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蝙蝠传奇第一八章 虚惊





丧礼简单而隆重。


是水葬。


佛家弟子虽然讲究的是火葬,但高亚男和那少女却并没有坚持,别的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楚留香现在已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叫华真真。


华真真。


她不但人美,名字也美。只不过她的胆子太小,也太害羞。


自从她离开楚留香的怀抱后,就再也不敢去瞧他一眼。


只要他的目光移向她,她的脸就会立刻开始发红。


他衣襟上还带着她的泪痕,心里却带着丝淡淡的惆怅。


他不知道下次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能将她拥入怀里了。


高亚男更没有瞧过胡铁花一眼,也没有说话。


原随云也曾问她:“令师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言么?”


当时她虽然只是摇了摇头,但面上的表情却很是奇特,指尖也在发抖,仿佛有些惊慌,有些畏惧。


她这是为了什么?


枯梅大师临死前是否对她说了些秘密,她却不愿告诉别人,也不敢告诉别人?


天色很阴沉,似乎又将有风雨。


总之,这一天绝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这一天简直闷得令人发疯。


最闷的自然还是胡铁花。


他心里很多话要问楚留香,却始终没有机会。一直到晚上,吃过饭,回到他们自己的舱房。


一关起门,胡铁花就立刻忍不住道:“好,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楚留香道:“说什么?”


胡铁花道:“枯梅大师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你难道没有话说?”


张三道:“不错,我想你多多少少总应该已看出了一点头绪。”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看出来的,你们一定也看出来了。”


胡铁花道:“你为何不说出来听听?”


楚留香道:“第一点,那些行凶的采珠女,绝不是主谋的人。”


胡铁花道:“不错,这点我也看出来了,但主谋的人是谁呢?”


楚留香道:“我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却一定知道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


胡铁花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已看出他们要杀的本就是枯梅大师。”


楚留香道:“但枯梅大师也和蓝太夫人一样,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中走动,她昔日的仇家,也已全都死光了。”


胡铁花道:“所以最主要的关键,还是原随云说的那句话──这些人为什么要杀她?动机是什么?”


楚留香道:“杀人的动机不外几种,仇恨、金钱、女色──这几点和枯梅大师都绝不会有所牵涉。”


胡铁花道:“不错,枯梅大师既没有仇家,也不是有钱人,更不会牵涉到情爱的纠纷……”


楚留香道:“所以,除了这些动机外,剩下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胡铁花道:“什么可能?”


楚留香道:“因为这凶手知道他若不杀枯梅大师,枯梅大师就要杀他!”


胡铁花摸了摸鼻子,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这凶手就是出卖‘清风十三式’秘密的人?”


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道:“也就是那蝙蝠岛上的人,是么?”


楚留香道:“不错……他们已发现蓝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师,也知道枯梅大师此行是为了要揭穿他们的秘密,所以只有先下手为强,不惜用任何手段,也不能让她活着走上蝙蝠岛去。”


胡铁花道:“既然如此,他们想必也知道我们是谁了,就该将我们也一齐杀了才是,但是为何没有下手?”


张三淡淡道:“他们也许早已发现要杀我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


楚留香接着说了下去,道:“也许他们早已有了计划,已有把握将我们全都杀死,所以就不必急着动手。”


胡铁花道:“难道他们要等到我们到了蝙蝠岛再下手么?”


楚留香道:“这也很有可能,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无论哪方面他们都占了绝对的优势,而我们……”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却连蝙蝠岛是个怎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


张三沉吟着,道:“我们要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只有问一个人。”


胡铁花忍不住道:“问谁?”


张三道:“问你。”


胡铁花怔了怔,失笑道:“你又见了鬼么?我连做梦都没有到过那地方去。”


张三眨了眨眼,笑道:“你虽未去过,金姑娘却去过,你现在若去问她,她一定会告诉你。”


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笑道:“我还有个约会,若非你提起,我倒险些忘了。”


※ ※ ※

冲出门的时候,胡铁花才想起金灵芝今天一天都没有露面,也不知是故意躲着高亚男,还是睡着了。


他指望金灵芝莫要忘记这约会。


也许他自己并没有很看重这约会,所以才会忘记;但金灵芝若是也忘记了,他就一定会觉得很难受。


男女之间,刚开始约会的时候,情况就有点像“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彼此都在防备着,都生怕对方会失约。


有时为了怕对方失约,自己反而先不去了。


胡铁花几乎已想转回头,但这时他已冲上楼梯。


刚上了楼梯,他就听到一声惊呼。


是女人的声音,莫非是金灵芝?


呼声中也充满了惊慌和恐惧之意。


接着,又是“噗咚”一响,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胡铁花的心跳几乎又停止──难道这条船也和海阔天的那条船一样,船上躲着个凶手?


难道金灵芝也和向天飞一样,被人先杀了,再抛入水里?


※ ※ ※

胡铁花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冲上甲板。


他立刻松了口气。


金灵芝还好好的站在那里,站在昨夜同样的地方,面向着海洋。


她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看来是那么温柔,那么潇洒。


没有别的人,也不再有别的声音。


但方才她为何要惊呼?她是否瞧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事?


胡铁花悄悄的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带着笑道:“我是不是来迟了?”


金灵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胡铁花道:“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东西掉下水了,是什么?”


金灵芝摇了摇头。


她的发丝拂动,带着一丝丝甜香。


胡铁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说你有话要告诉我,为什么还不说?”


金灵芝垂下了头。


她的身子似乎在颤抖。


※ ※ ※

海上的夜色,仿佛总是特别温柔,特别容易令人心动。


胡铁花忽然觉得她是这么娇弱,这么可爱,忽然觉得自己的确应该爱她,保护她。


他忍不住搂住了她的腰,轻轻道:“在我面前,你无论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其实我和那位高姑娘连一点关系也没有,只不过是……”


“金灵芝”突然推开了他,转过身来,冷冷的瞧着他。


她的脸在夜色中看来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甚至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她的嘴唇也在发抖,颤声道:“只不过是什么?”


胡铁花已怔住了,整个人都怔住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竟不是金灵芝,而是高亚男。


海上的夜色,不但总是容易令人心动,更容易令人心乱。


胡铁花的心早就乱了,想着的只是金灵芝,只是他们的约会,竟忘了高亚男和金灵芝本就有著相同的长发,相同的身材。


站在船舷旁的究竟是谁,他根本就没有去仔细的分辨。


高亚男瞬也不瞬的瞪着他,用力咬着嘴唇,又问了一句:“只不过是什么?”


胡铁花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到现在才吐出来,苦笑道:“朋友……我们难道不是朋友?”


高亚男突又转过身,面对着海洋。


她再也不说一句话,可是她的身子却还在颤抖,也不知是为了恐惧,还是为了悲伤。


胡铁花道:“你……你刚才一直在这里?”


高亚男道:“嗯。”


胡铁花道:“这里没有出事?”


高亚男道:“没有。”


胡铁花迟疑着,讷讷道:“也没有别人来过?”


高亚男沉默了半晌,突然冷笑道:“你若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那么我告诉你,她根本没有来。”


胡铁花又犹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


高亚男道:“什么声音?”


胡铁花道:“好像有东西掉下水的声音?还有人在惊叫。”


高亚男冷笑道:“也许你是在做梦。”


胡铁花不敢再问了。


但他却相信自己的耳朵绝不会听错。


他心里忍不住要问:方才究竟是谁在惊叫?


那“噗通”一声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也相信金灵芝绝不会失约,因为这约会本是她自己说的。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来?她到哪里去了?


胡铁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图画,他仿佛看到了两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在互相争执,互相嘲骂。然后,其中就有一人将另一人推下了海中。


※ ※ ※

胡铁花掌心已沁出了冷汗,突然拉住了高亚男的手,奔回船舱。


高亚男又惊又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胡铁花也不回答她的话,一直将她拉到金灵芝的舱房门口,用力拍门。


舱房中没有回应。


“金灵芝不在房里……”


胡铁花的眼睛已发红,似已看到她的尸体漂浮在海水中。


他只觉胸中一股热血上涌,忍不住用力撞开了门。


他又怔住。


一个人坐在床上,慢慢的梳着头发,却不是金灵芝是谁?


她的脸也是苍白的,冷冷的瞪着胡铁花。


高亚男也在冷冷的盯着他。


胡铁花只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苦笑道:“你……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金灵芝冷冷的道:“三更半夜的,你为什么要来敲门?”


胡铁花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辣辣的,心里也辣辣的,发了半晌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你真的根本就没有去?”


金灵芝道:“到哪里去?”


胡铁花也有些火了,大声道:“你自己约我的,怎会不知道地方?”


金灵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我约过你么?……我根本就忘了。”


她忽然站起来,“砰”的关起了门。


门栓已撞开,她就拖了张桌子过来,将门顶住


听到她拖桌子的声音,胡铁花觉得自己就像是条狗,活活的一条大土狗,被人索着绳子走来走去,自己还在自我陶醉。


幸好别的人都没有出来,否则他真说不定会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垂下头,才发觉自己还是在拉着高亚男的手。


高亚男居然还没有甩开他。


他心里又感激,又难受,垂着头道:“我错了……我错怪了你。”


高亚男轻轻道:“这反正是你的老脾气,我反正已见得多了。”


她的声音居然已变得温柔。


胡铁花抬起头,才发现她的眼波也很温柔,正凝注着他,柔声道:“其实你也用不着难受,女孩子们说的话,本就不能算数的,说不定她也不是存心要骗你,只不过觉得好玩而已。”


她当然是想安慰他,让他心里觉得舒服些。


但这话听在胡铁花耳里,却真比臭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高亚男垂下头道:“你若还是觉得不开心,我……我可以陪你去喝两杯。”


胡铁花的确需要喝两杯。


到这种时候,他才知道朋友的确还是老的好。


他觉得自己真是混帐加八级,明明有着这么好的朋友,却偏偏还要去找别人,偏偏还要伤她的心。


他甚至连眼圈都有些红了,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方才究竟是谁在惊呼?为什么惊呼?”


“那‘噗咚’一声响究竟是什么声音?”


“金灵芝为什么没有去赴约?是什么事令她改变了主意?”


这些问题,胡铁花早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只要还有高亚男这样的老朋友在身旁,别的事又何必再放在心上?


胡铁花揉着鼻子,道:“我……我想法子去找酒,你在哪里等我?”


高亚男笑了,嫣然道:“你简直还跟七八年前一模一样,连一点都没有变。”


胡铁花凝注着她,道:“你也没有变。”


高亚男头垂得更低,轻轻叹息道:“我……我已经老了。”


她颊上泛起了红晕,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竟比七八年前还要年轻。


一个寂寞的人,遇着昔日的情人,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


高亚男如此,胡铁花又何尝不如此?


他甚至连刚刚碰的钉子全都忘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我们……”


这两个字刚说出,突然“轰”的一声大震。


※ ※ ※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大震!


整条船都似乎被抛了起来,嵌在壁上的铜灯,火光飘摇,已将熄灭。


高亚男轻呼一声,倒在胡铁花怀里。


胡铁花自己也站不住脚了,踉跄后退,撞在一个人身上。


张三不知何时已开了门,走了出来。


他来得真快。


莫非他一直都站在门口偷听?


胡铁花百忙中还未忘记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来你这小子真是天生的贼性难移,小心眼睛上生个大痔疮。”


张三咧嘴一笑,道:“我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听见。”


话未说完,他已一溜烟逃了上去。


※ ※ ※

天地间一片漆黑。


星光月色都已被乌云掩没,灯光也都被呼啸的狂风吹灭。


船身已倾斜,狂风夹带着巨浪,卷上了甲板。


甚至连呼声都被吞没。


除了风声、浪涛之外,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所有的人都已拥上了甲板,都已被吓得面无人色,这天地之威,本就是谁都无法抗拒的。


每个人都紧紧抓住了一样东西,生怕被巨浪卷走、吞没。


只有几个人还是稳稳的站在那里,身上的衣衫虽也被巨浪打得湿透,但神情却还是很镇定。


尤其是原随云。


他甚至比楚留香更镇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


谁也不知道他能听出什么!


浪头卷过,一个水手被浪打了过来。


原随云一伸手,就捞住了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那水手用手挡住嘴,嘶声道:“船触礁,船底已开始漏水。”


原随云到这时才皱了眉,道:“带路航行的舵手呢?”


水手道:“没有瞧见,到处找都没有找到,说不定已被浪卷走。”


楚留香一直站在原随云身旁,此刻突然道:“这条船还可以支援多久?”


水手道:“难说得很,但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了。”


楚留香沉吟着,道:“我到前面去瞧瞧。”


他身形跃起,只一闪,似乎也被狂风巨浪所吞没一般……


礁石罗列。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看来,就像是上古洪荒怪兽的巨牙。


船身几乎已有一半被咬住。


楚留香忽然发现礁石上仿佛有人影一闪。


如此黑夜,如此狂风,他当然无法分辨出这人的身形面貌。


他只觉这人影轻功高绝,而且看来眼熟得很。


这人是谁?


在这种风浪中,他为何要离开这条船?他到哪里去?


远方也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从一排排兽牙般的礁石中望过去,仿佛已经到了地狱的边缘。


这人难道甘心去自投地狱?


只听一人沉声道:“香帅可曾发现了什么?”


原随云居然也跟着过来了,而且知道楚留香就在这里。


他的眼睛瞎了,但心上却似乎还有另一只眼。


楚留香沉吟着,道:“礁石上好像有个人……”


原随云道:“人?在哪里?”


楚留香遥视着远方的黑暗,道:“已向那边飞奔了过去。”


原随云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我瞧不见。”


原随云沉吟着道:“既然有人往那边走,那边想必就有岛屿。”


楚留香道:“纵然有,也必定是无人的荒岛。”


原随云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若有人,就必定有灯光。”


原随云道:“香帅没有瞧见灯光?”


楚留香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原随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那边至少比这里安全些,否则他为何要往那边走?”


楚留香点了点头,道:“他想必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我们却不知道。”


原随云道:“所以我们至少也应该过去瞧瞧,总比死守在这里好。”


胡铁花也跟了过来,立刻抢着道:“好,我去。”


原随云笑了笑,道:“若是在平时,在下自然不敢与各位争先,但到了这种时候,瞎子能看见的,有眼睛的人也许反而看不见。”


他身形突然掠起,双袖展动,带起了一阵劲风,等到风声消失,他的人也已消失在黑暗里。


他就像是乘着风走的。


大家仿佛全都怔住了,过了很久,张三才叹了口气,喃喃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用这两句话来形容他,倒真是一点也不错……你们平时看到他那种斯斯文文的样子,又有谁能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惊人?”


胡铁花也叹了口气,道:“若是老天只准我选一个朋友,我一定选他,不选老臭虫。”


张三冷冷道:“看来你倒比女人还要喜新厌旧。”


楚留香突也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只怕也要选他的。”


张三皱眉道:“为什么?”


楚留香道:“因为我宁可和任何人为敌,也不愿和他为敌。”


张三道:“你认为他比石观音、神水宫主那些人还可怕?”


楚留香的神色很凝重,缓缓道:“老实说,我认为他比任何人都可怕得多。”


胡铁花长长吐出了口气,笑道:“幸好他不是我们仇敌,而是我们的朋友。”


张三悠悠道:“我只希望他也将我们当做朋友。”


胡铁花忽又问道:“你刚才真的看到礁石上有个人么?”


楚留香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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