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借宿于沙漠中,我只有一摞书,一双手,一双脚。
我本以为这足以让我鼎足于沙漠。
这样的认为,直到沙漠的西方飘来一朵莫名的带刺的花。
这里是沙漠的腹地,我从未走出沙漠。
这朵花一定历经了千难万险才飘到我的身边,我想,我要好好待她。
我把她插在湿润的土壤里。白天黎明的时候,我把花瓶抬出我的住所,让她尝尝旭日温和的阳光;在正午和深夜的时候,我把她放在我的床边,躲避高温和酷寒。
我总在清晨七点去离家一里外的水井取水,在黄昏时漫步到百里外唯一能找到一块大石头的地方;其他时间,沙漠像女子一样令人琢磨不透,风沙和干渴是这里的常客,高温和酷寒常年驻扎,我只能躲在我的住所,以我的书为伴。
这样的日程,直到一朵莫名的带刺的花住进我的居所。
书上说,花是会说话的,花还会笑。
我相信书,就像书是我的一切,就像我从未走出沙漠,但我所见的一切都叫我迷惑:我从未见我的花笑过或讲话。我只看见一枚粉红的花心、三瓣红紫的花骨朵以及茎上三根纤细的刺。
于是我每天辛勤的浇水,为她挡风,带她领略日出,默默地倾听她的沉默。
直到一天,我想,或许我可以念我的书给我的花听。
我想到,《等待戈多》,《老人与海》和《没有人写信给他的上校》。虽然我有一摞书,但我能读懂的只有这三本。可是,这三本书像沙漠一样沉闷,怎么能吸引我的花呢?我的花可是来自遥远的天使,如果她感到厌倦,风摇晃着,似乎随时会把她吹走,尽管这样,她或许才能从遥远飘向遥远,但那样我将重新一无所有。于是我把这三本书收好,压在一摞书的最底部,抽出一本诗集。我该念些诗意的东西,我想。
于是我捧着翻开页码的诗集,对着我的花伏下身子,装出一副娴熟的样子。
我尝试过说笑话。
“要是我天生幽默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学会笑了。”
但我始终不能逗她发笑。
毕竟我只看过三本书,以及到一里外取水,百里外散步的经历,要是她能原谅这一点就好了。
有时,我很绝望,因为我的花除了冷漠什么都不会表现。或许她只是不喜欢向我展示微笑,或许她只会向她喜欢的人展示微笑。这令我更加绝望。
于是我尝试着向她讲述沙漠教会我的东西。
二
沙漠是最好的旅行,两年前,我跟随贫瘠来到这里,在这里定居,学习悲伤的根源,追随永恒,我熟知太阳每个时刻照射的角度,以及每颗星星的年龄和名字。我曾不断深入我的内心,这是为什么我说,沙漠是一次好旅行的缘由。在我走进这腹地的旅程里,我看到的除了沙子外就是风。每一颗沙子都藏着沙漠的灵魂,书里这么写到,但我从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我只知道,沙子外是沙子,风的消停是暂时的。我驾着骆驼,这沉默的伴侣,于是我尝试着向我的心诉说,或者说,我的心尝试向我诉说,这旅途的漫漫长长,这黄沙和太阳,星星。
偶尔旅途间会遇到那些横跨沙漠的商队,或是征服沙漠的旅人,沙漠近乎吸干了他们的血液,但他们对我说:当你走入沙漠就再也没有后路;即使你离开,或是躲进绿洲,但沙漠会在你的梦里像一把锤子敲醒你,于是你重新走进沙漠。
沙漠里时间是静止的,无论在黎明或是黄昏,你无需考虑什么是黎明或者什么是黄昏。因为你在无尽的旅途连迷失的感受都找不到,沙漠永远是一副艰冷的荒凉的样子,渐渐,我发现我的心陷入了这样一个谜团。但他不是一个谜团,在我走入沙漠腹地的时候,我的心对我说,你不会离开了。
我熟知沙漠的一切,我知道沙漠变幻莫测,一旦走进沙漠,商队或是征服者的命运都将不在他们的手中。或许正是这样,沙漠由黄沙砌起的道道沙栏才那样迷人。
我近乎穷尽了我的世界,但我的花仍沉默不语,板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就像我的日子,尽管我从未领悟书中的一切,我从未厌倦。一天,我习惯性的把花瓶抬出我的住所,然后默默地走去取水,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期待花的笑和言语,就像最初我不再期待沙漠有变化的景色。
三
又一天,我提着满满的水桶从井边回来。
远远的,我望见一个毛茸茸的红色带黄的身影围在我的花旁,待我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只过路的沙狐。
“这是你的花吗?”狐狸也发现了我。
我骄傲的示意狐狸让开一些,再将水细致地撒入花瓶中。
“这不可能是你的花。”狐狸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
“这是我的花。”我涨红着脸反驳道。
“这花来自遥远的西方,是西方的公主,曾绽放在一群睡莲之间,宛如巨星闪耀,如今凋谢至此,恐怕是沙漠惹的祸。”
“沙漠对于花而言,就像一场灾难,不但会毁灭精心雕琢的花瓣,还会毁灭一朵花的语言和笑颜。”
“你刚刚说,本来我的花是会说话和欢笑的?”我惊奇地喊出了声,通红的面颊更红了,羞愧也随之而来。
“那么有什么可以治愈她?”见沙狐并不吱声,我又问道。
“西方,一直朝西。”丢下这句话,狐狸便往东方离去,留我困惑惊愕地留在原地。
西方,遥远的西方,没人能从西方走出沙漠。书上这么说。
黄昏降落了,我失魂地向百里外的大石块走去。
我感到沙漠正在运动,像一颗心脏随着我的步伐。
我感到夕阳的余晖正消退,但一时半会也凉爽不到哪里。
我再一次,感到了沙漠的沉默。
风,沙子,太阳。
四
我在大石块朝东的一侧坐下,夕阳拖得我的影子很长,很长。我从东边走进沙漠,抵达这片沙漠腹地,我并不生于西方,也从未从西边离开沙漠,我想,这应该不是我的过错。但当然这样我也不能知道,沙漠的西方有一朵睡莲拥围的公主,花在经历风和沙之前能笑和讲话,当然我更未曾听过公主的声音和笑。于是我开始沮丧起来,对花的期待又不由得攒动,一朵花给我带来了西方的消息,而我忽略了它。我转动身子面朝夕阳,我知道即使这样我的影子也同样被拉得很长,很长。“总有办法可以治愈她的,是不是?”我第一对太阳发问,尽管我熟知太阳的每一个照射角度,但我从未向太阳发问,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交谈,第一次觉得,那可是到过西方的太阳啊。
但他,仍然,沉默不语。
“你来自哪里,你要寻找什么?”
我被这突然的丝丝声吓了一跳,定眼才发现原来是石洞里的沙蛇。
“你不是这里的人,你要去往哪里?”沙蛇又问道。
“我来自沙漠,去往沙漠。”
“你撒谎,没有人属于沙漠,即使是风沙也不属于沙漠,沙漠亦不属于他自己。只有人自己走向沙漠,沙漠从不主动苛求。苛求的是人自己。”
“我从东方走进这块寸草不生的腹地,或许这块腹地就是我要寻找的土地,我的心告诉我,我不会离开,这里是安全的。但是一朵从西边飘来的花打破了我平静的存在,她的一切都令我困顿不解,你说,花会笑吗?”
“鸟儿为了生存生长出翅膀,”蛇并不理会我的问题,“逼迫翱翔于天宇,在人类的眼中,鸟儿是征服青天的存在,但那或许不是鸟儿的本意。在你眼中,我生长于沙漠,你不会奇怪为什么我不逃离这里,到有水和富饶的地方。”
“可是旅队和征服者都说,没有人可以离开沙漠。”
“我说了沙漠不会压迫任何人留下。他不能屈禁任何人。”
“在你眼中,”他接着说道,“沙漠永远是一副干冷的一尘不变的景象,你不会知道,他其实只是大地忧伤的疤痕。沙漠褪去了绿野,只剩光秃秃的金黄的细沙,但他同世界任何一块森林和海洋都一样,即使他像一块伤痕,但他仍旧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让绿洲存在,让水井存在,养育那些喜爱干旱的生命,你不会知道,沙漠也有温柔和可爱的一面。也正是沙漠的存在,才存在了森林和海洋。”
“你说话的口气像一本书,我只看过三本书,”我真怕他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书曾是我的一切,但现在他不再那么重要了,因为一朵花种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心只够担心一朵花了,我的花受到了沙漠的摧残,你知道怎样才能治愈她吗?”
“她来自西方吗?”
“是的,西方。”
“西方,一直朝西。”
“可是书上说,没有人能从西方走出沙漠。”
“你别再彻底相信书了,我只教你一句话:大多数人缺少的不是熟知,而是重新认识。”
“大多数人缺少的不是熟知,而是重新认识。可……”我抬起头,蛇已经消失不见。
我回到了住所。
“向西,一直朝西。”我想起沙狐和蛇的这句话。我扫视我的住所,我只看见靠着墙摆着一摞书、一个水壶和一条缰绳。我翻开我的手掌,我看到满手的茧和干裂的皮肤。我只有一摞书,一双手,一双脚,我想。
五
夜晚迫临了。我在黄沙遍地的户外躺下舒展开身子。我感到星星乳白色的光照着我的身躯。又一个晴朗的夜。枯燥和炎热或许不是沙漠的错,或许是云层太稀薄了。“沙漠是不会阻挡人离开的,苛求的是人自己。”我想起蛇的话。
“沙漠,沙漠!”我朝远处吼道。
远处没有回音。
两年来我近乎熟知了沙漠的一切脾性,沙漠占据了我的灵魂,我知道太阳投影在沙漠的样子,知道星星带给沙漠的夜空明亮。“或许沙漠本不是一副干冷的样子。”我想起蛇的话。可是正是沙漠,正是我赖以生存的沙漠,正是这伤痕累累、贫瘠干渴的沙漠,摧残了我的花,让她失去了言语和笑。这是一个不能原谅的错误!我想,这也是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沙漠。我的花多美,我见过旭日照亮她的露水,我见过她在星空下发愣,我见过风摇晃着她的裙摆,她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优雅,却被黄沙和风剥夺了讲话和笑的权利。这是沙漠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愿倾尽所有换回一朵完整的花。
“向西,一直朝西。”我听见空气中有声音轻声说。
我闭上眼,我知道这样星光仍照在我乳白色的身躯上。
“沙漠是你的一切,书是你的一切,你不会离开。”我听见我的心在颤抖。
“终将远离。”另一个声音说。
我睁开眼,一眼看见了牧羊星,夜空中最亮,最皎洁的星,高挂在西方。那一刻我决定走向西方。
那一夜,我一夜未眠,我把星星从头到尾数一遍,把他们的名字耐心的点过去,和他们道别。
六
第二天清晨,在星星的光暗淡下去的时候,我把我的花摆在住所旁,走去水井的路上。沙漠会让我离开吗?我是否要带上我的花启程?在两年前,甚至两天前,我对我的命运确信不疑,现在我不再那么坚定了。似乎沙漠像握在手里的细沙,一丝一毫地滑落,我本坚信的固若金汤的城墙变成散沙,这不是洪水山崩的过错,也不是风化的结果,导致这一切的似乎只有在我心里暖暖的不可名状的感觉能够解释。我要为我的花献出一切,有声音说。
水井仍然是两年前我发现他的模样,先是像块凸起在沙漠少数不那么沟壑纵横的地带显露出来,我感到深陷的脚似乎踩到了更坚实的土壤,接着慢慢圆状愈来愈明显,越来越成为独立于沙漠的一部分,直到我看见那一口深陷的洞口,听见水流在地底下流动的咕咕的声音,我知道水临近了。对于沙漠而言,水井是神圣的,再没有比被干渴封锁的喉咙流入泉水更痛快的事了。我又一次感到了欣喜,这样的欣喜与第一次找到这口井时一模一样,尽管此时我已经习惯了沙漠,习惯了这口井。事实上,任何事都有保质期和需求量的,我想,人们只有在口渴的时候想到水,只有在当水不再仅仅只是水的时候,想起水最初的样子,这才使他们想起被习惯洗刷掉的欣喜。“大多数人缺少的不是熟知,而是重新认识。”我想起蛇的话,仍察觉到一阵陌生。
我在井的边沿坐下,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以及逐渐暗淡的星光。柔和的初阳对于星星而言是耀眼的光,耀眼的光刺激着星星,逼着他们消散。有时,星星不够亮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天亮了。
如果我不相信熟悉,那么我还能相信什么,如果没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我要以什么作为我的根本,我看见星星正在变暗,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我眼前的沙漠不是沙漠,水井不是水井,石块不是石块,花不是花,书不是书,那么他们又是什么?
“外乡人,你在困惑什么?”水井发出颤颤长长的音。
在我记忆里,水井常年紧闭舌头,如果他说话了,那准有不寻常的事在发生。
“我的花不对我讲话,是因为沙漠吗?”
“当然不是。”
“可一只路过的沙狐说是这样。”水井的回答该叫我多么惊讶,要知道我几乎接受了狐狸的观点。
“人与人之间永恒的隔膜无计消除啊!”水井感叹道,“最初我被开凿的时候,这里曾是一片绿洲,人们来到这里,驻扎在这里,把这里当成新家。你可知道,沙漠里的绿洲像珍珠一样珍贵,在人们聚合成群感叹这散落在沙漠的美妙杰作的同时,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精工巧思和心血劳力,将这片绿洲建设成一座繁荣的城池,繁荣吸引了更多的人来到这里,盛极一时,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个自称是东方王子的人,他登上城池的最高处,召集了最初建造绿洲的四个部落,要从其中选出唯一最具价值的部落。于是部落开始争吵起来,细细盘算最初的功劳和贡献,针毛必较,他们不再互相理解,更不再互相赞赏,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理解是建立在相互为对方的荣耀映衬的基础上的,但现在对方要取代自己成为主角了,这当然是一件忍无可忍的事,总之事情不再是过去那个样子。各个部落互相埋怨,他们撸起衣袖,裤腿,露出伤疤纵横的肌肤,让对方垂头细视,这是他们努力和岁月划过的印记。这印记是无法消除的,他们不断高声说。印记当然随经历遗留下来,但印记你有,我也有啊。尽管他们尝试着比较印记的深浅,可深浅这种东西,并不在表面,它刺到肉里面。价值的大小像一个从未被提及的问题被挖掘出来,突然受到了人们自尊的重视。于是,部落里的矛盾愈演愈烈,像干柴碰着了火星,从绿洲里燃烧起来。战争发动了,往昔的繁荣被四个部落的怒火和尖兵利刃扫荡而空,这里外迁的居民们像洪水一样涌开了,这里不再是沙漠里的希望,而是比沙漠更加贫瘠的地方。”水井沉闷的叹了一口气,“后来,在四大家族精疲力竭的时候,沙漠从很深的地底卷起很高的风沙,吞噬了这里。”
“原来绿洲曾离我这样近,这一切的毁灭都要怪罪那个东方王子。”
“不,这不是他的错,他甚至不曾许诺任何赏赐,可是四大部落就这样无缘无故地为着不明不白的名誉争夺起来,因为他们不理解,内心的价值是一件无法衡量的事,更无从比较。人与人的世界是不同的,每个乞丐都可以在垃圾箱里翻到令他欣喜的东西,而那些丰衣足食的人会对这样的情绪波动嗤之以鼻。你眼中的熟悉或许是别人眼中的生疏,你眼中的金银或许是别人眼中的废铁,又何必比较呢。”
“我累了。”水井的声音弱了。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水井已经睡着了。
七
尽管我很想带着花瓶上路,但我看见一阵狂风刮得压弯了花的枝头,我还是放弃了。第一次受风沙摧残让我的花失去了语言和笑,她或许不能承受第二次摧残。后来我发现其实这不是主要原因,原因的关键在于,第一次是进入沙漠,而出去是两码事。那阵狂风很可能来自我的意志,但我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用行李包装好水壶和缰绳,我不准备带书,怕我不能搁下书中的内容,尽管如此,书其实我已经背熟了。我把花放在住房的檐底,那个地方凉爽同时清晨照得到太阳斜斜的温和的光。我为花装上抵挡风沙的屏障,最后一次我抓着行李箱的提带,望向我的花。我的花仍那么美,尽管她只剩三片花瓣和一簇快熄灭的烛心。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我想,尽管这也是我唯一见过的花,不过我坚信她要比所有睡莲加起来还美。我再次想起我的花从未对我笑过和讲话。莫名的悲伤。这不同于水井,尽管我的花的意义即将改变,我并不欣喜。对于花来说,我或许只是一个瞻仰和爱慕她的人,花不会知道,她在我心底留下的印记有多么深,花不同于沙漠,不同于书,不同于水井,自从她从西方莫名的来临,我的心像与风暴共处的行船搁浅在水滩上。
“我爱你。”我学着书里描写的离别场景,深情的对我的花说,尽管我感受不到,请你不要取笑这样没有内容的仪式,要知道这件事或许只是为了某种纯洁。
我在离开的远远的路上不时回望,从花瓶变成圆点,再从圆点消失不见。我的心像我的花一样开始沉默,或者说,沉静下来。
我又走进了那样的困惑,又是那样的景色,黄沙遍地,寸草不生。两年前我在沙漠定居的那会我曾以为我遗忘了这样的景色,在沙漠里静止是感受不到沙漠的,移动时才会。我的汗沿着我的肌肤流下,滴落在焦热的黄沙上,我听见液体蒸干的声音。我又跨出了一步,又一步。相比于沙漠,这一小步的距离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为此庆幸,我知道只有这样,居所和熟悉的生活才是慢慢摇摇地远离的,换句话说,或许,再走一步,再一步,我就可以逃离这样的困惑,转身回到石块、水井、花当中去。但我终究还是向前、向前,沙漠是最远的长跑,你迈出这一步,深刻的意识到这一步是为了从西边离开而迈出的,是为了寻找医治受风沙摧残的花而迈出的。无论书本里怎么恐吓你西边的沙漠走不通,无论你多么深爱你的公主,下一步你或许立即陷入一种晕眩中,这种晕眩来自骄阳,万里无云的晴空或者无边无际的黄沙,这种晕眩笼罩着你,于是你的心开始翻绞在一起,你恐惧体力不支,以及迷乱的神经。你想回去,或许你会死在沙漠中;你想回去,修养好再重新开始。但那没有成为现实,无论你给出多少借口,控制身体要比控制精神来得简单多了,前进只是一个简单机械的过程,并不比得思想汹涌的风暴以及吞吐云雾的气势。痛苦甚至爬满了我的脸颊,我感到我的思想是一个漏风的口袋,用手遮住只是暂时的,但火蛇蹿得老高的时候也不多见。在这种晕眩中,我开始麻木起来,并不仅仅是机械的前行,更是我开膛的被沙漠侵蚀的心。在这种晕眩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前进,但这是唯一在我理智还清晰时做出的唯一决定,我知道我可以倒下,或者前行。而我终于也未曾倒下。
八
我又躺在了金黄的沙子上,仰望星星。这仍是沙漠腹地的夜空,我知道我并没有走远,但同样我也知道,居所正在远离,花正在远离,一切正在远离。我想生活正是这样覆盖着迷雾的羊肠小径,这一秒你踩在坚实的土壤上,下一秒你可能落空,更多的时候,你对终点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像是有天夜里星星的光正好照在那里,而迷雾又恰好拨开一条通往那的路径。于是你看到了它,它诱惑着你,像一块糖,你走向它。更多的时候,你不确定那样的终点是否真实存在。或许那只是幻影呢!你告诉自己,或许我根本抵达不了那里,最后会灰头土脸的原路返回。更多的时候,你甚至遗忘了那个目的地,干脆只是前进,沿路欣赏迷雾不时散开所展示的景致。
我回想起了我的骆驼,我抽出了在星光下银亮亮的缰绳,好像重遇了一位久违的朋友。我的骆驼已经离开我两年了,我记得两年前我从商人手里买下他时,某种羁绊就默默地将我们牵连在一起,我们的意志联结在一起,像一条完整的毛虫在荒凉的沙漠中蠕动着身躯。他知道哪里有水,也知道我要驶往的方向。如果沙漠是沙的海洋,那么我的骆驼就是我的帆船和灯塔,当帆船和灯塔是一起的,那么航行到沙漠的任何一处都是可以的。我的骆驼常说:我是你的沙漠。那时如他所说,骆驼才是真正的沙漠,而在骆驼离开我之后,沙漠才成为骆驼。沙漠才不是我的骆驼,他用风沙和星星,水井欺骗我,生硬地将现实塞进我的嘴。可我的住所被风沙埋没的骆驼的足迹再没被更新过,每天我都独自顺着曾经他开道的足迹到一里外的水井旁取水。他留下了住所、水井和沙漠。我曾问为什么事情是这个样子的。他回答说:“我知道我属于沙漠,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找到水源和食物,为什么我不会在沙漠里迷失方向。我不同于马,那些生长在草原上的家伙。你看过他们在我母亲金黄色的怀抱里奔跑的样子,烈日晒得他们热汗直冒,开始时他们老是精气十足,一个个像极了火堆旁的蟋蟀,他们甚至能引吭高歌起来。但很快,他们就像假冒的金子在强水中被腐蚀般,低垂下脑袋,伸着长舌,连四肢都开始颤抖起来,这些没教养的下流胚子,他们可不知道沙漠的脾性。在沙漠里,一切的顺应都要比他实际来得持久,那些来自绿野的家伙们,他们没头脑地认为在黄沙中也青草遍地,水源富饶,却不看看,一望无际的沙子和空荡荡青天中横放着烈日的灼光。他们的疲惫在沙漠中一览无余,而一匹骆驼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他的脆弱。在死之前,骆驼都是与沙漠一致的,甚至死后尸体被风化也仍是这样。骆驼才是真正的沙漠,骆驼属于骆驼自己。即使骆驼被硬生生拽离沙漠,也仍会被黄沙和烈日召回,重新在沙漠里迈开步子。对于那些马也是这样的,他们只属于草原,他们代表了草原。他们不该涉足沙漠。”也许他是自由的,我想。
他说,你要在此等待,契机终将来临。他说,保证我安全抵达这里是他的使命。尔后,他不声响地,在一个黎明,选择了离开。我知道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或许他也有等待他归去的爱人,或许在沙漠的某个角落,他们团圆了。尽管如此,我仍有被遗弃的感觉。
“沙漠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我想起沙蛇的话。我想他是对的,对于他自己和我的骆驼来说,这句话并不矛盾。他们都属于沙漠,他们是自愿留下的,我想。那么我又属于哪里?我属于沙漠还是草原?一朵花莫名的来临打破了我的一切固有,像是石块被碎裂成沙子,而沙子又堆积起来,于是它变得凝滞。我不再那样确定了。风沙是易逝的,但在沙漠中,它是凝固的。
我摇晃我的脑袋想要摆脱这些想法,这些得不到解答的、毫无建设性的想法。
事情会在恰当的时机得到解答,我想。
不过要是,我的骆驼没有离开就好了,那么我要把灯塔树立在沙漠的西边,那样或许甚至可以带上我的花启程。
于是我又想起了我的花,尽管此时疲惫已经开始爬上了我的眼睑。我在想,我的花现在是否意识到了我的不在,是否意识到今天是最后一次井水打湿她花瓣的日子,是否意识到她被搁在了房外的屏障中,不能再被抬进住所避寒了。我想,最大的可能是她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就像往来的日子一般,她或许根本不需要避寒,水或者爱慕。我嘟嘟嘴,也许,这些只是时间问题。尽管今天我开始远离她,甚至不能活着回来,尽管她对我为她走向西方这件事毫不知情,尽管她从未对我笑过,或者我在她心里微不足道,但我想,至少数日个清晨,我陪她看过日出,把井水撒在她的花瓣上和土壤里,在沙漠的腹地,我曾躺着和她数星星,对她说些悄悄话。至少沙漠见证过,至少沙漠往后也将见证。
我嘟嘟嘴,我知道即使这样想,我仍说服不了自己。我望了望牧羊星,计算着天亮时西边的方位,眠熟了。
九
在黄沙焦灼的大地上,烈日烘烤着,投放他巨大的酷热的阴影,重复的景象连着地平线,道道褶皱似乎随时能够将你绊倒,即使你深知,他们仅是由沙子构成的。这样的旅途是没有感官可言的,行走成为了唯一的目的,这样的目的似乎也只是为了给干渴一个理由,给疲乏一个理由,给存在一个理由。这样的理由貌似是毫无道理可言的,但他确实让我活过了一夜又一夜。
离开沙漠腹地已经两个月了,这时候我知道,我身后逐渐远离的生活就像附有一把巨锁的铁门,现在铁门已经完全关上了,我听见了铁锁扣响的声音。而我仍在风沙和太阳间举步维艰地蠕动着躯体。相比于前些日子,我内心的挣扎也少却了许多,我不再担心我是否会逃离这场征途,逃回以往的熟悉当中。但我仍时不时想起我的花,水井和大石块,时不时我被风沙眯了眼,甚至幻想着我从未离开,今天仍是早晨,我只是稍稍离开居所,去往一里外的水井取水。这样想着,一阵舒心便洋溢开来,尤其我的心转向我的花的时候。但随着旭日东升,即使是这样的幻想也破灭了。
十
不过逐渐,我又习惯了沙漠所带来的晕眩,甚至有时,我还挺享受这种晕眩。因为一旦和这种晕眩和谐相处,好比迈开大步奔跑,注意力却离题千里,不在贴着地面的脚尖上,也不在急促的呼吸上,这样的快跑,是不会感到疲惫的,这样的跑步往往能够持续到精疲力竭为止。因为这时的感官被内心牢牢地弃置了,也就没有感官可言了。恐惧只要不被提及,以致于无所谓克服,这时的力量并不来自于自己,而来自机体本身,这时它可以抵至于极限。
我的内心又开始活跃起来。少有人进入过那种境界:内心的活跃正好是它安静的那一部分。有时我幻想西边的那头是什么,第一次踏上异国坚硬的土壤会是什么心情,是否有幸结识更多的伙伴,草原是否像是青色的沙漠,尽管这些问题没有任何回答,但却仍常常在我脑海萦绕不散。或许这是新生在向我挥手,我想。更多的时候,我会想到我的花,我会想到,上一步向西,这一步向西,以及下一步向西,都是为了她而迈出的,这样想让每一个步伐都意义非凡,好像我的花从不曾远离,甚至我能感受到,她在靠近,或者说,我在贴近。这样想的时候,我会忽略这或许仅仅是一个单方面的过程,或许,我欺骗了自己,我讨厌面对我的花从未对我笑过或讲话的事实。也许,我认为爱理所应当是一个双方面的过程。甚至有时我什么也不想,这时我和沙漠似乎融化在一起。这种感受是奇妙的,我甚至没有形体可言,我也察觉不到我正在行走,好像行走同呼吸一样,是一种可以有条不紊进行的需要。你无需担心这样的需要。因为沙漠里的沙子就像空气里的氧一样富足。
而有时,我会想起从前的自己。那可是一个敏感脆弱的男孩,我总结道。也许那时的我有些轻许的叛逆,更准确的说,乖戾,是的,也许这个词用机灵更为恰当。要知道,和沙漠周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总是放任自己,尔后又费劲心思地弥补这样或那样的过错,而弥补似乎只是为了下一次恣睢放纵。沙漠像一个蹩脚的琴手,他的指尖在我破旧的弦上扯动,于是悲歌欢唱大地。那时的我,你甚至可以从我的眸子里看出使命来,尽管这一切无异于徒劳,尽管这一切都令我疲惫,你见我仍站立着,像一个英雄那样。但我的一起努力都无法感化沙漠这张干冷的面容,直到有天,我放弃了。
我想到了我的软弱。书上说,人会刻意的回避一些痛苦的事。我想这是对的。
如果我只是为了探清我的住所的周围,那么我勘测的步伐一定会是重重的。这样的目的是为了留下归时可寻的脚印,要知道沙漠里除了沙子,便是风。想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走出沙漠腹地上万里的土地了。我突然的意识到,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不仅是难以逾越的距离,更是着印几天后就被风沙重新掩盖的足迹。我的花,住所,水井,石块,在沙漠里彻底的迷失了位置。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迷失的,就是我自己。
我顿住了脚步。
我就地倒下。
我双手掐住了脑袋。
“沙漠,沙漠!”我朝远处喊,空荡的沙漠,连回音也不曾有。
晚间,我才从混沌中逐渐清醒过来。星星刚爬起的时候,这是沙漠唯一凉爽的时刻。嗯,这仍是沙漠腹地的夜空,这样的夜空给我错觉,但我转头,花已不在。
我累了,我躺下了。
牧羊星升起了,我呆滞的望着他。
西边的星,最亮,最皎洁的星。我笑了。
这是沙漠,痛苦时挤不出一滴泪水;这是沙漠,垂足时只能碰到焦灼的沙;这是沙漠,当你望向前方或者回顾后方,茫茫然一个样!
我双手拾起了慢慢从指尖滑落的细沙。
我,两年前进入沙漠;我,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一摞书,我并不厌倦我所拥有的一切;我,被一朵莫名的来自西方的花打破了淡然的生活,她拥有了我;我,为了一朵花的完整,离开沙漠腹地,一路朝西;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未能带上我的花启程;我,未能留下不灭的足迹;我,弄丢了一切。
我应该带上我的花。悔恨开始袭入我的心头。然后痛苦爬满了我的面颊,我用手摩挲起我的头发。我知道此时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我知道,即使我有先见之明,结局仍会是这样。或者,结局这样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先见之明。是我,创造了这样的境地。
“你已经回不去了。”风沙告诉我,“除了前行你一无所有。”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了,就像两年前进入沙漠前的我一无所有一样。我拥有沙漠,我曾常常这样想。而现在,沙漠这由沙组成的海洋,再没有什么比风刮过排出的道道沙浪更令我厌恶的了。但我并不质疑过去的我。那倒没什么可以质疑的,我想。
十一
第二天,我爬起的时候,又从行囊里抽出了缰绳。有时候泪水是管用的,他能让你在你的一个人的世界里静静地待一会,像雨水洗尽天空,让路面的行人避开。但有些东西是泪水无法带来的,无论雨后仍是乌云密布或者变为晴空万里,雨也仅仅是升起的水重新落回地面而已。所以呢,我的骆驼,我的灯塔,我该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但这不是一个谜团,就像最初我进入沙漠腹地的时候一样。
我把缰绳搁在了沙地上。
如果先前的我没有留下印记,那么印记现在有了。
如果我的骆驼恰巧路过这里,看到这条缰绳就一定会回到我的居所,他会明了一切的,看到我的花他一定会明了一切的。
我抹掉了泪水。
我仍旧向西。
十二
我低着头走了很远,我想从沙子中看出什么分别来,但我的眼睛更像是陷入了迷乱。突然,我踢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我没怎么注意,这燥热的空气让我神情恍惚,甚至掩盖了我与自己交谈的热情。不过,接着我又踢到了一块,很快又是一块。我从地上拾起这坚硬的东西。这是一块造型奇异的石块,一面凹陷,一面凸起,我细细打量这块尚未完全风化的顽石,不知为何我似乎感受到了他未被风化前细密的条纹,刻在凸起的背面,他的洁白似乎受到了损伤,少许散布的暗斑嵌入,但这未能影响他白色的本质,我把他对着阳光,这时我只能感受到阳光的刺眼。
“那是一块贝壳。”我抬起晃开的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吟游诗人,也是最后一次。
“贝壳?那东西不是只在大海里有吗?”我看着他奇异的服装和长长的白絮般的胡子,他的服装和胡子像我手里的顽石一样奇异,“我不信你。”
“你从书上知道贝壳来自大海,尽管你从未见过大海,但你却不知——”
“不知什么?”
“贝壳何处没有,沙漠里,应有尽有,因为,”他顿了一会,“因为这片沙漠曾是海洋。”
我诧异的看着他,“你是谁?你是说,我现在正站在曾是海洋的土地上?”
“我是吟游诗人。嘿,你要说一声,你好,吟游诗人。”他锤了捶胸。
“你好,吟游诗人。”
他清了清嗓子:
陌生人,你来自哪里,你要去往哪里
陌生人,你遇见了我
我遇见了你,匆匆的步伐
陌生人,你能不能为我,短暂的停歇
尽管我知道,停歇对于你,也是奢侈
陌生人,你为什么不向我诉说
这旅途的艰难漫长,这黄沙和太阳,星星
什么人躲在你心里,阳光明媚,四季常春
什么事你掖在怀里,像发条的钟声,按时响起
今早你随着怎样的忧烦爬起
今晚你藏着怎样的欢喜入梦
陌生人,你能否驻足停留
为另一个陌生人
“你在说什么,你好奇怪。”
“这是一首诗,笨蛋,”他轻轻地蹙眉,“吟游诗人都是一些以诗为生的家伙。”
“我只对我的花念过诗,那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情诗,就像那些老掉牙的爱情,而你居然以诗为生,诗能喂饱你的胃,还是能让你卖艺挣钱?”说到这,莫名的悲伤。
“都不能!”这位奇怪的诗人对我侧目而视,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很久以往,人们可不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的人们,知道太阳划过树梢所发出的轻弦的声音,知道流水驶过鹅软石所费的劲,知道花香、鸟语以及树木所发出的喃喃音。”
“我来自北方一座叫‘你’的小镇,那可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间天堂。在小镇的南边有茂密的森林,每年候鸟飞回的时候,都会成为音乐的胜地,从独唱到和音,从啾啾到尖音,好像置身于妙音的瀑布之下,欢快的鸣叫倾泻而下,高亢的浊音倾泻而下,震得心脏怦怦地颤抖起来,白云轻轻地倒伏而下,或者是思绪飞天。我时常坐在森林深处一口光斑的橡树下,让极致的鸟鸣划过我的脑海,才思也跟着涌现。”
“小镇的南边是一片草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当然我也是离开小镇才发现草原的尽头原来是沙漠。不过,你绝对没有听过马蹄踏在草地上的嘚嘚声,你绝对没有看过草原环绕着夕阳的光辉,以及落日前的最后一抹晕彩,草原不同于沙漠,你无法想象,清晨露水撒在草叶上混杂着泥土的芳香,也无法想象,舒躺在嫩草地上置身流萤的感觉。”
“哇。”我露出惊赞的神情。但他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美的是穿过小镇的溪流。从镇头穿梭屋房到小镇的尽头,是这水养育了镇里上百年的居民,以及联系了任何人之间的关联。你绝对不会相信,曾有一个地方,那里人们相互认识,相互爱护,他们知道理解的限度,知道思维的宽度。”
“人与人的隔阂是无计消除的。”我想起了水井的话。
“有一种可能,但也只是这一种可能。”他神秘的停了一下,好像要去展示什么伟大,“在一个巨大的集体里,好比要从世界的尽头到另一个尽头两个人要相识了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一些人无论发言或者沉默,注定是要被集体的大多数人漠视或者否认的。事实上,个体在集体中也绝对难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个体在集体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这就是历史。所以人们需要的是一群人,而不是一个人,只要集体仍存在,个体的被忽略便是必然,这就是正义。可是,可是,”他的声音突然柔弱了,好像触到了难以面对的过往,“大多数人的利益也有犯错的时候。”
“但是存在一种可能,尽管也是唯一一种,但确实是可行的。如果集体足够小又与世隔绝的话,”他接着说,又恢复了义正辞严的语调,“这样的话,或许是行得通的。只要存在一条像流过‘你’的小溪,只要人们有发自内心,不可遏制的了解他人的愿望。”
“‘你’就是这样一块天堂。”
“‘你’就是这样一块天堂。”他又重复了一遍,“直到,直到从东方来临了一个叫东方王子的人。”
“东方王子?”我不由惊叫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小镇的人民世代游牧,自给自足,与世无争,但平静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几百年前,有一个叫‘我’的部落迁徙到了小镇南边森林的另一面,于是带来了小镇的梦魇。那是一个好斗的民族,当然也是小镇人民唯一碰到的民族,但一定要比所有民族加起来还要罪恶和血腥。要知道,小镇里即使是长老那样年长的人物,也只能从古书上依稀得到一些外乡人的信息。所以,‘你’的居民在遇到生人的面孔的时候是多么惊讶呀,但那不是关键,关键是外乡人的手里拿着尖兵利刃。他们手里拿着尖兵利刃,于是小镇常年受到骚扰、抢掠,甚至杀戮。你要知道,天堂那样的地方是没有兵器,但那里的人们团结,用锄头和犁打退了一次又一次的侵犯。直到有一天,东方王子来了。他召集了镇落的所有元老。”
“哈哈哈哈。”他奇怪的笑了起来,“当时我也在内。”
“因为语言不通,他借来了蜡笔和纸,在纸上画出了一棵树以及树下埋藏的稀稀落落的块状物体,然后他打出了一个箭号,画出了一个个尖状物。过后长老们才看出那些是外乡人手里拿的兵器。”
“伐木的那天,镇落里的人都到齐了。人们沉默着,只有那些家里死了人的镇民才主动从家里拖出了斧子。元老们也只是沉默,我也只是沉默。‘那可是长了五百年的树啊。’人群里突然有人声嘶力竭的喊道。于是争吵稀稀疏疏的开始了,吓跑了附近林里的鸟。‘可是我死去的家人怎么算!’那些轮起板斧的人从森林的入口回应。又是一阵沉默。‘五百年的树不仅仅只这几颗。伐吧。’一个元老说。”
“森林还是受到了砍伐,尽管这也是票选的结果,但没有人是想伐树的,这点大家心里都明白。伐木的人果然从地底挖出了金属,这些金属受了火与水的打磨就成为了一把把像样的利器。”
“这些利器击退了外乡人的进攻,有些愤怒的人甚至还拿下了几颗人头。侵犯明显减少了。如果事情仅仅是这样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砍伐仍在继续?”
“是,但不是因为贪婪。镇民太天真了。一天,敌人拿着新式的武器:步枪和大炮,轰掉了半个镇子,无数的灰烬飘落到溪流里,掩盖了清澈的河水。但不知为什么他们没有行进,给镇落致命的一击。于是第二天东方王子带来了几个吉普赛人,他又画了一颗大树,大树底下藏着几块闪闪发光的块状物,他画了一个箭头,导向了一堆火枪和大炮。吉普赛人在一旁不知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
“于是砍伐又开始了,人人都从家里拖出了斧头,这次砍伐连票选都没进行就直接开始了。于是森林光了一半。人们果然从地底挖出了闪闪发光的金属,从吉普赛人那里换来了枪火和大炮。于是反攻开始了,元老们都决定将‘我’的所有居民都赶出这块领域。我们完成了他们未完成的事。这次战争将被记录史册,不过是以耻辱的形式。”
“接着就是诗人受难的时期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又停下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的应该说些什么,但我什么也没说。而就在我要张嘴的时候,他捂住了我的嘴。
“这不是他的错。”我突然想起水井的话。
“东方王子在我们庆贺胜利的那天夜晚就离开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吉普赛人留下了,就像东方王子的遗物似的。那确实是他的遗物。为了修补镇落的损失,剩余的一半森林又遭到了砍伐。为了谋求镇落的发展,人们从吉普赛人那里换来了钢筋和水泥,于是第一座水泥房就建起了,不久镇子被重新规划,横七竖八的水泥地交错在房屋间,马车取代了船成为新的交通工具。越来越多拆掉重建的房屋,茅草屋近乎绝迹了。也有人反对发展,但镇民很快就回忆起第一次砍伐和第二次砍伐以及被炮轰的半边镇子。‘要是新的敌人带来更强的武器,我们又该怎么办?’死一样的沉默,反对声逐渐小了下去。人们有了经验,人们知道怎么做,即使没人乐意这么做。”
“然后人们真的开始变心了。”他从水袋里咽了一口水,“变心了。”
“我一直没说小镇里诗歌的情况,因为,太难让人接受了。即使在和平年代,诗歌也是镇落繁荣的文艺活动,每逢盛大的祭日,节日或者喜事,人们总会不由自主的到那镇中心的泉水旁架起篝火,这时总要配上诗歌的吟颂来祭奠神灵。日常人们总是习惯在早晨朗诵千古流传的古经,在镇中心的文化黑板上每天都有新的诗歌更新,单调和纯净的生活总是让人们聚合在这里,一起高谈阔论。在我小的时候,大人们总是絮絮叨叨的跟我提及以前古代史诗里的故事,以及诗歌神圣的光环,这或许是我成为诗人的原因,也可能,不是。”他神秘地笑笑,“战争年代有大批的诗歌涌现出来,安慰战乱的人们,人们聚在一起,聚在火把旁,颤抖着身子,有许多伤员甚至拖着病体来到人群边上,就为了听一听那些颂扬和激励的语句,那些血染红的荣誉以及胜利的光辉。”
“人们的冷漠是慢慢长大的,为了发展的需要,元老们制定了宪法以及其他规章制度,私有的种子第一次在镇民的心里播种,就发狠地生根起来。人们开始忙碌于自身的事物中,人们不再尝试了解对方了,尤其是,当对方侵犯到自己利益的时候。生产力的发展带动了其他行业,人们的生活逐步丰富起来,人们不再需要诗歌了,不仅仅是因为在其他娱乐方式下念诗显得乏味,也不仅仅是因为没有环境促成诗歌的发展,而是因为,人们不再相信了。人们不再相信诗歌里传播的东西,那些人性正直,善良,勇敢的一面,人们以为那是遥远而实际不存在的传说。”
“很快小说发展起来,大批的所谓的幽默轶事被杜撰出来,像洪流一样淹没了诗歌。最后,诗歌成了只在仪式中存在的一种形式,被人们嘲弄着。”
“镇中心的黑板不再更新诗了,取而代之的是笑话。最后更新的那一个清晨,是我值日。远远的在水泥路口,我就看见了黑板已经填满了蜡笔。我顿住了脚步,但犹豫之后我仍向前走。伸手去够黑板擦的时候,我停下了。黑板我昨天擦过了,那么黑板上的字和画是昨天夜里有人留下的。我要不要看呢。我拿起了黑板擦。终于我还是睁开了闭紧的双眼。”说到这,他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由黄沙、奇异服侍和白絮胡子以及泪水构成的景象很美,不过我没说出来。
“黑板上画了一颗树,树底下画满了书籍和诗,一个箭号打出来,写了三个大字,‘屁,屁,屁。’”
“那天我故意没有擦掉黑板,也没更新最后一首诗,也许是心存希望吧。但傍晚人群越聚越多的时候,我没了底。我没了底,当人群爆发出一阵欢笑,人群越聚越多,足有平时两倍的人的时候,我绝望了。”
“那小镇最后怎么样了。”我见他又沉默了,不禁问到。
“毁于一旦。”他又沉默了一会,解释说,“后来为了发展电力,人们砍伐了最后一棵树,换足了材料,往溪流的上游落差大的地方建造水电站。你不会相信曾经蜿蜒于小镇的溪河佝偻成什么样子,就像人心,愈来愈狭隘。但那终于无论是狭小还是广博,无论是自然还是改道,都不复存在了。”
“夏夜的一天爆发了洪水,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大坝被冲垮了,洪水倾泻而下,刷尽了那个寸草不长的地方。我搬出家里藏的船一直飘到草原的尽头,从此也就没有家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他结束的时候。”他似乎总结地说。
“人不就是动物吗?”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该说些什么,我想,我拼命地想,但我找不到打破平静的话。
“你能不能念那首最后的诗给我听?”我放弃了。
他锤了捶胸。
他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如果我偏离这条大路
在曲曲折折的小径深处里
扣开一扇门,讨一口水喝
我将体验到
人类伊始的温暖
但我从未偏离
正如大路向我伸着长舌
正如我的心似磐石般
“也许那天发表了会是更大的一个笑话。”他好像不在乎了。
“不会。”但他没理我。
“再见了,朋友,最后送你一句话。”他笑着,“永恒不在那里,瞧,他飞走了。”
“再见。”我朝他挥手,他转身离开了。
“这里曾是一片海洋?”我想起了吟游诗人的话,我把贝壳抛起,又小心接下。原来我早遇见海洋了,可是我仍想象不出海洋的模样。有些事物你遇见之时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已经是那个改变后的样子了。我想起了水井周遭的绿洲,我摇了摇头,我错过了绿洲,又错过了海洋,我还要错过什么?
“人们缺少的不是熟知,而是重新认识。”我想起了沙蛇的话。绿洲可以被风沙淹没,人心可以变狭隘,甚至连海洋也能变成沙漠,那么什么是永恒?“永恒不在那里,瞧,他飞走了。”我想起吟游诗人最后说的话。
不知何故的,我又想起了我的花。我想沙漠是无法见证我对她的爱的,因为沙漠也不是永恒的。我也不能见证我对她的爱,因为我也不是永恒的。那么,那么什么可以见证呢?白云,青天,太阳?不,他们都不是永恒的。我泄气了。接着忽然我又想起我已经失去了她的方位。我的心不闹腾了,他沉默了。
“瞧,瞧,他飞走了。”
我重新踏入路途。
十三
恍恍惚惚中,我又一声不吭的走了很远。我时常想起我搁弃在沙漠里某个角落的那条缰绳,我想或许骆驼已经偶然碰到了它,或许他已经回到了住所,见到了我的花,甚至他还为她撒过水了,替我每天照顾她。这么想着,直到理智恢复为止。沙漠这么大,缰绳和骆驼像沙粒一样渺小,怎么能遇到,也许缰绳早就被风沙掩埋了,同那些足迹的下场一样,我把一条缰绳放在一条已经断了的足迹上做标记真是愚蠢至极。我的心翻绞在一起,我真不知道这是理智还是感性,于是我安慰自己,我的骆驼是神通广大的,我的骆驼是神通广大的。可我哭得更伤心了。
有时我生硬的告诉自己:脚只能跟着路走,路就是希望。然后又喘着气安慰自己:事情会在恰当的时机得到解答。可我知道我抓着渺茫的希望死不愿放手,因为那或许是所有的生和继续前行的理由。
终于我仍旧没能逃开这些思考,而是习惯了他们,习惯了他们的步调和我的步调,他们越来越和谐。
十四
不知何时,我开始注意黄昏。我喜欢黄昏带给沙漠的味道,那感觉像是金黄印在金黄上,这不同于黎明,除去了黎明空气中的新鲜,黄昏更多的是沉闷的缓慢消散。那样的时刻我什么也不思索,也不再匆匆前行,空气从凝滞开始流动起来,没有昨天,没有明天,只有此刻我缓慢走进的幻觉。怎样描写这样的景色,也许沙漠的天空少却了云层的变幻莫测,少却了太阳躲在云层下的羞涩,以及遮掩着的散射的光,但云的荫蔽不会照射在沙漠里,同样沙漠也不曾拥有荫蔽。所以我愿意这样描写沙漠的黄昏:昏黄但不柔弱的光披在沙漠金色的肌肤上,一轮烧得紫红的太阳近乎静止的躺在金黄色地平线的怀抱里,他似乎能沉得更深,但那并不像是落坠,他似乎能沉到坚实的土壤里,沉到富有水和养分的土壤里,但那并不是落坠,他不是要在沙漠舒展开他的身子,而是要沉到更深的地方,他要沉到沙漠之下,他要沉到沙漠之下,但那并不是落坠,他悄悄的划过地心,然后开始爬升,他穿过岩层,穿过矿地,穿过地球每一块硬石,但那不是落坠,终究他会穿出地表,把新生的阳光洒满新的地域。那地方或许是片草原,我想。或许是海洋,我忍不住纠正。虽然我从未到过草原,也未曾见过海洋,不过这变化的另一头真是让我乐此不疲。有时的黄昏让我感觉黄沙的地平线像是人的手臂一样向上挽起,好像要把夕阳搂得更紧。但太阳不会因此而止住的,我想,不会的。他的落坠是必然的,他的升起也是必然的。
但我喜欢黄昏的真正缘由不是因为一天行程将歇,也不是因为令人迷醉的美景,而是我们称之为希望的东西。但那又不是希望,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希望。
我多想,回到启程的那一天,把我的花放入我的行囊,带我的花一起,经历远离黄沙的行程。但那不可能了。即使在我这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有被风沙侵蚀透干的心。
有些路,即使遥远,也宁愿重新起步,不愿再面对了。但这不可能了。你不能回到那一天的分叉路口,重新选择方向,一条路一旦踏上就只有走到尽头为止。因为,因为时间不能回头。
十五
遇见守望者的时候,我可真是期待了一整天。我从早晨初阳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一块凸起的黑色石块般的物体,在西稍偏北的地方。那不像海市蜃楼,因为海市蜃楼从不这么单调,既然并不怎么偏离正道,那去看看好了。于是我朝着这细小的物块进发。
在它足够近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是一座碉堡。在斜阳拉长碉堡的阴影的时候,我扣开了它的门。
你绝对不会想到会发生什么,就像我当时激动的什么也不能思考,要知道,上次遇见人,也就是那个奇怪的诗人,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门打开了,跳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我激动得要大叫,但他一把扯住了我的胳膊,一个劲地摇晃,然后又抱住了我的脑袋,嘴里不断迸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没喊出来,当惊讶大于激动的时候,你是发不出声音的,除了呆立着,你什么也不能表示。
等他那一股疯劲过了,他才好好的端详我。同时我也看着他,仍是一脸惊奇,生怕他还有什么动作。
但他皱起了眉头,世界好像静止了,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满是失望,他垂下了脑袋,摇了摇头。
“你不是鸿。”
原来他刚刚一直念叨的是这个名字,我想,他一定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才能反应这么激烈吧。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我还是等待着,沙漠里遇着一个人可不容易。
他过了很久才清醒过来,他拉着我进了他的碉堡。他的碉堡像我的居所一样空荡,我看到了一张床,以及床头放立的一杆步枪。他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箱子,掏出一瓶酒和两个酒杯,拉着我的手又回到碉堡门口,他示意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但只给自己倒了半杯。他示意我们干杯,我注意到他碰杯的时候杯沿落得比我的低,我想,这或许是对客人的尊敬。
酒很烈,不比得泉水的甘甜,但一样好喝,我知道这是军人们喜欢的酒。
“鸿是谁?”我问到。
“十五年了,”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提问,“十五年了,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接着我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拼凑了这个故事。
鸿是他的将军,从他入军第一天起他就跟着他摸爬滚打了。那时的他没有经验,个子小,瘦弱,常常犯错又常常受人欺负,但却是队里唯一会识字的兵。鸿经常包庇他,又经常替他撑腰,目的是为了托他向远在他乡的妻子写信。两人的感情也就随着相互需要到出生入死逐渐深厚起来。两人被编入守卫边疆的队伍的时候,还一起做过英雄梦。军营里是不允许喝酒的,但鸿总是能不知从哪弄到一两瓶,再把守望者叫到他的帐篷里,在烛火旁,一边让守望者念将军妻子的回信,一边喝着烈酒。
“有天战火烧到了他的家乡,他很着急,让我接连几天都帮他写信。将军是个好人,将军是个好人。”他迷迷糊糊地说,“可是苍天无眼,苍天无眼,让他的妻子死于战乱,丧报的消息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怎么忍心告诉他。”
“于是在那以后我充当了他的妻子,给他写信。寄信的地址也换了一个,我骗他他的妻子顺利迁移了。你很难想象向一个存在的地名投一个不存在的地址的感觉,信都被退回来了,我把信都烧了,他们都去了该去的地方。大家都小心的保护这个秘密,不让将军知道。回家的日期要到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了出来。不过幸好,边防告急。”
“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抗击着那些沙漠的抵抗部落,直到一天我们与后方的联络被抵抗部落切断,供给也就断了。”
“我们的力量越来越薄弱,无论物资还是人力。然后到了突出重围的时候,我选择了留下,将军当然拉着我的手誓死要一起走,但需要有人断后。我是合适的人选。”
“因为我也是我们队毫无牵挂的一个人。其他人都有妻儿老小等他们回去,包括将军。”
“于是将军拉着我的手,让我等他回来,”他似乎喝得有些醉了,声音也开始无顾忌的变大,“将军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你从抵抗部落的围攻下怎么幸存的?”
“事实上,将军突围后的第二天敌军就莫名其妙地撤离了。
“命运真是凑巧啊,命运真是凑巧。”他朝远处喊,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可要是凑巧让鸿不走,或者让他回来就好了。”
他的眼睛突然灰暗了。
“你真的等了十五年?”
“你看那里。”他指向不远处的沙丘。
“那不是沙子吗?”
“不,”他咽了一口酒,“那是我和将军分离的碉堡。”
“你不明白吗?”他笑了,“不过你怎么会明白。这座碉堡原来是一块隆起的高地,四周围着我们的碉堡,只是多年的风沙流动,把这里的地势填平了。”
我想这地方一定是被人遗弃了,不过我没说出口。
“你为什么不离开?难道你要在这里老死吗?”
他望向了远方,沉默了良久,然后他说,“将军让我一定等他回来。”
“或许,”我噎住了,我吞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或许他死了呢。”
“那我就更不能离开。”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我改口说,“或许他丢失了你的方位,你离开这里,去寻找他,不是更好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我陆续喝了几口酒。
“不,他说了他会回来,”他打破了沉默,“他一定会回来。否则,否则他就一定死了。”
“你这么信赖他?”我想起了吟游诗人的故事。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我能依靠的人,你问我为什么信赖他。”
他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他见我酒杯空了,又把我的酒杯倒满,接着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是酒杯相碰的脆音,仍是我的酒杯更高。
接着他转身回到床边拿出了几张泛黄得难以辨清的相片。
“这是将军。”
“这是他夫人。我只见过她一次。”
“你看我和将军的合影。”
……
我看见他生硬的面庞绽放出初春的笑容,他不断高声说着什么,好像一个口齿不清的人在宣誓。
夜晚我合着守望者一起睡在他的床上。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整晚我都抱着他。
我触到了他破烂的衣服和瘦弱的身躯。
我感到我抱着一个孩子,幼小的孩子。
明天我离开之时,这孩子又要一个人。
我想让这夜持久些,但破晓是必然的。
我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说什么。我们谁也不愿打破。我慢慢地拖着步伐走远了,我知道他望着我,我知道他像望着他的将军一样望着我。我是他十五年来等到的,唯一一个人,不知他今后又要遇到谁。我突然感到一阵失落。我在想我的花。我在想,她会不会等我,会不会永远地等下去。但我找不到她的方位,这与她被抛弃是一样的。为什么她不说话呢,为什么她不笑!
但我的步伐仍在走,走得够远了这时候轮到我回望了。我看到那一块隆起,我看到光秃秃的隆起上唯一一座碉堡。它会一直那样伫立下去的对吧。它会一直那样伫立下去,一直那样挺拔,一直那样沉默地灰溜溜地伫立下去。
我的花和守望者是不一样的。我的花更加可怜,她甚至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想到这,我更加难受。
但或许对于守望者来说,我接着想到,有没有选择都是一样的。走不走出沙漠都是等待,一种是主动的等待,另一种是被动的等待。两种等待同样让人绝望。他只是选择了留守,选择了被动的希望。他选择了他依靠的人,而不是自己。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的心像被刀剜过了一样。不,那不是两种希望之间的抉择,而是没有选择的抉择。幸好我的花不用陷入这样的抉择,我想到,也许她仍是一朵对我毫无意识的花。这样她只是从漂泊中找到居所,但那不是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像骆驼离开我的时候那样。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这样她就不会伤心了。她不用等待,也不用抱有希望,因为她意识不到我。
她意识不到我。
我不知道我在哭还是在笑。
十六
如果是走进沙漠,你是无需担心海市蜃楼的,走出去才要。即使沙漠里海市蜃楼像人一样稀少,但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能迷惑人心。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偏离西边上百里地了,但我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那里走,那里有一座城池,我看到了。
那里是一座城池,我看到了。
但我走进才发现,那是一座城池的幻影。
我朝着幻影冲了过去,那意味着,我从幻影间穿了过去。
城里是一个匆忙的集市,来来往往匆忙的人群从我身上穿过,我本该像个慌乱的人问七问八,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沿着街道向人群的上游走,但每当有小巷从密集的人群中依稀露出来的时候,我就会偏离大道,走到那小巷深处里一探究竟。
每次我都会重新回到集市中,我知道这是为了到其他小巷里去,但我欺骗自己说,这是为了不迷路。
其实,海市蜃楼里是无所谓路的。不过我总是有意避开迎面毫不知情匆匆忙忙撞过来的路人,好像他真的撞过来似的,要是他真的能与我撞个满怀就好了。
但他没有,我并不失望,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什么吧,我想。
我想起了吟游诗人最后的那首诗。
你就是这么顽固,那让我代你看看这小巷里有什么吧。
第一个小巷里,走入的时候像是被人蒙了脸,尽头是一个狭小的死胡同,脏乱得满是杂草,角落里摆满了长满霉菌的照片,沙发甚至大理石。这里光线昏暗,明亮不会在高高的楼层间生长,阴暗常年囤积。周围的住所都紧闭着,退掉装潢的窗户好像刻意回避着什么。
也许这里初春的时候会有人打开窗户,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打扫这里。
那个人不如就是我吧。但我的手再次穿过幻影的时候,我放弃了。我尝试着看看那些照片,但是他们全是背面盖着。于是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当然我是假装坐下的,实际我是半蹲着,那样很难受,不过我还是坚持了好一会。
最后离开阴影回到人流里的时候,我感到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好像吐出来无尽的叹息。
第二个小巷就隔着第一个小巷,也就是一排住房的另一侧。小巷的入口架着两只石狮,用金粉刷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一印象是刺眼,第二印象是惊讶,第三印象是狰狞。不过我还是耐着性子走了进去。也许是我拿这两条小巷做了对比。我感到我走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而这条不宽不窄的通向天空的小巷给了我阳光和温暖。于是我联想到书中描写到森林中的光斑:那些微小的光点透过密密麻麻的枝条,不时洒落在阴暗的土壤上,然后便露出鲜嫩的新芽。尽头里满是大开的窗户,都是鲜艳的颜色,红色,黄色,蓝色,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这个角落洁净得空无一物,像是被阳光占满了空间,不能再有所包容了。
我离开的时候感到门口的石狮盯着我,不是像守望者的目光那样的凝视,而是让我汗毛竖起的注视,仿佛有人从石狮背后朝我窥探。
人流从我周边穿过,我想,一幢房屋的前后有着两种窗,两种窗面对两种小巷。
也许光明与黑暗只是光的两种形式罢了。
在第三个小巷那里我停留了很久,很久。不过也许只是一瞬间,因为时间是凝固的缘故。
第三个小巷子里,每一个窗口都是半开着的,隐隐约约半掩着一盆植物、菠萝、仙人掌以及花,红色的花、黄色的花、蓝色的花。没有一朵花比我的花漂亮,我笑了。有阳光细致的撒入窗台,破旧的窗台,新刷的窗台,每一个窗台都种着一颗植物,每一颗植物都有阳光,温和的阳光,淡淡的阳光。他们沉默地生长着,不,每天都有人唤醒他们,给他们浇水和慰问,以及晚安。
他们和我的花一样,一样在某个人的心中无限美好,是一切向上的动力和泉眼。
终于我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座塔楼,黑黑的一座笔直的墙,一直延伸到被一个窗台切断,然后那顶上又是接着的笔直的黑黑的墙。
一个小女孩靠着那个窗台,用手支着下巴,抬头仰望蓝蓝的天空。不久我注意到,蓝蓝的天空下有一朵蓝蓝的花,摆放在窗台上,在小女孩身边。
她是不是也在仰望天空呢,和小主人一样。
当小女孩低头的时候,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花身上。
“你的花真美,真美!”我朝她喊,她没有反应,然后我才又想起这一切都是幻影。
她用手捧着花盆,低头靠在自己的手上,细细地注视着花的每一瓣花瓣,每一片绿叶。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张大了瞳孔。
她用手摩挲起花瓣和绿叶。
她好像在等待什么,而我等不及了。
她为她浇了水。
然后她吻了她。
我把我的手交叉织在一起。
最后,她终于说话了,她一直说个没完,一直说个没完。
突然她停下了,她朝窗台外张望,我的心跳停止了,我怀疑她是不是看见了我。
不,她没有看见我。她一脸懊丧地就进屋子里去了。我等了很久看她会不会回来,但她没有。
最后要走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接着大雨倾盆如注。我往回走的脚步随着一扇扇门窗关闭的声音。
他们不是沉默生长的,每天都有人给他们浇水,慰问和晚安。
我突然想到那朵蓝蓝的花,于是我回头了。
果然她不在了。
“你的花真美,真美!”我朝那个窗台喊。
我大声的笑了。
雨点砸落在我的身上,地板上。
要是这是真的雨水就好了,我伸出双手去接雨水,雨水一滴一滴穿过我的掌心。我想着,在某一个像这样的小巷里,我和我的花一起生活,每一天,我给她浇水,慰问和晚安。
我开始后悔进入沙漠了,我应该去寻找一个这样的小巷。但如果我不进入沙漠同样我也不能等到我的花。
总之不管怎样,我的花和我都不能一起生活啦。我绝望了,即使这只是想象。
十七
清早,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拂去盖着手臂的沙土,缓慢抬起身子。初阳正挣脱金黄的大地,环着他每天必经的轨迹,或许没有一天的轨迹是相同的,但那样的每一条轨迹都是慢慢摇摇地偏离的,但你每天醒来都能清楚的知道,太阳升起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东方,而我将再一次朝着他的反方向前行。
清早是美妙的,好像黑夜酝酿了一晚的清新才在早晨被突然醒来的你意识到,虽然是干冷沉默的沙漠,仍可以感受到空气里流动的新鲜,仅在这个时刻,你甚至会觉得沙漠是可爱的,充满着生气。
在沙漠里行走一天可真不容易,因为你的心情、感受都被沙漠掌控着。你好像在演一场戏,身为演员的你,剧本已写好,剧情已理清,而这些都不是为你而上演,你只是为了完成什么而被摆在那样的位置,这时你总要去外面寻找一些快乐,就好像你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住了,你围着这块磁铁旋转,不断旋转,在磁性稍微弱一些的地方你会感到一阵欣喜,但说到底,这样的欣喜是及时性的,也许也只需要及时性的欣喜。
在沙漠里的一天,随着沙漠一天的变化,就像是经历一道特别特别长的坡道,先是上坡,上坡是有意思的,只要你体力充足,你的身子随着坡道的轨迹稍稍向上倾斜,这时抵达西方、带回解药、与我的花幸福生活的幻影在我的胸中慢慢膨胀;渐渐,随着烈日慢慢显露他本来的面目,当沙漠揭开他掩饰干冷的面纱,而我的精力一点一点被无尽的路途抽尽的时候,上坡不仅变得乏味,而且变得难以忍受,这时,就在这时,我才会想起我的花,我在星空下许诺的誓言,我不知为了什么的前行,以及完成一半不知如何继续的使命,但我拒绝和沙漠妥协,我也尽量不为这个近乎轻浮草率的决定后悔,我知道弦紧绷着是易断的,但每个会绷紧那根线的人不都尝试着是否能在断线之前得到松弦的许可,也就是目标的达成;当你抵达那样最高点的时候,我是说,当太阳抵达他的最高点后,那时你会感到一阵自豪,然后你开始坠落,每个人每次高潮后都必须经历的坠落,也许你会不同意,你会不允许,但那没有任何效益,在沙漠里,一切顺应要比你想象的来的持久。最后你获得了一种浑身都风透的感受,你的骨骼与骨骼之间酥酥软软的感觉,那是酸痛,但那酸痛算不上什么,连难受都算不上,就好像长跑一样,长跑的意义似乎在跑过最高潮的一部分就丢失了,但你仍然再跑,你不知为什么,却仍然在跑,你在跑,似乎已经没有感官而言。
那天我遇到了长跑家,当然相遇也是分离。我们的相遇近乎是因为我们撞在了一起,如果相撞只是两个物体碰在一起的话。我感到我碰到了一团骨头的混合物,他似乎被我碰碎了。
但他并没有。他急速地喘着粗气,他卧倒在一个小沙丘上,口里呼喊着,“水,水…”
我像往常一样,近乎是漫不经心的态度,低着头,但从未想过撞见什么人,但我撞见了。
“嘿,”我冲他说,爬起来走上去,伸出手。
但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似乎在某种幻想中,在幻想中,他暴力地掌控着一切。
他摇晃着脑袋,似乎没有看见我。
我拿出水壶在他眼前晃了晃。
“水…水…”他伸手夺过,风一般的闪过身子,与我隔开一段距离。
我听见水咕咕流进他的胃里。
这时,我才能好好仔细打量我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似乎已经不算人的人:几块破布挂在身上,几块骨骼组成他的身姿,几块骨头被一张皮包着,他的皮就像他的衣服,但他长着一双硕大无比的脚,那双脚,似乎解释了一切。
他也许扯下那几块布会看上去更加合适,我有些忍俊不禁。
“你是谁?”他模模糊糊在嗓门里蹦出这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僵硬地笑着,似乎这样会更友善。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说了我的花,我的骆驼,我的出行。
也许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许我们都需要周围的事物来定义自己,那样被一团事物包围的自己,说清楚周围的事物的时候,我们也许才敢说出口,哦,那才是我们自己。
“你呢?”有那么一种人,必须要在你说出自己的秘密后才肯表露自己的秘密,这倒不是一种交易,或许他们是这样认为的:原来你也是一个傻瓜,那我告诉你我是怎样的一个傻瓜就不会被取笑了。
他来自1987年的那一场马拉松,来自一词用得不好,但他是这么描述的。
“我来自皮迈家族,”他吃进一口水,塞满自己的嘴巴,他把自己的腮帮子鼓起来,却不急着把水吞下,“皮迈家族,那可是长跑家的代名词。”
“但说到底,长跑是一件非常非常残酷的事,”他继续说,“非常非常残酷,一切失败在长跑家的眼中是那么明显,对手从你身边穿过,你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消失,而你却连自己都顾不及了,你好像随时会瘫倒,但你并没有,你并没有,却仍在追逐着某个不明确的目的,某个人如果确切来讲,但那终究不是某个人。”
他骄傲地把衣服脱下摊开,他把一团黑黑的衣袖样的布料拉开摆平。我看见了两块闪闪发光的奖牌,一块金色,一块银色,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把奖牌卸下来,交给我看。
“你需要用双手。双手,像这样。”他做出了一个掬取的姿势。
我顺着他。银色的那个奖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从她的上面俯下去看,翅膀的边缘已经伸展到了奖牌的背面,她似乎在俯瞰一切,而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金色的那个奖牌上刻着一只螃蟹,螃蟹有着硕大无比的钳子,但他收着钳子,像人们平时折叠着手臂放在胸前,他的八只脚十分警惕的像蜘蛛一样向四周张开,他睡着了。
“他睡着了。”长跑家尴尬地说。
“我是作为皮迈家族最优秀的选手,以及我的哥哥,一道参加1987年那场马拉松。那场马拉松,哈,”他拍了拍手,“可真是史无前例,比赛要求穿越沙漠,到沙漠的另一头,也就是东方,第一个穿过终点线的人将被授予海格威兹,长跑界至高无上的奖项。这场比赛史无前例的在于以往我们跑过盘旋而上的山路,我们跑过草木丛生的丛林,我们甚至趟过深不见底的激湍飞流,但我们从未涉足沙漠,我们从未与黄沙、烈日、海市蜃楼作战过。沙漠最为与众不同的在于他的无休无止的重复,每一个身处沙漠的人都知道,这也是沙漠最美的地方。”
我知道那种被黄沙鼓起又慢慢被他吹拂而下的感受。
“一开始我们总是跑在前面,因为我们昼夜不息。我们肆意地让汗水沿着我们的身体流下,疯狂地与风一同较量,抬起头,向太阳呼喊宣誓。那感觉像是在云上奔跑,或者我们在希求着云上的奔跑,在云上,一切都是轻飘飘的,除了你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以外。你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直到你开始下沉,你才会再次从那样的快感中被剥离出来,你才会再一次意识到你是在云上奔跑。”
“我从刚开始就陷入了一种慌乱当中,一种不知名的慌乱,”他咽了一口水,“这样的慌乱既不来自于对名利的追求,也不来自于对灵魂的追求。这样的慌乱,像是慌乱本身。我可以竭尽全力向前迈步,迈步说到底不需要什么思考,但当我停下来,听见风声的时候,我知道那样的慌乱又开始蔓延,从我的心里。于是我自责的在心里划出一道口子,又一次开始奔跑。我哥哥总比我沉稳的多,虽然他未生就我的这样一双大脚,但就决心和毅力而言,绝不差于我。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安慰我,替我拂去远离家乡的愁闷。但有时他也会不耐烦的说,‘你能不能别总是那样消极。’说到这里,我便是不敢再吭声了。”
“‘也许我们也可以像他们那样,把休息和跑步分开’,记得一次他像我提议。我忘记我怎样回答他了,但我并没有参照他的建议。而他总是不顾自己的感受迁就我。我们仍然跑在前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相信这就是赛跑的结果了,或许是我们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突然顿住了,蹙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一段他不愿意接受的过往。
“我和哥哥从来都是在同一时间起跑,同一时间停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会相隔太远。那么到最后,到最后冲刺的时候,最亲近的人要成为兵戎相见的对手,最后的赢家只有一个不是吗,不是哥哥便是我,不是我超过哥哥,便是哥哥超过我。我幻想过那个场景不知多少次了,终点线处,人声鼎沸,我们身后不知多少的脚步在追赶,而我们的面前是一道很长很长的冲线,红色的冲线,似乎是为了许多人而准备的,但我们都知道他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人,我或者哥哥。”
他嘴角向上弯弯,进而狂笑从他的整个面容上蔓延开来。
“这个问题像蛆虫那样在我的脑袋里钻来钻去,有一天我便拿这个问题问哥哥。‘到时候就知道了。’他神秘地笑笑。我猜想在他眼里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奖牌无论属于我还是属于他,都属于皮迈家族。但他考虑的恐怕也不是这个。说到底,他仍然是很现实的人,永远活在现在,虽然有时会深陷回忆里,但从来不会过分地考虑未来。‘未来那样的事是没有人说得准的,美好的未来和意外都在可能性当中流动,就像夏日的云。’他说。”
“但我仍在那样的不安中,最终我知道这样的不安来自于某种不确定性,更深一层来说,”他说,“来自于对所需要的东西的不确定性。”
“每一个赛跑者对于自己都是独特的,每个赛跑者或多或少都在自己的内心当中建立绝对的自我,只是有的人走得深,有的人走得浅而已。有的人为了荣耀而参赛,有的人为了奖金,甚至有的人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爱,所有人都奔跑着,但只有极少数人为了赛跑而赛跑,”他的嘴角划过一丝笑容,“所有人的方式都是独特的,但出路只有一条,胜者只有一个。”
“我是不希望胜利的,”他大笑,“如果我有希望什么,那么那就是一直跑下去吧,跑下去,一直跑到路的尽头。”
我奇异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哥哥呢?”
“啊,”他回答,“你继续听我说完。”
“我们仍昼夜不息地一路狂奔,你的思想很容易去往那个地方,但并不意味着你的身体能。经受两个月的风吹日晒、炎热酷烤后,哥哥感染了热病。‘这热病来自沙漠。’赶上来的人对我们讥笑,‘你们还是乘早放弃吧。’一时间我的心变得麻乱不堪,但我和哥哥仍旧保持着一个步调,一起起跑,一起停下。长跑是一件残酷的事,你会看着对手一个一个从你身边略过,看着你数月以来的努力慢慢变为泡沫,你的身体的逐渐不再听你使唤,更为痛苦的是你一拖再拖的抉择不断催促翻搅你的内心,是下定决心完成你失败者的角色亦或是放弃比赛像一只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不然你一个人先跑吧。’哥哥最终说出了口。‘这场比赛已经输了。’’‘并没有,你知道并没有。’其实哥哥是知道我不先跑并不是因为担心他的。‘后面有补给队的,你是怕输对吧。’‘不是。’我回答。也许在我心里是另一个答案。”
“后来,为哥哥的生命安全着想,我抛下了他,独自一人去完成这向东的路途。这时我已经从第一名的位置落在了中等的地位。一个人失去伙伴是苦楚的,丢掉是第一名是困顿的,肩负着一个家族的期望是沉重的,而我能做的,只是朝前跑,朝前方的终点线跑。每天是沉闷的场景,爬上一个沙丘又从它的脊背上跑下;早晨是面朝着朝阳,傍晚背对夕阳。在云端奔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残存的白云在青天对我如此嘲讽。可我仍怀抱着希望,在前方,或许就在下一个沙丘之后,会出现超在前面的人,也许他们正气喘吁吁,难以承受坚持的重负,也许我还能一鼓作气超过他们,超过他们,率先迎接终点线,为皮迈家族赢取荣耀。这荣耀会抚平哥哥的创伤,让我在沙漠中的每一个足迹值得,使得皮迈家族在长跑历史上留下光辉的印记。但那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他突然停顿了,我不难猜出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接下来的话使我无比震惊:
“后来直升机沿着我们的长跑路线播送已经取得前三名之时,许多许多与我一起参与长跑的参赛者都纷纷坐着直升机离去。‘这都是命,早知道如此就不参加这次长跑了。’许多人如是说。也有那些怪罪自己的人:‘要是每天多跑一公里就好了,也许就能赶上了。’也有那些把输赢罪责于他人的人:‘如果那些厉害的人都生热病就好了。’虽然他们的假设从实际来看都未得到应验,但至少给他们自己一个逃离这场比赛的理由。‘比赛已经结束了。’最后他们对自己说,于是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是呐,比赛已经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沙漠?”我好奇地问。
他笑了,“我不甘心呐,不过也许也不能用不甘心来解释,因为我赋予这场比赛的价值实在太多了,也因为我家族的人一定还在终点线等着我,等着我冲过终点线,即使是已经失去意义、走光赛手的战场,我仍然要完成这场比赛,即便我输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你的家人一定在终点等你?也许他们正在家等着你归去呢。”
“不,这不可能,”他的眸子里露出坚毅,“皮迈家族绝对不会中途退出比赛,皮迈家族一定要穿过终点线!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仿佛像具骷髅骨架的人,惊异于他不放弃的勇气与魄力,同时又觉得也许他放弃是更合适的决定,但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我想到必然有一天他穿过茫茫的沙漠抵达东方的终点线,他穿过它,那之后是家人欣喜的泪水与拥抱,那一刻也许更能够抚平他哥哥的创伤,让他在沙漠中的每一个足迹值得,使得皮迈家族在长跑历史上留下光辉的印记。对,他这样做是对的,这本来就是孤独的无可比对的长跑。
“我该上路了。”他对我说,“再不走要完不成今天的计划了。”
我笑了,原来他还有计划。在输赢未定之时,计划是为了胜利;在输赢既定以后,计划用来干什么。
“用来计量自己的内心。”他边回答,边远离我向东方跑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向他招手。他会抵达他的终点线的,而我也继续西行。
(作为这篇童话的作者,我为这篇童话荒废这么久而感到抱歉,当然读到这段话的人也无需提出责备,我曾说过我只为小部分人写作。文学是如此美妙的事物,可以将一生毫无联系的人联系在一起,并将两者的灵魂升华。即使这样的表达方式逐渐淡出人们视野,也愈发看得见大多数人依靠图片、视频得以慰藉。但文学这样的东西,仍然在我的心中存在一席之地,像是许久之前的种子被活生生埋下去,遇到春光便要狠狠地发育起来,即便遇着刮风、遇着暴雨,也仍然作为一道信仰永驻不倒。我想完成这部作品的最佳时间是在高三那年,可惜我没能执着着笔,因为代价很可能是复读一年,这也是这部作品延期的最大原因,文中也曾说道我的怯懦,在这其中也可见一斑。而我现在正坐在武大宿舍,眼前摆着电脑,放着泰勒的歌,希望清除所有杂念,也许该继续写了。但其实在我背后的舍友正打着游戏,和别人开着五黑的车,也许我也想加入他们,嘻嘻,但我不会。也许我已经改变了,开始打游戏,在人群里伪装的游刃有余,每天读很少的书,文笔也变差了。但我仍然记得上学期我为了转专业在楼顶顶着寒风背思修,一个人默默去自习室,我的半开的发展方式,即一半学习一半发展人际,也许真的我所谓的合理的解决方式。再说说这篇童话,其实在高三时这部作品已经被我意淫得我认为出神入化了,但一旦离开高三似乎所有灵感都消去了,两天一万字的能力消失得无踪影。这篇童话的确难以获得大众喜欢,当然它也不是为大众而写,也难以说得这篇童话的终极目的会与它的初衷取得一致,也许在你眼中,这篇童话无聊得很,也许它会应了那句话,“听故事的人无动于衷,而说故事的人潸然泪下”。这篇通话采用的象征手法会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同时也采用了大量枯燥的文笔来描述沙漠。然而,这就是我的沙漠,我的坚持,我的生命。他不会为了什么而改变,也不会为了什么变得晶莹。)
十八
离开我的花已经是半年开外的事了,即使她姣好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依稀如旧,而我也仍然是俯着身子,一副娴熟的样子,为她念诗;就好像我与以前的我隔离了,我在记忆中构建出我和我的花幸福美满的样子。虽然我与我的花的距离愈来愈遥远,但这丝毫未改动每天我向西的脚步的目的,即使每一步、每一步愈来愈沉重。有时我想,相比于长跑家,我这一场漫长的西征路途何尝不是另一种关于成与败的挑战。而我眼中的沙漠,似乎也正如最初沙蛇所言,似乎变得可爱起来,就像抬眼看云,它也缓慢地变化着,只要你持续紧盯着,不可朝三暮四,不可扭头再回过神来惊异于它的变化,你会发现,云在你的眼中似乎变得晶莹剔透起来。你知道风扭动着云,因为你感受着云的感受;你可以猜想云之所以洁白,是为了让在地上的人们偶然抬起头来可以发现那是不同于青天的存在。但你也会明白云不存在思想,事物就是那样的存在了,即使你再了解它,即使我再了解沙漠。
遇到长跑家之后,不得不提及的是我亲身遭遇的一场沙尘暴。记得我和我的骆驼探入沙漠深处的时候曾遇到过一次,印象中是漫天的黄沙,一旦被沙尘暴抓住四周就会昏沉下来,太阳在重重风沙中时隐时现,仿佛是一颗失去力量的小黄球。那时我趴在骆驼的背上,把头靠在他的驼峰上,双手弯曲护住头的四周,接着便昏睡过去,再醒来时,沙尘暴已经退去。事后我的骆驼对我说:“记住,在沙尘暴中,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停下,一直走,一直走。”
遭遇沙尘暴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路,我的影子在我脚下缩成一团。当我迷迷糊糊听见风沙“稀稀疏疏”的声音,转身看见漫过天际的黄沙以惊蛇出动的速度向我袭来,似乎马上就要碰到我的鼻尖。下意识里我慌忙向前跑去,如遇死神般心乱如麻。如果我是一只鸟,那么我将飞不过黄沙的高度;如果我是一个长跑家,那么我将无法赛过风沙的速度;如果我是沙漠巨虫,那么我将被埋没于黄沙中永无重返地表之日。但我谁也不是,一只脚绊倒另一只脚,我摔倒了,顷刻间我已深处黄沙之中,我感到有种力量不断地强迫我,将我向前推动。沙子钻进我的衣服里,缩进我的裤腰带里,迷了我的眼睛,刮过我裸露的胳膊、脸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想,也侵入了我的心灵。对于沙漠,我似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对于我千辛万苦搜寻沙漠腹地现如今又千里迢迢远离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于我的花、水井、住处等沙漠里我拥有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就这样呆呆地伫立许久,在我眼前,离开沙漠腹地的一幅幅图景在我眼前展现。一朵花,即便妖艳美丽,即使可以催人浮想联翩,即使在每天清晨欣赏降落在她花骨朵上的露珠成为在沙漠里唤醒我的唯一理由,即使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为我记忆中珍贵,是否值得我这样一个千里迢迢步入沙漠腹地、只为求得在此处死守的人为其离开我眼中的圣地,冒着生命危险,冒着被乌鸦侵蚀内心的危险。然我确然不想再复返沙漠里我守候多年之所,也无心拾回为其丢落的马鞭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守候在沙漠腹地的人了,而是一个为一朵花而离开沙漠腹地的人,是一个为一朵花放弃一切信仰的人,是一个新的人。当然也仍是一个人。当我从沉思中醒来,泪眼朦胧,不清搅乱视野的是泪水,还是眼前的黄沙。黄沙漫漫,而我毫无惧色,仿佛我与黄沙融为一体,仿佛我感受着沙漠最诚挚的气愤无力。那一刻,始终强调顺从和强权的沙漠似乎也变得温柔可爱。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他仿佛说。
“是啊,我已经不属于你,我属于一朵花。”我大声地回应,不顾风沙猛灌入我的嘴。
“可我仍怀恋有你的日子。”他说。
我竟无言以对。
“你不再惧怕我,需要我了吗?”他厉声说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风沙已经埋没到我的胸前。我奋力将周边的黄沙拨开,却被掺杂着黄沙的飓风压得直不起身子。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照顾好的花。”我想起我的使命。
我挣扎着已经被黄沙埋没的站立点挣脱出来。
“不要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
走,走去哪里,被黄沙迷了眼睛、失去太阳方位的我,又要走去何方。
十九
当我从沙尘暴中存活下来,没天没夜地艰难步行三天三特之后,我彻底地趴到在沙土里,却又感受着征服沙漠的快乐。迷失方向后,我唯一做出的决定便是按照我原面向的方向,尽可能地沿直线走下去。
事情会在恰当的时机得到解答,我想,但那等到我活着走出沙尘暴。
我的花还好吗,想知道,那必须活着走出沙尘暴。
西方的沙漠边界是草原还是海洋,想知道,那必须活着走出沙尘暴。
在西方我可以寻找到为我的花治疗的解药吗,想知道,那必须活着走出沙尘暴。
我,活着走出了沙尘暴。
二十
我生活于沙漠之中,那是否意味着我的生命依赖着沙漠,是否意味着我需要希求水一样希求沙漠的怜悯。倘若我成为沙漠里最优秀的生命,是否对于沙漠是一种顺从。而是否当我成为沙漠之神,才有资格离开沙漠,在那时,我又是否乐意于将神的地位拱手相让。而我所谓的解答,一味地推向未来,似乎给定了它抵达我的期限。这个所谓的解答,是一步一步探入我的视野,还是能像雨过天晴般瞬间明朗。而倘若他根本不存在又如何,在那时我又要如何定义我的存在。如果我选择像一只折翼的乌鸦,一只被限制生长的乔木,与沙漠斗争的,又带有自暴自弃的,困死在沙漠中又如何?是否会在天堂获得不屈的嘉奖,是否会抵达人生的极致,是否会在归西后的某一天里洗清罪名反被人们所称赞和褒义。如果全世界与你为敌,如果全世界都谴责你的行为,你是否仍旧认为你的行为是自由的,属于为你所有的不应当为他人污蔑的神圣。
生活是毫无预兆的,但我深知,他从不出错。
大海可被黄沙淹没,森林可因砍伐而被洗劫一空。如果世界已经变成沙漠,那么无论从哪里出发,无论向西行走多少路途,都无法逃过沙漠的手心,而这意味着,沙漠的任何一处都成为了腹地。但这样,岂不是对于我而言太过残忍了。既然走出沙漠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成就的事业,那么出发和历练都变得一文不值。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选择在嘲讽,在嘲讽我如此执迷,又如此脆弱。由此我甚至开始责备起我的花来,如果没有我的花,就不会有更替的信仰,进而就不会有我出走的那一步,于是就不会得到天际并不比沙漠更遥远的结论。也许沉醉于陈旧的信仰中等死也好过获得新的信仰再被一把捏碎。世界围绕着一个永恒的真理旋转着,不被这个真理笼罩的地方,世界不存在那样一个角落。所以我能走出沙漠吗?这一切似乎已经将我吞噬了。因而我狰狞着面容,内心开始扭曲起来。但这一切看起来,唯一在支撑着我的,既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是在希望和绝望的犹豫之间的一道间隔,绝望跨过这道间隔,就能抵达希望,但我却轻易不会跨过这道间隔,警惕得像一只随时怕被老虎活吞的野兔。所以思考处处小心,既不愿被眼前的现实吞噬,也不愿认为逃离是一件轻易的事,跨入希望那一边就承担了被现实两巴掌扇回绝望的可能性。于是,我始终躲避于希望和绝望这两者狭小的间隔之间,大气不敢出声,怕一声惊动了现实。能否离开沙漠呢,除了往西走,我一无所有。在绝望里的人类啊,毫无恐惧。
二十一
就这样思索着这些毫无建设性的想法,直到走进一个据说是沙漠边缘的小镇,我内心的希望才像烈火一样猛烈的燃烧起来。
小镇的路口处,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小镇的春天,吹了一年又一年。”春天那是一个魅惑性的季节,伊始于与冬季的拉拉扯扯,抚平寒冬的枯萎后,让一朵又一朵的春花绽放。堕落对于现实是多么有效的解决方式,披上绝望的外衣,就可以将背驳自己的一切驱之门外,可我仍旧不愿意将信仰的一切、追随的一切与之交换。这也是为什么在沙尘暴中我下达了朝原有方向前进的指令,也是为什么即使假设全世界都是沙子我也仍不放弃前行,即使全世界真是由沙子组成,我也仍会向西前行,即使走到天涯海角,即使走到海枯石烂,我也不放弃。
我若无其事地走进这个在沙漠里期待春天的小镇。相比于其他小镇而言这个小镇是多么奇怪呀。每座草垛房门前都有一口水井,每一口水井边缘上都沾满了灰尘;每座草垛房都爬满了蛛丝,是很久很久以前才有人居住过、被放弃了很久很久的小镇。我走进了一个独自期待春天、廖无人烟的小镇,我仰头望太阳:“这里的人曾期待过沙漠的春天吗?沙漠的春天,那样的春天,无雨,无植株生长,无鲜花绽放,那样的春天,有值得期待的地方吗?”
“有吗!”我朝着整座村子狂怒。
“寸草不生,万年不雨,这就是沙漠,也是沙漠的春天!”我擦泪。
说是一个小镇,实际也只由一条街道和两边房舍组成,没有小径可以探寻。当我走到路的尽头,看到了另一个石碑,上面刻着:3月21日,春的伊始。
我冷笑:期待春天的小镇,可惜已失去人烟。
“你是谁,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突然背后吵了起来。
“他违背了约定!”
“有一个人违背了约定!”更远一点的人说。
我转身,看到一个人挥着拳头就要笔直地冲过来。
我面无表情,毫无惧色。打吧,打死我。
突然从房屋各处冒出来各式各样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讲究的,用几块破布遮挡身子的。
我并不激动。
有个人制止了那个浑身肌肉的要上前来揍我的壮汉。
“你,”制止的那人问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那个不重要,”那个壮汉怒道,“你几时来到春天小镇的?”
“刚才。”我微弱地回答。
“刚才是几时几分几秒?”那个壮汉继续拷问。
“笨蛋,几时几分有什么重要!”我怒了。
壮汉又要上前揍我,又被先前那人制止了:“他不是这里人。”
是啊,我只是一介过客,无需遵守你们的规定。
那两人看我如此,也只得悻悻走开。
不一会儿,小镇已经聚满了人群,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尽管我是一个异乡人。我是一个异乡人呐,要看看这个期待春天的小镇如何期待春天。
我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向我问候,没有人给我拥抱,没有人给我我眼前所见的亲近;当然也没有人驱赶,也没有特别冷漠的眼神。如果我遭到冷漠的眼神,可不可以在戳心的冷漠中换得一丝同情。
人群逐渐离开街道,好像水流朝着两边低矮处淌开。他们好像去打扫房子了。用钥匙解开紧扣门房的锁,拿出各式各样的打扫工具,仿佛打扫神殿一般清扫起来。
街道上流一群小孩欢快地跳跃着,好像庆祝这什么。待我走进时,才发现这群小孩围着一个穿着奇怪服装的侏儒。侏儒戴着一坨像屎的帽子,衣服一边长一边短,一只手托着长长的衣袖,另一只手则从肱二头肌处就暴露在烈日烧灼下;下身只穿着一条花边短裤。
“哈哈哈,丑八怪!”嬉笑声此消彼长。
那侏儒低着头往前走碰到一群对他怒骂踢腿的小孩,扭头又是另一群相同态度的小孩。
他难看地笑着。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笑过之后,一个小孩对他说,“丑八怪,看你这么逗我们开心,送你一个鸡蛋。”
那侏儒伸开抱紧头顶的手,向声音的源头看去,只看到一个鸡蛋扑面而来。
“啪”的一声,青色的鸡蛋卵白在他脑门心上炸裂开来。
“那是臭掉的鸡蛋!”
“臭掉的!哈哈哈!”欢笑声更高了。
“你知道吗,你就像这一个鸡蛋一样臭。你就是这个臭鸡蛋!”一个孩子吼道。
于是空中各种各样的东西飞过。
“尝尝这根臭香蕉。”一根紫色的香蕉飞过。
“尝尝这个烂掉的苹果。”一个长满黄泡的苹果飞过。
……
似乎是笑累了,扔得手酸了。小孩们四散而走,各自走进了各自的屋子。他们离开之后,还能听到四周欢快的童稚的笑声,好像他们的举动得到了家长们的赞赏。
我走到侏儒的身边坐下。他正蹲着,把头埋在两膝之间,用手围住自己的脑袋。
我想起了海市蜃楼里第一条小巷里的灰尘、沙发和照片。
那个人不如就是我吧。
我脱下上衣擦去粘在他衣服上的臭鸡蛋、坏香蕉、烂苹果。他似乎意识到我的存在,抬起头,用长袖擦了擦眼睛,看到了我同情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笑,”他皱着眉头,板起面孔,“请你用鸡蛋砸我吧!”
“为什么用鸡蛋砸你会很好笑,他们那样做是对的吗?”
他困惑地看着我。“他们笑了。”
“就因为你奇丑无比,所以应当戴那样的帽子,活该穿那样的衣服和裤子,光着脚丫也是你罪有所得,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可是他们笑了呐,你毫不在乎他们笑了吗?他们可是笑了呐。”他痴痴地说。
“那你呢,你怎么不笑。”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值得我的怜悯。
他咧开嘴笑了,“他们笑了。”
“那个外乡人在和丑八怪说话呢!”
“别和他说话!他是个傻瓜!”
我不知怎么突然变得难堪起来,悄悄走开了,在远处观望着。
又是先前嬉笑的那一幕。
夜幕,小镇里的人围着篝火跳起舞。街道上每隔一段路便搭起一团几米高的火花,把夜晚的春天小镇照的里外通亮。我在背对着火光里的一个阴暗角落,找着了侏儒。
“外乡人,”他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没有回声。
“你的怜悯对我毫无作用。”
“你毫不在乎他人对你的看法吗?”我被看破,以半带气愤的语气问他。
“我的世界很小,”他应答,“通常来说,我们侏儒只在乎自己对自己的看法。他人对我们的看法?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我们考虑不了那样的事情。我们只知道,人们喜欢我们穿上奇怪的衣服,喜欢我们被臭鸡蛋砸,喜欢被烂香蕉砸。于是我们可以穿上奇怪的衣服,可以被臭鸡蛋砸,可以被烂香蕉砸。”
“你确定那是喜欢?”我愤怒地诘问。
“他们——笑了呐。对于我们这些卖笑的侏儒,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他们笑了,于是我们的价值完成了。”
“卖笑的人?”
“哦,哈哈!”他突然笑了,“我忘了你是外乡人。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据侏儒所言,是这样一个故事:
许久以前春天小镇可不是这幅荒无人烟的模样,以前春天小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人们鸡犬相闻生活在这里。每年春天一到就会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春雨,将每个村群屋前的水井注满。村民可以凭借门前的储水度过夏天、秋天和冬季。平静幸福的生活就这样过了一年年。小镇的春天就像希望一样,吹过了一年又一年。可一年冬季,有一个蠢蛋盗取别家门前水井时被路过的雨神发现了。雨神召集所有村民,当众将盗水的贼变为男侏儒,又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只母侏儒,并规定侏儒必须以卖笑为生,并且春天小镇每年春天只有一次降雨,那天便是春归的第一天。从此春天小镇变为一个极度荒芜的地方,村民四分五裂成几个不同的部落,向东南西北散去,并签下协议只有春归前一天的正午时分才能返回春天小镇,清扫这里的一切尘埃,并为第二天的降雨做充足的准备。
“今天正是3月20日。明天是降雨的日子。”他说。
“你是盗水的人?”
“不,我不是,请不要继续询问。”我似乎说到了他的痛处,“你要去往哪里?”
“我,我去往西方。”
“那很可能你不会再回来。”
“为什么?”我惊奇于他的断言。
“西方那里,据我的祖父所言,是一片无边无尽的草原,没有人会去往那里,会再离开那里,因为那里是一个天堂。”
我长久地没有回应。这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希望吗?
往西走,我真的能看见无边无际的草原吗?
看到马,那些不同于骆驼的存在;看到草,那些不同于沙子的存在;看到草原里不同于沙漠腹地的星星。
“谢谢你。”我说。
“你笑了吗?”
“嗯。”
我听到了一声难听的笑声。但那是他的笑声,全世界属于侏儒一个人的笑声。
“你一直向西走吧?”
“是呐,一小步,一小步,一直,一直向西走。”
“有一天你会抵达的。”他又难听地笑了。
“愿如此。”我也笑了。
“你又笑了。”
3月21日,春归的日子。当清晨太阳降临之时,春天小镇已经完全不同于起先我步入它的模样了。每座屋子在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面目一新;每个水井都透出青色的边缘,特地为雨水的注入花了一番打扮的心思。
当人们逐渐醒来,端着锅碗瓢盆到街上来,在街上欢呼雀跃着。到街上来,这时候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什么用呢,需要的是容器,装得进水的容器。有了容器就能带走希望,带走了希望就能赶跑绝望,赶跑了绝望就能去往草原。于是连我也扭开了我的水壶。
“我已经生了很多崽儿,他们一年就能长得和我一样高高了。”侏儒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
“那样笑就不会停下了,笑不会停下,雨就不会停下了,雨不会停下,水就不会断,水不会断,那就是希望。”他自言自语道,“我生了很多崽子。”
不一会儿,果不其然天空阴暗下来。
“献上祭品,你们必须献上祭品才能接受春雨的洗礼。”阴暗的云里有低沉沉的声音在说。
人们点燃火把,齐声哼起一支低沉的曲调。
我以为人们会拖来骆驼或是马作为祭品。
春雷轰鸣,好像不耐烦地催促着。
当侏儒不断靠近火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云里的人所说的祭品就是侏儒。
我冲了上去,拉住他的长衣袖。
“别那么傻!别那么傻!”我冲他喊,但他面无表情。
“我生了很多崽子,你不要拦住我,我没有关系。”
“不要死,不要为那些嘲笑你的人死!”
春雷再一次轰鸣,响彻长空。
侏儒一把扯开我的手向火花中扑去。
我没有听见挣扎的尖叫声,也没有痛苦的呻吟。
我只听到侏儒难听的笑声。
那是他的笑声,全世界属于侏儒一个人的笑声。
我潸然泪下。
当侏儒的身体烧成灰烬之时,雨也同时倾盆而下,仿佛为他而哭泣。
但人群没有怜悯,人群中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在用侏儒血肉换来的雨水中手舞足蹈。
当最后一滴雨低落在火把中将火彻底熄灭,人们取足雨水便四散离开。
我本想再问问一些西方的情况,但我没有。
我相信侏儒,不需征求嘲笑他、谋害他的人的意见。
我用手抓起一把侏儒的骨灰,将他埋在春天小镇的入口,并为他树立墓碑:“一生为卖笑的人”。
二十二
离开春天小镇的那天夜晚,我把自己的身体埋入黄沙,再一次仰望繁星。沙漠里的黑夜,是真正的黑夜,难看到地面的一丝光线,即使把眼光不断向前眺望也看不到。
这样的黑夜只有星星这一种发光体,无垠的星空塞满你的眼睛。夜空中这些纯净的来自遥远世界的光呐,只能在夜晚闪耀,在天明只能害羞地欠起身子,有时甚至还要遭到月光的排斥而显得黯淡。在这样一片星光下,我思索过往。
有些人和事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仍在内心里生长,好像他们来自于一个春天,那样的春天时刻存在着,过去,未来,现在。他们像是来自于一个春天的一颗颗种子,他们的身影像流星一样从远边的天际坠落,不知是哪里来的莫名的巧合,在这刚好不差分秒的生命中,落入我的眼帘。他们的身影像流星一样滑落,短暂而美好,有些播下了种子,有些则没有。于是那些种子生根、发芽,在另一个春天里,静默生长。我的花、水井、石块、骆驼一切组成我的生命的元素和际遇,都成就了现在的我,我可以是自己的英雄,也可以被沙漠打倒在地,可以为一朵莫名的花走向西方,也可以因为软弱丢失一切,那都是无可置疑的过去,过去是永恒的。
人们多么乏力,在错误成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在不敢承认的时候找尽借口,又在无可挽回之后安慰自己。
何必要什么证明呢,有些事情是不会有解答的,即使你确信他仍存在。
连信仰那样的东西不也正是束缚吗?卖笑的人有了卖笑的使命,则卖笑就变成了一种束缚。于是黑暗在我的周围像火蛇一样冒起来,星星躲进云层里,光暗淡下来。蛰伏的蛇露出了头,在黑暗中银光闪过,我听见我的心在流血。
不,对于侏儒来说,不是卖笑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卖笑。他选择了卖笑,所以可以穿上奇怪的衣服,可以被臭鸡蛋砸,可以被烂香蕉砸。那是出于他认为他所选择的使命比被当中羞辱更为重要。与吟游诗人、长跑家、守望者是一样的。
你以及你,你。有时美好是疼痛的。
我握住了我的心,我吓唬他要把他捏碎,我知道这不起作用,终于我放开了手。
你以及你,你。有时即使疼痛,也不愿割弃美好。我喝了一口水壶里的雨水。
二十三
不要陷得太深,要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离开;当泥潭若已注定,离开那里要乘黏土未将你的双脚禁锢定死。
二十四
当我再一度醒来之时,我发现我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遮风挡雨的屋顶。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没错。
“你醒来了啊?”门口出现一只小白兔,一蹦一跳向我走来。
“你终于醒来了啊!”她走到我的近前,又惊异地感叹。
洁白的兔子,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竖着一双高高的耳朵,眼神炯炯。
“我睡了很久吗?”我满心困惑,“这里是哪里?”
“瞧我,光高兴了。”她咧着嘴笑着说,“你睡了七天七夜。我还怕你根本不会醒来。你现在已经身处草原了。”
“草原!”我惊声尖叫,立刻起身。
小白兔蹦跳着走向门口,示意我跟着。
在门外,是新鲜的空气,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是春天温暖和煦的透彻的阳光。
“这里!这里!”我又再一次失声呼喊,“这里是草原!”
我一脚踩在草地上,让青草挠得我脚痒,让阳光洒在我的肩上,眺望远处的云。
我失声痛哭起来。
“是呐,”她说,“这里是草原!”
“牧羊犬一次在沙漠巡视时发现了你,那时你死死地躺在黄沙中,水壶里的水已经喝干。但你头朝着沙漠的西方,于是牧羊犬猜测这里便是你所想抵达之所,便将你驼了回来。”
“谢谢!”我仍泣不成声。
我把我离开沙漠的原因以及沙漠中的种种趣事都给小白兔说了,这样她才理解了我的如此举动。
“我叫小乖,”她说,“你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说。
“噗”她笑了一声,“那就叫你心流吧,内心的心,流动的流。”
“心流?好名字,谢谢你。”
草原里也有像沙漠那样浮动般的不平整的地面。
“好了,该晒太阳了。”小乖一边说,一边引我走上一个较高的坡顶。在那里,我们并肩躺下,闭着眼睛,让全身沐浴在阳光下,身下是柔软的草地。阳光在我的眼帘中制造了一个个间接亮动的点,闭着眼也是鲜亮的颜色映在眼前,就像闭着眼睛就知道,张开眼看到的是带来光明的太阳。风在摇摆,云在飘动,连阳光也不同于沙漠里是温暖的,全身暖流窜动,好像置身于一团棉花糖中。
我想询问我的花,但小乖打断了我。
“你知道吗,一生当中,思绪无数,欲念无数,仇恨心魔随时都会潜入,将你的内心腐蚀。但你一定要记得,太阳永恒照耀着这个世界,驱赶黑暗,带来光明,平等对待所有生命,将温暖注入他们心中;于是,生命得以延续,万物得以净化。所以要常常晒晒太阳,回忆那些光明的日子;再转身面对自己的现实之时,便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这力量让人焕发容光,内心诚挚,即使将外表剥离,也能清白纯粹地面对整个世界,也能清白纯粹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回想起我与我的花的那些日子,每天醒来期待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的花是否今天与昨天有所不同,没有也曾依旧为她浇水、遮风、挡阳,也曾为她念诗,也曾藏起来偷窥、对她久久凝视。我想起沙蛇、水井以及故意扔下在沙漠不知何所的马鞭,想起吟游诗人、守望者、长跑家、侏儒那些人以及凡此种种沙漠里西行的一场一幕。
“如果可以,”我对小乖说,“我想回去找我的花。”
“噗”她笑了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略带责备地问。
她没有应答。
我们一直晒着太阳,直到牧羊犬找到我们。
二十五
牧羊犬带我领略了温柔可人的羊群,见识了草原上疾风一般狂驰的烈马,也带我细细观察了草原里最常见的一种草。
最后他对我说:“是时候到镜湖清洗身子了。”
“为什么要去湖里清洗身子?”我问。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镜湖离小兔子的屋子并没有多远的距离,翻过一个山丘便看到在草原罕见的树木,高耸的树木围着镜湖一圈。穿过树林,牧羊犬引我到达了他所说的镜湖。
这是一片浑浊的湖,湖中的水像黄泥一样沿着湖心旋转,四周有各种各样的死尸,惹得苍蝇成群,恶臭流连。我惊异于周遭有茁壮生长的树木,也惊异于这样一片湖居然没有在草原中被消灭。
“你让我在这样一片湖中清洗?”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所有来自沙漠的生命都必须要这么做。”
“可是这水只会越洗越脏呐!”
“所有来自沙漠的生命都必须走到湖央才能获得在草原生存的资格,否则要被重新逐回沙漠!”他略带严厉地说。
缓步走到镜湖的边缘,我向湖里探了探脑袋,只见有恶心的水泡鼓出湖面,一阵恶臭也扑鼻而来。想起我还未找到解救我的花的解药呢,我咬咬牙,捏住鼻子,一脚踩进了镜湖。牧羊犬在岸边看着我,我向湖心走去。
怎样描述镜湖里的水慢慢触到我的脚,又慢慢爬到我的膝盖的感受呢。湖水是黏滞的感觉,但又奇怪地绕着湖心旋转,水波荡荡,从水面经过我的脚。我以为我一旦深陷其中便会寸步难行,但实际并非如此,那是普通的清水的感受,我丝毫没有受到限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湖心走去。越往湖心走,我愈发感到湖心的炙热,愈发感到我的内心变得通透,身子好似要燃烧起来。湖心渐渐变得闪耀起来,在那里我看见了太阳。
太阳俯下身子,向我发出质问:“你为一朵花放弃信仰,离开你所守护的沙漠,你难道不受到来自心灵深处的诘难,难道不为此感到抱歉吗?”
太阳散发出灼人眼球的光迫使我紧闭双眼,我对草原里温暖和煦的太阳如此刁难而感到难受,但我不知如何应答。
“你未将你的花带离你的沙漠,是因为你认为你必然还会归返,是因为你的怯懦,还是因为你对沙漠的留恋?”太阳继续发问。
我想到离开住宿时的那一阵狂风,那狂风很可能来自我的意志,但我不会承认这一点。
“一路上你遇到的那些人,他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沉重的代价,你也必须为你的选择承担沉重的代价,你可知否?”太阳发出更耀眼的光,我用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所有生命都必须要遵从自然的支配,符合环境条件的生命活下来成为世界的主宰,不符合的生命必然会被取代,你可知否?”
我想到输掉比赛的长跑家、受人取笑的侏儒、等待原地的守望者、离家失所的吟游诗人以及因风沙而失去言语和欢笑的花。我想到了亲身经历的沙尘暴。
“你错了,”我说,“你错了!所有生命都拥有生存的权利,包括那些弱小受人欺负的生命。为了生存也好,为了完成使命也罢,他们都为自己的思想付诸行动,任何生命即使不受环境宠爱,也与那些受宠爱的生命一样同时享有追求生命价值、获取幸福的权利!如果你所说的代价是为了实现价值而付出的,那么是的,那些为信仰而生存下去的人是支付了,但那与信仰以及实现信仰的实践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只要生命一刻存在,便一刻向着他所向往的地方进发,即使有无数人受到惨痛代价的先例,也必然有人前仆后继地鱼贯而随,这便是生命的存在!对于我而言,沙漠是干涩的、无趣的、艰苦的,我的花是来自西方的天使,她的飘来点亮了我的生命,可她却因为风沙而失掉声音和笑容,我要为她西行寻求解药,我要为她献出我的一切!如果全世界是沙漠,我也必须一直向西,即使走到天涯海角,即使走到海枯石烂!我必须要找到解药!”
太阳的光辉突然逐渐弱了下来,我打开手臂,睁开双眼,看到太阳温柔的面庞。
“你通过了考验。”他说,“你必须记住,生活就像这镜湖一样是一片泥潭,但你只要朝着你已定的方向执着前行,那么看似黏滞的湖水便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一潭死水下也许别有洞天,而那些不能解答的困惑也终将得到解答。你无须理会现实泥泞一片,你只需记得在你心里,你永远舒躺在这一片无边无尽的草原之中,和风轻摆,云从青天投下好看的影子,嫩草在生长,如应和一样随风像波纹一样荡漾,你舒躺在草原上,头顶有温暖的太阳。”
话一说完,镜湖瞬间明亮起来,湖水变得清澈见底,一道道水纹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岸边的尸体变成活鱼一跃入湖,变成天鹅畅游湖中,变成青鸟翱翔天宇、一展高歌。
而我也感到内心一片澄澈,好像有股清流注入心中,多年以来从未曾有的畅快传遍全身,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天地间,我是如此纯粹的存在。
“请问,我的花的解药在何处呢?”我指望见多识广的太阳能够给出解答。
但他笑而不语。
“如果你的花并不存在呢 ,如果她只是你的想象呢?”留下这句话,太阳便离去了。
我困惑于太阳的反问,在湖水中心不在焉地清洗完身子,便上了岸。
“恭喜你通过了考验!”牧羊犬笑脸相迎。
二十六
当太阳开始西垂之时,如果你的速度能超越太阳,那么你仍可以选择让他上升;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只是沉默着,在静默中接受着时光的流逝。他落坠了,但没有人阻止,好像他应该如此一样,他应该如此。他落到地平线下的时候,我对牧羊犬说:
“太阳到另一边去了,到沙漠那边去了。”
“到我的花那边去了。”我继续说。他没有应答。
二十七
太阳给我的花送去光明后,黑暗便席卷草原大地,裹挟我的视野。也许也不是那么黑暗,因为我知道我身处在草原里。在远处的隐隐黑暗中露出几颗疏星,我不知作何感慨呢。在沙漠里是成堆成堆的沙子,是干燥的空气,凝滞的温度,却有满天的繁星去仰望;走出沙漠的第一个夜晚虽身处草原,却没有足够的星光给我安慰。
“你好像在期待什么。”牧羊犬对我说。
“可惜在草原这里是用另一种方式计量光明呐。”他接着说。
“另一种光明?”我问。
“时间快到了,请你闭上眼睛。”我照他说的做了。
“有时,光明是夏日长久的太阳,万物接受着如此闪耀的光芒,却不堪其灼灼。”
我的心被夜风吹拂起来,我想到黄沙绵绵,炎炎烈日和令人窒息的飞尘。
“有时,光明是跋涉一天后的星光,渺小的星星是遥远的存在,是一天的行程,是昨天的行程,是以前日日夜夜的行程,是你本身。”
我的心又被拂下,黑暗扎着我的眼睛,让它擦出火花来,在我眼前,我幻想着一片星光。
“但有时,连星星都隐匿起来,光明这时虽然在你心中膨胀起来却无从显现,这时候请记得,你便是太阳、星星任何发光体,你便是光明!”
我想起镜湖,我恍然大悟。
“请睁开眼睛。”
我睁开了眼睛。
我眼前出现了光亮,远远近近,漫过整片草原;这光亮起起伏伏,在草间,在空中,仿佛是流水,上面撒着银光,在向远方,在向近处,在向四周,喷射;这光亮虽不来自夜空,却将夜空照得堂堂亮。
“哇!”我兴奋的大叫,“这是什么?”
“流萤。”牧羊犬笑着说。
我们在草原的一片光亮中欢腾着跳跃起来,掺杂着我们的欢呼声,小乖也加入了我们。
在流萤中,我们接受着光明的洗礼,从光明的这头游到那头,在光明的流水中憋气再探出头来。
在流萤中,我们都那样赤裸裸,好像我们解除了任何拘束,我也忘记了黄沙、烈日、尘土甚至我来自沙漠,我好像从一开始便属于这里,好像我找寻的就是这里,好像我会永远的留在这里。
我们欢笑着,直到我们汗流浃背、精疲力竭。我们在草地上躺下,在一片光明的流萤中眠熟了。
二十八
我是怎样离开沙漠的呢,一个脚印随着另一个脚印,一个脚印随着另一个脚印,被风沙掩盖。我告诉你,我是一脚踏在了坚实的土壤上。你当然不会相信,你会以为我在说谎。你会以为,我要描写黄沙渐渐褪去,然后绿色爬上了大地。可是,我无法说服你,让你相信一脚踩在细沙里,一脚踩在新鲜的土壤的感受,就像我无法告诉你,一半边身子被灼阳焦烤着,另一半边的身子却已陷入软绵绵的嫩草当中的感受。
然后,我凭着不知什么的召唤,一脚离开了沙漠。
然后,我拥有了人生最美的一段经历。我的花是美的,但她不会对我笑,甚至连说话也是奢侈;吟游诗人是美的,但他的眼里满是哀伤;守望者是美的,但那种美只能留存于他一个人心中;海市蜃楼是美的,但那种美我永不能企及。
所以呢,我也要拥有美好的东西,我也要拥有美好的东西。这样的美好必须用蜡笔来涂抹,红色的笔,黄色的笔,蓝色的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伤感,全部都是暖暖的,像棉花糖,像飘在空中的无忧无虑的云彩。
(我知道那种极致,极致的美好,但那些美好都是消极的,只能以消极来表示。即使那是真正的美好。所以这一段,让我来写积极的东西。连哀伤也要是暖诗。)
二十九
第二天,牧羊犬带我去看了防风树林。
在草原与沙漠的分界点,在掺杂了风沙和嫩草的土壤中一棵棵高大的乔木拔地而起。
真令人惊讶呢,这一头是无尽的黄沙漫漫,另一头是低矮的草丛,中央却能生长这样雄壮的树木。
“你好啊,牧羊犬。”他们从远处就开始朝我们打招呼。
“你好啊,陌生人。”声音如远远近近的鸟叫,此起彼伏。
走进了,走进了,树林密密麻麻,难以透过他们看到对面的沙漠,我却闻到了风沙的味道。
我朝沙漠走去,我要穿过防风树林去看沙漠。
“你不能过去。”两棵树木合拢在一起把路径吃掉了。
“我惊讶的转身看牧羊犬。”
“你已经属于草原了。”他回答。
“为什么!”
“你已经属于草原了。”防风树林说道,“这不好吗?”
“对不起,你已经不能独自去沙漠,因为你已经属于草原了。”牧羊犬说,“你不能让整片草原为你担心。”
所以,我回不去了。这句话哽咽在喉,但没有说出来。
三十
一次我独自去防风树林。
“你们让我过去吧。那里有一朵花等我回去。”我恳求。
他们没有回话。
“你们让我过去吧,再让我看一眼沙漠也好。”我恳求。
他们没有回话。
“你们这样守在沙漠与草原之间有什么意思呢,你们就像守墓人一样守着干枯的尸体。”
“你不懂。”在我近前的树木回答。
我以为他要说出一堆关于如何保护草原、防止沙漠腐蚀的大道理出来,结果他却说:
“一个人若是懂得生活,那么做什么工作有什么重要的呢,工作是为了带来充实;一个人若是懂得生活,怎样休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休息是为了带来放松和欢愉;一个人若是懂得生活,身处何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仍有自己的生活,即使没有理想又如何呢,仍可以创造自己的意义,仍能自信满满的生活下去。”
牧羊犬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能让他们破戒让我过去吗?”
“可以是可以。”他说。
我沉默着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可是你已经不能让整片草原为你担心了。”他艰难地说。
最后我伤心地离开了边界。
三十一
“挽留你在草原,你也是很困扰的吧。”有一次牧羊犬问我。
“是呐。”我无法虚假。
“我也是为了追寻自由才来到这里啊。”牧羊犬说,“我曾想,太阳给我温暖,但他也给万物温暖,太阳不属于我;微风给我凉爽,但他也给万物凉爽,微风不属于我。我希望世界赐予我一个单纯属于我的拥有。那样即使世界仅存我一人,我也觉得我是自由的。”
“你觉得拥有有让你自由?”我觉得他的说法真怪。
“不是,是互有,不,也不是单纯的互有,是唯一的互有。”他说,“也许你觉得这是束缚,但我觉得那是自由,如果我拥有一座山的话,我会永远和这座山在一起,这就是自由。而这同时,山也拥有我。”
他嘴角露出了微笑,“但最后,我不曾拥有一座山,我也不曾拥有草原,于是我让草原拥有了我。”
“我也曾陷入那样深的绝望呢。”他凄凉地说,“在寻求自由中,每天是迷雾与追寻的交错。如果你不在乎今天死亡还是明天死亡,那么太阳的温暖、微风的凉爽又有什么意义呢?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无法延续到明日,因为今天的你实际已死亡。”
“直到我来到草原,”他继续说,“在这里我遇到了牧羊人,他告诉我说:‘自由那样的东西实际是不存在的,在束缚中期待自由才是拥有自由的唯一表现形式。’那时我才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存在了束缚,才存在了自由,就像是因为沙漠的存在才出现了草原的可人。期待自由,就像是期待另一种束缚。于是我留在了草原,让草原拥有了我,接受了太阳的温暖,接受了镜湖的洗礼,再也不想离去。”
我若有所思,却又无言以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牧羊人呢?”我打破沉默。
“去年病死了,”牧羊犬平淡地说,“羊儿也散了。”
“你明明可以占有羊呐。”
“不,羊是属于草原的,他们不属于我,亦不会属于牧羊人。”
“我守候在这里,看守防风树林,”他说,“执行着牧羊人的职责。”
三十二
我也尝试着和一匹马做朋友。
在辽阔的草原中随风挥动着鬃毛,像小船一样穿过流动的风,在草稀疏的地方能卷起地上的风尘,如此英武,如此俊俏,是马。
可我却不敢轻易接近他们。我想起我的骆驼描述的他们在沙漠中气喘吁吁、不堪重负的样子。但我又想到,现在此处是草原呐。是啊,是草原啊。
于是我接近了一匹马,一点一点,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最后我走到他的近前。
“你去过沙漠吧。”那匹马问我,“我从小乖那里听过你。来自沙漠的奇怪的家伙。”
“嗯。”我有些担心后面的谈话了。
“那恭喜你了,你无须在忍受沙漠的风尘、烈日和寒冷。在草原里,你已经和痛苦绝缘了。”他笑着说。
“可我的骆驼说过——”我被打断了。
“骆驼呐,其实他们没必要长出两个驼峰的。”他抢着说,“他们是坚韧的,但他们不该向往沙漠,或者说,如果他们来到草原,那么坚韧是没有必要的。他们似乎就是不懂得如何去自由自在的奔跑,如何去信赖草原绿油油的怀抱,如何让湿润的大地给他们所有依靠。”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马儿示意让我登上他的马背,我趴在他的厚实的马背上,他带着我奔跑起来。
马背上,我如此高大,好像俯视着整片草原;马背上,风刮过我的头发,速度带来自由的快感,奔跑,像是在云上飘。我想长跑家所说的我也感受到了。
三十三
牧羊犬有一次带我到河边。
草原中的河流蜿蜿蜒蜒,在一片绿色中扭曲着身体。
我们在清澈的河水旁边蹲下身子,垂头细视河底中的水草和石头。
河水哗啦啦,哗啦啦,一刻不息地朝着低矮的方向行进。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在唱有一首歌。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流动灌溉了一片草原。
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温润了我的喉咙,咕咕流进我的胃里,让我感动得流下泪水。
他们知不知道,在他们的歌声中,有羊儿的脚步临近了。
草原里的日子,真如侏儒所言,仿佛天堂一般,只要抵达便不会想再离去。在这里意义是更真实的存在,只要一件事物存在,那么它的意义就无可置疑,只要一种生命存在,那么在这里就存在他的一席之地。常常我陪着小乖晒太阳,随着牧羊犬去邂逅羊群,也常常想起我遥远的仍然身处在沙漠中的花,而太阳的话也仍旧让我困惑不解。
“那是一朵玫瑰吧。”小白兔经常这样取笑我。
那也许是一朵玫瑰吧,无论是不是,那都是比所有睡莲加起来都更美的花,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美的花。但在这里,在远离沙漠的草原里,在沙漠的西方,我仍未找到解救我的花的解药。
也许我的花真是我的想象?我不肯相信。
三十四
当枯黄渐渐卷进草原中,我知道秋临近了。我离开沙漠的时候也是秋天。
在一个秋夜,我按捺不住自己思念的心,朝沙漠方向走去。思绪在我脑海里翻滚,泪水模糊我的双眼,我没能找到解药去解救我留在沙漠腹地的花,我对不起我的花。
在草原的边缘,流萤少了下去,星星露了出来。
“你是在向沙漠里去吗?”一个声音打断我匆匆的步伐。
我擦掉泪水,低头寻找声源。
“你哭了,你为什么哭?”在星光下,我看到对我说话的是一朵花。
“我,我。”我说不出话来。
“噗,”她笑了,“在草原里有什么好哭的。”
我看到一枚粉红的花心,三瓣红紫的花骨朵以及茎上三根纤细的刺。
“你,你认识我吗?”
“你在说什么,你好好笑。”她又笑了。
我就地坐下,凝视她。
“你愿意陪我看星星吗?”她温柔地说。
我在她身边躺下,用手垫着自己的头,仰望草原里的星星。
我讲起笑话,逗得她咯吱咯吱的笑;我念起诗,她拍手叫好。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静默地躺着,仰望银河中数不胜数的星星。
那之后,我再也未涉足沙漠。
(全文完)
2017-3-5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