糊的动机绝不可屈服。然而,哪里在孕育着那种明确的信念?Hook的Distortion到底怎么模拟了“扩音器爆裂”?

  它右边的第三条腿微微颤动,似乎在静滞的空气里晃动出了一些声响。它突然将全身支撑了起来,转向另一个方向。它用一条足试探着前方,也许对它来说也过于昏暗了。它似乎下了决心,全部身躯朝着一个方向探去,表面光滑的金属似乎在时空中的某个不确定的瞬间划出了一道黯淡的光景,使人安心。它变成了碎片。一条足带着转轴擦过我的脸飞去,我的左手流血了。一块铁片嵌入了侧掌,项链般的血珠在金属的边缘连成令人愉悦的轨迹。转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厌倦。

  2.爆裂

  视觉观察器的握手发凉。全程的时间只够三次眨眼,所以睁着也好。黑暗中,引力波纹不紧不慢地翻滚、折叠、延伸,如同夜晚海面上相互碾压的波浪,留下玻璃碎裂的痕迹。2.67秒后,那些黑色信使跨越了荒漠。

  第一发。

  我转动观察器,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光点。光点随着螺旋的旋动在视野中扩大。一根对峙点边缘的遗迹柱被击中了。“I’m up in the woods,I’m down on my mind.”第二个光点在画面中出现。柱体在黑暗中缓慢倾斜,宛如某个被遗忘的衰老神袛的破碎。在遗迹与光球膨胀的表面相接的地方,图腾的沟壑间流动着异彩,无可名状的图案在交错的光影间呈现着怪诞的印象。索弗隆深紫的等离子层下涌动着耀眼的蓝色,如同被污染的极光。它如此明亮,其照亮的空间远远超过自身,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挂在树上的焰火。

  第二颗击中了地面,上亿吨金属卷入了爆炸中心。白色的网状闪电间或照亮了悬浮的液态金属,如同太空中涌动的银色生命体。如此生动,那些视线尽头绚烂的色彩。“My childlike creativity purity and honesty,is honestly prodded by these grown thoughts.”。令人不适的座位、冰凉的金属,在新的感官维度中被赋予了某些不再沉闷的意义。我的呼吸失去了平稳,温热潮湿,漂浮在黯淡的空气中。“Profit,profit,I get it”。耀眼的白光突然刺进眼睛。我把画面拉近。图腾,大概500米外,被推进器的火光毫无预兆地照亮,像一面骇人的巨墙。3秒内波利提斯加速到了一马赫。“那接下来就简单了混账”,我想着。光球前方广阔的荒原之上,一个时速两马赫的点正在飞过来,在屏幕上标记出来。波利提斯全速后退,距离仍以1千米每秒的速度缩小。

  在我的头几乎撞上操作台时,补偿场拉住了我。一颗小型核弹就是这样消失的,无疑是对能量的浪费。噪点在眼前如雪崩般扩散,伴随着股骨和肱骨内超过40Hz的振动。胆水的气息涌上来,然而我没有吐出来。先开枪的那位牛仔在失手之后开始全力逃跑,因为脆弱的火力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但这一切已经是前所未见,不是吗?我用虚弱的手指重新抓住观察器。我打赌,这在整个塔尔塔罗斯都不常见,我可骄傲得不行呢混账。半空,苍白的爆炸连成可怖的激流,如白色的耀眼虹桥横跨在黑色的虚空中。上枚导弹迎头相撞了,就在在遗迹巨钟般摆动的庞大投影之上。那不是索弗隆,而是某种高速小型导弹。战场上方的唯一光源肆意伸展着无数光球组成的耀眼触手。   在拼尽全力的后退中牛仔扔出了第二把飞刀。第二阵导弹密如平面的昏暗尾焰在画面中消失,共振贯穿了整个驾驶舱。想起来。那些记录里总该有几个我能理解的公式。原来那些不仅是武器系统调整的数据,其中还夹杂着波利提斯运算的片段。抓住握把的苍白左手随着金属的每一次尖啸而痉挛。好像有一股力要把我拉离观察孔,如同悬崖上难以抗拒的本能 。一定要看清楚。在莫名抽动的画面里,苍白野火照耀下的巨柱林中,巨大的图腾癫狂地流动。那些细密的尾焰沉没入下方的黑暗,化作石柱上渺小的萤火。我们在拉升高度。密钥分配、导弹经过时图腾中的流体、画面中的方形噪点、不可观测轨迹……那些怪异的导弹,记忆中无意义的片段在脑浆沸腾般的疼痛中难以和眼前的景象拼凑在一起。焦距在意义地抽动。新的爆炸在3号遗迹西侧的天空出现,我难以确定它的规模 。但有几发会击中目标?战场上空的一场盛大灯光秀。
转折之美。从生死边缘逃脱,想必瞬间给了它难以言表的宽慰,在我的单方面行动之后,双方还会走向新的对称吗?或者说,这次扰动剧烈到让我们不可能再相互接近?第二种结果当然让人更加兴奋。当它从爆炸中冲出,一半的装甲在滞留场边缘熔化,随后它主动剥离了数十万吨的装甲,这就是为什么它的巡航速度是我的两倍。“None of you have seen the carnage I've seen.”距离,这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一直以来,根据量子灯塔估测的距离都在一个小范围内波动,这意味了什么?我当然是在担心自己的行为性质突然变成使我们必败的鲁莽,不过更应该思考的难道不是就算我弄懂了这些问题对结果也可能毫无影响?这场战争的速度快到让我无法跟上。然而还是积极地思考着。
索弗隆飞得很快,这我看出来了。AI在开战前知道那些小型导弹最终只能当烟花吗?是由于某种逻辑上的漏洞而孜孜不倦地生产着这些垃圾,还是有意识地构建着一种对抗的体系?都不重要。距离需要被小心翼翼地调整,既尽量降低对方命中的可能性,也要维持获胜的可能性。然而这怎么变成了一个如此均衡的共谋?我也不能理解。无论怎样这位赌徒已经做好了变得更危险的准备,它的战术变成了接近。简陋的程序里隐藏着攻击系统无数次迭代后的简化版本,只有一些最简单的指令可以发出,虽然说那仍然是些相当重要的指令。就像是为了想办法让婴儿使用突击步枪而打造出来的东西。不过事实上不是那样,曾经我也拥有过能带来更多参与感的操作平台。只是战术上的演进,我相信并没有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出现过。不知这是它的选择还是由它的AI做的决定?我这里可没有剥离外层装甲的选项。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选。兴许你比我多一两块屏幕。
我是怎样醒的?除了第3套作战时间,清醒和睡眠都只是在各类痛苦围攻下半吊子的仪式。我在梦里兴致勃勃地徒劳翻阅那些扭曲的战略设想,那些我唯一会在醒来后忘记的东西,呈现着陌生的感情特征。
这种印象在醒后仍挥之不去,直至在第3套作战时间统一到全部怪诞中。紧接着,是长长的痛苦的祝福下的适应,到最后,忘记当下的怪诞是否曾是遥远过去的习惯。这也可以算某种前进。从刚才我就注意到,左手总在向着操作台上一个空白的目标伸去。我原本该习惯今天我的种种怪异,但这与之前播放器刚被摧毁时我的错误如出一辙。不过我清晰地记得,我在三天前已经克服了那肌肉中留存的记忆。并且,我总把播放器放在右手边。醒来不像入睡般拥有令人沉醉的平稳。在梦里的驾驶位上,读着那些虚假的日志,顺便完成巡逻任务。危机感引起的焦燥,踌躇着发酵。突然,全部感受破碎成混乱的轨迹,视觉摇晃着浮于水面般的脆弱,破碎变形到感知的极限。呼吸声,在最后一次传到耳中时崩解,成为一片混沌。然而,是什么能够察觉意识的溃流?原先的那一个观察窗从意识的边缘浮现,两份重合的记忆,开始入侵现实的感知。我隐隐回想起崩溃一刻奇怪的安心。意识对自身的尊重似乎有着生物繁衍般的动机。那一刻,见证这一意识的回归的,其具有的性质给了意识在以为毁灭一刻的某种慰藉,就像繁衍。
危险的暗示。是因为我忽然置身双方一直拼尽全力也难以到达的战场中吗?不,那样说并不准确。它们用无穷的战术细节掩埋了被宣誓为目的之物,在复杂到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结构中一次次迷失着安眠。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向着战场前进。思考在阴暗的角落中泛滥。剩余的导弹终于在四周的黑暗中凭空出现,进入了可观测轨道。一瞬间后,我感受到一些可有可无的轻微晃动。波利提斯掠过被拦截的导弹。凝固的流星般的惨白光晕一闪而过。那个混蛋明显损伤更大,但完全没有减速。
在机械痛苦颤抖的间隙,耳中几乎只有激烈的心跳。逐渐习惯在补偿场中移动的黏滞感,平日微小的活动突然被第一次意识到,无意义的触碰鼻尖、接连出现的不同部位的搔痒、对粗糙部位的摩挲,以及在它们之上组合而成的将生活的角落填充的庞大蛛网,如同骇人的幻影,带着不容触碰的威严,维持着它难以捉摸的面目。然而它已经被我看见了一次。观察镜频繁带上水雾,恼人却有氛围感,像从前那些更真实的战争一样真实。如果替换成炮火轰鸣中嘶吼的指令,或许更好,更鼓舞人心。然而我在怎样参与着这场战争?早就意识到,我的参与也许从来都不真实。然而这样令人振奋的改变,尽管时而让人感到不安,怎会在我的见证中不产生任何意义。那个缓慢接近的阴影,被粗陋的图标在屏幕上被标示出来,缓缓越过巨大的宁静河流,在零星从虚空中继续生长出的爆炸间静静穿越。有时难以想象战场上方光怪陆离的景象和那若有若无的暗点的联系。它就像暴雨中飘零的一片灰尘。
经过无数代侦察技术和反侦察技术的演化后,现在玻利提斯能准确判断对方位置的唯一方法是识别推进器后方玻璃化的空气隧道。但的确十分明显。
两位都忘记了自己还有站起来肉搏的选项,把极简主义的思路放在了在侦查手段低下的条件下瞬间埋掉对方的方案。遗迹作为无关变量是不能被纳入AI决策的,于是就有了蓄意已久却并非出自本意的灯光秀。想到这里,一股自豪之感竟油然而生。我摧毁了战略平衡的愚蠢行径如今显得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索弗隆的决定性超出预料。而今,唯一未曾考虑隐蔽之处——推进器打开后会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反侦查措施,清晰到赤诚相待的程度。可以预见的是接近之后混乱的局面,混乱到让军备在数字上的丝毫差异都反映到存活率上。问题根源或许在于双方的过于相似。双方都严格遵守着马西亚仲裁,在决策树修剪算法和对称反应原则下分别进化了漫长的时间,凭借黑暗中灯塔传来的零星信息不断整改着,一边提心吊胆尽量不触动自己的纠缠粒子,一边幻想着出其不意瞬间的到来。
手指第五次伸入空气中时,一些含义突然隐隐浮现。我无端感到一些来自远处的联系,异样的方向感。在放着睡前音乐时,那家伙也许突然等来了命运的奇异转折。渴望被短暂缓解的头痛碰上了务必解决的生存困境。它也经历了转变吗“Til then fuck that the world's ourselves.”我怎么会知道它是不是用PCM-50,录的是不是《My Dark Twist Fantasy 》?这套系统里倒下的骨牌似乎难以预料。揣测未曾经历的生存状态是浪费时间吗?它逃脱时,率先感受了那突然的地狱。未考虑到的变量突然跳进了脑海。我想先假设接下来这一招所引起的反应会处于预料范围,除此以外没有选择。新形成的海浪愈发逼近。
波利提斯向南越过1号遗迹,向4号遗迹移动。背后4号遗迹的石柱群在斑驳的阴影间隐约可见。转动观察器,在不到80公里外的南侧就是界缘,那巨大的金属弧面上浮动着远处爆炸的光芒。在玻利提斯智能可及的范围内不用我来考虑,但它详尽的模拟之内并非毫无漏洞。在按动那为了让婴儿使用突击步枪而设计的系统中的一个按钮时,我短暂体验到了一丝掌控感。熵蚀弹在黑暗中潜行。第四遗迹西侧伫立着一根400公里高的遗迹柱,其凹陷的表面以击中点为圆心像流沙一样凹。图腾静静侵蚀成细小的暗淡碎片。在我们越过那根孤零零位于对峙点边缘的遗迹柱时,高速碎片风暴越过波利提斯,以柱体为中心扩散成半径近100公里的碎片风暴。任何探测器都无法访问的遗迹的内表面,在观察器外像沙暴一样滚过。万幸,波利提斯似乎没有疯掉。
在柱体另一面,是突然被迫进入第二战场的对方。再近一些,就是防护场都不能反应的距离,弹药更充足、跑得更快的它差点占尽优势。然而这就是转折。慈悲的现实回应了我带着赌博性质的猜测,昏暗的屏幕上显示,除了索弗隆几乎没有武器能发射。玻利提斯在突然袭来的情境中经历了短暂的犹豫,正确做出了我预料中的行动。包裹在四面八方咆哮着的不该存在的现实中,它以惊人的勇气承受住了打击。而这一切都是经由我的干扰而发生的,这就是我的参与。一阵阵波浪般的颤动在驾驶舱的表面激荡。电子观察器完全失灵了,我切换成机械操作。外面层层叠叠的黑色沙暴让对方的行迹更加模糊,但并未失效的尾迹探测器显示其的确仍在靠近。
碎片不断撞击装甲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壳深处的海啸。风暴在沿着柱体向上生长,不到30分钟后,这个巨大造物的大部分就会完全变成尘埃。波利提斯逆风暴向上盘旋飞行,直径看上去至少3米的狭长碎片,不断在装甲上留下不浅的痕迹。后面的那家伙一片装甲都没有。然而舱内抽风的灯光在眼前刺激着不安的印象。远处风暴巨大的阴影带盘根错节,缓缓流动。上方,柱体巨大的圆形阴影覆压着真实感。我的清醒受到了破坏。四面的幻象震动在眼角的黑暗中,隐隐环绕。四面蜂巢状的无尽镜像幻觉中隐匿着焦躁的人影。每当与预期不符的沉着感没有来临,我就会陷入深深的无力和恶心。然而这阵莫名的恍惚来自何处?我明明已经逼近了一切的结尾。这阵恍惚不来自我的精神,而来自身体。我期待已久的沉着,豁出一切去争取的沉着。
在这风暴里面,双方的命中率和速度至少降低了一半。远处,它的方位闪出拖曳的火焰。我的感官层次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难以解释的幻象挤塞在全身上下,黑暗冷冽的棱角翻滚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脑中响起音乐的频率已经下降到了在以往无法想象的程度,我终于体会到自己的命运是在经历着怎样重大的转变。“干掉那家伙之后。”在激烈的超现实幻觉中,一股清冽在痛苦的潮涌间悠然流淌,几乎盖过了不知来自何处巨大恐惧。那个念头循环在冰冷黏稠的感官之间,“干掉它之后。”
想象略显苍白,记忆中的一切痛苦,暗示着与其相反的未来的诱人。“I'm up in the woods, I'm down on my mind.”滑腻的镜像精密地在水面翻转。风暴另一边,细长的火焰在空中喘息。沉重的挤压感伴随破鼓般的心跳穿越无尽的意识面,可怕地震荡着浸湿在汗水中的疲弱身躯。“Look at ya look at ya look at ya look at ya…”在连站稳都困难的沙暴中,瘦弱而敏捷的那位牛仔还剩三发子弹,稍显笨拙而健壮的那位还有一发。
愈发明显的潮湿感,来自后颈的同步印记。重叠的细碎幻象渐渐扭曲成连贯的明亮弧面。 那黯淡细长的火焰消失了。
黏稠的黑色方块还在水面翻滚起伏。如果是打算自作聪明,从风暴外面绕过来,碎片留在路径上的显眼印记可以被轻松看见。镜像从翻滚的黑水下再次显露,压抑的恐慌像从心脏深处涌出的垃圾。我还需要继续想象,干掉它以后。视线逐渐模糊,沙暴如同一幅乏善可陈的平面画。这个巨大的抽水马桶里隐藏着一个危险的水滴。虚假的记忆,两颗索弗隆在眼前爆炸,如同巨大的彩色泡泡,镇静地膨胀成均匀的球形。
I love it though, I love it though huh you know,?Uh put your hands to the consolations. The way you look should be a sin you my sensation, I know I'm preachin' to the congregation.”左手边,失而复得的播放器在汽水般清爽的气氛中播放,因不明的原因,驾驶舱里似乎明亮了许多。背后复制仓变形的门被随意摆放在地板上,破旧的表面上积满灰尘。什么鬼?又不是再也不用睡觉了。
莫名的景象的一角从的记忆中显露,就像从指缝间窥见的远方日落。索弗隆从漆黑的大地上升起。爆炸诡异的光芒从脚下延伸的裂谷中喷薄而出。
我在驾驶舱里尖叫起来,命令玻利提斯向下规避,并没有考虑它是否会响应。在玻利提斯不知通过何种手段听见了之后十秒,一颗索弗隆在几十公里外被引爆,几乎杀了它自己。凭借波利提斯的智慧,在我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时,它想必就已经想通了一切。在我第一次攻击时,对方正攀附在那根遗迹柱上。爆炸周围的石块如同被吸引般,在因震动而崩解后向着爆炸黑色的中心如流沙般倾泻,其间流动着狭长的紫色光影。波利提斯一开始就记录下了远方的每一个细节,只是从没有试图去分析那应该被无视的变量特征。然而我从何得知?风暴远处的碎片聚成漩涡,一条狭长的锥形通道随着碎片的稀疏而浮现。多么富于想象力的战术,多么强大的执行能力。波利提斯朝着通道冲过去。第二颗索弗隆在我们左侧不到500米处爆炸了。
失重,我的头猛地向后飞去,在补偿场的黏滞感消失之前,没有感受到来自后方的承托。椅背消失了。我在地板上摔断了一根肋骨。分形成两半的座椅,从两旁弹出无数条苍白纤细的机械臂,密密麻麻地把我按在地板上。疼痛强调的现实和漆黑冷腻的幻象以致人呕吐的速度在眼前剧烈晃动。灯光熄灭了,四面的震动病态地撼动着每一块嘎吱作响的骨头,按在胸口上方的机械臂传来奇异的咔咔声。风暴的声音几乎骤然消失。波利提斯一定会在我们被干掉前开火,一定会。那家伙浪费了一颗子弹但没有直接打中我们,现在我们的试错机会一样了。然而,我被锁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眼前清醒的黑暗甚至在头痛下维持了一段时间,仿佛睁眼就能看见结局的真实样貌。然而我没有机会看见了,这失落甚至盖过了使我颤抖不已的恐惧。“I can feel it slowly drifting away from me.”
那景象如何?只是一瞬间。形成的闪电会在搅动的的风暴中游动,于碎片间耀眼闪烁。去除后世添加的浪漫情怀之后,西部决斗的真相是,准头比拔枪快重要。一发不中后的混战是常见的结果,一点都不干净利落。“So i think it's time for us to have a toast.”
那个声音,就像廉价的闹钟挣扎全力传递到梦中的微弱响动。机械的躁动瞬间沉寂。0.1秒后波利提斯失去了4/5的质量,扭曲变形的装甲连同右方的舱壁,像纸一样被撕下,卷入了风暴。断口巨大的火焰被拉长,和沙暴间残存的光芒一同投射进来。短暂的失明后,恍惚如洪水般冷腻地涌出,舱体外的景象,如同抽动的过曝图片,耀眼得让我睁不开眼。一根刺从后颈扎入,把数千种以可怕的幅度摇晃的感受强行以无边的疼痛固定了,眼前的景象逐渐变暗,跟喝了迷药的鲜艳小丑一样跳跃。我大概还在下坠。
我的眼球发生了变化。水纹状在黑白的视野中滚过。缓慢,无尽的时空。“All of them fallin' for the love of ballin'.”在斑驳的光线间,破碎的舱壁渗出黑水,与幻象中一般滑腻。
我还在完完整整的驾驶舱里,难以抑制的激动手指和空白的意识交织。汗水和空虚感。我知道在复制仓上砸出坑的那堆废品飞回了背后,在此之前,其一直在四处迟钝地因惯性飞舞,把裸露的线路拉扯得更零碎。
黑水蔓延过来。上升和下落,两种经历同时展示眼界之中。立方上空河流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虚空中的形成、深邃黑暗中的无限与有限结晶成无穷无尽的万花筒。那是我的壳。
“Lost in the translation with a whole fuckin' nation.”那个混账怎么会没有死?那跟互相把枪抵在头上有什么区别?我的头不受控制地抽搐,在地板上碰撞。焰火继续凝滞在黑水的瀑布前,没有一点反光。碎片在如同有丝分裂的细胞的相接的两个光球间盘绕成螺旋。我为什么没有死在更高的地方?在这瞬间,为何我还在朝着地面飞去?恍惚之间,一切光怪陆离在大脑一阵诡异的抽搐中带上一层轻巧的玩笑的光彩,如同腐败水果上发蓝的油膜。
黑红色的视野开始重新滑动,碎片朝着相反的方向呼啸。我在一瞬似乎看到遗迹柱倾斜的巨大阴影缓缓回正。撞上地面时,全身每一根能断的骨头都以不同程度的断裂完成了使命,寒冷的感觉终于袭来。神庙巨柱间的空隙般的破口外是第一次被我看见的地面。逐渐沉静的火光在光滑的金属上跃动,在十几米外是深邃到不真实的黑暗。一些模糊无预兆地在视野中浮现,冰晶。我想象着此刻闭眼时眼皮在锐利的冰晶上像奶酪一样被切开的画面,但我感受不到眼皮。说不定我一直都闭着眼。
补偿场的能量并没有富余到可以防止驾驶舱里每个东西飞出去。“All of the power”那一瞬间Ye的口腔正在张到最大。前两秒我一直在琢磨灯光变红的含义。
我恍然大悟,你个愤怒的公牛,这就是变量。被黑水包裹的人影在远处黑暗中回望。我的脸皮在膨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想起Gorgeous,一阵充实的欣慰感袭来。“Not for nothing I've forseen it' I dream it,I can feel it slowly dropping away from me.”想来节奏是不错的。那头公牛降落在了100米外。裸露的内表开始生长出肿瘤状的增生装甲,山丘般的武器装置如疙瘩般隆起。被击中处的分型裂纹像雪花一样延展。
大概就十秒左右。我在观察器里看着那堆残骸里的一半死尸,被形如骨骼的东西怪异地包裹着。我摇摆着,在去把播放器捡起来和在这冰冷的座位上从此睡去的欲望间。自进入风暴后便异常混乱却敏锐的头脑,让这一瞬间似乎延长到了永恒。
再等十秒那个疯子就会死。“Look at ya.”在某个金属缺口后矗立的金属荒原,在火舌的舞蹈间跳跃。Runaway中最感人的部分,难道不是“Baby I got a plan”?在听觉的理智尚未从一切冲击中脱离时,波利提斯穿越了充塞在空间中的雷电和等离子体,那块在火焰里如烧焦的洋葱般不断剥落的废铁在视野中靠近。那条通道,在操作台平静地分解后从地下显露出来的通道中,积满了仿佛自宇宙诞生就一直存在的褐色灰尘。啊,波利提斯,无论是谁,你个开玩笑的蠢货。到底为何我们还活着。那三颗遥远的大玻璃球的颜色不算好看,风暴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变得密集而收缩了。
说到底汽水究竟是没有机会的。我突然迫切地想知道那燃烧的黑水究竟是否生自幻觉。一粒从上方跌落的火花,在其轨迹中缓慢地呈现着无限的细节。
我绝不会爬下去。操作台的截面经历了纳米机器人长年累月的工作,布满了如你在最无聊时把一块海绵在手中反复扭曲后其再也无法复原的样貌般的痕迹。拱起的环形皱皴间浮动着圆润的光斑,如同动物的肠管。“People don't even want to hear the preacher spill or spill.”脑中悄然运行的危险逻辑和四面绝堤的悲哀像雨夜般猛烈袭来。但今天是第11套作战时间,随时能引起咸湿的眼泪的疼痛抗拒思考,即便思考已然进行。我隐隐感到一些抉择,在潜意识中与我摔烂的播放器有关。我清楚自己在疼痛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中会变得愚钝,但服从,在其沉闷的压抑的尽头我会因妥协尝到绝望的甘甜。
大概还剩八秒。闪电般的空间意识穿越了那静止的畸形金属。“I was looking at my resume feeling real fresh today.”在某方面很适合。寒冷和死亡慢慢压缩了逸散的思维,知觉的平衡回到了这个乞丐的手中,那个端坐的黑色人影也正凝视着这边。一个会引起些许惊喜的转折正在酝酿,跨越无数艰难而终于被意外达成。我清楚戏剧性不会如此彻底,因此我也很聪明。
我莫名认为,这深不见底的通道一定通向地面。只要我动作够快还可以赶上。那个疯子,难以想象,也在这鬼地方存在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甚至和我一样长。然而这就是极限了,没有别的余地。我被强行拉入一个疯狂念头搅动的风暴,从未思考过逃离后的去路。我是被什么驱使去救那个疯子?或者说,一切行为的背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个我们幻想的驱使之物?
我的颈椎抽搐着,像木头一样磨擦。“You know what I need ,want you to see everything.”这不是运气,至少不能这样相信。我只是走过来了。但让人有些恼火的是它没有像我一样认真。现在我也经历了地狱,管他的,你又算什么?
犹豫是来源于什么呢?在经历了种种超人的奇观之后对命运的质疑又还有什么留存,于是犹豫是不存在于理性中的,只是需要像超级英雄一样跳出去,用扶手减速,最多会断一条腿。
复制仓几乎连死人都能救活。下面有没有出舱服这个问题就像要不要把播放器捡起来一样没有意义。
我感到自己真的能撑十秒,这简直是奇迹。“Ok first thing first I'll eat your brains.”那座机械的山丘扭动起来。
一个古老怪异的音节,不是被教授,而像是某种刻进遗传因素深处的本能。就算通过肋骨末端最轻微的振动也能被精准识别。寂静在一切幻觉骤然消失后降临,无尽的时空。扶手上的灰尘混合汗液后凝结在手上。身体前倾,失重感。那种奇异的境况本来是怎样形成的?火花恢复到正常的下坠速率。只是简单的推理留下的震荡,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一两秒前的记忆不再显得真实。悲伤,在那次漫长的下坠中就已和各种喧嚣的声响一同消逝,此时支配我的行为的,是让我感到更加亲切的接近骨髓深处的温暖之物。问题是那个混蛋在想什么。
这是真正的伤痛,但也只是生理反应,还不够深刻。黑水中的人形。如果大部分人不要那么蠢,这是借口吗?都应该冷静一下吧,但我没有一刻。所以,也许你不该负全责,但我早就许诺自己不再承担任何责任,不然如何在这无尽的潮湿中生存?问题在于我还能活的时间太短了吗,才不会,是你的决心不够,签了合同却不认真履行,还有机会自诩比我良善。谁还在意那个。我最好的选择永远都在前方。
推进器的火光照进了驾驶舱的最深处,如流星般耀眼。“Yeezy taught you well,Yeezy taught you well.”在我的头盖骨被一颗铁球以200米每秒的速度砸碎之前,我拼尽全力发出了那个音节。那个指令会进入残存的数据海洋,闪电般抵达仲裁核心的控制台。限制措施会有序地按预定程序解除,传感器引导着保险甲板转换排列,如同精密转动的时钟。在它刚飞离地面时,将照耀半个立方的白色射线会将它从中心贯穿,如太阳从海上隆然升起时放出的第一缕金光。
续
放下握着夜视镜的左手,将军为是否该向后退一两公里几乎要疯掉。
他把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塞进备胎与车盖的缝隙间,然后很用力地扭了几下僵硬的脖子。并没有设想中温暖而浊厚的感觉在清脆的声响中从脖颈处渗出,酸痛已然紧锁于肌肉中。只要退一两公里。世事大部分的愉悦只在决定时能被感到,然而他已被深深诱惑了。他的自尊心与已逼仄到极限的想象力,逼他争分夺秒地再次拿起了夜视仪,把头仰到那要命的角度。越过车头灯在沙地上投下的温暖光晕,在海洋般深邃的黑暗之中,只能隐约看见小到让人怀疑是错觉的另一对车。只是退一两公里,只有微小的可能会使那混蛋会察觉。他再次为自己在恶意前的毫无抵抗力感到悲哀。
在膨胀的痛楚中,将军不自觉把夜视仪放低到了以往的高度,画面中是单调静止的灰白。在这次驱车寻找记录点时,他凭借没来由的自信,放下了夜视仪,跟随直觉在一个凉爽潮湿的下风口选择了地点。当他发现自己离克律法的脚踝不足30公里,在如今涂上了悔恨的记忆中,他在固执中选择了更没来由的乐观。
汗水从额头两侧渗入眼角,增添了顽固的悲怆之感。他贫弱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丰富的内容,因而变得过于情绪化。有一次,在略微睡过头后,从将军后座起身,在漫漫的黑暗中没有看见那唯一的肉眼参照物。他花了让自己因紧张而精疲力竭的时间才重新追上克律法,这还是因为克律法中途停下了两次,说明他已经缺失了两次记录。
将军又迅速地记录了一次,符号从不同的方向精密地缓慢组合成不断嵌套的图像,仿佛无尽递归的函数。他从已然失去经济效益的无尽思索中略微被解救出来了一些。这样就好,你知道,对待软弱,最好的方法就是忍耐,渐渐遗忘引起软弱的气氛。假使那个混蛋真的在自己睡过头而落后的时候在黑暗中大笑,这也是不知多久之前的往事,也和他一直在思考以多慢的速度倒车才能不被发现而被意识到错选了观察位置无关。
他告诉自己,根本上,这一切纷乱的思绪都源于自己过人的的责任感和好胜心,只要坚持到克利法低下它巨大的头颅,他就可以再次休息。凭借着这份心情,他一定能提交质量无与伦比的笔记。而现在奇点已经临近了。
夜视仪里,灰与白的无规则色块流动着,交融出无数转瞬即逝的印象,在它的面容中无尽流淌。那些凛然突起的晦涩的黑色线条,偶尔在将军的意识中浮现,他从来不能理解,也不曾试过。将军脸上的汗水逐渐凝固。些许自豪之情融入后颈温热的麻木中。他顺利进入了最佳状态,无限的细节在他的头脑中从视觉图像中重新提取。他的全部神经网络协作着,将意识的全部潜力整合成计算网络。那颗豆大的灯光悬在意识的深处,激励着他荣耀的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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