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續)
星期日夜間,將近九點鐘
唔,親愛的父母親,我現在是在一個貧窮小村中一個小旅館裡,你們會相信嗎?這個小村幾乎像你們住的小村一樣,我不久就會了解到它的名稱。羅賓讓我放心,他奉命把我拉到你們那裡去。啊,希望他說實話,不要再欺騙我!不過由於沒有其他事情好做,我就將以寫信來消磨時間(我相信,如果我上床去睡覺,那麼今天我將會徹夜難眠,連小睡一會兒也不會有)。我經歷的事情是寫到今天下午三點鐘中斷的,我將從中斷的地方繼續往下寫。
朱克斯太太上樓來到我跟前,這樣回答我關於信件的問題:「主人說,他還不想去讀它們,因為唯恐信中所寫的什麼事情會使他感動,從而改變決心。但是,如果他認為值得一讀,那他以後會把它們送到你父親家裡還給你。不過,」她說,「這裡是我從你那裡借來的錢;我覺得,我跟你的關係現在已完全結束了。」
她看到我哭,就說,「你後悔了嗎?」「後悔什麼?」我說。「不,我不能說,」她答道,「不過他一定是受到了你的冷嘲熱諷,要不然他不會這樣火冒萬丈。啊!」她舉起手,繼續說道,「有個魔鬼附在你身上!但我希望現在將會把它打垮了。」「我也希望這樣,」我說。「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朱克斯太太。」
她拉起吊窗,說,「我去喊羅賓來取你的旅行包;連人帶東西一道走!我很高興,你要走了!」「朱克斯太太,」我答道,「我不想浪費口音對您說什麼話;不過,」這時我對她行了個很低的屈膝禮,「您對我所表示的這一切善言厚禮我衷心地感謝。因此,再見!請相信,我不會把旅行包帶走;除了我身上穿的衣服,還有這些裝在圍巾裡很少的一點東西(那是我隨身帶來的)外,我不會帶走其他任何物品。」在這段時間中,雖然主人幾次想要我穿其他衣服,可是我卻一直穿我帶來的衣服。然而我卻把紙、墨水和筆收好,準備帶走。
我下樓去;當我經過客廳時,她走進去,說,「先生,在這女孩子走開之前,您沒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吧!」雖然我沒有看見他,但是我聽見他回答道,「朱克斯太太,誰囑咐您用這種態度把她稱為這女孩子的?她觸犯的只是我!」
「請先生原諒,」這位女壞蛋說,「但如果我是先生,那我不能讓她這樣一根毫毛也沒有損傷就走了,因為您為她耗費了多少心血呀。」「我以前就跟您說過,別談這個了!」他說,「什麼!我有充分證據,貞潔是她唯一引以自豪的東西。既然這樣,我為什麼要讓她喪失它呢?不,」他又說,「儘管她剛愎自用,荒唐可笑,但還是讓她走吧;她保持清白之身離開這裡是理所應得的,她應當那樣。」
這些善良的話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聽後萬分高興,因此不自覺地推開門,跪在門邊,兩手交叉,向上舉起,說,「願上帝保佑先生!願萬能的上帝由於您這善良的態度保佑先生!我只要活在人世,就將為您祈禱;我的爸爸媽媽也將為您祈禱!」
他轉身離開我,走進他的內室,把門關上。其實他不需要那樣做,因為我本來也不會再走近他的!
我確實沒有說過什麼過分的話,竟會使他這樣暴跳如雷。
我想我並不願意離開這座宅第。你們能相信這點嗎?我納悶,我出了什麼事啦?我感覺到一些十分奇怪的東西,我的心是多麼沉重!我納悶,我怎麼啦?哪裡不舒服了?但是他那善良的態度是多麼出乎意料!我想原因就全在那裡了!可是我仍舊有著一顆奇怪的心。我不能像古代那些口出怒言的以色列人那樣,他們曾在埃及從事勞役,吃苦受難,但離開以後卻渴望吃到埃及的蔥頭和大蒜【註】。啊,你這反抗作亂、難以控制的心,當我回到父親那裡時,我要為你這些奇怪的情緒嚴厲地責備你;如果我發現你那裡有什麼不應該有的東西,那麼你看好啦,如果嚴格的節制、祈禱與苦行能夠壓低你的銳氣,那我一定會那樣做。
【註】據《聖經》載,上帝幫助摩西和亞倫把以色列人帶出埃及,到土地肥沃的巴勒斯坦去。因長途跋涉,帶出的糧食全吃光了。以色列人抱怨說,「還不如死在埃及呢。」上帝就賜給他們一種叫做嗎哪的食物。後來他們往紅海那條路走,心中煩躁,想到在埃及能吃到魚、黃瓜、西瓜、青蒜、蔥頭和大蒜,又口出怨言說,「為什麼把我們從埃及領出來,叫我們死在曠野呢?」這些怨言觸怒了上帝,受到了上帝的懲罰。
他最後那番善良的話語畢竟使我受到感動,我幾乎但願沒有聽到他所說的話就好了;不過我又想,聽到他這些話,我還是很高興的,為了他本人的緣故,我應當高興地往最好的方面去想。
唔,我就這樣走到馬車旁邊,就是這同一輛馬車把我拉到這裡來的。「羅伯特先生,」我說,「我又來乘車了!我只不過是身分高貴人們手中的一個漂亮玩具,一隻聽隨命運擺佈、可以隨意打過來打過去的網球罷了。毫無疑問,您是奉命行事。」「是的,夫人,」他說。「別稱我夫人,」我說,「對於我這樣一個人,您也別立正脫帽了。」「如果主人沒有囑咐我對您不要失去敬意,我本會向您盡量表示我的情誼的。」「羅伯特先生,謝謝您的好意,」我心情激動地說。
我一進了馬車,科爾布蘭德先生就立即來到我跟前;他騎在馬背上,身前佩戴著手槍,但也脫了帽子。「怎麼,先生!」我說,「您也跟我一起走嗎?」「一部分路程,」他說,這是為了保證我的安全。「我希望,這也是出於您的一片好意,科爾布蘭德先生,」我說。
我現在不必向任何人揮手絹,也不必向任何人告別;於是我就懷著這顆奇怪的、不聽話的心(我從來沒有感到它是這麼難以對付),聽任自己沉思默想著。馬車起動了。當我離開兩旁有榆樹的人行道進入大路時,我彷彿以為我一直在做夢呢。幾個鐘頭以前,我自言自語道,我還深受主人的寵愛,他對我說了二十多種甜言蜜語,而且還對他給我帶來的不幸寬厚地表示關切,但現在我僅僅由於說了不夠慎重的片言隻語,就在他發出通知一個小時之後被攆出了他的家門;他的親情善意全都轉變為一片怨恨的怒火!現在,從三點鐘到五點鐘,我已經離開幾英里了!但是,我心想,如果我是前往親愛的父母親那裡,那麼我希望,一切又會重新好轉過來。
男人的心是多麼奇怪啊!不是所有男人,應該說得準確些,是指這些有身分的先生們。因為,善良的母親,雖然你的家境貧窮,但是你卻交了好運氣;你一直與父親相親相愛而相互享受著幸福!不過,主人沒讓朱克斯太太說我的壞話,而且不屑採納她那些不是正派女人所應該出的主意,這一點使我感到高興。這位卑鄙的女壞蛋有著一顆多麼邪惡的心啊!我不應該過多地咒罵男人們;儘管我認為主人是壞的,但還不及這位女人一半壞!毫無疑問,她準是個不信神的人,你們說對嗎?
這裡與其說是個小旅館,還不如說是一個很不像樣的酒館。我們到達這個貧窮的小地方之後,就無法再往前走了,因為天很快就黑了;羅賓本來可以加緊趕路,但他沒有那樣做,他不得不盡量照顧他的馬。
科爾布蘭德先生和羅伯特都很彬彬有禮,我看他已把我的旅行包用繩綁在馬車後面。我現在用不著它,但以後我不至於兩手空空,一貧如洗了。
看來我已被徹底清除了!就像朱克斯太太所說,連人帶東西一道走!唔,我的經歷如果好好地敘述出來,一定會成為一部令人驚奇的小說。
十點鐘
羅伯特先生剛才到我這裡來,請求我吃些東西。我謝謝他,但說吃不下。我要他請科爾布蘭德先生上樓來。他來了;他們兩人都不肯坐下,也不肯把帽子戴上。對於我這樣可憐的人,這是種怎麼樣的嘲弄啊!我問他們,是否可以告訴我一點實情,究竟會把我怎麼辦。他們兩人都說,羅賓奉命把我拉到我父親家裡去,科爾布蘭德先生則在離我父親家十英里之內的地方離開我,然後到另一個宅第中去,等待主人到達那裡。他們說時態度一本正經,因此我不得不相信他們。
但是羅賓下樓以後,另一位卻說,第二天中午當我們在朱克斯太太親戚家休息、吃東西時,他將有一封信要交給我。「可不可以請您行個好,今天夜裡讓我看看它?」我問。他拒絕了我的要求,但似乎很不願意這樣做,因此我希望不久能說服他。
很好,親愛的父親和母親,在我答應嚴格保守祕密,並不會利用信中的內容以後,我已得到這封信了。我沒有損壞封印,把它打開。這裡是一份抄件:
「長期以來你一直盼望著能與你的父親與母親在一起;當這封短箋到達你手中時,你已經在前去他們身邊的路途中走得很遠了。我希望今後想到你的時候,將會克制住自己,不受我對你愛戀之情的絲毫影響,這種愛戀之情一直藏在我這愚蠢可笑的心中。不過,我對你並不懷有惡意,我阻留你的目的已經結束了。有一個時候我曾有意拋開其他一切考慮,高尚正直地向你求愛,但你卻沒有以寬厚的態度對待我。在這之後,我無意讓你不必要地跟我在一起哪怕多待一個鐘頭。
「我還要向你承認另一個事實──如果我不是像我現在這樣與你離別,而是允許你繼續待在這裡,直到我讀完你的日記(我毫不懷疑,你在日記中毫無顧忌地談論到我),並聽到你為自己所作的蠱惑性辯解為止,那麼我擔心,我恐怕就不能繼續保持我的決心了。我坦率地承認,這就是我決定不見你、也不聽你說話的理由,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寵愛你這一弱點。
「由於我愚蠢可笑的愛戀,很可能要讓我付出很大的代價,所以我已決定克制它。但我不能不說,我但願能希望你不要考慮馬上結婚,特別是,你不要嫁給那位可惡的威廉斯。不過,現在這一切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呢?只是因為我早已把你看成是我的妻子,而你又很快地擺脫了你的第一位丈夫;由於我寵愛你的這個弱點不是很快就能消失,因此我希望,為了紀念我,你不會拒絕遵守每一位正派女人失去丈夫時所要遵守的禮節,就是說,你將會對我的骨灰表示十二個月的敬意,雖然這僅僅是表示敬意而已【註】。
【註】正派的女人在丈夫死去十二個月內不再嫁人。B先生把自己比作帕梅拉死去的第一個丈夫,希望她在十二個月內不要和別人結婚。
「我將信守諾言,把你的日記歸還給你。我已為我的好奇心付出了十分昂貴的代價,如果你知道它們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那你就可以認為,你本人已對我作了極為充分的報復了。
「我本來只想寫幾行字,但卻已寫成很長的篇幅了。我現在將設法讓我散漫雜亂的心鎮靜下來,恢復理智,並不辭辛勞地去彌合你在我家庭所造成的裂痕;讓我告訴你,雖然我能寬恕你,但我卻永遠不能寬恕我的姐姐和我家裡的僕人們;我一定要在某個地方宣洩心中的怨恨。
「我毫不懷疑,你除了有必要為自己辯護外,一定會謹慎地克制自己,不會對我進行揭露;為了這個緣故,我但願會得到你的原諒,我也將原諒我自己。因為我是,而且將永遠是
對你感情深厚、表示良好祝願的人」
當我估計會有什麼新陰謀時,這封信使我深為感動。他在這裡明白地承認,他對我有很高的評價,並解釋了他對我採取嚴酷態度的原因。這麼看來,這邪惡吉普賽人的故事似乎完全是虛構的,它簡直已把我給毀了!啊!親愛的父母親,請寬恕我!因為我傷心地發現,我的心過去對他太不公平,把他看得太壞了;現在我發現他能夠做到十分坦率、十分富於感情,不僅如此,而且能夠做到十分高尚正直,我完全被征服了。不過,我沒有理由期望得到這樣的好運氣。但我確實必須向你們承認,這世界上除了他,我將永遠不能考慮其他任何人了!你們會說,我太不自量了!確實是這樣;但是我想,愛情並不是一件想有就會有的事情──愛情,我確實是這樣說了!我希望它不要來,至少希望它不要發展到把我弄得十分焦急不安的地步!我不知道它是怎樣來的,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它卻像一個竊賊一樣,偷偷地、偷偷地爬進我的心窩;在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它看來就像是愛情了。
由於為時已經過晚,而且我的命運已經這樣絕對地、不可改變地決定了,所以我真但願沒有收到這封信,也沒有聽到他站在我這一邊對那位卑劣的女人說話;因為那樣一來,我就會由於十分幸運地從他故意策劃的奸計中逃脫出來而感到慶幸了;但是現在,我可以說,我可憐的心已被弄得亂七八糟,我已經從我的監獄中逃了出來,但卻再次成為一名囚徒了【註】。
【註】指成為愛情的囚徒。
既然事實已是如此,我只好希望一切都會導向最好的結果;在你們謹慎的忠告和虔誠的祈禱下,我將能克服這個弱點。不過毫無疑問,我親愛的先生,我將在比十二個月更長的時間內成為一名真正的寡婦,向您的骨灰表示敬意,而且不僅僅是敬意而已!啊,這親愛的請求!多麼溫柔親切,多麼情深意切啊!啊,如果我曾是這個國家最高貴的公爵夫人那該多好啊!那樣我就能夠向他表示我的感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恩惠的重壓下(它將把我壓死),我感到萬分痛苦;如果我真是一位公爵夫人,那麼我將在整個一生中以我忠實的愛情、愉快的尊敬與服從來報答他的恩惠,否則我就將永遠不能報答它了!
請寬恕吧!親愛的父親,我懇求你寬恕你們可憐的女兒!我多麼傷心地發現,這考驗對我是多麼艱難啊!我年紀很輕,沒有成熟,思想上沒有防備,這些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成為原諒我的理由?我以前從來不知道,我也不懂得這樣深受感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但是我要禱告,我要聽從上帝的意志以及你們良好的教導和榜樣,我希望這將會使我戰勝這艱鉅的考驗。
然而,啊,我這叛逆不忠、叛逆不忠的心啊!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你怎麼能事先不通知我,就要給我帶來這樣的磨難啊!你怎麼能絲毫不跟你的女主人商量,就這樣擅自成為一名傲慢的入侵者呢!不過對你的懲罰將是最先和最重的;唔,你這背信棄義的叛逆者!你曾經十分頑強地堅守崗位,抵抗住那極為猛烈的、公然的、我原以為僅僅是危險的攻擊,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還沒等向你勸降,你就整個兒非常軟弱地向一位曾經苛刻對待過我的人認輸投降了!你應當為此而受到懲罰!
歸根結蒂,我對自身弱點的這一自白,一定不能拿給你們看,或者一定要把它從我所寫的東西中撕去。【備忘:我回家時,要考慮這件事。】
※※※
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鐘
我們剛剛到達朱克斯太太親戚經營的一個小旅館。我最初受到的問候十分無禮──問我是怎麼喜歡上那位鄉紳的?我控制不住自己,說,「魯莽無禮的女人,你開小旅館,就是用這樣放肆的態度接待旅客嗎?」她說,她只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並請求我原諒;羅賓與科爾布蘭德先生跟她說了幾句話之後,她十分恭敬地走上前來,再次請求我原諒。
科爾布蘭德先生在這裡,當著羅賓的面,把那封信正兒八經地交給了我;在這之前我已為了這個目的先把信退還給他了。我離開他們,像是要去讀信的樣子,實際上我確實是去讀它,因為不論讀多少遍也不會嫌多;雖然為了讓我的心平靜下來,我最好還是設法忘掉它。我在想,我沒能給你們帶回一顆完好正常的心,這是很遺憾的;但它除了對我之外,對其他任何人來說都是一顆誠實的心;因為它雖然是個邪惡的東西,卻沒有欺騙過其他任何人。
還有更加令人驚奇的事情呢!
我剛剛坐下來,想在繼續趕路之前吃點東西,這時科爾布蘭德先生急急忙忙地走了進來。「啊夫人!夫人!」他說。「主人的馬夫到這裡來了,人和馬都渾身冒汗!」我的心是多麼急速地跳動啊!又怎麼了?我納悶。還會發生什麼事!他走出去了,不久帶著一封給我的信回來,還有一封是附寄給他的。我把門關上,看到那封給我的信內容如下(說實在的,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我的帕梅拉,我內心在掙扎,想著要克制我對你的愛情,但我發現完全徒勞無效。你走了以後,我鼓起勇氣看了你的日記。在你經受了可怕的誘惑和跌傷之後,朱克斯太太對你惡劣的對待使我大為傷感;但我在一個地方讀到,你聽到我倖免被淹死的消息時,雖然我的死亡將會給你帶來自由,我對待你的態度本會使你希望得到這樣的結果(因為這是符合你利益的),但你卻出乎意外地表白,你不計私怨地對我表示關懷;在另一個地方我讀到,你令人極為愉快地承認,雖然你受到我對你各種冷酷的對待,但你卻不能恨我,而且你的承認,是用非常可愛和天真的態度表達出來的,因此,我自以為我是可以讓你愛上我的;我開始後悔跟你分手;但是,上帝是我的見證人!這絕不是出自卑鄙可恥的動機,而是恰恰相反;特別是當我回想起你離開我宅第時的態度時,我就更加後悔莫及了;因為你在離別時為我祈禱,並感謝我對朱克斯太太的指責;你那優美悅耳的聲音依舊在我的耳邊迴蕩,使我回憶起來十分愉快。我雖然上了床,卻無法休息;深夜兩點鐘光景,我從床上起來,命令托馬斯自己趕快收拾一下,並把跑得最快的一匹馬準備好,以便帶著這封信去追趕你,這封信是我立即坐下來寫給你的。
「現在,親愛的帕梅拉,請讓我請求你,在收到這封信之後,囑咐羅賓把你拉回到我的宅第中來。我本想自己動身前去,高興地陪伴你,同你乘坐在馬車中一道回來,但我的身體確實很不舒服,無法前去,我相信那是因為我心中十分苦惱所引起的,儘管我內心很高傲,但我卻擔心,我要同我心靈的喜悅就這樣離別了(我現在覺得,你是,而且一定是,我心靈的喜悅)。
「你如回來,對你的寬厚好意我將會多麼感激,這是你無法想像的;但如果你不贊同我的意見,那麼你也不受任何束縛,這一點你可以從我附寄給科爾布蘭德的那封沒有封上的信中看到。不過,我最親愛的女孩子,請免去我跟隨你到你父親家裡去時的窘迫心情吧;如果你繼續往前去,我是一定要跟隨你去的,因為我覺得,沒有你我就無法生活下去。
「如果你是我心目中寬宏大度的帕梅拉(直到現在為止,你一直對我十分友善,儘管我不配得到它),那麼請以你的依從,讓我看到你性情中的又一個優點。請讓我看到,你能寬恕一個人對你屢次進行的誘惑,這個人愛你勝過愛他自己。請讓我從這一點看到,你在心中並沒有愛上其他人。我還想請求你再做一件事來表示你對我的關心,就是由你派遣科爾布蘭德遞交一封信給你的父親,請求他把那些你通過威廉斯寄給他的信捎回到我的宅第給你;你如同意,我將會十分感謝你。你可以代我請那位善良的人放心,一切都會有幸福的結局。當我那高傲的、也許是死板的懷疑消除之後,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實現我的諾言,並使你與我本人同樣幸福;因為我一定是
你的,並且只屬於你的」
※※※
星期二早晨,將近三點鐘
親愛的父母親,你們對這封信將說些什麼呢?我興奮不已的心在跳動著,甚至還自我責怪說,他原是這樣一位親愛的男子,而我最近卻譴責自己向他的愛情屈服讓步。可是,啊,輕信的人,請當心別太輕易受騙了,我自言自語道;我們希望得到的事情,我們往往就會過分輕易地相信。這樁假結婚的事情還沒有得到澄清呢;朱克斯太太,這位卑劣的朱克斯太太!還可能教唆與影響這位主人的心;他心中的高傲,他對他地位的自豪感,可能又會冒上來;一個人在這樣短短的時間裡會把他表白過的愛情轉變為他公然承認的仇恨,由於這種仇恨的結果,他竟居然把我如此不光彩地攆出了他的家,這種人一定是太反覆無常,因而是不可信賴的;雖然他現在甜言蜜語,求我回去,但即使他現在用意是高尚的,他今後仍可能會故態復萌,然後可能會更有效地欺騙我和糟蹋我。因此,啊,你這輕信、不安、跳動著的禍根【註】,你這樣輕易地就想相信你所希望得到的事情,現在我還不能宣判你無罪。我命令你比最近要更加高度地保持警惕,不要慫恿我盲目地跟隨著你那諂媚取悅的衝動行事。
【註】指她的心。
我就這樣可笑地跟自己的心進行著對話;然而這顆心一直就是帕梅拉呀。
下面是主人給科爾布蘭德先生的信:
「我相信,忠實的科爾布蘭德將會原諒我給他增添的麻煩。我在給您的這封信中附了一封給安德魯斯姑娘的信:由於正當的理由,我在信中請求她,作為對我的恩情,中斷行程,不要繼續前往他父親家裡去,而是立即回到布蘭登宅第中來;湯姆在什麼地方趕上她,就請她從什麼地方返回。我希望她會賞光,答應我的請求;但如她執意要執行原定的計劃繼續前進,那就請羅賓執行我給他的第一個命令。把她一直送到她父親家的門口。如果她答應我的要求,願意回來,她也許會給您一封致她父親的信,請他把一些信託您捎給她;如果她這樣做了,那麼就請您把那封信送交給安德魯斯先生;如果他把那些信交給您了,那就請您到這裡來把它們交到她手中;如果她沒有把這樣一封信交給您,那麼,只要她願意考慮我的請求,就請您以她健康所能允許的速度,盡快陪同她回到這個宅第中來。
我是,等等。」
「經再次考慮後,我想,如果安德魯斯姑娘願意交給您那封信,那就請湯姆帶著她的信繼續前去,並由您陪同她回到這裡來。」
從這封信中看出,他對待我的態度是寬厚的。毫無疑問,我本人也不是一個不寬厚的人;我喜歡人們寬厚地對待我!當時我真希望在這種情況下能聽取你們的指導。我想,我將會信賴他寬厚的態度,可是,這信賴是不是過分了?特別是一直以來我受到過他那樣對待以後,我還能這樣信賴他嗎?這時我心中想到那位吉普賽人提供的信息。帕梅拉,我想,如果你回去了,假使他利用了你對他的信任,那麼誰會來憐憫你呢?世界上的人們對於爭論未決的案件,都是寧願根據事件本身,而不是根據事件發生的原因來判斷我們的行為。不過,如果他現在所懷的意圖不高尚,那麼不論我願意不願意,他都可以命令科爾布蘭德與羅賓把我拉回去。假如我願意繼續前往父親家裡去,那麼看起來我是不是像他所說,已經愛上了另一個人呢?要是他打算用高尚的態度對待我,那麼在我這方面至少可以表示的是,我對此表示的,還有,我的心並沒有愛上別的人,這樣我就可以用愛情與尊敬來報答他高尚的意圖。他是一位身分高貴、財產富有的人,如果他不顧自己的身分,寧可選擇他可憐的僕人,而不選擇那些身分高貴、財產富有的千金小姐做他的妻子,可是在他作出這樣的決定以後他卻不能肯定,他的僕人將愛他勝過愛世界上其他所有男子,那對他來說無疑是相當難以忍受的。我在上面已經指出,當他可以強迫我時,他卻寬厚地讓我來自由作出決定。他還請求我免去他跟隨我到我父親家時會感到的窘迫心情;他說,如果我繼續往前去,那他是要跟隨我去的。他以這樣寬厚、坦誠的態度對待我,難道我不應該用多少有點信任的態度來回答他嗎?
現在在我的眼中,他不是一位令人恐懼的主人,而是一位屈尊俯就的主人了。他的所作所為,在我看來是多麼和藹可親!還有,他的身體不舒服;他的病是由於與我離別感到苦惱而產生的。萬一他死了的話!(這是上帝不允許的。)一想到我是造成他死亡的原因,我還能受得了嗎?──我無意告訴你們,這個可悲的想法使我多麼傷感。
讓這些害怕滾開吧,讓我的一切憂慮滾開吧!當我鎮靜下來的時候,我心中這樣想道。我要回去。我要服從他。恭順的帕梅拉不會失去這個機會來向她高貴的主人表示恩情。他的生命可能因為我回去而得救,這有誰知道呢?如果是這樣,那麼由於我保存下那條生命,我就將能承擔得起我由於地位低微而產生的自卑感;否則,如果他真的要示好於我,那我心中就難免產生出一種配不上他的感覺了。我要回去。即使今後他又惡劣地對待我,那麼必然會成倍增加他那卑鄙下賤的罪過──那時我就只能死去了。
做出這樣決定以後,我想,凡能滿足他要求的事我應當全都做好,這樣做才是對的;但願這樣更會得到他的感激;於是,我就給你們寫了他要求寫的那封信,請求你們把那些我通過威廉斯先生寄送給你們的信件,由帶信人捎回給我。由於它們可以澄清我行為中的一個問題,因此對我有重大關係;主人至今仍想要澄清這個問題,以便使我成為一個非常幸福的人,比我所能希望的更為幸福。不過你們在得到這封信之前就會得到上述那封信了;因為我在沒有收到你們寄來的那些信件之前,不會把這封信寄給你們,也不會把那些在主人手中的信寄給你們。
我寫完那封信,把它交給托馬斯,讓他捎給你們;然後我請科爾布蘭德先生和羅賓到我這裡來,把主人給科爾布蘭德先生的信交給了他;他讀過之後,我說,「你看到目前是什麼樣的情況了。我已決定回到主人那裡去;由於他的身體不像我們所希望的那麼好,因此請你們加緊趕路,愈快愈好;請只考慮你們自己和馬,不用把我的疲乏放在心上。」據我猜想,羅賓已從他與托馬斯的談話中猜測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就說,「夫人,願上帝保佑您和報答您!您對善良的主人這樣謙和有禮,關懷體貼,理應得到這樣的報答。願我們全都活著看到您戰勝朱克斯太太!」
我聽他講這些話感到奇怪;因為我在一般僕人面前講話一直小心謹慎,從來不去揭露主人,甚至對那位邪惡的女人也是這樣。如果羅賓不是從托馬斯的口信和我回去的決心當中猜想到我跟主人的關係可能會相處得很好,那麼,他是不是會說這些話,我心中仍然是懷疑的,他先前把我拉到這裡來時,並沒有像他應該表現的那樣好。可憐的凡人們,他們的心是多麼自私啊,他們隨時都在看風使舵!
他們沒有多久就準備好了。在這之前我一直在寫日記;然後我跪著向上帝祈禱,願我不會有理由為我的依從而後悔。
羅賓以很快的速度趕著馬車;當我們到達星期日夜間在那裡投宿的小鎮時,他給馬餵了飼料;然後說,如果我不會過分疲乏,那麼他將披星戴月,爭取在當夜趕回到主人家中,因為在那個小鎮和鄰近布蘭登宅第之間沒有適合在夜間投宿的地方。我說,我不希望在路上躺著過夜;如果能趕回去,我將會很好地支撐下來;於是我們就往前趕路。
不過我們到達主人家的大門時,已經一點鐘光景了。人人都已休息了。但有位幫手從朱克斯太太那裡拿到鑰匙,把大門打開了。那些馬已疲累不堪,幾乎都沒有力氣走進馬廄裡去。我從馬車中走出來,由於過度疲勞,就倒在地上,心裡覺得我的手和腳已經不中用了。
朱克斯太太胡亂地穿上衣服走下樓來。她舉起雙手,抬起眼睛,彷彿對我回來感到奇怪;我覺得她對馬比對我表現得更為關懷。不久,有兩位女僕來了;我支靠在她們每人的一隻胳膊上,勉勉強強地上了樓。
主人好像病得很重,這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亞伯拉罕(他接替約翰)守護著他。他走到我身旁,告訴我們,主人睡得很熟,沒有聽到馬車進來的聲音。我聽到這點很高興;雖然他的臥室朝著花園,位於這個宅第的另一邊,但我原以為馬車夫和其他正醒著的僕人們大聲說話,即使在這個屋子最遠一邊睡得最熟的人也會被打擾的;況且羅賓還趕著馬,經過鋪石路,發出了咔嗒咔嗒的響聲,其實他並不需要走那麼遠的路。
朱克斯太太說,他得了發燒的病,已經給放了血【註】。她謹慎地叮囑亞伯拉罕,當主人醒來時,不要告訴他我已回來了,因為擔心會使他吃驚,增加他的熱度,而且說實在的,也不要馬上跟他談起我的任何事情,等到早上再由她去向主人透露這一消息,因為那時候她要去看他的病情。
【註】古時西方國家治病的一種方法。
朱克斯太太強迫我喝了幾乎半品脫加熱的葡萄酒;酒裡加了香料,十分芳醇和提神;然後她在她床上騰出一部分地方給我睡;我睡得十分香甜,這是我未曾希望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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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上午
朱克斯太太起床後立即前去了解主人的病情如何。他過了很好的一夜;由於喝了大量的白葡萄酒─乳清【註】,熱度已退了不少。她對他說,她要告訴他一個消息,不過他一定不要吃驚。他問,「什麼消息?」她說,帕梅拉回來了。他自己支撐起身子,「可能嗎?」他說。「可不是,早已回來了!」她告訴他,我是昨夜回來的。這時科爾布蘭德來到門口,打聽主人的健康情況,他要他進去,並十分高興地聽他敘述我欣然同意回來,以及我願意當天夜間就回到家中的情況。他說,「這些嬌弱的女性比我們男人更經得起疲勞。不過她通過這件事向我表明,她欣然接受我的要求,這很好。朱克斯太太,請好好照料她的身體。讓她今天整天都不要起來。」她告訴他,我已經起床兩個鐘頭了。「請問問她,」他說,「她是不是肯費神來看看我。如果她不想來,那麼我將起床,去照料她。」「說實在的,先生,」她說,「您必須繼續躺著。毫無疑問,她會把侍候閣下看作是她的責任。」「如果她不願意,」他說,「那就不要過分催促她。」
【註】一種藥用飲料,由西班牙或大西洋東北部加那利群島生產的白葡萄酒和乳清混合製成。
她來到我跟前,把這個情況告訴我;我說,我極願意去侍候他。我確實渴望見到主人,而且對他病得這樣厲害感到非常難過。於是我就跟她一起去了。「她會來嗎?」我剛走進房間他就問道。「是的,先生,」她說,「她頭一句話就說,『極為願意。』」「好極了,多叫人高興!」他高興地說。
他一看到我就說,「啊我的帕梅拉!你已經使我的身體康復多了。我感到不安的是,我要在這樣不合適的地方,以這樣不合適的方式來向你表示感謝;你願意把手伸給我嗎?」我把手伸過去,他熱情洋溢地吻了它。我向他表示,看到他病得這樣重,我感到很難過。「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不會生病,」他說,「我早已好了。」然後又吻了我的手。「你不會為這種好心腸感到後悔的,」他又說,「你經受了這樣極大的疲勞,我很遺憾。沒有你的生活就不是生活!如果你拒絕回來(我幾乎無望你會答應我的請求),那麼我相信,我的病情將會加重;大家都說我病得很古怪,我也不知道自己病成什麼樣子;但是現在我立刻就會康復了。朱克斯太太,」他又說,「您不用請哈珀大夫從史丹福到這裡來了。因為這位可愛的人兒就是我的醫生,而她不在這裡我就會生病。」
朱克斯太太的神色顯得特別古怪,我無法把它形容出來。總之,除了她這人的五官之外,其他人的五官都難以表露出這種神色;她半驚訝半不悅,眼睛那樣斜看著!然而好像只是一剎那的時間,她的不高興就已消失不見,彷彿她已囑咐它躲藏起來了;接著滿臉露出一副為難、做作的笑容,彷彿(我後來這樣想)她看到主人對我所表示的厚愛,要是她能自誇有她的一些功勞,那她就高興了;雖然從她最初露出的面容來看,我敢說,她巴不得我遠在一百英里之外,永遠別回來才好。
主人要我在他的床邊坐下;我轉過臉去,像是要找一張椅子;這位巴結討好的女人就拿來一張椅子;在他幾次囑咐下,我坐下了。然後他問我,我是否已答應他的請求,派人到我父親那裡去索取我以前的那包信。我告訴他,我已這樣做了,並希望將會取到。他高興地說,我是雙倍地可親可愛。
我說,鑑於他必須休息,我請求他允許我離開。我又說,我將為他迅速痊癒而祈禱。「親愛的好女孩子,」他這樣稱呼我,然後低下頭去;我離開了。我事後回憶,我猜想他從我離開時的神色與態度中已經察覺到我內心的種種感情了。請寬恕我,親愛的父母親。不過如果真是這樣,我對它也無可奈何。
下午他起床了,並派人請我到他的臥室中去。他的健康情況好像已經好多了,他的心似乎也已經好得多了(我為這感謝上帝)。疾病有時是一種多麼可喜的天意。他跟我在一起時十分從容和高興。朱克斯太太在那裡,他就對她說,「我的好帕梅拉答應我的請求,高高興興地回到這裡來,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朱克斯太太,我想我們應當允許她完全自由行動;如果她願意乘坐四輪輕便馬車出去兜兜風,那就請滿足她的要求,不要向她問任何問題。」
他拉起我的手,說,「帕梅拉,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知道你不願意問起它,但卻會高興聽到它:在你走之前,我已經不再讓威廉斯因為欠我的錢而關押起來了;這位可憐的人遇到這件事在言行上曾經怎樣表現我不去說,但他那時拿不出保釋金;如果沒有新的理由,我不會再逼他償還那筆錢。他獲得自由已有一些時候了。但我希望,你現在不要去見他。」
「先生,」我說,「我不會故意做任何使您不滿意的事情;威廉斯先生獲得自由我很高興,因為我曾是造成他不幸的根由。」雖然我很想為那位可憐的先生辯護,但我不敢多說別的了。「先生,」我又說,「戴弗斯夫人非常愛您,她竟會招致您不高興,我感到很遺憾。我希望這不是由於我的緣故。」
他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一個文件夾,說,「這給你,帕梅拉;你回到臥室去時,把它讀一下。你會看到這是戴弗斯夫人寄來的一封信。請讓我了解你對它的看法。」
他覺得身體睏倦,昏昏欲睡,並說想躺下來,休息一天;明天上午他如果好一些,打算乘坐馬車出去兜兜風,因此我就離開他,回到我的內室,閱讀他交到我手中的那封信;信的內容如下:
「弟弟,請允許我告訴你,現在有一些人跟我在一起;他們懷著一片善意,讓我了解到你的某一項活動,它使我坐臥不安。我不打算向你道歉,就把我的全部想法向你寫出來。我怎麼想得到,我的弟弟竟會這樣卑鄙地把母親的侍女拐跑,並把她監禁起來,使她遠離她所有的親人呢?不過母親逝世後,你不願讓這個妞兒到我這裡來,我本可以猜想到,你當時是不懷好意的。你一定不是想跟她結婚,而是想讓她成為你的情婦;如果是後一個目的,世界上壞女人不是多得很嗎,你又何必要會糟蹋一個可憐的妞兒呢?母親是很喜愛這個妞兒的,她也確實是個很好的女孩子。至於結婚,我想你並沒有考慮這一點。你的高傲一定會使你不屑於考慮這樣做。如果情況不是這樣,那你將是完全不可原諒的。不過,其他的一些人向我暗示,你雖然高傲,但卻卑賤到居然去考慮與她結婚這件事;你似乎已被這個女孩子深深地迷住了。雖然我認為這一定是毫無根據的猜測,但它卻使我極為放心不下。弟弟,請考慮一下,我們的家庭並不是一個暴發戶,它與這個王國中最高貴的家庭一樣古老;在幾百年時間裡,從沒有聽說它的子孫後代曾由於不相匹配的婚姻而使自己出醜丟臉;你知道,這個國家中有一些第一流的家庭曾經建議與你聯姻結親。如果你是個新近才顯貴起來的家庭的後代,或者如果你的祖先雖然屬於你似乎喜歡的下賤社會,但你已是隔了一兩代人的後代,那倒會是另一回事。我要告訴你,如果你竟能這樣卑賤地降低自己的身分,那麼,我以及我家裡所有的人就將與你永遠斷絕關係。你外貌英俊,才智橫溢,擁有規模宏大的莊園,沒有任何債務,錢財也很富有,它們是先輩世世代代傳下給你的;你的血管中流著祖先們沒有受到汙染的血液。你竟這樣貶損自己的身分,我想起來都無法忍受;若你要去糟蹋那個妞兒,你的心就太邪惡了。因此,請讓我懇求你把她送回到她的父母親那裡去。請給她一百鎊左右的錢,讓她跟一位與她身分相等的老實人一起過幸福生活;這樣既保全你的榮譽,也符合你平日寬厚待人的精神。
「你應當明白,我這樣直言不諱地勸導你,是出於我一片真誠的姐弟之愛,是出於我對你榮譽的關心。因此,我就不需再作其他解釋了。
你感情深厚的姐姐
戴弗斯」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這是一封什麼樣的信啊!人們可以看到,富貴的人們是怎樣看不起窮苦的人們!然而我們早先原本是完全平等的。這些高傲的人們肯定從沒有想過,生命是個多麼短暫的階段;他們儘管自負得意,但總有一天將會跟我們完全拉平,不分高低【註】。有一位哲學家【註】考察過一位國王的頭蓋骨和一位窮人的頭蓋骨,發現它們並沒有任何差別。而且,最富有的親王與最貧窮的乞丐,在世界末日也將由同一位偉大與公正的審判官來審判;這位審判官將不根據他們在世時貧富貴賤的境況來區分;相反的,祂要看看祂向他們雙方提供的機會被他們忽視的情況如何,然後根據這一點來區分他們;因此他們當中一個人被定的罪就一定要比另一個人大些;難道他們不知道這一點嗎?可憐的人們!我覺得他們的高傲是多麼可憐!他們目空一切,對身分低微的人們不屑一顧。如果我的心靈有一天被他們的惡習所毒化或汙染、對那些身分低微的人們冷眼輕視,毫不體諒,那麼,天主,請讓我脫離他們那高貴的環境吧!
【註】指死亡。
【註】指第歐根尼(Diogenes),希臘大儒派哲學家,他曾對古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說,他沒有發現亞歷山大父親的頭蓋骨與他奴隸們的頭蓋骨有什麼差別。
再說,假定這些高貴的人們能夠追根溯源,查出他們祖先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或甚至五百年的歷史,那麼他們怎麼知道,那些窮苦的家庭(雖然它們並沒有對它們平淡無奇的活動保存十分詳盡的記錄)早先的家系不是跟他們的一樣源遠流長呢?這些現在被他們鄙視冷落的暴發戶,一兩百年以後有些家庭可能會因萬貫家財而洋洋得意,而他們自己的子孫後代那時倒可能破落衰敗,在別人面前低三下四,忍辱含垢;他們現在怎麼能夠確信今後不會是這樣呢?也許正是人類的虛榮心作祟,加上人事的變化無常,又有管理宗譜紋章的機構進行幫助,才促使一些家庭傲慢自負,不把其他家庭當一回事的!
這時我回憶起我曾讀過的以下詩句,詩人在此以一種更好的方式來表述他的觀點。
賢明的神意
不同的人們履行的職責各不相同,
有些人編樹籬,有些人挖溝掘洞,
還有身分低微的奴隸全都有用,
他們辛辛苦苦地勞動,
為富人們把衣食提供。
富人這一方則除了自己吃喝享用,
還從儲存中分出一些給窮苦勞工,
酬報他們辛勞,並安慰他們心胸。
富人們不應藐視身分最低的奴隸群眾,
在大自然的鏈條中各個環節相互平等;
大家為同一個目的工作,意向也都相同,
雙方同樣把上帝的意志遵從;
到最後,人人都躺入沉默的墳墓之中,
國王和奴隸一律拉平,沒有任何不同。
※※※
星期三上午
主人剛才派人捎來口信說,他的健康狀況已經大大好轉,因此想在早飯後乘坐馬車出去兜兜風,想要我去陪伴他。他對我如此表示種種厚愛,我希望,我會懂得怎樣謙恭地表現自己的舉止言行。
朱克斯太太已成為世界上最謙和有禮的人們當中的一位;人人遵循她的榜樣,向我表露出高度的敬意。但如果這一切最終的結局是一場假結婚,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如果他恢復健康之後在心中又重新萌生邪惡的意圖,那麼你們可憐的女兒將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呢!我要來看看這個新的榮幸將為我展現出一幅什麼樣的前景!因此,我將作好準備。不過我不想更換服裝。如果我更換了服裝,那樣看起來我的身分就像是要接近他的身分似的。除非他另有命令,否則我將依然穿著現在的服裝前去。可是朱克斯太太說,我應當盡量穿得漂亮一些。由於主人已經起床,而且正在吃早飯,因此我想大膽地下樓去問問他,他願意我穿什麼樣的衣服。
唔,他愈來愈親切了,而且,謝謝上帝,完全痊癒了!跟昨天的神色相比,他今天看上去是多麼迷人可愛!
我走進房間時,他站起身來,把我的手拉過去,要我在他的身旁坐下。「我迷人的女孩子好像要想說什麼話,」他說,「她想說些什麼呢?」「先生,」我對他十分顯著的寵愛感到有些害羞,說道,「讓我在馬車裡侍候您,這榮幸是不是過分大了?」「不,親愛的帕梅拉,」他說,「你陪伴我使我感到的快樂勝過我陪伴你使你感到的榮幸;所以在這方面請別再說什麼了。」
「但是,先生,」我說,「我的衣著外表,」這時我看著我的服裝。「我覺得你的衣著外表(用你的話來說)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你看上去非常漂亮,如果你戴著那頂帶覆耳的便帽不會著涼,那你就穿著現在的衣服去好了。」「先生,請您走小路吧,這樣大家就不會看到您給了我這麼大的榮耀了。」「啊,我的好女孩子,」他打斷我的話,說,「我猜想你更擔心的是你自己的名聲,而不是我的名聲!我正打算逐漸消除社會上人們的驚訝,並叫他們期待著今後會發生的事情,那是應當落到我的帕梅拉身上的。」
啊,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現在回來是不是做得不好呀!如果我能擺脫掉對假結婚的憂慮(現有的一切情況與那可怕的策劃仍然是不矛盾的),那麼我就太幸福了。
我紅著臉,感到高興,心情極度激動地離開房間去取手套;我此刻確實在等待他親切的囑咐。
親愛而又親愛的好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我再遭受挫折,不要再經受考驗吧!我確實認為,我現在已無法忍受這些苦難了!
啊,親愛的父親,當你讀到我向你敘述在這有趣兜風中發生的事情時,我擔心你將為你女兒的頭腦,至少為她應有的謙遜態度感到憂慮了。
他當著所有僕人的面,攙扶著我進了那輛四輪輕便馬車中,彷彿我已經是一位貴婦人似的!我高興地聽到有一位僕人對另一位僕人說,「他們是多麼可愛的一對!要是把他們分開那就太可惜了!」
他吩咐兩點鐘時把午飯準備好,接替約翰的亞伯拉罕跟在馬車後面。他囑咐羅賓讓馬車跑得慢一些;又對我說,他想跟我談談他姐姐戴弗斯夫人和其他事情。說真的,馬車剛開動時,他吻我的次數有些太多了,我擔心羅賓會通過馬車前方的玻璃往後看,也擔心路過的行人看到我們;但是他對我說的話也是極為親切的。最後,他說,「我想,我姐姐的信你無疑已經讀過一遍又一遍了。她在信中提到有些人曾跟她在一起,這些人就是傑維斯太太、朗曼先生和喬納森先生!我知道這個情況後,覺得他們魯莽無禮,多管閒事,有必要解雇他們。我知道,你準備替他們求情,」他說,「不過,如果我允許你說,那你說的時間還沒有到呢。
「至於戴弗斯夫人,她威脅要與我斷絕關係,可我已先發制人,比她搶先一步;我已跟她一刀兩斷了。我一直是她親切的弟弟。當我獲得我的財產時,有一筆價值相當大的產業我放棄了對它的繼承權,而把它作為禮物贈送給了她,這完全出乎她和她丈夫的意料之外。她給我寫這樣一封信時,心情一定極為激動,控制不住自己;因為她知道,這是我不能容忍的。不過你應當知道,帕梅拉,她建議我跟某個貴族的女兒結婚,我沒聽她的意見,她就非常惱火;這位貴族的女兒確實並不缺乏優點;但我討厭結婚,而且在我心目中另有一個女孩子,我希望按照我自己的條件跟這個女孩子一起生活,如果不是這樣,她本來很可能會吸引我的注意。帕梅拉,你臉紅了,請別用這種方式來告訴我,你知道這個女孩子是誰,」這時我正想要說話,他又接著說,「這個女孩子曾經一度對我當時所想達到的目的頗為擔心,但我現在的目的已跟那時的完全不同了,對我的這個保證該感到滿意吧。不過坦誠地說,我必須承認,如果我按照現在的意圖行事,那我必然會遭到社會的責難,正是這一點,有時仍然使我產生某種不利於這種意圖的想法。因為人人都會說,B先生並不缺乏引以自豪的東西,他門第高貴,財產富裕,但卻迷戀姿色,娶了他母親的一個侍女。他們不考慮,也許也不知道,她之所以當之無愧地贏得了我的感情,不僅是由於她美麗的容貌,而且還由於她高尚的心靈與無怨的貞潔;如果我與她結婚,那麼我堅信,在這個王國中沒有一位女士能比她更適應她所進入的高貴地位。」這時他用一隻胳膊摟著我,寬宏大度地繼續說道,「我親愛的女孩子也將會遭到社會對她的責難,對此我很同情她;因為我周圍所有身分高貴的鄰居們,將以傲慢與輕蔑的態度來對待她,她必須在這裡跟他們的這種態度進行搏鬥。你知道,戴弗斯夫人將永遠不會與你和好。其他的女士們將不會來拜訪你;儘管你的優點勝過他們所有的人,但他們卻會冷淡地對待你,彷彿你不配受到他們注意似的。如果我現在與我的帕梅拉結婚,那麼,我的女孩子將會怎樣去領略所有這些滋味呢?對於我的美人,這些事情是不是像刀割似地難以忍受?因為一旦你的地位提高之後,是會產生一些優越感的。我當然希望它會使你產生這種優越感。我的帕梅拉,你現在有一種尊嚴的神態,好像是你的面容中天生就有的,看上去十分自然。至於我自己,我事先早就知道社會上的人們會說些什麼,雖然我以前曾在這個問題上跟我的朋友們開過玩笑,但當事已定局時,我只要厚著臉皮把事情硬頂過去,忍耐著讓他們開一兩次粗魯無禮的玩笑也就行了。我的財產始終會使人們對我保持充分的尊敬。可是,請聽著,我可憐的女孩子,就她這方面來說該怎麼辦呢?那些上層社會的女士們將躲開你,不跟你交往。我的女孩子對這有什麼意見要說的呢?」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你們可以很好地猜想出,這些寬宏大度、紆尊降貴的話語,使我感到多麼欣喜若狂啊!「啊,先生,」我說,「您所說的這些話是多麼親切和善良,真是難以形容!您可憐的僕人需要克服一個比這大得多的困難呢。」
「什麼困難?」他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我現在將不會寬恕你再有懷疑了。」「不,先生,」我說,「我不會懷疑;這困難是,我將怎樣承受得住您對我的一片善心好意,我該怎樣才能受之無愧呢!」「親愛的女孩子!」他把我緊緊摟在他的懷裡,說,「我剛才擔心,你又會使我以為,你對我的道義又心存疑慮了。過去有一個時候,當我懷著真誠與深厚的熱情向你傾吐全部心曲時,你對我的道義心存疑慮,那我是不會輕易寬恕你的;但是現在你已答應我的請求,高興地回到了一個你曾有理由憎惡的宅第中來,這樣不論你說過什麼話,如果我還會再對你生氣,那我就太不應該了。」
「但是,好先生,」我說,「我最大的憂慮是,您這樣降低自己的身分,您本人將會因此遭受到粗魯無禮的嘲笑。至於我,考慮到我出身低微和不具備什麼優點,我認為,甚至那些女士們的輕視與非難對我來說也將是一種光榮;我將自豪地把她們大部分的惡意看作是她們對我幸福的妒忌;如果我能愉快地盡到我的職責,在言行舉上方面體現我對您的感激,使我自己配得上您對我繼續保持深情厚愛,那麼,我自己會認為非常幸福,就讓社會上的人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最親愛的女孩子,這樣很好,」他說,「只是沒有人來拜訪你,你又沒有什麼人好去拜訪;你不便去參加歡樂的聚會,又不能坐在牌桌旁來消磨冬天的夜晚,甚至像一般人所愛好的那樣,消磨掉夏季與冬季半個白天的光陰,這樣你將怎樣打發你的時間呢?
「我知道,我母親為了消遣,曾經教你怎樣去參加那些娛樂和其他娛樂;我請我的女孩子相信,凡是我的妻子可能期望得到的娛樂,我希望你在生活中都能得到,就像你是上層社會出身的女人一樣。」
「先生,我該怎樣承受您的這種善心好意啊!不過,在像您這樣的家庭中,一個您將讓她榮幸成為女主人的人,如果不能到外面去參加其他活動,難道您認為她就找不到有益的活動來消度時間嗎?
「首先,先生,如果您允許,我本人將過問這個家庭管理方面的一些事情,那是一個女主人有義務去過問的。我希望我行事的方式會適當,不會讓任何誠實的僕人感到不滿。
「然後,先生,我將盡可能幫助您審查家庭賬目,使您在這方面少去操心費神;先生,您知道,善良的老夫人曾讓我當她的司庫、施賑員,還讓我做過其他各種工作;我將學習我可能缺乏的知識,以便我在這些特殊方面能對您稍稍有些用處。
「然後,先生,如果我需要出去拜訪或在家中接受拜訪,而上層社會的女士們又不願意讓我得到這樣的榮幸,那麼如果您允許,我將去訪問四鄰八舍不幸的窮人們,並拿一些小件物品去救濟他們,這些小件物品對您的財產不會造成什麼危害,但卻能安慰他們;我將會讓您得到他們的祝福,他們還會為您的健康和興隆進行祈禱。即使上層社會的女士們願意讓我榮幸地相互拜訪,我也會做這方面的工作。
「然後,像我慣常做的那樣,我將幫助女管家製造果子凍、蜜餞、糖果、橘子果醬、甘露酒,把它們裝在缸內,結晶成冰糖,並保存起來,供家庭使用;我還要為您和我製作家庭中所有華美的亞麻製品。
「然後,先生,如果您肯陪伴我,我將不時乘坐您的馬車出去兜風;當您出外消遣回來時,我將高高興興、恭恭敬敬地迎接您;因為當您不在時,我會感到時間過得特別慢,需要分分秒秒地去計算它。我無疑還會主動地時常跟您聊天,使我從您的談話中受到教益,這樣來度過我的一部分時間(那將是最最甜蜜的時間)。」
「繼續說下去,親愛的女孩子,」他說,「我喜歡聽你說話。」「先生,吃午飯,準備午飯,有時招待您要好的朋友以及您將會帶回到家中來的客人(如果不是女士們,就是先生們),還有吃晚飯,都少不了要占去一天當中很大的一部分時間。
「先生,心情愉快的女士可能不時會順便到這裡來看看;如果是這樣,我將會注意言行舉止,不會給您增添不光彩;說真的,我會十分謹慎小心,盡量設法考慮周到,並將保持謙遜的態度,不會有損於您的榮譽。」
他心情舒暢地聽著我這樣閒聊,這時又囑咐我繼續說下去。
「我們婦女通常喜歡玩紙牌遊戲,我確實都會玩;但它並不是我所喜愛的一種消遣。今後我也不想玩;但唯恐那些您可能希望見到的女士,因為缺少她們習慣的娛樂,就不到您府上來訪問,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我還是可以陪她們玩玩的。
「善良的老夫人也曾讓我學習音樂;如果有空,音樂也將會占去我的一些時間。
「然後,先生,您知道,我喜愛閱讀書籍和瞎寫些東西;雖然今後要寫的大部分內容是家庭賬目,但在適當時間閱讀一些適當的書籍將會是我的一種樂趣,這是我不願意放棄的;當您不能陪伴我時,我就把書籍當作我世界上最好的伴侶。另外,先生,書籍不是能幫助我提高智力,使我配得上跟您在一起,跟您交談嗎?我在閱讀中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地方,如果您允許我向您請教,那麼我將會有一位多麼可愛的老師呢!當您沒有時間或心情教我時,我可以把我不理解的一些詞語和事情記在一個筆記本中。
「但是先生,有一件事情我不應當忘記,因為這是最主要的事情;那就是我對上帝應盡的責任,以及我為您和為我自己進行祈禱。這件事經常會占去我相當多的時間;我特別要為我自己進行祈禱,這樣會使我能夠履行我對您的責任,並對我的一切幸福表示感激,我的這些幸福都是從上帝的手中,通過您寬宏大度和紆尊降貴的態度得到的。
「先生,既然有這樣多的事情要做,難道您還認為我將不知道怎樣去消度我的時間嗎?不過我得提到一點,如果我將會這樣幸福,我知道,對我的任何輕視都部分地會是對您的輕視,因此,先生,當您使我十分榮幸地有權姓您那值得尊敬的姓以後,我將請求您不要讓我穿著十分華麗的服裝出去,而只穿著不會給您丟臉的服裝;因為我有種謙卑的顧慮,我們婦女看到別人在衣著外表上超過自己,比看到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容易激發妒忌心。如果大家知道穿著樸素的服裝是遵從我自己的選擇與願望,那麼就會把這看作是您不擺架子,很尊重我意見的優點,而且還能使我免受許多屈辱。我將來穿著的衣服雖不豪華,但先生,我可以答應您,我將始終穿得整潔,讓您看了覺得合適;如果您覺得合適,那麼您帶回家來的任何人也會覺得合適的。我曾聽老夫人說過,旨趣高尚的先生們更喜愛內在的整潔,而並不很喜愛外表的裝飾。」
我說到這裡停住了,因為我已瞎聊了好多;他把我緊緊摟在他身上,說,「我的帕梅拉為什麼停住了?為什麼不繼續往下說?我可以整天細細思考你的話。你應當隨自己心意來享受你的樂趣和支配你的時間。你將多麼有趣地利用你的時間。那時候,我會發現,你那堪稱楷模的行為將為我本人某些不良的行為贖罪,上帝將看在你的分上而保佑我。」
我快樂得說不出話來。他高興地繼續說道,「我心愛的帕梅拉,我已預先嘗到了幸福的甜蜜滋味,在這過程中你給了我何等的愉快啊!現在我要蔑視社會上人們愛管閒事的無禮指責;當他們膽敢張開褻瀆神明的嘴巴,對我的行為和你的優點進行判斷之前,我就讓他們了解你的長處和我的幸福!我最親愛的女孩子,我要告訴你,除了你所列舉的各種令人愉快的事情之外,我還可以加上一樁更愉快的消遣,那是我希望得到的;雖然你害羞的心理不允許你自己暗示它,我現在也不打算進一步細說(在你敏銳的感覺中,這恐怕會損壞我現在善良意圖的純潔性);我只想說──我希望,除了你所從事的所有這些活動之外,你還將增添一項活動,這項活動將會使我看到我幸福的前程,並看到我的家族將會綿綿不斷地延續下去,因為我差不多是我家族直系後裔中僅存的一個。」
如果我確實臉紅,那絕不可能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因為他是用十分可愛的態度來暗示這個遙遠的希望的。
親愛的父母親,你們想像,所有這些事情是多麼使我的心深受感動啊!
除了這些之外,他還高興地談到另一種可愛的感情,並以此向我表明,他那親切的表白是高尚和誠摯的。「我的帕梅拉,我向你承認,我懷著極為純正的激情愛著你!這種激情是我在這一生中從未體驗過,過去也完全不理解的;它是在花園中開始產生的;不過,當時由於你不合時宜地產生了懷疑,把那正待開放的蓓蕾無情地給掐掉了;它當時太柔嫩,經受不起輕蔑或怠慢的寒風吹刮。我向你坦率地說,在這個鐘頭甜蜜的談話中,我體驗到一種非常高尚與誠摯的愉快;如果我以前對你所懷的企圖得逞,那我是不可能體驗到這種愉快的。」
「啊先生!」我說,「請別期待您可憐僕人說出的話能與您這些寬宏大度的表白相當。您所懷的意願和所採取的方法將使我對您永遠感激不盡。雖然我不配得到您所有的這些盛情厚意,也不配讓您這樣紆尊降貴;不過,如果我能證明自己還不是完全不配,那麼我將會多麼幸福啊!現在我只能保證,我會懷著一顆感激的心。但願今後您會對我某些非故意形成的缺點寬厚地加以包涵;如果有一天我故意讓您有理由討厭我,那麼就讓我成為一個從您家中驅逐出去的人,永遠失去您的鍾愛吧,就好像法律判決我與您離婚一樣!」
「親愛的女孩子,」這位心胸寬厚的人說,「感激是,而且一定是你天性的一部分,否則你在這時候不會用這樣鮮明的態度來表達你的感情。但是你現在正想講其他一些話。請繼續說吧,我的帕梅拉!把你心裡想要說的話統統都說出來,請繼續說吧,我的帕梅拉。」
「先生,我非常希望得到您的好感,剛才正想闡明我在花園中的態度,以便消除誤會,因為您曾認為我當時的態度是不合時宜的。如果當時您願意聽聽我要說的話,那麼我以為您本會寬恕我,而且會承認,我當時感到憂慮,並希望回到我爸爸媽媽那裡去,確是有理由的。我現在更想對您說這一點,這樣您就不會認為,我今後還可能以傲慢的態度來回報您的善心好意;或者當您對我那麼和善親切的時候,我還可能愚蠢地表現出對您忘恩負義。」
「帕梅拉,」他說,「你當時確實使我感到極大的不安;因為我太愛你了,因此不能不對你向我表現出的絲毫冷淡產生猜疑,不能不對你更喜愛的其他任何人感到妒忌,連你的父母親也不例外。這使我當時決定不聽你說話,因為那時我還沒有消除我對結婚的厭惡。你知道,當天平兩邊處於平衡狀態時,在一邊稍加一點重量就會使它傾斜。你看,雖然我在發怒的火頭上可以跟你分離,但就是在那時候我還是重新表明我尊重你的貞潔,而且正是由於這種尊重,我才決心不想去破壞它;你也已看到,當我開始反省並閱讀你那感人的日記時,我內心經歷了痛苦的掙扎,一方面我想把你召喚回來,另一方面我又懷疑你是否會回來(當時我決定不強迫你回來),這個痛苦的掙扎幾乎讓我患了一場重病;但是你善心好意、高高興興地回來了,它消除了我的一切憂慮,並使我產生了希望(這是優厚的財產所做不到的),就是:你對我並不是冷漠無情的。你看到,你的到來已經驅除了我的疾病。」
「我為您的康復感謝上帝,先生,」我說,「既然您好心地鼓勵我把心裡話說出來,不會看不起我的軟弱,那麼我將向您承認,當您在大發雷霆禁止我去見您時,我當時感到的痛苦是我原先沒有想到的;當我離開您的宅第時,您十分寬厚地站在我這一邊回答邪惡的朱克斯太太,那時我就更加感動了;因為,先生,這又喚醒了我對您的全部尊敬;您看到,我當時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事,竟情不自禁地打擾了您,並跪在地上感謝您的善心好意。」
「親愛的帕梅拉,」他說,「我們已充分地進行了相互折磨,這是確實的;但我希望,我們很快會一起坐下來,相互獲得信任,並高興地回想我們過去各種艱難曲折的情形。在這同時,我相信我親愛的女孩子會告訴我(我也想聽一聽),那時候,我已開始以一種我認為會符合她心意的態度,也是符合道德的態度,向她顯示了對她的喜愛,可她為什麼還要憂心忡忡呢?為什麼還要從我身邊離開呢?我親愛的女孩子將會說些什麼話來為她辯護呢?」
我從衣袋中把那封由吉普賽人傳遞的信掏出來;不過我在交給他之前說,「先生,我有這封信要給您看;我相信您會承認,這封信當時必然會使我的心情極為紛亂不寧,但由於我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而它彷彿又是用一種偽造的筆跡來寫的,因此,首先我想請求您行個好,如果您猜出了寫信的人是誰(我是猜不出的),請不要因此而傷害這個人。」
他把信拿過去閱讀。由於信未的署名是「某個人」,他就說,「不錯,這確實是某個人寫的。儘管筆跡是偽造的,但我知道寫信的人是誰。這些字母當中有些字母寫得筆力遒勁,而且處處都有一些按照古式書寫體來寫的痕跡,特別是c這個字母和r這個字母;你從這些方面去看,難道還看不出,這是個受過法律教育的人的筆跡嗎?唔,帕梅拉,這是老朗曼的筆跡:一個愛管閒事的……」他說到這裡停住了。「我已經跟他斷絕關係了。」他怒氣沖沖地又說了一句。
「啊先生,」我說,「您的盛情厚意使我現在深深地激動;在這個時候,我要是為您生氣的人辯護,就未免太放肆無禮了;不過,如果有什麼人招致您不高興,僅僅是為了我的緣故,而不是由於不盡職責或缺乏對您的尊敬,那麼我希望……只是我不敢再說什麼了。」
「不過,」他說,「關於這封信和它所包含的信息,我要知道,帕梅拉,你是在什麼時候接到它的。」「星期五,先生,那時您已離開這裡,到史丹福去參加婚禮了。」「那時我已向朱克斯太太下達過嚴格的命令,要她注意看管你;你也答應過我,你不會熱心去刺探這種情報;那麼它怎麼能在朱克斯太太不知道的情況下遞送到你手中的呢?因為,當我要前往史丹福去時,我接到一個祕密通知,知道有人企圖要見你,不是讓你離開,就是會有某個人給你一封信;不過我當時並不確切知道,這信是從戴弗斯夫人那裡來的呢,還是從傑維斯太太、朗曼先生或約翰.阿諾德那裡來的,或者是從你父親那裡來的;因為當時我內心還在掙扎,究竟是按照我高尚的意願行事,還是釋放你,讓你回到你父親那裡去,使我免遭危險(我那時已完全下了決心,不再向你提出任何相反性質的建議,以免你聽了感到傷心)。因此我要求你允許朱克斯太太對你繼續進行監視,直到我回來為止;我想等我回來時,我的高傲與我的意願在內心進行的搏鬥已成定局,我就可以決定它的勝負了。」
「先生,」我說,「您的話向我很好地解釋了您在那種情況下的言行表現,也很好地解釋了您在那時候對我和對朱克斯太太所說的話;我愈來愈清楚地看到,我對您高尚的品德和善良的心地可以多麼深深地信賴。我也會把全部真實情況都告訴您。」
於是我就向他原原本本地敘述了那位吉普賽人的全部情況,以及那封信是怎樣放在那堆蓬鬆的草堆中的,等等。他說,「當一位女人的心意與一位男人的願望背道而馳時,那位男人本以為一千條龍就足以監視她,但最後卻會發現一切都太少了;因為當她沒有其他辦法時,她會讓街道上的石頭和田野裡的雜草都為她行動起來,並幫助她進行通信。」「先生,我希望您現在不是生氣吧。」「我不是生氣,」他說。「但是我不能不注意到,如果一個人不是心甘情願時,那麼任何監禁也不足以對這個人進行限制。帕梅拉,你已向我敘述了一個很有趣的故事。甚至在你受到最嚴重考驗時,你也從沒有讓我對你的誠實產生疑問,所以對你現在所敘述的情況,我也毫不懷疑它的真實性;在我這一邊,我也將向你提供一個可以使你確信的證據,以表明我是真心誠意的。
「你應當知道,我的帕梅拉,我確實曾經作出了這樣的策劃,正像這封信中所說的那樣;這位愛管閒事的某個人消息很靈通;這封信中提到的那個人到這裡來的時間已經定下來了。我原打算讓他在我的臥室中唸結婚儀式中的某些話語(盡量少唸些來欺騙你),這樣我希望按照我當時覺得比正式結婚更符合我心意的條件來得到你。我並不打算不久以後就向你說明事實真相,使你不再受騙;因此我們也許會很愉快地在一起共同生活好幾年;在這段時間中,我有權隨我的心意來認可這個婚姻或廢除這個婚姻。」
「啊先生,」我說,「我一想到我的危險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不過是因為什麼樣善良的天使才沒讓這祕密策劃的陰謀實現的呢?」
「唔,是因為你的善良天使,帕梅拉,因為我考慮到,這會給你帶來悲慘也會造成我的不幸;如果我有了一個你生下的孩子,即使我想讓他繼承我的財產,那我也沒有能力讓他取得合法的地位;由於我是家族中最後的一位後裔,那樣一來,我所占有的大部分財產就必須傳給一個新的親屬系統,傳給一些討厭和卑劣的人們手中;我又考慮到你清白無瑕的貞潔,細細回想你所經受過的考驗以及我使你陷入的困難;當我作了這些思考之後,雖然我並不懷疑我會在這最後的策劃中取得成功,但我還是決定克服自己的私心,與你分離,而不要打著這樣邪惡的幌子來陷害你。另外,我記得我曾經狠狠地指責和批評過類似的行為;有一位後來成為司法界和本王國首要人物之一的人,大家認為他就曾有過這種行為。我要是那麼做,那就只不過是踩著別人的腳印走路罷了,而我相信,那人以後回顧自己的行為時,並不會感到稱心滿意;當我想到這些情形時,我的自尊心稍稍受到了一些損傷,因為,如果我什麼時候要做出什麼不同凡響的事情,我喜歡被人認為是個能獨出心裁的人。所有這些考慮加在一起,促使我拋棄了這個策劃,並通知那個人,我已更好地考慮了這件事情,在他沒有得到我再次去信之前,我不想請他前來。我猜想,帕梅拉,在這段間歇中間,你的同夥當中什麼人通過某種途徑得到了這個消息,並向你傳遞了那個情報(因為我們兩人都是喜愛策劃計謀的,不過你以貞潔與優點得到的朋友,比我以金錢與許諾得到的朋友更加赤膽忠心)。但是,如果不是你那善良天使戰勝了我那邪惡天使,那麼,那份情報也許就來得太晚了。總的說來,我必須承認,從這些表面的跡象看來,你當時的擔心是正當的;我只有一件事要責怪你,你是個善於耍筆桿子的人,而你當時卻不寫幾行字給我,把這件事情說說清楚,消除一切猜疑;特別是當時你比任何時候都更應該對我有較好的評價;而且我知道,這件事情你做起來是很容易的,那樣本會使我們兩人免除好多勞累,你可以免除身體的勞累,我則可以免除心頭的勞累。當時一個初燃的火熠剛剛向著高尚的境界伸展,而你卻在上面澆了冷水,如果我那時知道你似乎有很好的理由那樣做,那我就不會把你的懷疑和你想離開我的願望歸咎於你倔強任性的怪脾氣,或你已對其他什麼人產生好感了,而那是最使我恐慌的(我當時認為我那樣想是有理由的)。」
「先生,」我說,「我真但願當時能冒昧地寫信給您說明情況就好了。如果我所寫的內容能取得這樣可喜的效果,那麼我相信,我一定不僅會免除身體的勞累,而且也會免除同樣巨大的心頭勞累。當您召喚我回到您的跟前時,我高興地服從了您,這比任何其他表現都更清楚地表明,我所說的這些話是完全真實的。」
「是的,親愛的帕梅拉,」他說,「正是你那善心好意的依從(真是難以形容的善心好意)加深了我對你的感情,並促使我把整個心胸這樣毫無顧忌、毫無保留地向你敞開。」
「先生,」我說,「我回來並沒有什麼功勞,因為我當時是被一種難以抗拒的衝動所驅使才回來的,我要是想控制自己不那樣,也是做不到的。您是個十分寬厚的人,我現在向您坦白承認我當時的這種思想感情,我想您並不會因此而把我想得很壞。」
「這確實令人心醉神迷,」(我十分榮幸,他這時吻了我的手)「我是否可以希望,我的帕梅拉對她的迫害者懷著脈脈溫情,這才是她回來最強有力的動機?」
我沒有說話。我覺得我臉紅了。我低頭看著地面,擔心剛才話說得太多了;這倒並不是擔心我把自己的心表露得太多,而是擔心我把我對他的心的興趣表露得太多。我曾聽人們說,男人們抱怨女人隱諱自己的思想感情,但如果她們毫不隱諱,那他們卻又會看不起她們。不過現在這位完全善良的先生並沒有這樣對待我。相反的,他鼓勵我坦率直言。「我的女孩子為什麼要臉紅呢?」他說。「她為什麼低頭看著地面?請相信我,你心中那些極微妙的祕密,如果是對我有利的,那就請別害怕把它們說給我聽。請相信,一個我希望她成為我妻子的人,她心中所懷的無可非議的熱烈愛情,我是十分看重的;甚至在求婚的日子裡,當她想要向我作出願意相親相愛的表白時,我也不希望她在言語中有絲毫隱諱,因為這時不允許有任何懷疑。我現在將向你真誠地表示我的心意,你能真心誠意地回答它嗎?在我所作的選擇中,我不可能對我的利益有任何考慮。愛,真正的愛,是我唯一的動機。儘管我們之間過去發生了一些事情,但如果我不像現在這樣有財產,你是不是還更愛我,而不是更愛世界上其他任何人呢?」
「唔,」我說,「帕梅拉對您千恩萬謝,難道她應當拒絕回答這個善心好意的問題嗎?雖然我曾認為您是冷酷無情的,雖然您過去對我所懷的企圖確實是令人震驚、極為可惡的,但是先生,在現有的男子中(我的父親除外),對我來說,您是唯一不是無足輕重的人。不過請允許我補充一句,過去當我不敢冒昧地抬起眼睛,往上看到你身上時,我並不了解我自己的感情狀況;由於謹慎小心和愛護貞潔,我身上曾產生了一層寒冷的冰霜(我可以這樣說),直到您對我的盛情厚意融化了這層冰霜,情況才發生了變化;這層寒冷的冰霜曾經覆蓋住那個萌芽,那是個什麼萌芽【註】,我該怎麼說呢?先生,請原諒我,別讓我把它說出來吧……」
【註】指愛情的萌芽,帕梅拉不好意思說出來。
「我最親愛的帕梅拉,」他把我緊緊地摟到他的胸前,「我原諒你,你不用說出來。我也願意饒恕你那可愛的慌亂表情。我完全稱心滿意了。你曾經善心好意地寫信去向你父親索取那些信件,但我現在已不像先前那樣迫切地想要得到它了。不過我仍希望看到它們,因為我想看到你對過去發生的事情是怎樣有趣地進行敘述的,並想深入了解你前前後後所受的全部痛苦,以便對你進行補償。」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你們幸福的女兒發現她自己就這樣從她寬厚的主人那裡得到了幸福!她認為,這次親切甜蜜的談話就可以充分補償她過去所受的一切痛苦了。另外,他還說了上百種情意綿綿的話,雖然這些話將永遠不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但把它們寫下來就太冗長了。這是個多麼可喜的變化啊!由於他親切的厚愛,我將被提高到一個新的地位,當我善心好意、寬宏大度的主人認為我不是完全不值得去做時,誰知道他會不會讓我把他給的幸福恩澤施捨給許多人,而又不對他的財產造成嚴重損害呢?特別是我現在的幸福與未來的前程,全都是由於我正直、善良的父母親在上帝保佑下對我進行虔誠教導並樹立良好榜樣的結果,如果我從他們那裡受到的恩情我能報答百分之一,那麼我就會加倍地感到幸福了。
我必須坐下來細細考慮所有這些事情,並讚頌和感謝上帝的仁慈,祂曾經讓我通過了許許多多錯綜複雜的迷津,踏著清白無暇的道路,並由於我做了祂使我能夠做到的事情,就給了我如此豐厚的報答!
現在我將繼續進行我愉快的敘述。
經過這甜蜜有趣的兜風以後,當馬車正要回到家中去時,他說,「在這十分愉快的短途旅行中,我們之間發生了所有這些事情之後,我的帕梅拉將會看到,而且將會相信,我對她貞潔的考驗已經完全結束了;但今後對她的耐性與謙遜也許還會有些考驗。因為在達恩福德夫人和她女兒們糾纏不休的熱心要求下,我已答應她們來看看我的女孩子;因此我打算在最近幾天內請她們全家,還有瓊斯夫人、彼得斯全家人來跟我一道吃午飯。雖然我相信在你自己能行使那個權利之前,你不會願意光臨我們的餐桌,跟我們共進午餐,但如果我想請你來到我們中間,你不拒絕,那我就會感到很高興了;我想為我們的婚禮拉開一個序幕。」這位親愛的先生這樣說,(那是個多麼甜蜜可愛的詞兒啊!)「我的鄰居們對你的優點有了好評(只要看到你,就足以達到這個目的),這樣我就會逐步使他們做好心理準備,期待著將會發生的事情。他們早已從我這裡了解到你的品格,並都願意來稱讚你。」
「先生,」我說,「一方面我對您的善心好意十分感激,另一方面我又感到我自己十分不配,我擔心在這樣兩種思想的壓力下,我在這種場合會表現得很尷尬不安;但是您要我做任何事情,只要我可以服從您,我就會按照您的意願去做。」
「我很感謝你,我的帕梅拉,」他說,「那時請你就穿你現在的衣服好了,因為他們知道你的身分,我又跟他們說過你目前這套服裝的故事以及你是怎樣得到它的,因此那些小姐們當中有一位請我給她面子,讓她們看看你穿這套衣服的樣子;特別是因為我已向她們吹噓過,你不是靠服裝打扮,而是憑著天生麗質,因此比她們看到過的那些濃妝豔抹、珠光寶氣的高貴夫人們更加超群出眾。」
「先生,」我說,「您的善心好意使您可憐的僕人在您眼中顯得比她實際高出好多!但是不應當指望其他人,特別是女士們,都會用你那懷著好意的眼光來看我;不過說到服裝,不論是現在還是今後任何時候,我都會高興地向所有的人顯示,我這一生的幸福完全依賴於您的恩惠。」
「值得讚美的帕梅拉!出色的女孩子!」他說,「我本可以向一百個優秀的小姐求愛,但我絕不會有理由像我現在愛慕你這樣去愛慕她們當中的任何一位。」
親愛的父親,我希望,你會認為,我重複敘述這些豁達大度的話語,是想說明我主人對我的善心好意,而不是我自負得意,認為我可以受之無愧。請你相信,不論別人恭維我還是感謝我,我今後都要努力做到愈來愈謙遜;即使我有什麼才能當得起別人恭維,那麼這些才能都是上帝賦與的,我除了感謝上帝外還能感謝誰呢?一切榮耀都是他的榮耀。而且,還不是因為你,我的父親,因為你,我的母親,以及親愛的已故老夫人,才培養出我這些才能嗎?所以,我所能自誇的優點是多麼可憐地七拼八湊起來的啊!我怎麼能因為它而洋洋得意呢?主人似乎已決心把巨大的恩惠授予他可憐的僕人,正由於我不會因為我的地位提高而趾高氣揚,所以我展望到這一前景時才會十分高興。在我看來,從屬者的地位有一個經常的特點,就是迫不得已地處於感恩的狀態,而這種思情是無法償還的;而高尚的心靈也有一個經常的特點,就是它能授予恩惠,但卻不指望或不需要得到報答。人類狀況(這是一方面)和偉大造物主的狀況(這是另一方面)相比就正是這樣。因此,我懷著敬意,可以把主人的慈善說成是跟上帝相似的。
馬車在將近兩點鐘時把我們拉回到家中;因為主人已經完全痊癒,而且興致勃勃,所以我希望他不會因為他十分豁達大度地對待我而後悔。就像先前把我攙扶進馬車時一樣,他當著幾位僕人的面,親切地把我從馬車中攙扶出來,並攙扶到客廳中。朱克斯太太前來問候他身體怎樣。「很好,朱克斯太太,」他說,「很好,我為此感謝上帝和這位好女孩子!」「我感到很高興,」她說,「但我希望,我對您的照料和醫治沒有讓您的身體變壞了!」他對她說,他的身體沒有變壞,並謝謝她的照料和醫治。
然後他說,「朱克斯太太,您和我過去對待這位好女孩子很苛刻。」「先生,」她說,「我擔心我要成為她抱怨的話題了。」「請相信,」他答道,「她一句也沒有談到您。我們談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我希望她會寬恕我們兩人;她尤其應該寬恕您,因為您只不過是執行我的命令而已。但我的意思只是想說,那些命令所造成的後果曾使我的帕梅拉感到很傷心;如果我們能夠做到,那現在我應該向她賠償損失。」
「先生,」她說,「我經常對夫人說,您很善良,很寬大。」「不,」他說,「我曾經是很邪惡的,而我希望,她將會是很寬大的。不過所有這些開場白是想告訴您,朱克斯太太,我現在要求您研究一下,盡量為她效勞,讓她感到高興,就像您過去為了服從我,不得不得罪她,讓她生氣一樣。您要記住,在所有的事情上,都由她自己作主。」
「是,」她說,「先生,我猜想,她將要成為我的女主人了吧?」「是的,」這位寬宏大度的人說,「我想稍過一些時候就會這樣。」「那時候,」她說,「我知道我將會落得個什麼下場了!」這時她掏出手絹來抹眼淚。「帕梅拉,」主人說,「請安慰安慰朱克斯太太吧。」
他如此寬宏大度,似乎已經把她交到我手中,由我來掌握了;我拉著她的手,說,「朱克斯太太,心胸寬厚的主人可能交到我手中的權力,我絕不會擅自錯誤地行使;我也絕不希望做任何有損於您的事情;因為我應當考慮到,您過去所做的事情,是服從一個我今後也將服從的人。」
「您看,朱克斯太太,」主人說,「我們兩人全都掌握在肚量很大的人的手中;說實在的,如果帕梅拉不原諒您,那麼我就認為她只寬恕了我一半,因為您是遵照我的指示行事的。」「唔,」她說,「願上帝一道保佑你們兩人,因為應該是這樣;我將加倍勤奮來為我的夫人效勞,讓她感到稱心滿意,因為我覺得她很快就會是我的夫人了。」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神聖的上帝明白無誤地指導我穿越了我所走過的危險途徑,直到這個幸福的時刻,現在當我將要成為他鼓勵我去期望成為的人時,如果我新的地位敗壞我的心靈,使我變得高傲自負,忘記懷著謙恭、感激的心情去讚頌上帝,那麼請你們和我一起祈禱,請上帝把所有極為快樂的前景都從我面前驅除吧!
主人高興地說,他現在只是一個人,他想我可以和他一起吃午飯。但是我請求他原諒我,因為我說,他突然之間這樣盛情厚意與紆尊降貴地對待我,太過分了;它會沖昏我的頭腦;我請求他讓幸福慢慢地逐步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怕不知道怎樣來承受它。
「懷疑自己的人很少做錯事情,」他答道,「如果你擔心會發生你所說的事情,那麼你就不會讓它出現在你的思想中;因為只有那些自以為是、自高自大和缺乏思考的人才會犯大錯誤。但是儘管這樣,」他又說,「我對你謹慎小心的態度有這樣一種看法,就是:不論你做了的事情或你希望做的事情,我一般都認為是對的。」
「先生,」我說,「您這些善心好意的話語只會使我今後更加注意努力,以便對您的好評能受之無愧。」那時我準備上樓去,旁邊沒有其他人,「先生,請允許我這樣跪著來感謝您對我的一切盛情厚意。」我有些慌亂地說,「我在馬車裡就時常想這樣做的。」我大膽地用嘴唇去吻了他的手。
後來我一直納悶,我當時怎麼會那樣大膽。但我怎麼能控制自己不那樣做呢?我的心像一條水量太滿的河流,它已泛濫到兩岸上來了。當時我的感激戰勝了恐懼,驅除了羞怯,就像河流把阻擋它的一切東西都統統沖掉一樣。
他把我緊緊抱在他的懷中,吻著我,說,「你是個親愛的、謙和有禮的女孩子,現在就像你跪著一樣,我也在這裡跪著,向你發誓,我將對你永遠忠誠老實;快樂似乎已展現在我們面前,願上帝把它的一半賜給我們兩人吧,就是那些最高貴的主子們,我們也將沒有理由去羨慕他們的幸福!」「啊先生,」我說,「我將怎樣承受得起這種盛情厚意啊!」當時我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是眼淚直流,因為我懷著快樂的心情哭了;然而我的心充滿了感激之情,我想用語言表達出來,以便減輕它的負擔。
他把我扶起來,當我向門口走去時,他把我領到樓梯底下,在那裡再次用親吻來向我致意,然後讓我上樓到我的內室中去;我在內室裡跪著撲倒在地上,感謝仁慈的上帝,他把我的痛苦這樣轉變成了幸福,並如此豐厚地報答了我所經受的一切苦難。啊!過去我的心渴望改變困難的處境,曾經把這一切苦難想得極為悲傷,而現在在我看起來,它們是多麼輕微而又輕微啊!今後不論生活處在什麼狀況之中,不論它發生了什麼樣的曲折變化,遭遇到什麼樣的興衰榮辱,我都要信賴上帝;因為對於他所創造的萬物,他知道什麼是最好的,而且時常把我們最為恐懼的禍害轉變為我們幸福的根由,從而拯救我們,使我們免遭更大的禍害。我雖然年輕,對事物的判斷力總的說來可能薄弱,但在信賴天主這個重大問題上,我的經驗卻是豐富的。這些想法都是你們女兒的想法,因此如有不妥,你們是會原諒的。至於它迄今還沒有出什麼差錯,那都是由於你們兩人為我樹立的榜樣,也是由於已故善良的老夫人對我所進行的教導。
我在短短的時間裡已寫了許許多多,在結束這個極為愉快的星期三時,我要說,主人下午身體很好,騎馬出去,直到夜間九點鐘才回家來;在這之後他上樓來到我的身邊,看到我在內室裡,面前放著筆和墨水,就高興地說,「我到這裡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很好,我的帕梅拉,因為我有一兩封信要寫,我想你現在也正在寫信,所以我就離開你,讓你繼續寫下去。」他上樓來時,我把我所寫的信放在旁邊。他吻了我的臉,祝我晚安,然後下樓去了;我在上床睡覺之前寫到這裡為止。朱克斯太太對我說,如果我願意,她就到另一個房間去睡;但是我說,「不,朱克斯太太,請您繼續陪伴我。」她向我行了個優雅的屈膝禮,對我表示感謝。形勢已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啊!
※※※
星期四
今天早上主人來到我跟前,以極為親切的態度跟我一起談了好些問題,談得很久。除了其他事情外,他還問我,我是不是想要為結婚訂做什麼新衣。(啊,當他這樣隨意地談到這個話題時,我的心是多麼慌亂地跳動啊!)我說,我一切都聽隨他決定,只不過又重複我的請求,不要穿得太華麗了,理由我昨天已經說過。
他說,「親愛的,我想,結婚儀式將不公開舉行;我希望你不要擔心這是假結婚,還請你把整個儀式默記在心中,這樣你可以看到,不會有什麼遺漏的事項。」
我又羞怯又快樂,臉都紅了。啊,我覺得臉頰是多麼發燙!
我答道,除了我自己配不上外,我不害怕其他任何事情,也不憂慮其他任何事情。「我想,」他說,「結婚儀式將在這十四天內,在這個宅第中舉行。」啊,我是怎樣哆嗦的啊!但你們可以相信,這不是因為悲傷而哆嗦!「我的女孩子有什麼意見?在下個十四天中,有什麼日子你要反對的嗎?因為有些事務要求我到另一個宅第中去;我又不想在跟你幸福結合之前離開這個宅第。」
「您的意願就是我的意願,」我說(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臉像火一樣紅),「不過,先生,您剛才說是在這個宅第裡舉行嗎?」「是的,」他說,「因為不管多麼祕密舉行我都不在乎;如果我們到教堂裡去舉行,那就一定很公開了。」「先生,這是一個神聖的典禮,」我說,「我想,最好是在一個神聖的地方莊嚴地舉行。」
「我在我可愛的姑娘身上看到了慌亂的神色,」他極為親切地說,「你全身哆嗦,反映了你微妙的感情,它向我表明,我應當盡量滿足你的要求。我自己有一個小教堂,由於我們家庭在這裡很少長久居住,所以在兩代人的時間裡,它除了用作雜物房外,沒有其他用途;因此,如果你不喜歡在你的或我的臥室中舉行,那我就囑咐他們把它收拾收拾,準備妥當,用來舉行結婚儀式。」
「先生,那要比臥室好;」我說,「我還希望,不要再把它拿來堆放雜物了;我猜想,它曾經被尊崇為一個神聖的場所,那就讓它依舊按照原來的用途來使用吧。」「啊,是的,」他說,「它曾經被尊崇為神聖的場所,那是在好幾個年代以前,還是我曾祖父的父親在世時,由他把它跟那座良好的老房屋一起建造起來的。
「不過現在,我親愛的女孩子,如果在你那可愛的慌亂心情上,我不會再增添上太多的慌亂,那麼,在未來的十四天中,是在第一個七天還是在第二個七天舉行結婚儀式呢?」我低下頭,十分不好意思。「請告訴我,」他說。
「先生,如果您同意,就定在第二個七天中吧,」我說。「隨你喜歡吧,」他極為親切地答道,「但是,帕梅拉,如果你願意選擇第一個七天,我就要感謝你了。」「先生,」我答道,「如果您願意,我倒覺得在第二個七天好些。」「唔,」他說,「那就這樣吧,但請別推遲到十四天當中的最後一天。」
「先生,」我說,「既然您讓我大膽地談論這個重要的話題,那麼我是不是可以捎封信給我的爸爸媽媽,把我的幸福告訴他們呢?」「可以,」他答道,「但在你或我提出相反的意見之前,請他們保守祕密。」他又說,「我曾對你說過,我不再看你的信了;我的意思是說,不經你同意,我將不再看,但如果你願意把我上次看過以後你所寫的東西給我看,那我將把它看作是你的一種恩惠,對你表示感謝(現在除了閱讀你所寫的東西感到愉快外,我已沒有其他好奇的動機了)。」
「先生,」我答道,「如果您肯讓我把其中的一頁再抄寫一遍,那我願意把它們給您看。不過,我相信您說過的話,所以我寫的時候,沒有任何提防。」「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更加想看看你所寫的是什麼,但是你打算謄抄的那一頁是哪一方面的內容呢?不過我事先告訴你,你要是想把它扣除不給我,我可不能同意。」
「先生,」我答道,「我不願意您看到的是,我收到那位吉普賽人傳遞的信以後所進行的嚴厲譴責,那時我害怕您搞假結婚;雖然那頁紙上也寫到其他事情,但那些譴責的話是最壞的。」「親愛的冒失鬼,」他答道,「它們不會比我看過的東西更壞了;我容許你在那時候毫無顧忌地議論我,因為從那封信的內容來判斷,那時候在你看來,我一定是十分邪惡的。」「唔,先生,」我說,「我想我會服從您,並在夜間來到之前把我寫的東西送給您。」「不過一個字也別改動,」他說。「既然您囑咐我別改,」我答道,「那我就不會改。」
當我們正在談論時,朱克斯太太上樓來,告訴主人,托馬斯已經回來了。「那就請他把那些信帶上來,」他說。因為他希望,我也希望,你們已託他把那些信捎來了,但是他上樓後卻使我們大失所望,他說,「先生,安德魯斯先生不願意把信交出來;他認為,他的女兒是被迫寫那封信給他的;我告訴他,他的女兒在前去他們那裡的途中又返回去了,他聽說後憂心忡忡,臉上露出傷心的神色,」托馬斯說。
我這時開始擔心,一切又將會對我不好了。
「唔,湯姆,」他說,「不要吞吞吐吐,坦率地告訴我,安德魯斯先生與安德魯斯太太說了些什麼話。」「唔,先生,他們兩人離開我,對他們女兒的信討論了一番之後,痛哭流涕地走了出來,連我的心也感到十分悲傷;他們說,他們可憐的女兒現在一切都完了,她不是被迫寫那封信,就是……」托馬斯說到這裡停住了。「就是什麼?」主人說,「請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就是向東家大人屈服,他們這樣說,她已經被糟蹋或者將要被糟蹋了!」
像我擔心的那樣,主人似乎惱怒了。我說,「先生,請開個思,原諒我正直的父母親,原諒他們的憂慮吧!他們無法了解您對我的善心好意。」
「因此,」主人說(他沒有回答我的話),「他們就拒絕交出那些信件了?」「是的,我還想告訴先生,」托馬斯說,「雖然我對他們說,他們的女兒看到我帶給她的一封信之後,出於自願,很高興地寫了那封我捎給他們的信。但是安德魯斯先生說,『唔,妻子,這些信當中有二十來件事情除了我們自己外,其他任何人都是不應該看到的,尤其是那位鄉紳。啊,可憐的女孩子!她已經跟許許多多、許許多多的詭計進行了搏鬥!現在她終於遇到了一個她太難對付的詭計了!』然後,先生,這善良的老兩口自己坐下來,手拉著手,肩靠著肩,一個勁兒地慟哭著。我感到由衷地悲傷,但是我所能說的一切話語都無法安慰他們;雖然我對他們說,我將會把那些信交到他們女兒手中,可是他們還是不肯把信交給我。因此先生,我就不得不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我聽到他敘述你們為我感到的痛苦與憂慮時,眼淚直流,簡直成了個淚人兒;主人看到這種情景,就說,「我對你父親並不生氣,他是個善良的人。我希望你立刻寫一封信,它將郵寄給阿特金斯先生,阿特金斯先生住在離你父親兩英里的地方。我將給他寫一封信,並把你的信裝在我的信的信封中;我在信中將要求他一接到信時立即把你的信平安地傳遞到你父親手中。考慮到你的父母親顧慮重重,所以你在信中一句話也別提到要他把那些信送到這裡來。我現在除了好奇心外,沒有其他任何原因想看它們,我的好奇心將會在其他任何時候得到滿足。」他一邊說,一邊當著托馬斯的面,高興地用我自己的手絹擦乾我的眼淚。然後,他轉向托馬斯,說,「這兩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不了解我對他們親愛女兒的高尚意圖。湯姆,她不久就將成為你的女主人了;不過這件事的祕密我還要保守一些日子;我不想讓我的僕人們到屋子外面去說。」
托馬斯說,「願上帝保佑東家大人!您知道得最清楚。」我說:「啊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原來擔心您會生氣,但您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對失望表示寬恕,這是多麼仁厚啊!」
這時托馬斯離開了房間,主人說,「帕梅拉,我用不著提醒你立刻就去寫信,讓這兩位善良的老人安下心來。為了這個緣故,我將離開你,讓你獨自待著;只是請把你願意讓我看到的信件送到樓下來,我將閱讀它們,有趣地度過一兩個小時。但是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他又說,「鄰近那幾個身分高貴的人家(我跟你說到過的)明天將到這裡來跟我吃午飯。」「先生,」我說,「我一定要拋頭露面給他們看嗎?」「啊是的,」他答道。「他們到這裡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你。你不用擔心;你將會看到,沒有什麼人能比得上你。」
主人離開我以後,我就把過去所寫的信打開,把含有以下內容的信件攤在面前:
這些信從他動身到史丹福去的那個星期四早上開始寫起,敘述在我起床之前他早上來看我,並以溫厚的態度向朱克斯太太作了嚴格的指示,要她對我保持警戒,因為他已接到祕密通知,說某個人企圖接近我。有一位吉普賽人通過一個巧妙辦法把一封信交到我手中;那封信告訴我,有一個假結婚的陰謀將要進行來陷害我;我對這個陰謀進行了嚴厲的譴責,把主人稱為一個真正窮凶極惡的人,在其他方面對他也很嚴厲。他在星期六回來;他通過朱克斯太太得到了一些信,並想要得到我在這之後所寫的信,提出要對我進行搜查,使我感到十分恐怖;我為了避免被他搜身,被迫把那些信交給了他;他閱讀了這些信件,由於了解到我所脫離的危險和我所經歷的災難,態度有了改變,對我極為親切;正當他對我懷著一片善心好意時,因為我心中已從那位吉普賽人那裡得到那個假結婚的情報,所以不合時宜地表示了我的願望:請求他允許我回家到你們那裡去;我離開他時感到悲傷,並向你們坦率地承認,我發現我已深深地愛上他,不能自已,無法改變;他後來又派人來請求我回去;但在他本可以強迫我回去時卻心胸寬厚地讓我自己來隨意決定;我決定接受他的要求;我回來時發現他病得很重,心中十分擔心;他親切地接見了我;戴弗斯夫人怒氣沖沖地給他寫過一封信,我把那封信抄寄給你們。她在信中責備他對我的態度,要求他釋放我,並給我一筆錢,讓我嫁給一位跟我身分相等的人;她向他威脅說,如果他竟降低自己的身價,跟我結婚,那麼她就要跟他斷絕關係,不承認他是她的弟弟;接著我對這封信進行了認真的思考,等等(我希望,你們不久就會看到所有這些信以及其他的信)。這樣就一直敘述到星期二夜間。
我想我最好就在這裡停止;因為我其餘的敘述是星期三上午我們在馬車中有趣的會談,以及他從那時以來對我一直極為熱情的態度。雖然他那寬宏大度的恩惠確應受到我所能表示的最好感謝,但我仍有些不好意思讓他看到我所寫的那些情深意切、令人神往的內容。
我把這些信挑選出來以後,帶著它下樓到客廳裡,走到他的踉前;我把信交到他手中時說,「善良的先生,請您就像迄今為止那樣,多多包涵;如果我在感想或表白中過於直言無諱,毫不客氣,那就請一方面考慮我當時心中所懷的憂慮,另一方面考慮到我寫信時出於一片真心誠意而原諒我吧。」「你很謙和有禮,我的好女孩子,」他說,「你現在對我的思想或行動已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東西了。」
然後我就上樓來,寫了給你們的信;我在信中把我目前幸福的前景簡略地告訴你們,並表達了我對這位極為寬宏大度的男子所應表示的感激;我請求你們把你們手中那些他沒有看過的信件送來(雖然他曾好意地表示,並不急於看它們),並向你們保證,我不久就會高興地不僅把那些信件退還給你們,而且還要把我在那以後一直寫到現在的所有信件都送給你們,因為我知道你們在閒暇的時刻將會高興閱讀我這些潦潦草草寫下的東西,從中得到樂趣。
我把這封信封上之前,帶到樓下,交給主人。「先生,」我說,「我寫給我爸爸媽媽的信,您肯費神閱讀一下嗎?」他高興地感謝我,閱讀時用胳膊摟著我,並似乎很喜歡信的內容;他把它交給我時說,「我心愛的女孩子,你表述得十分巧妙;你說到我時那些情深意厚的話語,十分謙和有禮,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現在請讓我以這個吻向你確認,你在信中所答應的一切正是我打算要做的事情。」
啊,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你們的女兒是多麼幸福的人啊!願上帝把我現在的前程繼續保持下去吧!現在如果發生了什麼變化,那真會斷送掉我的生命了。
下午他乘著馬車出去;晚上回來時,他派人來對我說,他想要我跟他在花園裡稍稍散散步;我立刻就下去了。
他走來迎接我。「我的女孩子好!」他說,「你猜我出去看到誰了?」「我不知道,先生,」我答道。「離這裡大約五英里,」他說,「道路有一個拐彎的地方,它沿著一片草地的周圍繞過去,那草地中有一條可愛的人行道,它是在一條小河的岸上,人行道每邊都有兩行椴樹;附近身分高貴的人們有時到那裡散步和談話,有時到那裡釣魚(我們下次出去兜風時,我將帶你到那裡去看看)。我從馬車中出來,從這片草地中走過去,並囑咐羅賓把馬車拉到另一邊去迎接我。我看到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那裡散步,那人不是你恭順的僕人威廉斯還能是誰呢?別臉紅,帕梅拉。他背對著我。我想我要跟那人談談話,在他看到我之前,我說,『您好,老朋友!』
「你聽說過,我們以前在一個學院裡曾在一起待過一年。那人聽到我的聲音,又看到我這樣挨近他,嚇了一跳,我認為他那時真想跳進那條小河裡去呢。」
「可憐的人!」我說。「是的,」他說,「但你說到你那可憐的人時請別說得太多,語調也請別說得那麼溫柔,帕梅拉。『您在看什麼書,威廉斯先生?』我問。『先生,』他答道,『這是,這是,』他吃驚得說話結結巴巴,『這是法文小說《特勒馬科斯歷險記》【註】。我正在提高我的法語水準。』(我心裡想,這比他幫助我的帕梅拉,提高她的法語水準要好。)『那邊天上有雲,您看會不會讓我們遇到小小的一陣雨?』他相信不會,這是他的回答。
【註】一六九九年法國作家費納隆出版的諷喻性散文史詩。
「『如果您想到村子裡去,您可以搭乘我的馬車去;因為我在回家途中將去拜訪西蒙.達恩福德爵士。』『那真是太大的榮幸了,』那人過分謙遜地說道。『讓我們走到那邊的空地去,』我答道,『我的馬車在那裡等我們。』
「因此,帕梅拉,」我的主人繼續說道,「我們一邊走,一邊就交談起來。他說,他曾惹得我很不高興,對此心中感到很遺憾。特別是,他聽到瓊斯夫人說,她聽西蒙爵士家裡的人說,我並不像他當初擔心的那樣行事,而是有著更為高尚的目的。『威廉斯先生,』我說,『我們這些有財產的人有些玩世不恭,那是不應該的。你們這些喜愛沉思默禱的人們會說,我們沐浴在富裕生活的陽光下,十分危險,很可能放蕩不羈,胡作非為。雖然通常的道路最安全、最適當,但我們卻不能考慮把自己限制在只在這種道路上行走。您可以相信,對於一項我正考慮執行的重要計劃,別人要取代我來執行它,我是不會喜歡的,何況是由一位老熟人來取代我,而在發生這件事情之前,我原來正懷著一片熱心,想給這位老熟人增添幸福哩。』
「『先生,』他答道,『我只想說,我最初的動機完全是任命我的職務要求的;儘管在事情的發展過程中我似乎多麼不可原諒,但如果當時讓她繼續處在那種狀態,那麼我完全相信,您將會很遺憾地聽到人們議論說,您一門心思在某個人身上打主意,這個人除了您本人之外,其他任何人也別指望能得到。』
「『威廉斯先生,』我答道,『我看,您不僅是個宗教人士,而且也是個對婦女獻殷勤的男子;那時我最生氣的是,如果您認為我當時正在做一件錯誤的事情,那麼按理說,您的職業是可以允許您對我進行勸導的,而您並沒有就這件事勸導我,而是立即決定想出計策來勝過我,並從我家裡把一位在我心中占有首要地位的年輕人(您應該想到這一點)弄到您自己手裡,但您不知道我可能最終會高尚地對待這位年輕人的,正像我現在實際上想要做的一樣。不過這件事已經圓滿地結束了,我的怨恨也已經煙消雲散了。』
「『先生,』他說,『我竟會採取某個步驟來得罪您(不論這是個什麼步驟),這一點我感到遺憾;但我對您高尚的意圖感到高興;請允許我說,如果您讓年輕的安德魯斯姑娘成為您的夫人,那麼所有見過她和了解她的人都會認為,她為您的選擇增了光。』
「威廉斯先生和我就這樣聊著天,」主人繼續說道,「我讓他在村子裡他的住所前下了馬車。但他仍為你保守祕密,帕梅拉,沒有承認你對他的求婚曾給予任何鼓勵。」
「先生,」我答道,「他確實不能說我曾給予鼓勵,希望您相信我。」「我相信你,」他說,「但是我仍然認為,如果我當時沒有發覺他,那麼你們通信下去,最終就會導致我所猜想的結局。」
「先生,」我答道,「您現在十分善心好意,打算給予我一種光榮,但我當時即使再高傲自負,缺乏自知之明,也是不可能盼望得到它的。我那時受到了苛刻的對待,在我面前除了蒙受恥辱外沒有其他前途;當您考慮到這些情況之後,您將會承認,如果當時我不千方百計設法逃走,那麼我聲明要當個貞潔正派的人,顯然就不是當真的了。我當時真的決定不考慮結婚,因為我從沒有見到過我能愛上的男人,直到我毫不害羞地說,您的盛情厚意才使我大起膽子來愛慕您。」
「親愛的帕梅拉,」他答道,「如果我不相信你,那麼我的自負就很不值得讚揚了。」
我很高興聽到他敘述威廉斯先生與他本人的這次會晤。我希望這位善良的人今後總有一天會重新得到他的寵信。
他十分好意地告訴我,他已下達命令,把那個小教堂進行收拾整頓。我內心是懷著何等的快樂在期待著啊!然而彷彿又感到有種惶恐與焦慮!
※※※
星期五
大約十二點鐘的時候,西蒙爵士,達思福德夫人,他們的兩個女兒,瓊斯夫人,她的兩位小姑子,彼得斯先生以及他的妻子與侄女都來了,朱克斯太太現在愈來愈謙和有禮,她因為我沒有穿上我最好的衣服而十分著急,還對我說了許多恭維的話。
主人把他們領進花園,並領到最大的一座涼亭裡,然後他來到我面前。「喂,我的帕梅拉,」他說,「這些女士們都急不可耐地想要見你呢。」我有些心慌意亂。「那些年輕的女士們都把她們最好的服裝穿出來了,」他說,「但她們都比不上我迷人的女孩子穿著這套樸素的衣服好看。他們現在都在那座大涼亭裡。」「先生,我要和您一起到那裡去嗎?」我說,「由您來陪伴我,這樣重大的光榮我可承受不起。」「我先去,你以後再來,」他答道,「請你囑咐朱克斯太太拿一兩瓶加那利白葡萄酒和一些核餅來。」說著他就離開我去陪伴客人們。
這座涼亭面對著花園中一條最長的砂礫人行道,當我沿著這條大路走時,他們就看著我一路走去的情形。如果那裡有小路,我走小路去不會顯得不自然,那麼我就會選擇小路去了;我真但願那裡有條小路,但是那裡卻沒有。主人後來把他們所有議論我的話都高興地告訴了我。
如果你們愛虛榮的女兒把他高興告訴我的話全都告訴了你們,那麼你們會原諒她嗎?你們將會認為我愛虛榮,而我只能說,他這樣非同尋常地對待我,我感到自豪;而且這些令人愉快的情況對我是多麼新鮮!當我對這些光榮的事情愈來愈習慣時,我希望我所有的自豪感都將會消失在我對上帝和對他的感激中。另外,我知道,我現在幸福的故事會使你們高尚的心感到快樂,你們不會認為我這時的表現有什麼過分出格反常的地方,因此,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不僅你們的女兒感到自豪,而且連你們也應該感到幾分得意呢。
他首先看到我,說,「女士們,請看那裡,我漂亮的鄉下姑娘來了!」我看到他們都站在涼亭中開著的窗子近旁和門口,細細地打量著我的全身上下(這使我感到怪尷尬的)。他們那樣做好嗎?
主人告訴我,瓊斯夫人說,「她是個迷人的人兒!我遠遠看去就看出來了。」西蒙爵士年輕時是個不可救藥的放蕩鬼,他好像發誓說,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大方的風度、這樣美好的身材和這樣優雅的舉止。達恩福德夫人說,我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彼得斯夫人說了好多讚美的話。甚至彼得斯先生也說,我應當是這個郡引以自豪的人。主人還高興地告訴我,那些年輕的小姐們臉漲得通紅,都在妒忌我!但其實不可能這樣好!都是由於主人對我的偏受,我才得到了這樣的恭維。
當我走近時,他看到我有些慌亂,就非常親切地前來迎接我。「把你的手給我,」他說,「我的好女孩子;你走得太快了。」(因為我確實想走出他們的視野之外,不讓他們這樣注視著我)我行了個屈膝禮,把手給了他;他領著我走上涼亭的台階,並以極為高雅的態度把我介紹給那些女士們。她們全都來吻我的臉,向我表示敬意,並說,她們希望能夠和我更好地相識;達恩福德夫人高興地說,我應當是附近一帶地方的鮮花。西蒙爵士說,「好鄰居,請允許我,」然後吻了我的臉,又說,「現在我要說,我已吻過英國最可愛的姑娘了。」
但由於他過去進行告密,搬弄是非,所以儘管他說了這些話,我覺得我對他還是有些懷恨在心,雖然這一切的最後結果很可能是十分幸福的。
彼得斯先生十分莊重地仿效他的榜樣,並像一位主教一樣,說,「願上帝保佑您,女士閣下。」「親愛的夫人,請在我身旁坐下吧,」瓊斯夫人說。他們全都坐下來了。
我遲疑不定,彷彿想找一個挨近門的地方。「坐下吧,我的好女孩子,」主人說,「這些女士們,我的好鄰居們,現在因為是我的緣故而溺愛你;但當他們跟你熟悉了以後,他們就會因為你本人的緣故而溺愛你了。」
「先生,」我說,但語氣是遲疑不定的,「我要是對他們的溺愛能受之無愧,那我就將會感到自豪了。」
他們全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注視得我都無法抬起頭來了,因為我想,這些有地位、有教養的人們具有的特性之一就是讓害羞的人感到不好意思。「唔,西蒙爵士,」主人說,「現在您有什麼話要對我漂亮的鄉下姑娘說呢?」他鄭重其事地發誓說,如果他也像主人一樣年輕,那麼他就一定更懂得對我要說什麼話了。達恩福德夫人說,「西蒙爵士,你將永遠不會打消念頭的。」
「你剛才走得太快了,我的帕梅拉,」主人說,「請平靜下來。我已對在坐所有和善的鄰居們說過許多你的經歷和優點,因此你可能會平靜得更快些。」「是的,」達恩福德夫人說,「親愛的鄰居,我愛這樣稱呼您,我們這些在座的人都已聽到您不平凡的經歷。」「那麼,夫人,」我答道,「你們聽到的事情,會使你們感到有必要善意地體諒我了。」「不,」彼得斯夫人說,「我們所聽到的事情,將會使我們永遠把您看作是我們女性的光榮,看作是這個郡中所有年輕女士們的楷模。」對於這樣高度的恭維,我只能行屈膝禮表示感謝。
朱克斯太太走進涼亭裡來,由南拿著加那利白葡萄酒和一些放在托盤中的糕餅。我說,「朱克斯太太,讓我來當您的助手。」因此我就接過托盤,舉著它圍繞桌子送到這些客人跟前,最後送到主人那裡。瓊斯夫人說,她過去沒受到過這樣體面的招待。他們全都稱讚我。當我把糕餅送到西蒙爵士跟前時,他特意說,我應當擔負比這更好的任務才是,並好像等待著我回答一些話。「我希望,」我說,「我善良主人的恩惠將永遠不會使我忘記,服侍他的朋友是我的責任。」「主人!可愛的人兒,」西蒙爵士說,「我希望您不要把B先生老是稱做主人,因為我擔心,我們的女士們會把這當做稱呼丈夫的時髦詞兒,在全郡流行開來。」
我把糕餅送到年紀較大的達恩福德小姐跟前時,她站了起來,對我說,「請您原諒,親愛的夫人;我曾聽說這件衣服您穿起來十分合適,還聽說了它的歷史,於是我就請求您肯賞光,把它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非常感謝您,小姐,」我說,「您好意的指示跟我本人的選擇正好十分吻合。」「這是您本人的選擇嗎?」她說,「我聽您這麼說感到很高興。我一看見您,就自己原諒了自己,覺得我原先提出的要求對您沒有什麼不好的。因為我看到,您的容貌對任何服裝來說都是一種裝飾,而不要任何服裝來裝飾它。」我臉紅了,行了個屈膝禮,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達恩福德夫人對主人說,她希望我能跟他們一道用餐。他很親切地說,「現在是由她作主的時候了,我聽隨她來作出選擇。」「先生,如果這些善良的女士們肯原諒我,」我說,「那麼,我還是想請她們原諒我不奉陪了。」她們都說我一定不能這樣,我又請求她們允許。「你有什麼理由呢,我的帕梅拉?」主人說,「既然女士們都提出了這個請求,我希望你就跟我們一起用餐吧。」「先生,」我答道,「您的善心好意將會使我今後每天愈來愈值得受到這些女士所給予我的光榮;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太不相配,這種感覺太強烈了,因此這樣特大的光榮,我承受起來是不會從容自在的。」
主人寬厚地說,「那麼女士們,這件事我們就別勸說了;我們一定不要讓我的好女孩子感到侷促不安才好。」
「我們一定要答應您嗎,我可愛的朋友?」達思福德小姐親切地說。「請接受我這個請求,」她說,「允許我把您當作我的妹妹一樣地愛您吧。」
親愛的父母親,這樣優秀的一位小姐紆尊降貴來親近我,你們的女兒是感到多麼歡欣鼓舞啊!大家對我都表示敬意,主人對這似乎感到很高興。
達恩福德夫人高興地說,「可愛的鄰居,我們將不會強迫您;但如果我們同意您不跟我們吃午飯,那我們可一定要堅持,您必須陪我們一起喝茶,並一起玩牌;因為,先生,」這時她對主人說,「我們已跟您說過,我們打算跟您在一起過一整天。」「對達恩福德夫人親切的期望,你有什麼話要說,我的帕梅拉?」主人問。「先生,」我答道,「我想,遵從您和女士們的意願是我的責任。」她們說,我十分謙和有禮,但西蒙爵士卻拍著桌子發誓說,如果她們願意,她們可以在一起吃午飯,而他卻要跟我,而不跟其他的人一起吃午飯。
年輕的小姐們人人都提出要跟我在花園裡一起散步。我們三個人,還有瓊斯夫人的小姑子和彼得斯先生的侄女就一起去散步。
她們都很友好、親切與謙和有禮,我們不久就相處得十分融洽;我對達恩福德小姐的好感時刻都在增加。她的妹妹稍稍有些隔閡,我後來聽說,大約在一年以前,她樂意讓我主人向她求婚;但雖然大家都認為西蒙爵士有錢,主人卻認為她還不足以使他感到充分幸福。現在他屈尊降格,看中我這樣一位身分低微的人,對一位可憐的小姐來說,這是一種屈辱!我憐憫她。我確實希望我們所有的年輕女性都像我可能那樣的幸福。
主人後來告訴我,我們到花園裡去的時候,其他的女士們以及西蒙爵士和彼得斯先生都對我的容貌和言談舉止滿口稱讚,因而其他任何話題都不談了。這位親愛的先生(願上帝保佑他!)以一種愉快的態度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因此使我倍感高興。
我們走進屋子,由於午飯還沒有準備好,所以年輕的小姐們就要求我在大鍵琴上給她們彈奏一首曲子。達恩福德小姐高興地說,她們知道,不論是指法或是音調,她們都能從我這裡學到有益的東西。
她們不願意我拒絕她們的要求,所以我就服從了。
這些女士們對我的演奏非常善意地表示滿意;達恩福德小姐高度地恭維我,說,她希望她們能說服B先生在那即將來臨的快樂時刻舉行一個舞會。雖然我沒有說,但我不能說我也希望這樣做;因為我認為,這種時刻太莊嚴了,不適合作為主要的女當事人去參加舞會,特別是如果她們也跟我一樣想到那個莊嚴的儀式時就更是如此;因為現在,雖然在我面前有著一個幸福的前程,它可能被地位高貴的女人們所羨慕,然而我想到這件事情時,心上卻有種很嚴肅的感覺;當這件事愈來愈臨近時,它就愈來愈顯得嚴肅。
大約四點鐘
主人剛才上樓來到我跟前說,「帕梅拉,如果你在樓下看到威廉斯先生,你認為你不會感到驚奇嗎?」「不會,先生,」我說,「我希望不會。我為什麼要驚奇呢?」「那麼,」他說,「當你到樓下客廳裡跟我們在一起時,請期待著遇上一位生人吧,因為女士們正在準備牌桌,她們堅持要你跟她們一道玩。」「啊!先生,」我說,「您似乎有意把我全部的勇氣都試一試呢。」「帕梅拉,難道見威廉斯先生還需要勇氣嗎?」「先生,如果您這許多鄰居不在這裡,那是不需要勇氣的。我過去認為我處於危險境況中時,他們當中有些人拒絕保護我。他們回憶起那時發生的事情時,心裡會不好受,因而也會影響我,使我心裡不好受。特別是西蒙.達恩福德爵士,他也許會提到威廉斯先生向他夫人提出過的請求;彼得斯先生……」「唔,」他打斷我的話,說,「我想讓你對令人吃驚的意外事情做好心理準備,雖然你將見到一個你根本沒預料會見到的人,而你也許是深深愛著他的。」
這番話使我感到同樣驚奇和憂慮。如果他吃起醋來,對我將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他說這些話時,神情十分莊重。要是現在竟會發生什麼轉折,那該怎麼辦啊!我內心感到不安,但又盡量裝出高高興興的樣子,這樣才不會有什麼過錯歸咎到我頭上來。不過我真但願威廉斯先生現在不要到這裡來,因為這裡有這麼多客人;否則我倒很高興見到這位可憐的先生,因為我確實認為他是個善良的人,而且還為了我的緣故遭殃受罪。
他們派人請我到樓下去打牌,我就要去。我希望他們繼續對我保持好感,而我的處境卻很尷尬。主人已向我一本正經地提出問題,並以此提醒我要對意外事情做好心理準備,這已使我十分驚慌了。我希望他愛我!但是不論他愛不愛我,我想我現在深深地掉進了愛河裡,已經欲罷不能了,我不能不愛他,否認這一點是愚蠢的。
現在,親愛的母親,我必須給你寫信了。主人要我對意外事情做好心理準備時,難怪他要說得那麼神祕兮兮。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吃驚過,也從來不可能會意外遇見到一個我這樣深深愛著的人!啊,母親,在樓下準備接見你女兒並向她祝福的,並不是威廉斯先生,而是我親愛而又親愛的父親啊!主人和父親囑咐我把整個事情的前後經過,以及我在快樂時刻的心理狀況都詳詳細細地寫下來。
我想把這件事情從上帝指導父親從家中出發,步行到這個宅第的時候開始寫起。這是我從朱克斯太太那裡,從主人那裡,從父親那裡,從那些女士們那裡以及從我自己的內心和舉止表現(就我對這兩方面所知道的情況)中了解到的。
大概是這樣:父親和你想要知道托馬斯告訴你們的情況是否真實,心中非常焦慮不安,擔心我已被陷害和完全糟蹋了,所以在托馬斯到你們那裡去以後的那一天,他就動身了;並在星期五早上到達鄰近的一個鎮上;他在那裡聽說,附近一帶身分高貴的人士都在主人家裡參加一個盛大的宴會,他在那裡的一個啤酒店裡把原先裝在衣袋中的新亞麻布衣服穿到身上,還刮了鬍子,然後懷著沉重的心情出發到主人家裡;他為我擔心,也害怕他本人受到威逼。他好像在啤酒店裡問過他們,附近那位鄉紳家裡有什麼人,因為他希望聽到我的一些事情;他們說,「一位女管家,兩位女僕,現在還有兩個馬車夫,一個男僕和一個幫手。」「那個家裡沒有別的人了嗎?」他問。他們告訴他,那裡有一個年輕姑娘,她曾經是鄉紳母親的侍女,但大家猜想她將成為他的情婦了。他們對父親說,不要說這些消息是從他們那裡聽到的。他說,這些話使他聽了十分傷心,並證實了他的憂慮。
下午三點鐘他到達鐵大門的門口。他拉了門上的鈴;西蒙爵士的馬車夫靠門口最近,就走到他跟前。雖然父親從我所寫的信中對女管家感到忍無可忍,但這時他卻請求見她。朱克斯太太根本沒想到他是誰,就派人請他進去。她在那個小前廳中間他,他找她有什麼事?「夫人,只是,」他說,「我是不是跟鄉紳說一句話?」「不能,朋友,」她說,「他很忙,現在正在接待幾位先生和女士。」「我跟鄉紳先生有一件對我來說比生死還重要的事情,」父親眼中含著淚水說。
她聽到這些話就走進那間大客廳裡,主人這時正在那裡與女士們愉快地談話一她說,「先生,有一位性情善良、衣衫整潔的老人想見您。他說,他要跟您談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態度十分認真。」「唔,」他說,「他會是誰呢?把他領到那個小前廳裡去吧,我很快就到那裡去。」主人正往外走時,西蒙爵士以他那毫無顧忌的態度說,「好朋友,我敢說,肯定是個私生子。如果是,請把他抱到我們這裡來吧。」「我會的,」主人說。
朱克斯太太告訴我,主人看見父親時十分驚奇;父親說,「仁慈的上帝!請給我耐性吧!不過,先生,雖然您是一位高貴的人物,但我卻必須問您要我的孩子!」然後他老淚縱橫,放聲大哭起來。朱克斯太太看到這種情景,更加感到驚奇。【啊,親愛的母親!我給你們兩人帶來多少苦惱啊!】主人拉著他的手,說,「安德魯斯先生,別憂慮不安!您的女兒正在走向幸福的道路中呢!」
這句話使父親感到驚慌,他問道,「什麼!這麼說,她快要死了嗎?」他渾身顫抖,幾乎站都站不住了。主人讓他坐下來,並坐在他身旁,說,「不是,讓我們讚揚上帝吧!她身體十分健康;請放心,她已寫了一封信讓您確信,她有理由得到很大的滿足和幸福,」
「啊先生,」他說,「有一次您告訴我,她在倫敦,服侍一位主教的夫人,其實她卻一直是這裡一個受到嚴密監視的俘虜。」「唔,安德魯斯先生,那些事情現在全都已經過去了,」主人說,「情況改變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因為現在這位可愛的女孩子已讓我成為她的俘虜了;再過幾天,我就要戴上男人們一直戴著的、那最令人愉快的鐐銬了。」
「啊!先生。」他說,「您把我的悲傷拿來開心逗趣太過分了。我幾乎心碎腸斷了。但是我可以看看我可憐的孩子嗎?」「您很快就會看到了,」主人答道,「因為她將下樓到我們這裡來;雖然您好像懷疑我,但我希望您將會相信她。」
「先生,」父親說,「在那之前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我可不可以知道,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我怎樣去看待她?她清白嗎?貞潔嗎?」「像剛出生的嬰孩一樣,安格魯斯先生,」主人說,「在十二天的時間內地將成為我的妻子了!」
「啊,別討我歡喜了,善良的先生,」父親把兩手合攏,說,「這是不可能的!我擔心您用離奇古怪的希望來哄騙她,並想讓我相信不可能的事情!」「朱克斯太太,」主人說,「有關我和您未來女主人的一切事情,就您所知道的,請都告訴帕梅拉的父親吧。同時,您現在有什麼吃的東西,請全端出來,再讓他喝一杯他最愛喝的酒。如果是葡萄酒,」他又說,「請也給我倒上一滿杯。」
她照他的話做了;他拉著父親的手,說,「請相信我,善良的人,請放下心來;因為看到您在這令人痛苦的懸慮不安之中受折磨,我受不了。您的女兒是我打心眼裡喜愛的人。您來了我很高興。您將會發現我們全都眾口一詞。這裡,為您太太的健康乾杯;願上帝保佑你們兩人,全靠你們才給我帶來這麼大的幸福!」然後他就為這極為懇切的祝酒乾杯。
「我聽到的是什麼話啊!不可能真正這樣!」父親說,「我希望,閣下不會嘲弄一個可憐的老人!那個討厭的主教故事正在我的腦子裡來回閒逛呢!不過您說我將看到我的孩子!我要看到她是清白無瑕的!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雖然貧窮,我也不願承認她是我的女兒!」
主人囑咐朱克斯太太暫時不要讓我知道父親來了;然後走到客人們跟前,說,「我剛才愉快地吃了一驚。正直的安德魯斯先生滿懷著悲傷的心情,到這裡來看他的女兒;因為他擔心她已被誘姦;這位值得尊敬的人告訴我,他雖然貧窮,但如果她不貞潔清白,那他就不承認她是他的女兒。」
「啊,」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親愛的先生,這位善良的老人,你這樣高度稱讚他淳樸、善良的思想和誠實正直的心靈,稱讚他對他女兒的愛,稱讚她女兒對他的孝順,我們能見見他嗎?」「我想讓她大吃一驚,」主人說,「在她見到她父親之前,不要讓她知道他已經來了。」「親愛而又親愛的B先生,」達思福德小姐說,「他們初次見面時讓我們在場吧!」(他們全都附和她的這個請求)但是親愛的母親,這不是很殘酷無情嗎?因為他們完全料想得到,在遇到這樣令人愉快與吃驚的意外事情時我是會支撐不住自己的呀!
他和善地說,「我只有一點擔心,這親愛的女孩子可能會太激動了。」「啊,」達恩福德夫人說,「我們全都會幫助她穩住情緒的。」「我將到樓上去,」他說,「讓她稍稍有些準備。」
於是他就到樓上來了,就像我已告訴你的那樣,把威廉斯先生的事說來跟我開心逗趣。
主人離開我以後,走到我父親那裡,問他是不是已吃過什麼東西了。「沒有,」朱克斯太太說,「這位善良的人心情太激動了,在見到他女兒之前吃不下去,也沒法安寧下來。」「很快就會見到了,」主人說。「我想請您跟我到裡面去;因為她將要去跟我的客人們坐在一起打四十張【註】。我將去催她趕快下來。」「啊先生,」父親說,「別,別讓我去;我在您的客人面前露面不合適;求求您,讓我自己去見我的女兒吧。」「安德魯斯先生,我所有的客人都知道您正直的品格,」主人說,「為了帕梅拉的緣故,他們都渴望見見您。」
【註】打四十張:十八世紀流行的一種紙牌遊戲,共四十張,由四人打。
於是他拉著父親的手,不顧他的反對,把他領進去,領到客人跟前。「好鄰居們,」主人說,「我把英國最正直的男子當中的一位介紹給你們認識,他就是帕梅拉的父親。」彼得斯先生走到父親眼前,拉著他的手,說,「我們都很高興見到您,先生;您有這樣一位女兒,就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今天以前我們從沒見過他,但現在怎麼稱讚她都稱讚不夠。」
「安德魯斯先生,」主人說,「這位先生是這個教區的牧師,但年紀不輕了,所以不是威廉斯先生。」可憐的父親說,主人那輕鬆快活的談吐使他在片刻間擔心,這全都是在開玩笑。西蒙爵士也拉著他的手,說,「啊,對您老實說,您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們全都愛上她了。」女士們也走上前來。說了一些很好的話;特別是達恩福德夫人,她說,他有了這樣一位女兒,就可以認為自己是英國最幸福的人了。「夫人,」他說,「如果她是貞潔的,那確實是這樣;貞潔是頭等重要的,其餘都只是次要的。不過,我懷疑,東家大人跟我開玩笑開得太過火了。」「不,」彼得斯夫人說,「他對她懷著十分高尚的意圖,我們全都可以當見證人。」「聽您如此善良的夫人這樣說,我倒是感到一些欣慰,」他抹著眼淚,說,「不過我希望能見到她。」
他們想請他在他們身旁坐下,但他卻喜歡坐在房間角落中門的後面,因此有人進來時,不會看見他;因為我可以說,當門打開的時候,他就被門擋住了。女士們都坐下來了。主人派人來請我,我就到樓下來了。
我進來以後,把門往身後輕輕帶上,這時達恩福德小姐為了不讓我看見父親,就前來把我迎接過去;因此我沒有立即看見父親;父親的心萬分激動,激動得說不出要對我說的話;但是他默默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接連兩三次,完全無力向我走過來。女士們的眼睛全都看著他;但是我以為威廉斯先生在那裡,所以不願意往那個方向看;她們讓我坐在達恩福德夫人和瓊斯夫人中間,並問我,我們該玩什麼牌。我請她們來決定;我看到她們臉上笑嘻嘻的,一會兒朝我看,一會兒又朝房間的那個部位看,心中感到納悶;由於主人還沒有把威廉斯先生介紹給我,所以雖然我的臉對著門,桌子就在我的前面,但我仍沒有往那個方向去看。
「我的好女孩子,」主人說,「你有沒有把寄給你父親的信交到驛館去?」「當然,先生,」我答道,「我沒有忘記這件事。托馬斯先生把信拿走的。」「我不知道這對善良的老夫婦看了這封信會說些什麼話?」他說。「啊先生,」我答道,「這消息傳達了您極大的盛情厚意,對他們高尚的心將會是一服興奮劑!」
父親聽到這句話,無法克制自己,但也無法從原地走動;他眼淚汪汪地直流出來,喊道,「啊,我的孩子!」
我熟悉這聲音;當抬起眼睛,看到父親時,我跳了起來,沒有考慮到客人,就推翻了桌子,前去撲倒在他的腳跟前。「啊,爸爸!爸爸!」我說,「這可能嗎!這是你嗎?是的,是你!是你!啊,請祝福你幸福的……」(女兒吧)!我本想這樣說的,但後面三個字卻說不出來了。我整個身子都坍倒在地上。
主人感到著急。「我擔心,」他說,「這意外的吃驚太大了,她的精神承受不了。」所有的女士們都跑到我跟前,並讓我喝了一杯水;我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在最親愛的父親懷抱中。「啊,請把一切都告訴我!」我說,「你到這裡多久了?你是什麼時候來到的?母親好嗎?」在他能回答我之前,我還問了五六個其他問題。
他們允許我跟父親一起離開這房間;於是我為這增添的幸福向上帝滔滔不絕地說出了我所有的誓願與感恩之情,然後我向父親證實了主人對我所有的盛情厚意,使他驚喜交集。當我消除了他所有的懷疑,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之後,我們一起跪下來,頌揚上帝,並相互祝福,也為你祝福,親愛的母親,我們就這樣欣喜若狂地度過了好幾分鐘。不久,主人進來了;親愛的父親說,「啊先生,這是什麼樣的變化啊!願上帝在這個和下個世界中報答您和保佑您!」
「我可愛的女孩子現在好嗎?」和善親切的主人說,「我剛才一直為你感到苦惱!我沒有事先通知你,我感到遺憾……」
「啊,先生,」我說,「剛才是您!您做的一切一定是對的。但這是個完全預料不到的幸福啊!」
「唔,」他說,「你給所有的客人們帶來了令人難受的快樂。當你能回去時,他們見到你將會很高興。安德魯斯先生,請把這房屋當作您自己的房屋;您在這裡待的時間愈久,您就愈受到歡迎。我親愛的女孩子,你稍稍安定下來之後,請重新回到我們這裡來。我看到你身體已經很好了很高興。」然後他就離開了我們。
「親愛的父親,」我說,「你看,這位曾經是很不規矩的主人心地多麼善良吧!啊,請為他祈禱吧!我但願能對他的善心好意受之無愧,請也為這祈禱吧!」
「親愛的孩子,發生這幸福的變化有多久了?」「啊,」我說,「有好幾個幸福的日子了!我把一切事情都寫下來了;你將會看到,上帝為你的女兒做了多麼可喜的事情啊,是祂把她從絕望的深處一直引導到現在!」
「讓我們頌揚祂的名字!」他說。「但是我是這樣貧窮的一個人,這樣高貴的一位先生會讓我的孩子成為一位貴夫人,這是可能的嗎?啊!仁慈的上帝呀!你的母親怎麼接受得了這些幸福的消息啊?我明天就動身回去,把這些消息告訴她;因為在這位親愛的善良女人能分享我的快樂之前,我只能感到一半幸福。親愛的孩子,我們兩位老人的確應當到一個遙遠的國家去把我們躲藏起來,以便不會因為我們貧窮而給你丟臉!」
「親愛的爸爸,」我說,「你現在是第一次說這樣冷酷的話。你們的貧窮一直是我的光榮,你們的誠實與正直一直是我的財富。我之所以成為現在這樣的人,之所以將來可能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不全都歸功於你與我親愛的母親對我所進行的良好教導和為我所樹立的良好榜樣嗎?難道我會因為父母親而感到羞愧嗎?你不是已經看到這位高貴與富有的先生由於你的善良而尊敬你嗎?跟善良相比,高貴算得了什麼呢?」
親愛的母親,我們就這樣度過了這幸福的時刻,直到達思福德小姐進來為止。她親切地問候了我的健康情況,然後拉著父親的手和我的手,以極為親切、可愛的態度,把我們領到大客廳中客人們的跟前。這些客人們全都站起來祝賀我們;主人以極為親切的態度拉著父親的手,一定要他在他身旁坐下來,並用一杯葡萄酒為他乾杯。西蒙爵士以他那滑稽的態度,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說,「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您的翅膀長在什麼地方?因為我從來沒有看到什麼人飛得像您那麼快。哎唷,」他說,「剛才您推翻桌子的時候,把瓊斯夫人的脛骨都撞疼了。夫人,請把您撞疼的地方讓她看看。」
他們十分好意地原諒我不陪她們玩牌,主人讓我坐在世界上對我最親愛的兩個男子中間,每個人拉著我的一隻手!父親不時流著眼淚,抬起眼睛,說,「我過去什麼時候能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呢!」
我問他,他是不是已費神把信件帶來了。他說他已帶來了,並看著我,彷彿想問,「我現在要給你嗎?」我說,「請把它們給我吧。」他就把它們給了我;我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把它們交到主人手中。「謝謝你,帕梅拉,」他說,「你父親將把你所有的信件都帶回去,這樣他可以看看我曾經有過什麼過錯,也可以從中了解發生這幸福變化的原因。但是所有的信件都必須退還給我。我將為了寫信人的緣故而保存它們。」
主人屢次三番地請求他們留下來吃晚飯,她們終於同意了,但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我必須光臨餐桌(他們高興地這樣說)。我請求她們原諒我失陪。主人說,「帕梅拉,既然女士們提出了這個請求,你就別失陪了。而且,我們不想讓你跟你的父親分開,所以你也跟我們在一起吧。」
我原來希望父親和我可以在一起吃晚飯,或者只跟朱克斯太太在一起吃。
當晚飯端進來時,達恩福德夫人拉著我的手,對主人說,「先生,請您允許,」她想要我坐在餐桌上方的席位上。「您請,請,夫人,」我說,「請原諒我;我不能坐在那裡,我確實不能。」「帕梅拉,」主人說,「既然達恩福德夫人要求你坐在那裡,你就答應她的要求吧。現在離你當主婦只差很短很短的一點時間了。」他的話使善良的父親聽了極為高興,這我可以從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來。
「親愛的好先生,」我說,「請別下這道命令!請讓我坐在我父親身旁。」「這真是無謂的紛擾,」西蒙爵士說,「請在餐桌上方坐下來吧,這是您應當坐的地方!您父親應當在那裡坐在您的身旁。」
這使父親感到為難。主人說,「喂,讓我來給你們所有的人安排座位。」他就讓達恩福德夫人坐在上方的席位,瓊斯夫人坐在她的右手,彼得斯夫人坐在她的左手;又把我安排在兩位年輕的小姐中間,但他很有禮貌地把達恩福德小姐安排在她妹妹的下方,說,「喂,小姐,我請您坐在這裡,因為你將把這隻漂亮的杜鵑鳥圍住,不讓它飛走。」
這似乎使姐妹倆都感到高興;因為妹妹過去跟主人之間發生過那段事情,如果讓她坐在我的下方,那就會損傷她的自尊心,使她不高興;達恩福德小姐把位子讓給她妹妹,坐在我下方,那就顯得不那麼異常了。
主人親切地說,「來,安德魯斯先生,您和我坐在一起。」他坐在餐桌的末席,並讓父親坐在他的右手,西蒙爵士願意坐在他的左手。「因為,牧師,」西蒙爵士對彼得斯先生說,「我想,穿裙子的人應當坐在一起【註一】,因此請您坐在那位女士(他的妹妹)的下方」。他們聽說,已故老夫人逢有要好的朋友跟她一起用餐時,經常善意地讓我在餐桌上把盤中的肉給切開,因此他們就要我來擔任這一工作;當我切肉時,他們都很喜歡我切割的技巧;她們全都善意地不讓你可憐的女兒感到難為情。達恩福德小姐趁機稱讚了我的嗓音和演奏大鍵琴的技巧。「波利多傻氣,」西蒙爵士說,「聽到她說話的人,誰還不知道她的嗓音好?看到她手指的人,誰還會不相信,它們就是為彈任何琴鍵而生出來的呢?」他放聲大笑,然後又說,「牧師,幸虧您坐在我的身旁,要不然我會讓女士們聽了臉紅的。」「我希望不會,西蒙爵士,」瓊斯夫人說,「像您這樣懂得禮貌的人是不會說出任何話來讓女士們聽了臉紅的。」「不會,無論如何也不會,」他答道,「如果我說過這樣的話,那就是像詩人所說的那樣,她們臉紅,因為她們明白。」【註二】
【註一】牧師法袍的下襬像裙子一樣,所以西蒙爵士開玩笑地說,牧師應當和穿裙子的婦女坐在一起。
【註二】見斯威夫特所寫《卡登納斯與範妮莎》一詩。
當客人們告別時,達恩福德夫人、瓊斯夫人和彼得斯夫人各自以十分懇切的態度邀請主人去回訪她們,而且不能不把我帶去。她們又對我說,「我們希望,在你們喜結良緣之後,您將敦促B先生跟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比過去更多一些。」「過去每當B先生在這裡的時候,我們總是很高興的,」達恩福德夫人說,「現在我們將有加倍的理由高興了。」善良的父親聽到這些話,心中感到多麼愉快啊!
客人們離開以後,主人讓我們兩人在他身旁坐下來,說,「我跟這可愛的女孩子說過,她必須在這十四天(有兩天已經過去了)當中選定一天讓我成為幸福的人;是頭七天中的一天還是第二個七天當中的一天,我也聽憑她來選擇。」父親舉起雙手,抬起眼睛,說,「願上帝保佑閣下,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帕梅拉,」主人說,「現在請別讓一點點羞怯來耽誤時間了。因為我將高興盡早回到貝德福德的宅第中去;但在我沒有給僕人們帶去一位女主人之前,是不會到那裡去的。這位女主人將幫助我來修補她曾在我家中所造成的亂子。」
我又高興又慌亂,頭都抬不起來。父親說,「親愛的孩子,凡是最能使這樣善良的先生感到滿意的事情,我想我就用不著慫恿你去聽從照辦了。」「我的帕梅拉有什麼話要說?」主人說,「她慣常是不會找不到話來表達她意見的。」「先生,」我說,「如果我說得太急忙,那樣看起來彷彿我對您心中所想的事情還有懷疑,而且不願意讓您有時間來思考似的。不過要是不考慮這一點,我就毫無疑問地說,我應當絕對聽從您的意願。」
「我不需要時間思考,」他答道,「過去我本會高興按照其他條件來把你稱作我的人,但現在我只想按照你自己提出的條件來得到你;結婚儀式舉行得愈早就愈好。安德魯斯先生,您的意見怎樣?」「先生,」父親說,「您這方面十分善良,我女兒這方面,謝謝上帝,又十分謹慎,因此我應該完全不說話才好。但是事情辦好後,我和我可憐的妻子就只能為你們兩人祈禱,並懷著奇怪與喜悅的心情回顧上帝所安排的道路了。」
「現在是星期五夜間,」主人說,「我的女孩子,假定把時間定在下星期──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上午,你看怎麼樣?說吧,我的帕梅拉。」
「先生,」我答道,「我到明天再給您答覆,您肯原諒我嗎?」「我肯,」他答道。然後他按了按鈴,召喚朱克斯太太來。當她進來時,主人說,「安德魯斯先生今天夜間睡在哪裡?請您照料好這位善良的人。他不論走到哪間屋子,都會把幸福帶到那裡。」
父親高興得流淚;我不能不陪伴他。主人吻了我的臉,向我致意,並祝我們兩人晚安,然後離開了;我陪父親到他的臥室裡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主人的善良和我未來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