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四十二





“--能够在这个环境中,有一个比较有情趣,有思致,而不涉于实际上的利害的朋友,这是困难的事,而正在我有这样需要时,徐在我生命里出现了。”


“其实也是偶然的相遇,但给我很好的印象。原因是我的交游完全是在两极端之中,一方面是崇高的神圣的生意,一方面是浪漫的糊涂的可笑又可气的买卖;前者太把我当作英雄,后者太把我当作玩物。于是我自己就没有生活,好像每个人同我接触,都是有事,不是派我生意,就是买我玩弄。而徐以毫无目的的姿态偶尔同我接近,就成了我想要的朋友。--”


我的注释:“生意”自然是指她的工作。


“--史蒂芬单独约我,我拒绝了他。他对我也许有好奇的爱,想在我这里寻异国的浪漫,这是错了。我不需要这浪漫,也不需要这笔钱。”


“我为抵制史蒂芬对我的野心,我故意伪作对徐接近;果然立刻有效,史蒂芬似乎把我让给徐了。”


“男子真是脆弱,徐竟以为我在爱他了,真是可笑。”


“越是聪敏的男子,在这种地方越是傻。”


“看看这种傻子,对我卖弄爱情倒是有趣的事。”


“--”


“--”


“梅瀛子,久仰了,她对我似乎很注意。其实我想我们有一个时间在舞场上是常见的,她的日本朋友是我的客人也不少,起初我以为她是日本人,后来知道并不是,但是她是我的‘主顾’似乎是无可怀疑的。多么漂亮美丽的人呀!”


“我们早已互相认识,但今天才有正式介绍,我是应当多么小心去同她做朋友呢?”


“我正在暗笑她把徐当作我的情人,而她又开始要把徐吸引去了。”


“抢这个男子做掩护--”


“而徐将做一个自鸣得意的傻子了。”


“史蒂芬太太,庄严文雅大方。但是与史蒂芬是多么不调和呢?我跳舞时故作与史蒂芬非常亲匿似的,这稍稍使史蒂芬有点不安,但并不影响史蒂芬太太的大方。她真是一个可以敬佩的有修养的太太。她似乎极力要打徐的独身主义。”


“--”


我的注释:所谓“主顾”大概就是敌人或敌手之意。


“偶然的?天定的?人为的?我们好像大家互相敬仰已久,而一朝见面就想多多交换似的,我们订了四天的欢叙。”


“我‘爱’的是梅瀛子,不用说梅瀛子‘爱’的也是我。”


“多么傻的男子!”


“徐对我倒并不是轻薄浪漫,我看到他上好的感情,不过有时不免自作聪敏。”


“有人有爱,有人没有爱。徐是有爱的人,他爱哲学,爱生活,我看得起他在此。”


“徐是一个中国人,是有修养的人,对我也有高尚的情感,而事实上也是太可怜,所以我决心去提醒他。但是他竟以为我在妒嫉,这是很可笑的,可是他的拒绝反引起我的好胜心。”


“徐也许并非是对梅瀛子的美丽倾倒,而只觉得她同日本人交际是可情而可怜的事,同我可怜他所把他拉回来一样。”


“像梅瀛子在夜Bar 里行动,应当令徐伤心的,但是并不。而我的劝告又不肯接受。这样下去,最后无非被梅瀛子收为徒弟,化作幽灵而已。”


“--”


“--”


“我希望我还幼稚,可以接受梅瀛子虚伪的诚恳。她实在太可爱,不用说是男子,我都对她倾折了。”


“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叫我珍贵徐的生命,鼓励我爱他,跟他,伴他离开这里。是知道我是她的对手而用徐来带我离开她呢?还是不知道我是她的对手而可怜我的身世,叫我及早找个可靠的男人的呢?”


“羡慕徐给的戒指,亲爱的,当我把戒指带在你美丽的手上时,我真想做一个男人了。”


“--”


“--在园中想折一朵花给徐。但是他竟已留下一封信走了。原因当不只是信内的话,我想跟随他去是件使梅瀛子惊奇的事,我可以这样做。”


“同梅瀛子接近是我份内的事,但环境是她的优势,我必须有更大的小心。”


“我不过是‘舞女’,而她是一个‘交际小姐’。这世界是她的。”


“我到了月台,就看到徐刚刚上车,我就上去坐在他后面。”


“离开我们,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去。这是对的,我应当鼓励他。一个男子居然有毅力离开梅瀛子这样女性的挑逗,这不是傻瓜,就是伟人。”


“--”


“--


“我病了。病是人生最脆弱的时期,这一瞬间,寂寞,空虚,烦恼都乘机而起,我成了它们的囚犯!”


“这时候,我真需要扶助,需要安慰,需要爱。”


“昨夜徐走后,竟又买了阿司匹灵与水果什么回来,这的确感动了我。”


“自己脆弱的时候,容易感激人的帮助,所以感激也许就是弱者的行动。”


“而聪敏的男子都会在女子孤独生疏病倒之际献殷勤的。”


“徐倒是有一颗高贵的心!”


“--”


“--”


“--我还是一个懦弱的人,我对徐起了说不出敬爱的情感,本来我需要这样的朋友,不过做我生命的点缀,如今我觉得我的逗引与调笑是使他离开自己真实生活而接近我的表面生活的行动。这方面他还是一个小孩子。”


“我决定鼓励他并且创造他,他总是一个有希望的青年。”


“我的话,他像信仰一般的接受了。我觉得一种光荣。”


“--”


“--”


“我与梅瀛子不应这样亲密与接近,我要搬家。”


“E的房子嫌大,我想同她交换,是很好的办法,但不巧她在前几天分租出去一间,并且收了定钱,这需要交涉退租。”


“奇怪,这房客会是徐。是他为朋友定的么?昨天他说要回乡去,那么目的是在潜隐于工作了。”


“近来的游乐比前虽少,但徐仍是很勉强似的,他爱工作超过于游乐,是很可敬佩的事。”


“我忽然异想天开,想同徐说穿了叫他住在我那里,徐很高兴,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我愿意活跃的生,否则就是平静的死。”


“而我现在受伤,病倒在医院里。”


“梅瀛子到我家去了,好在这是结束的冷季,她又不能与徐同房,我且静看将来。”


“我叫W来看我,谈得很久。”


“--”


我的注释:W该是她工作上的伙伴。


“--”


“我已经痊愈了。”


“我需叫徐搬出,当梅瀛子知道我们地址后,徐在那里就碍事。徐来看我,告诉我梅瀛子虽然发现他住在我那里,但愿意帮他不让史蒂芬太太及海伦知道,这是我意料的梅瀛子的作风。”


“一个劳碌的人,一次病,一次伤似乎都是最好的休息。--”


“--徐似乎没有理由在上海,为我对他的重视,我劝他离开这儿。可是他故意以我不离开来难我,这是很可笑的。可能是梅瀛子对他有暗示,否则是自己不高兴离开这儿以此为遁辞。难道还叫我相信他是在爱我么?一一梅瀛子总是故意这样打动我。--”


“--我开始忙,我没有余力再注意徐,好久不见他了。--”


“太平洋战事终于爆发了。--”


“我须在慌乱中过平静的生活,又须在平静之中过慌乱的生活。”


“在生命上我要在不安中镇静,在生活上我要在镇静中不安。”


“人,人,人,千种人,万种人,我在千万种人中奔忙,旋转--”


“--”


“现在我知道梅瀛子把徐拉到物质生活上去了,正如她拉海伦一样。她拉他同日商合股赚钱,于是引诱他花钱,对我花钱。”


“似乎徐慢慢要入她的勾谷而听她指使了。”


“我无暇为徐可惜,我要努力的要忙的方面太多。”


“X死了!”


“我同徐跳舞,我提X死了,他假作不知。”


“朋友敌人间之间隔就像在分子与分母之间。”


“--”


我的注释:X想是那时被刺的一个伪官。


“--


“奇怪,竟是海伦!”


“她竟这样的拖海伦入海,使一个可爱的少女无法逃避。我知道老鸨惯用的手段,第一步是诱惑,第二步是陷害,于是做她的喽啰。”


“我的救助是出于一时的义愤。正义还是我所最爱的东西。”


“可怜的孩子!一瞬间我竟立志要做她的保护人。”


“但是汽车里我觉得到底我不能永久管她,这个悲剧演出原是迟早的事情。那么我的撤台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决定用一夜的工夫献给她,希望她的心是聪敏的高尚的。”


“她的确有高尚的心,有聪敏的头脑,但是,实行还要她的毅力。”


“是多么可怜的姑娘。”


“伟大的时代下个人灵魂都是渺小的。”


“--”


我的注释:第一个“她”自然是指梅瀛子。


“--”


“原来他已经早搬到那面去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用功?理由是不再老爱同我们混在一起。”


“这样一个独身主义者--”


“如果梅瀛子是知道的,这就是她已经收伏了这只手。”


“海伦放弃艺术,她自己似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笑话。他放弃哲学,而是知道他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为色?为利?为两者,这是男子。--”


“--”


“我把一切的神秘负在肩上,听凭你们的注意,而把最神秘的事情交给你们不注意的人。”


“赌大赢,酒大醉,一瞬间我倒觉得有功成早退之乐,但是--”


“没有第二个人,曼斐儿太太在我身旁,我问她我钱包的踪迹。”


“那么,朋友,果然是你同我开玩笑,偷去了我的‘钱’!”


“现在,这已是证据!”


“她是胜利了,一切如所料,从物质的诱惑于是卖身卖灵魂。”


“W他们以为‘请客’事无须我亲自‘出席’而且不相信我有勇气去赴宴。我为什么没有勇气?”


“--”


我的注释:“钱”当然是指那文件。“请客”当指杀我。”“亲自出席”当指亲自执行。


“我手发抖,打错了‘牌’,我真奇怪他为何不呼喊?”


“他竟叫我走,有这样伟大的性格,为什么会--?那么是他做了‘娼妓’自己还不知道,他保证他自己,我相信他,他不会撒慌的。”


“酒醉了!我过去扶他。我第一次发觉这是一可爱的生命,但是也许就要永别,我吻他!我在爱他么?”


“用我最快的速度叫费先生--”


我的注释:“打错了牌”当是没有打死。“酒醉”当指伤倒。“娼妓”当指被人利用的傀儡。


“--听说已进高朗,我电费,说是摔得太凶,十有九要残废的。”


“那么我应当用什么去忏悔呢?”


“假如我可以活到太平,那么我愿意嫁你,看护你,为你服务几天,这是人的命运么?”


“这种想头奇怪,是发于大我的爱,还是发于所谓爱情,我分析许久,发觉这是人格的好胜心,是一种自尊的较高洁的情感。”


“但愿胜利属于十分之一。--”


我的注释:“摔的太凶”当是伤得太重。“属于十分之一”是根据十分之九要残废来说的。


“--她没有想到我褥下还压有‘洋火’,我点亮了照她,今天我要细细欣赏这位小姐了。”


“原是我的姊妹,这许多日子我们以情敌相待!”


“一瞬间,我流泪了,我抱她,吻她,我才发觉我是自从第一次见面就爱她的。”


“以后我会有更强的光,我要让她惊异。”


“多么灿烂的生命,多么光明的前途!”


“我的抱了许久,哭了许久,这一相见,太恨晚了。”


“但是前面,爱在前面,梦在前面,色在前面,光在前面。”


“听说他果然获得十分之一的胜利,天呀!我一切都得救了,但是我还是无颜见这个灿烂的朋友。”


“唯希望他早点伸着两只活泼的手臂回家!--”


我的注释:“洋火”当是手枪,是指她在被里偷偷地从褥下掏出手枪对梅瀛子而说。以下“姊妹”自然是指同盟国的朋友。“伸着两只活泼的手臂”,自然是指我不会残疾而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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