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梅拉第二部分

  星期六

  早上我很早就起來了,但發現父親比我先起來,並已到花園中去散步了;我走到他跟前,問他休息得怎樣。「最親愛的孩子,」他說,「我過了幸福的一夜。過去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我把所有這些事情想過來想過去,直到睡去為止;然後我夢見雅各的梯子【註】,夢見天使降臨來祝福我,還夢見我心愛的女兒;除此之外,就沒有夢見別的了。」

  【註】《聖經》中說,雅各避免被哥哥以掃殺死,逃到一個地方時天黑了,他枕石而睡,夢見地上立著梯子,梯子上頭頂著天,上帝耶和華站在他身旁說,「我要把你現在所躺的地方賜給你和你的子孫後代。」

  我們兩人一起感謝上帝,並相互祝福;當我們兩人在花園中繼續向前走時,過去對我曾經是多麼可怕的地方(養魚的池塘啦,後門啦,等等),我們現在是懷著何等快樂、何等感激的心情走過它們那裡的呀!

  大約七點鐘的時候,主人穿著睡衣和拖鞋,參加到我們中間來。他看上去有些困倦,我說,「先生,我擔心您昨天夜裡沒有很好休息。」「那是你的過失啦,帕梅拉,」他說,「我離開你們之後,就按捺不住自己,閱讀起你的日記來了,一直閱讀到三點鐘。」「先生,」我說,「我真但願您當時有比這更好的消遣就好了。」「它最壞的部分是我過去的所作所為。它使我現在感到很不好受。」他答道,「你沒有饒恕我。不過我原諒你,你當時那樣想,有十分充分的理由。不過我清楚地看到,你如果那時逃出去,那就很快會成為威廉斯的妻子。說真的,我看不到會有另外的結果。」「先生,我向您保證,」我說,「我當時沒有要當他妻子或當其他人妻子的想法。」「我相信這一點,」他說,「但是事情一定會順其自然向前發展的,我看你父親已經準備讓你跟他結婚了。」「先生,」父親說,「現在展現在我面前的幸福前途,我當時是想都無法去想的。我當時只是想,我的孩子跟一位誠實的男子結了婚,她的貞潔就會保住了;威廉斯先生是一位善良的牧師,他來當她的配偶,就已大大超出我們所能希望的範圍了;但當我發現我女兒對這件事不樂意時,我就決定不去催促她,而讓一切都聽由她自己來謹慎抉擇。」

  「我看到,」主人說,「你所寫的一切都是誠摯、正直和坦率的。我感到十分滿意。但是,我在你日記的某些部分很遺憾地發現,朱克斯太太執行我的命令有些過分了。我特別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你沒有向我抱怨她的行為;有些事情她本可以預料到你會向我抱怨的:我發現,她曾經蠻橫無禮地打過我的女孩子!」「先生,」我說,「我想,我當時有些惹她生氣;後來我們已經相互原諒了,所以我就更沒有權利抱怨了。」

  「唔,」他說,「你很好;不過如果你不能忘掉她那蠻橫無禮的行為,那麼,我就聽隨你去怨恨她,不加干預;今後凡是你在什麼地方,我都會囑咐她不應跟你發生任何關係。」「先生,」我說,「您對我的善心好意使得過去的一切邪惡現在對我都不算什麼了。我想到,我現在的幸福都是由於我受過的苦難所帶來的,因此如果為了那件事,我不能寬恕完成那件事的工具,那就錯了。」「你這是善心好意的想法!」他說,並吻了我,「我應當對你所遭受的苦難進行補償,那是我的職責。」

  父親的心情很激動;他合著雙手,高高舉起,說,「先生,趁我的心還完好的時候,請讓我回去,請讓我回到我的妻子那裡去,把所有這些幸福的事情都告訴她!因為我的心快樂得都要破裂了!」「善良的人!」主人說,「我喜歡聽到您親口把您誠實的心意說出來。我囑咐你,帕梅拉,當你有機會時,請把所發生的事情繼續記述下去;雖然你的父親現在在這裡,但你可以給你母親寫信,這樣你的故事就完整了,而且我們,你的親人們可以閱讀它,並會愈來愈讚美你。」「是的,我的孩子,請繼續寫下去吧,」父親說。

  親愛的母親,這就是當我想到父親會把他在這裡時所發生的所有情況都告訴你,我沒有必要再繼續寫下去時,我仍繼續給你寫信的原因。

  主人想要我們兩人都跟他一起吃早飯;他說(這時亞伯拉罕聽從他的命令,已離開我們),「帕梅拉,我想讓你開始像你過去那樣穿衣服;因為現在你至少可以把你另外兩個包裹稱為你自己的包裹了。在即將來臨的日子,你不論還可能需要什麼,我都會派一名專門的信差到林肯郡去取(由於戴弗斯夫人這個特殊原因,我打算祕密進行這件事情)。」我說,善良的老夫人以及他本人贈送給我的物品很多,把它們穿戴起來已大大超出我這種身分的人所應穿戴的了;各種各樣的好東西我都有了;我不想引起女士們對我的指責,所以我不需要其他東西。這時他高興地說,如果我滿意,那麼他也就滿意;在他公開宣布他已舉行過婚禮之前,他將把盛裝打扮和在眾人面前露面的時間推遲。

  「安德魯斯先生,」他對父親說,「我希望您在看到這幸福與莊嚴的儀式舉行之前不要離開我們,那樣您就會相信,我的意圖是高尚的;而且這也可以促使帕梅拉給我一個早一點的日子。」「啊,先生,」他說,「我感謝上帝,我沒有理由懷疑您高尚的意圖,如果我星期一清早就動身到我妻子那裡去,我希望您能原諒我,因為我急不可耐地想讓她和我本人一樣感到幸福。」

  「帕梅拉,」主人說,「結婚儀式為什麼不可以在星期二舉行呢?那樣你的父親也許就會留下來了。」他又說,「如果明天就舉行,我當然會很高興,不過我已派科爾布蘭德去取結婚證書,以便你不會再有絲毫顧慮。他不能在明天夜間或星期一早上回到這裡。」

  這是個令人極為愉快的消息。母親,因為父親催促我支持他回到你那裡去的願望,所以我就說,「先生,我知道父親想要回到家裡去;因為您高興地給了我十四天時間選擇,所以如果您順從我把時間推到第二個七天中的某一天,我將會很高興。」

  「唔,」他說,「我將不會過分硬逼你;但你把時間定得愈早,我就愈認為你樂於助人。安德魯斯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留些東西給耶弗他的這些女兒們【註】。我想,一個愛思考的人在極為幸福的情況下告別處女狀態時,由於羞怯的傻念頭,是會產生惋惜心情的。這種羞怯的傻念頭是帕梅拉想把婚期推遲的一個原因,因此應當由她來定她結婚的日子。」

  【註】據《聖經.舊約》載,亞捫人攻打以色列時,基列城長老們擁以色列勇士耶弗他為帥。耶弗他向上帝許願說:「當我勝利歸來時,誰先從家門出來迎接我,我就要把誰獻為燔祭。」後來耶弗他征服了以色列,不料先出來迎接他的竟是他的獨生女兒。女兒認為向上帝許的願要算數,但要求上山兩個月,並哀哭將結束處女狀態。到期後耶弗他只好將她獻為燔祭。

  當我們坐著吃早飯時,主人高興地囑咐把馬車準備好;他說,他將讓我和父親出去兜兜風。「帕梅拉,」他說,「請你上樓去,穿上你過去穿過的衣服。」

  父親,親愛的人!他看著自己身上。一會兒往這邊看看,一會兒往那邊看看;由於衣服粗陋,他就請求允許他不陪我們出去;但是主人卻要他去。

  我不久就上樓去了。為了服從主人的命令,我在一個幸福的時刻,占有了我那兩個包裹(善良的主人高興地這樣稱它們,因為我以前曾把老夫人和他贈給我的好東西這樣分裝在兩個包裹中),我希望它們現已歸我所有了。我穿上了華美的亞麻布衣服,緞面的鞋子,華美的白色棉布長襪,一條用墊料襯塞以後縫攏的漂亮襯裙,一件華美、寬鬆的綠色綢外衣;一個法國項圈,一條鑲著花邊的麻紗圍巾和一副乾淨的手套;我手裡拿著扇子,像一位高傲的輕佻女人一樣照著鏡子,幾乎都要把自己看成是一位貴婦人了。不過我懷著這樣輕鬆的心情穿上這套服裝,並沒有忘記表示適當的感謝之情。

  朱克斯太太本想來幫助我穿衣服的;她把我恭維得不得了,說,我現在真正像她的夫人了!她說,小教堂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將在裡面舉行禮拜式,她希望那時就可以舉行婚禮。「夫人,」她說,「小教堂經過收拾整頓之後,您還沒有去看過吧?」「沒有,」我說,「不過您剛才不是說明天我們將在那裡舉行禮拜式嗎?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最近這段時間我都成了一個不可救藥的不信教者了,這是違反我的心願,想起來都很難受的!但是誰來主持禮拜式呢?」「某個人,」她答道,「彼得斯先生將會派他來。」「朱克斯太太,您告訴我很好的消息,」我說,「我希望它永遠不再是堆放雜物的房間了。」「是的,」她說,「我可以告訴您更多的好消息,因為在舉行開幕儀式時,兩位達恩福德小姐和瓊斯夫人將在這裡,並會留下來跟您一起吃午飯。」「主人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呢,」我說。「夫人,您應該改變一下您的稱呼了,」她答道,「現在肯定不應當再稱他為主人了!」「哦,」我答道,「這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用語。他將永遠是我的主人。我將愈來愈認為我是他的僕人。」

  父親不知道我到樓上去穿衣服;後來他剛一看到我時,站在那裡讚歎不已,說,「用我親愛的孩子,你跟你幸福的地位將會多麼相稱啊!嗯,你看上去早已像個貴婦人了!」「親愛的爸爸,」我說,並熱烈地吻了他,「不論我的地位如何,我希望我將永遠是你孝順的女兒。」

  主人派人捎話給我,說他已準備好了;他看到我時,說,「帕梅拉,你不論穿什麼衣服,都是個迷人的女孩子。」然後他攙扶我進了馬車,並要父親和我兩人都坐在靠前面的一邊;他自己則坐在後面,正對著我。接著他囑咐馬車夫把馬車拉往那片草地,那是他與威廉斯先生曾經相遇的地方。

  當我們往前行進時,我們一邊談著話,這些談話使我和父親都感到極為愉快。主人表現得愈來愈善良和慷慨。你知道是什麼事嗎?唔,當我上樓去穿衣服時,他贈送給父親二十個基尼,要求他給他本人和母親購買一些他們認為合適的衣服,並穿出來。由於父親沒有機會告訴我,所以直到我們回家之後我才知道這件事。

  主人很高興地告訴我,小教堂已收拾整頓好,蠻不錯了,看上去很像樣,在他下次來到之前,還應當把它重新粉刷、油漆,嵌上木板;換上新的布來罩蓋講經台,還要換上新的椅墊、新的樂譜架,等等,這樣這個小教堂將來將經常是整整齊齊、有條不紊了。他告訴我,那兩位達恩福德小姐和瓊斯夫人將在星期日和他一起吃午飯。「加上她們的僕人和我的僕人,」他又說,「我們聚會的人數將會相當多。」他又說,「我費了好多心思,想要讓你看到,這座小教堂真正是一座上帝的建築物,通過宗教儀式把它尊崇得更為神聖了,難道不是這樣嗎?」「啊先生,」我答道,「您對我的善心好意是難於用言語表達的!」「彼得斯先生表示願意到這裡來主持儀式,」他說,「但他不會留下來與我一道吃中飯,因為他要在自己家裡招待客人;因此這個禮拜式我打算由我的一位牧師來執掌,這位牧師我每年將發給他津貼。帕梅拉,你的神色莊重,」他又說,「我知道你想到了你的朋友威廉斯。」「是的,先生,」我說,「如果您不生氣,我確實是想到了他。可憐的人!我感到很遺憾,我曾經是他得罪您的根由。」

  當我們來到身分高貴的人士有時去散步的那片草地時,馬車停了下來。主人下了車,並把我領到小河邊,這是一次很愉快的夏天散步。他問我父親,他是否願意從馬車中出來,還是願意繼續坐在馬車裡到另一邊去?他,可憐的人,願意繼續坐在馬車裡往前去,因為他說,他擔心有什麼身分高貴的人士會在那裡散步;他告訴我,他在馬車中時時刻刻都在感謝上帝,感謝他對我們的仁慈,並請求他賜福於我的主人和我。

  當我們走進樹木遮蔭的人行道時,我十分吃驚地看到威廉斯先生在那裡。「看那裡,」主人說,「那是可憐的威廉斯,又帶著書本在孤獨地散步。」似乎這是有意安排的,因為我後來發現,主人曾要求彼得斯先生告訴威廉斯先生在今天上午這個時間到那條人行道上去。

  「老朋友,」主人說,「這麼說我又在這個地方遇見您了。您在看什麼書?」威廉斯說,他在看布洛麗的《講經台》。【註】「您看,」主人說,「這位本來想從我家外出逃亡的人,我已把她帶來了;當您在提高法語水準時,我正設法學習純正的英語,希望不久能精通它。」

  【註】法國作家布洛麗在一六七四─一六八三年所寫的諷刺性敘事詩。

  「先生,」他說,「我的法語很優美,而您的英語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

  「您客氣了,威廉斯先生,」主人說,「但是,帕梅拉,你在一個以前曾經很熟悉的人面前為什麼顯得這樣生疏呢?我向你們兩人保證,我並不想讓這次會晤使威廉斯先生感到羞愧或讓你受到責備。」

  於是我說,「威廉斯先生,我很高興見到您;雖然從您與我上次相見以來,主人寬宏大度的厚愛已經可喜地改變了局面,但我還是很高興有這個機會對您善良的心意表示由衷的感謝;您當時並不是想為我本人效勞,而是想為一位當時極有理由認為自己處於痛苦之中的人效勞。」

  「帕梅拉,」主人說,「您可以向威廉斯先生的善良心意隨意表示感謝。我希望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我本人恐怕不會對那些心意表示感謝。」

  「先生,」威廉斯先生說,「我請求您允許我說,我了解您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並受過很好的教育,因此我曾抱有很大的希望:當您把這件事仔細思考之後,您將不會對我不滿意的,因為當時我是想方設法拯救一位清白無邪的人,並為她效勞;而這樣清白無邪的人並沒有許多榜樣。」

  「威廉斯先生,」主人答道,「我今天並不想對您進行反責。帕梅拉並不知道她會在這裡遇見您;現在你們兩人都在這裡,我想問您,先生,現在您知道我對這位好女孩子的高尚意圖了,您對我妻子的友誼,是否還能像您當時得到安德魯斯小姐厚愛時差不多(我不說完全)同樣的高興呢?」

  「先生,」他答道,「我來真心誠意地回答您。如果我只考慮我自己,我想她的生活地位不論多麼低微,我都願意要她。但是先生,我當時沒有從她那裡得到任何鼓勵,而且我有更大的理由相信,如果她對您的盛情厚意能懷有希望,那麼她的心本來早就會被您占有,不會再去考慮其他任何人了。先生,請允許我再說一下,雖然剛才我真心誠意地告訴您,如果我只考慮我自己,我會怎樣想;但當我考慮到她的利益時(假使由我來選擇),如果我不希望她今後的生活地位比我好,大大地超過我,並與她的美德十分相稱,那麼我的胸襟就顯得非常狹窄了。」

  「帕梅拉,」主人說,「你曾受過威廉斯先生的恩情,應當感謝他。他會很好地明辨是非善惡。至於說到我,我險些兒由於他而失去你,所以這件事沒有讓他來選擇,我對這感到很高興。威廉斯先生,」他說,「我把帕梅拉的手給您,來表示她對您的友誼與尊敬;我也把我的手給您,同時向您保證,我將不會成為您的仇人。」

  威廉斯先生吻了我的手;主人說,「先生,請您也回去和我一起吃午飯,我將請您看看我的小教堂;帕梅拉,我希望你把威廉斯先生列入你要好的朋友名單中。」

  威廉斯先生眼中湧出了快樂的淚水;我默默無言;但威廉斯先生說,「先生,您寬厚的態度將教育我,使我想到,我過去所採取的每個步驟,凡是觸犯了您的,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我會在未來的生活中表現出對您的尊敬與感激。」

  我們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馬車跟前,父親就在那裡。「帕梅拉,」主人說,「請告訴威廉斯先生,那位善良的人是誰。」

  「啊,威廉斯先生,」我說,「這是我父親。」主人高興地說,「他是英國最為正直的人們當中的一位。帕梅拉本人現在的為人以及她未來的前途全都歸功於他;因為我認為,如果她沒有從他那裡受到良好的教導和宗教上的教育,那麼她就不會把我引導到現在這種狀況了。」

  看見父親坐在馬車中,威廉斯先生在進入馬車之前,就把父親的手拉過去,說,「善良的安德魯斯先生,您虔誠的撫育已結出了果實,毫無疑問,您現正懷著難以表述的快樂注視著它;現在正跟您的女兒一起前去收獲它幸福的結果。」「東家大人的善心好意使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親愛的父親說,「我只能說,我感謝上帝,並為他祝福。」

  由於威廉斯先生和我比主人走得更靠近馬車,威廉斯先生就想往回退縮,把路讓出給主人。主人和善地說,「威廉斯先生,勞駕您把帕梅拉攙扶上車,然後您自己再上去。」他鞠了個躬,拉著我的手,然後上了馬車;主人讓他坐在前排挨近我的座位上。

  「安德魯斯先生,」主人自己上了馬車之後說,「我昨天對您說,您看到的那位牧師不是威廉斯先生;我現在告訴您,這位先生才是;雖然我剛才對他說,我本人並不感謝他當時的做法,但我願意承認,帕梅拉和您是感謝的;我願意您喜愛他。」

  「先生,」威廉斯先生說,「您有本領使人對您心悅誠眼。我從所讀到的書本中找不到一個與這類似的事例。由於這幸福快樂的儀式【註】是在人世間舉行的,所以我認為它是更為高貴的。雖然您擁有巨大的財富,但當這位女士成為您的夫人時,這幸福的儀式將會使您從她那無瑕的貞潔與超群的美貌中受惠得福,因為那時您將擁有一個王子們都會羨慕的珍寶。」

  【註】指婚禮。

  「威廉斯先生,」寬宏大度的主人(願上帝保佑他!)說,「我們在一些極為重大的問題上觀點十分吻合,因此您和我相處不會爭吵不和。」

  然後他拉著我的手說,「我的好女孩子,請鎮靜下來,抬起頭,別以為威廉斯先生和我在比賽說恭維話,看誰說得更好,就像我們在學校時經常比賽引用詩句那樣【註】。要是你那樣想,那就委屈我們了。我敢為他和為我本人保證,我們所講的話沒有一句不是真心話。」

  【註】比賽時,第一個人引用了一個詩句之後,第二個人必須以前一詩句中最後或最先的一個字母(或音韻)作為他所引用的另一詩句的頭一個字母(或音韻)。

  「啊先生,」我說,「您這些善心好意我是多麼承當不起啊!您壓在我身上的恩情擔子時時刻刻都在增加重量。」

  「那些事別想得太多,」他心胸極為寬厚地說,「威廉斯先生對你的恭維大大勝過我對你的恭維;雖然我們兩人都真心誠意,但我有好多話要說,好多事情要做,才能補償你所遭受的苦難;而最後坐下來的時候還一定會感到不滿意,因為我所能為你做的一切,都永遠不能抵消你所遭受的那些苦難。」

  這些表明他善心好意的動人事例,父親實在難以承受;主人看到這種情景,就放開我的手,把父親的手拉過去;他瞧著父親的眼淚,就說,「親愛的帕梅拉父親,當您看到您女兒各種考驗都已結束時,您已通過眼睛把您正直的心意表露出來了,我對這並不感到奇怪。我不想弄虛作假,說我過去就有權力或意願來這樣行事。但我從我現在的想法中已得到了許多樂趣,因此從我本人的利益考慮,我也會保持現在的想法而不再改變。說實在的,直到這幾天,我才明白什麼才是幸福的;在這之前我並不明白。」

  「先生,」威廉斯先生眼中含著快樂的淚水說,「在您被催促著去犯罪之前,您是多麼幸運地被上帝的慈悲所感動,那個罪過即使是最深刻的懺悔也難以贖補的!上帝使您能在邪惡面前突然止步;您只有為您的善良感到快樂,而現在您是加倍地快樂了,因為您在接受這種快樂時可以不受內心的絲毫責備。」

  「您說得很好,」主人答道,「威廉斯先生,我希望從這位親愛女孩子良好的榜樣中,並從您的友誼中,受到教益。總有一天我會有我的女導師一半那樣善良。我相信,」他說,「您會承認,那將會使我成為英國最好的獵狐者,而不會使任何人現眼丟臉。」

  威廉斯先生正想要說話;主人說,「您的神色這麼嚴肅,我相信,你們這些注重實際的好人也許對我的話會持異議;不過我看我們太一本正經了;還是別這麼太認真為好。」

  親愛的母親,你的帕梅拉是個多麼幸福的人啊!我一無可取,而主人卻高興地對我作了很高的評價;特別是他迎合我的願望,沒經我請求,就尋找機會跟一位善良的人言歸於好了,這位善良的人曾經為了我的緣故,惹得他生氣,幾天前還不許我提他的名字,但是請看上帝奇怪的處事方式吧!所有這些我都將永遠感激不盡。我原先最害怕他看到或知道的東西,就是我所寫信件的內容;現在他看過以後,我希望它已消除了他原先的一切疑慮,而且還使我得到了幸福。讓我放下筆,認真思考一會兒。

  在我們第二次愉快的兜風中,就像我所敘述的那樣,我們愉快地度過了這段時間。可是朱克斯太太看到威廉斯先生跟我們一起乘著馬車被領進屋子裡來,而且還受到了十分善意的接待時,她簡直要無地自容了。

  我們在極為愉快、從容和坦率的氣氛中一起吃午飯;我從主人寬宏大度的表現中看到,我對待這位善良的牧師,在言談舉止方面不需要有任何拘束;因為每當他認為我有些隔閡時,就敦促我對威廉斯先生要客氣和有禮貌。

  吃過午飯以後,我們去參觀小教堂,它很漂亮,很像樣。

  親愛的母親,當我把腳剛跨進去,想到幾天之內(我希望是這樣)就要在這裡舉行的莊嚴儀式時,我不禁懷著惶恐而又興奮的情緒,心裡不停地卜卜跳動著。我向聖壇後面一個美麗的小屏風走去,他們正在看那幅描繪聖餐式的圖畫,說它畫得很好;這時候我悄悄地走到一個他們看不到的角落裡,懷著感激之情向上帝傾訴我的心曲;我對祂說,在長期不能參加禮拜之後,我第一次走進一個為祂而建造的房屋中,面前展現了這樣幸福的前景;我請求上帝讓我繼續保持謙遜的態度,讓我不要不配接受祂的恩惠,並請求上帝保佑我幸福的第二位締造者──善良的主人。

  當我走到他們中間時,主人對威廉斯先生說,「先生,我希望您不會拒絕明天上午到這裡來為我們布道。彼得斯先生曾十分好意地表示願意來主持儀式,但我知道這對他不方便,而且我樂意向您提出這個請求,作為我已與您完全和解的一個表示。」

  「先生,」他說,「我將極為願意、極為感激地遵從您;不過,如果您指望在儀式中有一次講道,我對這個場合卻是完全沒有準備的。」「我不想要針對任何特殊場合的講道,」主人答道,「不過聖經裡有一段經文說,『在天堂中聽到一個犯了罪的人懺悔了,比聽到九十九個正直的人不需要懺悔還更高興。』如果您有這段經文的講道稿,講道時又不會吸引我家僕人和請來的女士們的視線來注意我,那我就滿意了。我提到這段經文,是因為對你們牧師先生來說,這是個常說的經文;不過只要您手頭有什麼講道稿,不論說哪段經文都行。」

  「先生,那段經文的講道稿我有,」威廉斯先生答道,「如果您允許我以我對您的恩惠表示感謝作為講道的題目,那麼我想作一個表示感恩的講道,它更適合我感激的心情;過去我本人受到極大恩惠時曾經作過這樣的講道。有一段經文說,『現在請您讓您的僕人平靜地離去吧,因為我已親眼看到您把人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了。』我將根據這段經文來講道。」

  「這段經文對我很適合,」我說。

  「不適合,帕梅拉,」主人說,「因為我不讓你離去。」

  「但是,先生,」我說,「我已看到上帝把人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了!我想,如果有什麼人有理由和幸運的聖母瑪利亞一起說,『我的心靈讚美天主,因為祂注意到祂侍女菲莉的財產,並把一個身分低微的人地位提高了。』那我是有理由這樣說的。」

  「如果有時間,」父親說,「那麼對我孩子所受到的光榮,《路得記》將提供一個很好的題目【註】。」

  【註】據《聖經.路得記》載,古代莫阿布有一女子路得,喪夫,在格麥德時認識大財主波阿斯,後波娶她為妻。他們的曾孫大衛後來當了猶太王和以色列王。帕梅拉父親藉此比喻女兒得到的好運。

  「我知道那個故事,安德魯斯先生,」主人說,「威廉斯先生會證實我所說的話:這位好女孩子將授予我的光榮就跟她所得到的一樣多。」

  「先生,」我說,「您的寬宏大度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但我將永遠不會像您這樣想。」

  「那是另一回事,我的帕梅拉,」他說,「我那樣想是最好的;你說你不那樣想,那是由於你善意的緣故,我們兩人這樣相互對待,將會對我們都有利。」

  我們從小教堂出來時,威廉斯先生說,他要回家去,仔細查看一下他的講道稿子,從中找出一份合適的。

  「在您走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說,」主人說,「這件事是這樣:我為了這位好女孩子跟您爭風吃醋時,曾採取了一個報復性的行動;您知道,我拿出了您欠我錢的借據來;由於這個緣故我曾讓您吃了苦頭,受了折磨。我對這個做法確實感到羞愧。當我把錢借給您的時候,甚至當我拿出那張借據的時候,我並不打算在什麼時候把它收回。這個借據現在作廢了。」(這時他把它從衣袋中取出來,交給了威廉斯先生)「跟我過去殘酷對待您的行為相比,現在的補償是多麼不夠!但是一個人懷著爭風吃醋的心情時,什麼樣的罪過不會犯呢!我想,」他繼續說道,「您被捕入獄所發生的一切費用都已由我的事務律師支付了;我已下達命令,這些費用應當由我支付。」

  「那些費用已經支付了,先生,」他說,「我萬分感謝您這樣的善心好意。」

  父親由於第二天要在小教堂中,在達恩福德小姐和那些僕人們面前露面,因而對他的服裝感到有些不安;他說,這倒並不是由於他本人的緣故,而是考慮到主人和我的緣故;然後他告訴我,主人曾贈送他二十個基尼給你們兩人購買衣服;我聽後心中確實喜悅。但是親愛的母親,當一個人一方面感到恩情深厚,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很不配時,處在這樣沉重的思想壓力下,這不是一件幾乎難以承受的事情嗎?做好事具有一種多麼像上帝一樣的力量啊!我是由於這一點,而不是由於其他原因才羨慕那些富有與高貴的人們的!

  父親正跟我談到那二十個基尼時,主人走到我們中間來,我就說,「啊!先生,您的仁愛真是大得無邊無際!父親已告訴我,您給了他什麼了。」「那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帕梅拉,」他說,「這只是表明我善良心意的一點小小保證金罷了。別再提它了。但剛才我好像聽到這位善良的人為了什麼事而有些發愁,是不是?別向我隱瞞任何事情,帕梅拉。」「只有一件事,先生,」我答道,「他知道他不能不去參加禮拜式,但他可憐的衣服……」

  「嘿,安德魯斯先生,」他打斷我的話說,「我原以為您對衣著外表毫不在意,不屑去注意的呢。帕梅拉,你父親不比我瘦多少,也不比我矮多少;雖然這裡所藏的衣服不像在貝德福德郡那麼多,但請他和我一起到我的衣櫥去看看吧。」

  於是他就領著父親上樓去(父親倒是十分為難,有些不很情願的樣子),翻看了好幾套衣服;最後,他眼睛注視到一套精緻的淡褐色厚呢衣服上,認為它看上去最樸素,就想由他自己幫助父親穿上外衣和背心,這套衣服對父親確實非常合適;由於它很樸素,而且是用同樣顏色襯裡的(它當初是為乘坐馬車旅行時穿著而裁製的),因此父親就更不會反對了。

  主人把整套衣服都給了父親,並以極為和善和慷慨的態度指點說,父親應該穿戴上主人本人的亞麻布襯衫、帽子、鞋子和長襪,並親自為他挑選這些東西。因此,親愛的母親,你應該做好心理準備,當你看到父親的時候,他將像是個衣著翩翩的紈褲子弟了。「安德魯斯先生,」主人說,「您用不著戴假髮;因為英國衣服最講究的男子戴上那最昂貴的長假髮,也不及您留著那值得尊敬的蒼蒼白髮更合適。」

  父親走到我跟前時,卻忍不住流下眼淚,並把所有這些情況都告訴了我。「受到這樣深厚的恩情,我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該怎樣才好,」他說,「啊,我的孩子,這一切全都是由於上帝的仁慈和你的貞潔啊!」

  ※※※

  星期日

  在這個神聖的日子,全家人似乎都高高興興地把好衣服穿到身上,到小教堂中去慶祝這個安息日;瓊斯夫人和威廉斯先生乘著她的馬車,兩位達恩福德小姐乘著她們自己的馬車來到,她們每人都有一位僕人侍候。我們在極為愉快的氣氛中一起吃早飯。父親的衣著整潔、漂亮,三位女士都十分喜愛他。

  我們吃早飯時,主人對威廉斯先生說,由於沒有教會文書唱讚美詩,恐怕我們只好不唱讚美詩了;但是威廉斯先生說,不,凡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什麼都不應當缺少。父親說,如果可以允許,他願意,也能擔負這個任務,因為這是他一直高興做的事情。我知道他過去年輕時曾經學過唱讚美詩,而且經常在星期日晚上在家中私下裡練習唱(當他去從事艱苦勞動之前,在他遭遇不幸的最初日子裡,他本想開設一個小學校,但卻沒有成功;本來他還曾作出努力,想在這個小學裡教讚美詩的),因此他在這個小小的集會上擔任這件工作,我沒有什麼不願意。他們對他的建議似乎十分高興。朱克斯太太以及除廚娘以外的所有僕人都參加了。我從沒有見到禮拜式比這舉行得更為莊嚴,人們參加時的態度也從沒有比這更為虔誠與莊重的。主人、瓊斯夫人和兩位小姐為大家樹立了良好的榜樣。

  父親執行他的任務,受到了熱烈的鼓掌;當他答唱讚美詩時,他就像一位老練的教會文書一樣。他宣布唱第三十三篇讚美詩,它只包含三個詩節,我們就把它全部唱出;他唸詩行,並領頭唱曲子,由於他的職責完全支配了他的心情,因此他能清楚地、沉著地,同時又熱情地把它從頭到尾唸完和唱完。瓊斯夫人湊著耳朵對我低聲說,這位善良的人適合參加所有的社交集會和出席各種值得稱讚的場合;達思福德小姐說,「願上帝保佑這位親愛、善良的人!」

  你一定會想到,我心中感到多麼高興。

    天主是我唯一的倚仗,

    我的飲食全都賴祂供養,

    我所需要的東西各種各樣,

    怎麼還會缺少了一件一樁?

    我平安地躺在綠色的牧場,

    祂讓我在這裡把青草飽嘗,

    然後又領我到一條溪旁,

    這條溪水流得十分歡暢。

    當我發現自己幾乎迷路,

    這時祂來把我領上歸途,

    甚至還為祂自己名字的緣故,

    引導我走上祂正義的道路。

    雖然我甚至已走近死神的門戶,

    然而我卻絲毫也不害怕凶惡,

    因為你把手杖和牧羊的短棒緊握,

    它們依然使我得到安慰、鼓舞。

    就在我的仇人面前眼旁,

    祢為我把豐盛的宴席大張,

    還在我頭上塗香油使我神清氣爽,

    我杯中的酒滿得向外流淌。

    到頭來當我呼吸到最後時光,

    祢的仁慈將為我把一切抵擋,

    那時我將邁步走進上帝的殿堂,

    在那裡永度我的生命無際無疆。

  親愛的母親,我知道,你能背誦大部分較短的讚美詩;因此我不需要抄錄它們;特別是因為聖經是你的主要珍寶(它確實是個珍寶),我不知道有誰能比你更多或更好地使用它。

  威廉斯先生給我們作了一個出色的講道,它論述慷慨、寬大以及正確使用財富所得到的幸福;講道根據的經文是《舊約全書》中的《箴言》第十一章第二十四、二十五節:「有些人慷慨施捨,反而更加富有;有些人過於吝嗇,反而更加貧窮;慈善為懷的人將會富裕;把水給別人喝的人,別人也會把水給他喝。」他把這個講題處理得十分恰當,只談一般原則,而不涉及個人,因此沒有觸犯主人敏感的心情,因為他最初擔心威廉斯先生會藉此機會對他個人進行恭維;他把這次講道稱為一次優美和明智的講道。

  父親站在教會文書的位子上,正好在講經台的下面。講道結束時,瓊斯夫人通過她的僕人要求他再給我們領讀一篇讚美詩。父親後來說,他覺得前面那篇讚美詩稍稍長了一些,那是那些最長的讚美詩當中的一篇,於是他就挑選了書中最短的一篇;你知道,那是第一百一十七篇讚美詩。

    啊,世界各族人民遍布四方,

    永遠把天主衷心頌揚,

    稱讚祂無比偉大,

    稱讚祂無比高尚。

    因為祂對我們仁慈善良,

    祂的真理不會腐朽衰亡,

    所以要把我們的上帝天主頌揚,

    世世代代,地久天長。

  主人感謝威廉斯先生講道;女士們和我也極為誠摯地向他表示了感謝;主人很高興地拉著父親的手,感謝他在這神聖的儀式中擔負的任務。威廉斯先生也向他表示感謝;女士們也向他表示恭維;僕人們全都露出尊敬與愉快的面容看著他。

  吃午飯的時候,雖然我竭力推辭,但還是不得不坐在餐桌上方;主人說,「帕梅拉,你眼明手快,因此我想你可以遞菜給這些女士們。我這兩位善良的朋友則由我來遞菜給他們。(我這樣做好嗎?)」他是指父親和威廉斯先生。

  不過我應當早就告訴你,我穿了一件有花形圖案的衣服。這是老夫人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樣,在她逝世以後不久,主人就把它給我了;這些女士們以前沒有看到我不穿土布衣服的樣子,當她們剛看到我時,都嘖嘖不已地稱讚我。

  午飯吃過以後,談到讚美詩時,主人使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他對父親說,「安德魯斯先生,下午由於我們只有祈禱式,因此我想我們可以讀、唱一篇比較長的讚美詩,您看第一百三十七篇好嗎?」「啊,善良的先生,」我說,「請,請一個字也別說了!」「不管你說什麼,帕梅拉,」他說,「在這些女士離開之前,你要根據你自己改寫的文字,把它唱給我們聽。」父親露出微笑,但卻為我感到有些擔心;他說,「閣下不會感到不高興嗎?」「啊,不會,」他說,「千萬別擔心這一點,只要朱克斯太太沒有聽到就行。」

  這引起所有女士們的好奇心;瓊斯夫人說,任何會使我憂慮的事情,她都不願意要求我做,但如果我允許,她將會感到高興。「夫人,」我說,「我確實應當請求您不要堅持這個要求,我不能,不能答應。」「女士們,你們確實應當聽一聽,」主人說,「帕梅拉,不要老是隨你的意思辦。」「那麼,先生,」我說,「我希望不要讓我聽到。」「帕梅拉,」他答道,「不適合被人聽到的東西,你當然不會寫下來的!」「可是,先生,由於具體的情況、時間、場合不同,在某一個時間可以原諒的事情,在另一個時間就不可原諒了。」「啊,」他說,「帕梅拉,是不是可以原諒,不僅由你判斷,而且也讓我來判斷吧。這些女士們對你的故事已經知道得很多了;讓我告訴你,她們了解的情況對我增添不了什麼光彩,但對你卻將增添很多光彩;因此如果我不反對重視過去的情景,那你就更可以同意了。不過我不來為難你了,帕梅拉,它就在這裡!」他就把它從衣袋中掏了出來。

  我站起來說,「先生,如果您要唸它,我希望您允許我離開這個房間一分鐘。」「我確實不會允許,」他答道。瓊斯夫人說,「B先生,如果安德魯斯小姐不願意,那就請別讓我們聽它了。」「唔,帕梅拉,」主人說,「是我現在來唸它呢,還是你過一會兒來唱它呢。我讓你來選擇吧。」「那真是太苛刻了,先生。」我說。「你必須選擇其中的一個,我肯定地對你說,」他說。「那麼,先生,」我答道,「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我是不會唱的。」

  「那麼,」他說,「我看我非唸它不可了。雖然你們這些女士會認為,這對我的名聲很沒有好處,但是,首先讓我把當時的原因簡略地對你們說一說。

  「情況是這樣的:帕梅拉在她認為被監禁的時間中,有一個星期日,朱克斯太太硬要她唱一篇讚美詩給她聽;當時帕梅拉認為朱克斯太太是監獄看守,是被雇傭來破壞她貞操的。她的情緒低沉,所以拒絕了朱克斯太太的請求。但是朱克斯太太離開她以後,她卻回憶起第一百三十七篇讚美詩,她以為它正適合她當時的情況;朱克斯太太在其他日子是時常催促她唱歌的,於是她就把這篇讚美詩加以改寫,我手中現在拿著的這張紙就是她改寫的稿子。但是,威廉斯先生,請您從通常譯文【註】中唸一個詩節,然後由我來唸帕梅拉改寫後的詩節。」

  【註】讚美詩的英文譯文,由托馬斯.斯滕霍爾德、約翰.霍普金斯及其他人進行韻律上的調整後,於一五六二年初次出版,從那時以後直到十八世紀末,譯文經過一千多次的修訂。

  威廉斯先生從小衣袋中掏出一本普通的祈禱書,唸了以下兩個詩節。

    一

    當我坐在巴比倫的時候,

    河流圍繞在我們四周,

    錫安山的回憶湧上心頭,

    悲傷的眼淚就汪汪直流。

    二

    我們把豎琴和鑼鼓

    全都掛上身旁的柳樹,

    因為人們曾在那裡為了那個用途,

    把它們種植了千株萬株。

  於是我的主人唸道:

    一

    我悲哀地坐在布蘭登廳堂,

    四周全都在對我嚴密監防,

    思念著每位親人不在身旁,

    傷心的眼淚不禁汪汪流淌。

    二

    我的歡樂與希望全已消逝、破滅,

    我的心弦幾乎就要斷裂,

    我的情緒不適合聽那悅耳的音樂,

    更無法接受說笑和戲謔。

  這些女士們似乎很喜歡;威廉斯先生接下去唸道:

    三

    他們使我們成為囚徒,

    嘲弄我們都非常冷酷;

    「讓我們欣賞你們希伯來的歌舞,

    也讓你們的音樂傳入我們耳朵。」

  這時我的主人唸道:

    三

    她使我成為囚徒,

    嘲弄我卻滿不在乎;

    「現在唱一首歌樂樂心窩,

    歡歡樂樂地把精神振作。」

  威廉斯先生接著唸道:

    四

    「哎呀!」我們說,「現在統治我們的是一位陌生國王,

    我們的心情十分沉重悲傷,

    誰還能使它振奮昂揚,

    把上帝的讚歌歡唱?」

  主人說,「這是帕梅拉改寫的詩節」:

    四

    「哎呀!」我說,「這樁事是多麼邪惡荒唐,

    它使我顧慮重重,百般憂傷,

    悲思愁緒沉重地壓迫我的心房,

    我怎還能強顏歡笑,放聲歌唱?」

  她們非常好意地稱讚這個詩節的質樸。父親說,她們會使他女兒變得驕傲起來的。「不會,」主人寬厚地說,「帕梅拉不會驕傲,因為只有那些不習慣於聽到稱讚自己的人才會驕傲。請繼續唸吧,威廉斯先生。」他唸道:

    五

    但是如果我把耶路撒冷拋到腦後,

    聽憑它悄悄地離開心頭,

    那就讓我所有十個指頭,

    忘記怎樣去把豎琴彈奏。

  「唔,」主人說,「現在來聽帕梅拉改寫的。」

    五

    清白無瑕我定要堅守貞操,

    即使在思想上也不偏離分毫,

    否則就把指頭兒藏進手套,

    讓大鍵琴的聲音長寂永消。

  威廉斯先生接著唸道:

    六

    如果我還沒看到你完全釋放,

    我就樂而忘憂,情緒高漲,

    那就讓我嘴中的舌頭別再動蕩,

    把它永遠地牢牢捆綁。

  主人唸道:

    六

    如果我還沒有完全釋放得救,

    我就歡樂得忘記了一切憂愁,

    那就永遠永遠鎖住我的舌頭,

    直到那形勢根本改變的時候。

  「好先生,」我說,「現在請答應我的請求。不要再唸下去了。請別再唸了!」「啊,夫人,請允許我把其餘的部分唸完吧。因為我渴望知道您讓誰當了伊多姆的兒子們【註】,還有讚美詩的作者咒罵殘暴無禮的巴比倫人,您是怎樣改寫的。」

  【註】根據《聖經》,伊多姆是雅各的哥哥以掃。他的後代在與古代以色列人的戰爭中,曾幫助巴比倫人掠奪耶路撒冷。

  「唔,威廉斯先生,」我答道,「您不應當這樣說。」「啊,」主人說,「那是最好事情當中的一件。可憐的朱克斯太太代表伊多姆的兒子們;我們不應該漏掉這個,因為我認為它是我帕梅拉的優點之一:當她受到這樣壓迫的時候,她卻祈禱不要讓壓迫者遭受什麼災禍。請唸下一個詩節吧,威廉斯先生。」威廉斯先生就唸道:

    七

    因此啊,天主,現在請祢記在內心,

    伊多姆的兒子們把我們的城市夷平,

    他們發出了反對我們的喧嚷之音,

    這些可詛咒的人,真是討厭到了極頂!

    八

    天主,請記得他們用惡言咒罵,

    洪亮巨大的聲音響徹天涯,

    他們喊道:「摧毀它,是的,摧毀它,

    把它全都推倒在地下。」

  「確實,」主人說,「在我將要唸的詩句中,似乎有一點兒詛咒,但我認為相比起來,它並不顯得很壞。」

    七

    那些人想使我忍辱含垢,

    橫行霸道沒有任何理由,

    請上帝考慮我所吃過的苦頭,

    從他們那裡給我補償、報酬。

    八

    上帝,請記住這位朱克斯太太不走正道,

    她恬不知恥地大聲嚎叫,

    「把她的貞潔完全打倒,

    打倒在地,不要這正經的一套!」

  「現在,」主人說,「請唸讚美詩的嚴厲咒罵吧。」威廉斯先生就唸道:

    九

    即使是這樣,啊巴比倫,

    你最終將成為廢墟,一堆灰塵,

    但最終總有人為我報仇雪恨,

    他將被稱為立功有福的人。

    十

    是的,那人將把你的幼兒帶走,

    把他們向著石上猛投,

    使他們粉身碎骨,皮破血流,

    他應當得幸福,天長地久。

  「我的帕梅拉是這樣改寫這些詩句的,」主人很親切地說道。

    九

    啊,邪惡的人,可別得意洋洋,

    奇恥大辱將降臨到你頭上,

    我將感謝那些人把我釋放,

    願他們安享幸福地久天長。

    十

    是的,那幸福的人,真是有作有為,

    他將使你對你的邪惡深感羞愧,

    他將救出我,把你的卑劣企圖擊潰,

    也將救出你,使你脫離那萬惡魔鬼。

  「我的好朋友們,你們看到,」主人說,「我的帕梅拉沒有難以和解的精神,」這時他微笑著說,「如果大家了解當時的實際情況,那麼,威廉斯先生,她曾希望您成為那幸福的人。」「先生,不論當時她指的是誰,」威廉斯先生答道,「但現在除了您本人外,不會是其他任何人了。」

  這些善心好意的女士們高興地對我百般讚揚,讚揚得使我幾乎抬不起頭來。根據這個情況我相信,她們對我是很偏愛的,這都是因為主人對我很善良,喜歡聽到大家稱讚我的緣故。

  下午,我們原先所有的人都到教堂中去參加祈禱式,連廚娘也參加了;最後父親以第一百四十五篇讚美詩中的以下詩節結束了這個儀式;這些詩節恰當地頌揚上帝,頌揚祂的一切仁慈;但父親認為沒有必要完全遵循它們原先的順序。

    天主在各個方面都公道正義,

    祂所做的工作神聖無比,

    向祂祈求的人只要真心誠意,

    祂就接近他們,十分親密。

    所有畏懼祂的人們的心願;

    祂總設法加以成全,

    祂聽到他們喊聲淒婉,

    就去對他們進行救援。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向著祢仰望,

    由於祢的拯救他們都安然無恙,

    每當適當季節降臨到田間山旁,

    祢就向他們人人提供充足食糧。

    祢伸出了祢那慷慨的雙手,

    滿足所有眾生的所需所求,

    祢在他們手中把禮物塞夠,

    出於祢一片情意,善良寬厚。

    我感激的口舌不斷轉動,

    高高興興地把天主讚頌,

    把祂神聖名字銘記心胸,

    眾口同聲稱讚它無盡無窮。

  我們在花園中散步,直到茶點準備好了的時候;當我們從後門經過時,主人對我說,「在花園中所有的花中,向日葵是最美麗的!」「啊先生,」我說,「現在讓我們把那忘記吧!」威廉斯先生聽他這樣說,似乎有些侷促不安,於是主人說,「我的意思並不是想使你緊張起來,威廉斯先生。我前面還有其他一些地點,在帕梅拉所經歷的危險中,這些比您過去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更使我擔心,這些也應當使您有理由擔心。」「先生,」他說,「您真是非常寬厚。」

  主人與威廉斯先生後來在一起走了一刻鐘,談論一般事情和一些學術上的話題,然後走到我們中間來,他們對彼此的談話都感到十分高興。

  主人在我身邊時,瓊斯夫人走到我的另一邊,說,「請問,先生,那幸福的日子定在什麼時候?我們希望早日把這件事辦了,這樣我們以後可以請你們到我們那裡去,你們能待多久就跟我們一起待多久。」「如果帕梅拉同意,」主人說,「我願意就在明天,或最遲在後天;因為我已派人去取結婚證書了;我希望我派去的人今天夜間或明天上午就會回來。不過,我的好女孩子,請允許我要求你不要定在星期四以後。」「當然,夫人,」瓊斯夫人對我說,「你不要把婚禮推遲了。」「瓊斯夫人,」主人說,「現在您站在我這一邊。我請您去跟她把日子定下來。我希望,她不要因為害羞,讓那些細枝末節的想法成為她重要的考慮。」然後他就走去跟兩位達恩福德小姐在一起。

  瓊斯夫人對我說,如果我不必要地延誤一刻鐘,那她就要不客氣地說,我應當受到責備;因為她知道,戴弗斯夫人擔心會發生這件事,心中十分不安。如果竟會出什麼事,那將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夫人,」我答道,「當我主人最初高興地向我提出這件事時,他說,它應當在十四天之內舉行;後來他問我,我願意在第一個七天之內還是第二個七天之內。我回答說,在第二個七天(因為我怎麼能不這樣回答呢?);他要求不要在第二個七天當中的最後一天。現在,夫人,因為他當時高興地把他的想法說出來,所以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顯得似乎太性急了。」

  「唔,」她說,「不過既然他現在以這樣無可指摘的態度催促您走一個較近的日子,我想,如果我是您,那我就同意他的意見。」我答道,「如果我發現他很當真,那我想我應當答應他的要求。」

  我們走到兩位達恩福德小姐那裡,跟她們一起走;她們兩人都請求能參加婚禮,並請求舉辦一個舞會。她們還懇求我支持她們的請求。「小姐,」我說,「說真的,我不能答應這件事。」「為什麼這樣?」她們問道。「人們可能會高高興興地慶祝他們的結婚週年紀念日;」我答道,「但是結婚這一天──小姐,說真的,我認為這是一件很莊嚴的事情,我們女性為這舉行一個十分歡樂熱鬧的舞會是不合適的!我想,如果你們自己結婚。那你們的想法也會跟我一樣。」「如果這是一件這樣莊嚴的事情,」達恩福德小姐說,「人們就更需要盡量讓心情輕鬆輕鬆、快活快活了。」

  「我剛才告訴你們,」主人說,「你們從帕梅拉那裡會得到什麼樣的答覆。」那位年輕一些的小姐說,她這一輩子從沒有聽說過,在這種場合會有這樣嚴肅的人們!「嗯,先生,」她說,「我希望你們那時將會唱讚美詩,你的新娘將整天齋戒和祈禱。我從沒聽說舉行婚禮時要身穿麻衣、頭上撒灰的!【註】」我認為她說這些話稍稍有些惡意;我沒有回答她。如果我要回答每一位對我心懷妒忌的人,那麼我想不久我就會忙得不可開交了。

  【註】古代以色列人為了表示哀悼或懺悔,身穿麻衣,頭上撒灰。

  我們進屋子喝茶;這些女士們所能說服主人的是,在他離開這個郡之前要跳一次舞;但是達恩福德小姐說,那時舞會應當在她們家裡舉行;因為如果不請她參加婚禮,她就會不高興,所以在我們到她家去之前,她不會再到這裡來了。

  她們走後,主人想要父親留下住到婚禮舉行之後再走;但是父親請求第二天黎明時就動身回去;因為他說,他留在這裡,母親將會倍感不安;他則心情激動,急不可耐地要讓她知道降臨到她女兒身上所有幸福的消息。主人看到他這樣盼望離開,就把托馬斯先生喊來,囑咐他明天早上把馬按時準備好,還要準備好一個旅行皮包,在父親回家時陪他走一天路程。這是多麼好啊!

  吃晚飯時,他說了許多親切的話,並把他手中所有我寫的信件都交給了父親;但是他要求父親和母親讀過以後,讓他重新得到它們。「你們父女間的感情十分深厚,」他又說,「因此你們也許高興在一起待一兩個鐘頭。請向您善良的妻子致意,安德魯斯先生,並請告訴她,我希望不久就能看到你們一起來看你們的女兒。所以我現在祝您晚安;如果在我看到您之前您已出發,那麼我現在就祝您一路順風。」然後他握了父親的手,離開了;親愛的父親對他的恩惠與善良十分感動,幾乎話都說不出來了。

  親愛的母親,你可以相信,我是多麼不願意跟父親離別,父親也不願意跟我離別;但是他是那麼急如星火地想要去見到你,並把他心中洋溢著的幸福消息告訴你,所以我幾乎就無法再把他挽留下來了。

  朱克斯太太拿來兩瓶加那利酒、兩瓶肉桂水和一些糕餅;它們和主人新贈送給父親的衣服一起裝在旅行皮包中;因為父親說,在人人都知道我將要結婚之前,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左鄰右舍的人們看到他穿上這套新衣服。他也不願意在那時之前把那二十個基尼用掉一些,因為他怕人們會說三道四。「親愛的父親,」我說,「所有這些事情全都請你隨意決定。現在我希望我們今後將高高興興地互通音訊,用不著採取什麼計謀或對策了。」

  他說,他將立刻去上床睡覺,以便明天拂曉時就可以起床;於是他就跟我告別,並說他不喜歡我明天早上起來給他送行,因為那樣只會使我們更加依依不捨,並使我們兩人整天都感到悲傷。

  托馬斯先生給他拿來一雙靴子,對他說,明天黎明時他將來把他喊醒;一切東西都在前一天晚上打包好了;於是我就接受父親的祝福和祈禱;親愛的母親,他還許諾要為我從你那裡得到同樣的祝福和祈禱,所以我也接受了他的這個許諾;然後我懷著一顆沉重、但又夾雜著喜悅的心(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上樓到我的內室中,因為他是前往世界上一位最好的妻子那裡去,而且是帶著最好的消息去的(他說他一定要走)。但是我請求他別像過去那樣艱苦地工作了,因為我相信,主人如果沒有打算為父親再做一些別的事情,那他是不會給他二十個基尼買衣服的。父親從主人那裡得到恩惠時更不要有什麼顧慮,因為主人在他巨大的產業中雇傭了很多人,他會讓父親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得到一個跟他所得利益相當的職務,而卻不會損害任何人。

  他懇切地答應了我的請求。親愛的母親,請你務必要他切實執行。我希望主人將不會看到這封信,因為在我能把最好的消息捎給你之前,我現在將不把這封信寄給你;特別是因為父親已把我過去所寫的極大部分信件帶給你了,他可以告訴你許多消息,因此,親愛的母親,我在這裡祝你晚安,願上帝保佑父親一路平安,並祝你們兩人幸福地會見!

  ※※※

  星期一

  科爾布蘭德先生回來了;主人上樓到我的內室裡來,把結婚證書拿給我。我看到它時,心是多麼急促地跳個不停啊!「帕梅拉,」他說,「請告訴我,你是不是能答應我的請求,把日子定下來。現在唯一想要得到的就是你的一句話了。」我大膽地吻了他拿著證書的那隻手,說,「先生,您對我的這一切盛情厚意,我不知道用什麼語言來表達我的感激!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您會相信我能隨隨便便地接受您給我的這個光榮,不把它當一回事,因為如果我能長命百歲,在一生中恭恭敬敬地格盡職責,那也不足以使我對您給予的光榮受之無愧。凡是我可以或能夠做到的各種事情,我都應當絕對聽從您的意願。不過……」「不過什麼?」他親切而又性急地問道。「唔,先生,」我說,「當您提到從上星期四算起的十四天時,我有理由認為那就是您所選擇的期限,我的心完完全全屬於您,因此我只擔心現在要聽從你,把日期提前,那樣我就會顯得似乎太性急冒失,不夠穩重老練,不像您所希望的那樣,除此之外我就不再擔心別的了。」「不可能那樣,我親愛的人兒!」他說,並把我抱到他的懷中,「不可能那樣!如果僅僅是由於這個緣故,那麼今天就讓你成為我的妻子。我立刻派人去請牧師來,」這位親愛的先生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我說,「不,先生請……先生請聽我說!確實不能在今天!」「不能!」他說。「確實是不能,先生,」我看到他那豁達大度而又急不可耐的神情,都快要昏倒了。「那麼你為什麼提出一個可能的希望,來討我這顆愛你的心喜歡呢!」他答道。「先生,」我說,「如果您肯費神聽一聽,我將把我的一些想法告訴您。」「那就說吧,」他說。

  「先生,」我接著說道,「我有一個很大的願望,就是不論定在哪一天,我都希望這一天是在星期四。我的爸爸、媽媽是在星期四結婚的,他們是一對幸福的夫婦;您可憐的帕梅拉是在星期四誕生的;親愛、善良的老夫人是在星期四把我從我爸爸媽媽那裡領出來,由她來保護我的;先生,您是在星期四讓我離開貝德福德郡到這個地方來的;依賴上帝的仁慈和您的恩惠,我現在所有的前程都是由這次事件而產生的;而且您在星期四那天對我說,從那天算起的十四天由您把我的幸福正式確定下來。現在,先生,如果您願意縱容我這迷信的傻念頭,那您就大大地成全我的心願了。先生,由於這個原因,我感到很遺憾,因為您曾囑咐我不要推遲到十四天當中的最後一天,而下個星期中的星期四正好就是那最後一天。」

  「帕梅拉,這確實是迷信;我認為您應當從現在開始,讓一個星期中的另一天成為一個幸福的日子;比方,你可以說,我的父親與母親是在星期一決定在接著來到的星期四結婚的;在好多年以前,我的母親在星期一做好準備,在接著來到的星期四生孩子;幾個星期以前,你在星期一還只能在林肯郡再住兩天,直到星期四才被馬車拉走。我記得很清楚,」他說,「我在星期一給你寫那封信,勸你善心好意地回到我身邊來,而在那同一天你確實回到我這邊的宅第中來了。我的女孩子,我希望這個日子將會跟你所說的任何日子同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最後,更使人高興的是,你將來會說,我是在星期一結婚的。好了,好了,親愛的,」他又說,「星期四稱王道霸的時間夠長久了,現在讓我們用星期一來代替它,至少跟它不分高低;因為你看,它有很好的資格來充當好日子,當我們從一個星期當中挑選日子時,它還要求享有優先權呢。以後,我希望,我們將讓星期二,星期三,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都成為像星期一和星期四一樣幸福的日子;這樣,依賴上帝保佑,隨著幸福日子的輪流轉動,這些幸福的日子就轉動成為一個可愛的週期,到頭來我們將不知道該喜愛哪個日子更好了。」

  這些話說得多麼有趣!而且令人感到多麼愉快、親切!

  「先生,」我說,「您對我的傻念頭令人愉快地進行了嘲笑;不過既然您在更大的事情上十分寬宏大度地滿足我的要求,使我感到萬分感激,那就請別讓一件區區小事來阻擋我吧。如果我可以選擇,我確實最喜歡星期四。」

  「好吧,」他說,「如果你能說出一個比這更好的理由,那麼我將答應你的要求;否則我現在就派人去請牧師來。」

  於是我聲明反對,他則走了!「站住,站住,先生,」我說,「我們首先有好多話要說;我有好多傻話想請您費神聽一聽!」「那就在一分鐘內說出來吧,」他答道,「只說最重要的,因為我們所有要說的話都可以在牧師到這裡來的這段時間中說!」「啊,不過說真的,說真的,」我說,「不能在今天。」「那麼,就定在明天怎麼樣?」「唔,先生,如果不能在星期四,而您又提出星期一有那麼多有趣的優點,那就定在下星期一吧!」「什麼!還要再過一個星期!」他說。「先生,」我答道,「如果您願意的話,那就這樣定;因為就像您曾囑咐過的那樣,那是在第二個七天之內的日子。」「我親愛的女孩子,」他說,「從現在到下星期一簡直就像七個月一樣長。」他說,「如果不能在明天,那就定在星期三吧。我聲明,我再也不能多等了。」

  「那麼,先生,」我答道,「請無論如何再推遲一天吧,那將是我所喜愛的星期四。」「如果我同意推遲到那個時候,」他說,「那麼,我的帕梅拉,我希望就要來到的這個星期四將肯定是那幸福的日子了?」「是的,先生,」我說。我想,我那時看上去一定很傻裡傻氣。

  可是誰叫我跟這樣優秀可愛的一位先生在一起呢?我是這麼深深地愛著他,而他又使我感到這麼光榮!不過,雖然前程十分令人稱心滿意,但生活狀態這樣改變以後就再也不能恢復到原先的狀態了,在那神聖莊嚴的環境中總有一種十分令人敬畏的什麼東西壓在我的心上。我不能不感到奇怪,大多數年輕人是那麼缺乏考慮、倉倉促促地就進入了發生如此重大變化的新生活狀態之中。

  親愛的父母親,我就這樣經過勸導,把即將來到的星期四這個很近的日子定下來了,而今天已是星期一了。哎呀!一想到這件事我幾乎氣都喘不過來了。原先還有十天時間,現在提前了一個星期;不過時間雖然已大大地提前了,我希望我並不太唐突冒失,我相信,如果這樣做使親愛的主人感到滿意,那我就做對了。

  在這之後,他騎馬出去了,直到夜間才回來。一個人的思想感情是怎樣逐步悄悄地發生變化的啊!他跟我不在一起雖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但我甚至對這樣一點時間也感到沉悶乏味,特別是我們原來期待他回來吃午飯的。我希望今後我不會因為過分喜歡他,使他對我冷淡起來。不過,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不管世事如何變遷,你們兩人卻一直是相親相愛的。

  他回來時說,他這一天騎馬騎得很愉快,騎出的路程大大超出了他原先的打算。吃晚飯時,他對我說,他很想讓威廉斯先生來主持我們的婚禮;因為他說,這可以表明他已完全與他和解了。「但是,」他極為寬厚地說,「由於你們兩人之間過去發生的事情,我擔心這位可憐的人會覺得很不好受,並會把這看成是侮辱,而這種侮辱的事我是做不出來的。我的女孩子意見怎樣?你認為他會那樣想嗎?」「他會怎麼想,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我答道,「但說到這種想法是否有理由,我卻能回答,說實話,先生,您在各個方面對他都表現得極為寬厚,因此他不可能會誤解您的動機。」

  然後他說了一些話,對戴弗斯夫人的表現表示怨恨;我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新的事情?「是的,」他說,「我從她傲慢無禮的丈夫那裡收到一封信,他自稱是在她的鼓動下寫的。信的內容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猜想我打算與你結婚,於是就蠻橫無禮地進行恐嚇罷了。我生氣極了,」他又說,「因此讀完之後就把它扯成上百片,拋撒在空中,並囑咐信差說,讓他的主人知道我是怎樣對待他的來信的。那人說了一些話,我想他是說他的夫人要到這裡來,但我不許她的腳跨進我家的門裡來。我猜想我這個處理方式將會阻止她來。」

  我對這感到憂心忡忡;他說,「帕梅拉,如果我有一百個姐姐全都反對我,那對我也不會有絲毫影響;我本不打算讓你知道這件事,但是你從她弟弟的高傲中已經吃了很多苦頭,因此應該預料從姐姐那裡也會遇到一些困難。總而言之,我覺得我們姐弟二人不僅在血統上非常親近,而且在思想上也太相似了。但這不是她的事情。如果她要想把它當作她的事情,那麼她處事應該更加恰當一些才是。她不知道良好的禮貌是什麼,所以就沒有理由誇耀她的門第。」

  「先生,」我說,「一位這樣善良的弟弟與一位這樣高尚的姐姐之間發生了不和,而我成為不和的根由,我對這感到很遺憾。」「別這麼說,帕梅拉,因為這是我們幸福前程難以避免的結果。只是有一點,由於她是我姐姐,所以請你自己好好地容忍它,並讓我來使她明白她本人處事輕率這一錯誤。」

  「先生,」我說,「如果以極為謙遜的態度對待善良的戴弗斯夫人能對她起一點作用的話,那麼請您放心,我一定會竭盡我的努力來使她的脾氣緩和下來。」「帕梅拉,」他答道,「你不能設想,你成了我的妻子以後,我還會容許你去做與你身分不相稱的任何事情。我知道一個丈夫的責任,並會保護你的身分,就像你生下來就是一位公主一樣。」

  「先生,您的善心好意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我說,「但是我根本不認為文雅的性格就表明心靈的卑賤。這是我應當預料到的一個考驗,我會很好地經受得住,因為我會從中享有許多好處,這些足以抵償這種考驗帶給我的苦惱。」

  「唔,」他說,「一切事情將做這樣安排:我們以後談到我們的結婚時,彷彿它將在下星期舉行似的。我發現有暗探在對我進行偵察。如果戴弗斯夫人知道了我們結婚的日子,只怕她會在這天來到之前對我進行一次不受歡迎的拜訪,那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因此我已囑咐僕人們在今後十天或十二天之內不能到房屋外面跟任何人會晤。朱克斯太太告訴我,大家都說下星期四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彼得斯先生想看看我的小教堂,我將讓他來協助威廉斯先生;名義上是在這個星期四(因為你不願意把時間提得更早)早上來跟我一起吃早飯,不需要其他人;我將請求彼得斯先生在幾天之內保守祕密,甚至連他自己家裡的人也不讓知道。我的女孩子對這有什麼反對意見嗎?」

  「啊,先生,」我答道,「您在各個方面都十分寬厚,因此我對您建議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有任何意見;但是我希望戴弗斯夫人與您不要再繼續爭吵不和下去;當她前來看您,像往常那樣跟您在一起住兩三個星期時,我在這段時間中會躲藏起來,不到她跟前露面。」

  「唔,帕梅拉,我們以後再談那件事。那時你應當做我認為合適的事情;我將判斷,你與我應當做什麼。但是使事情更為惡化的是,在她本人完全沒有成功之後,她竟唆使她的丈夫,那位有爵位的笨蛋,寫信給我。我要是把那封信保存下來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讓你看看,一個通常像傻瓜一樣行事的人竟擅自像個大老爺似地寫起信來;但我猜想那是我姐姐起草的,而他,可憐的人,只是一名唯命是從的謄寫員罷了。」

  ※※※

  星期二

  主人剛才讓我彈奏大鍵琴,並且邊彈邊唱。他高興地稱讚我的彈奏與歌唱。我所做的每件事他都稱讚;他由於懷著善心好意,所以對我十分偏愛。

  一點鐘

  我們乘著馬車出去兜風,剛剛回到家中。我高興聽到他評論英國作家、特別是詩人的談話。他在大學畢業前曾經進行上流社會所稱的教育旅行【註】,參觀過歐洲大陸的一些國家;他向我敘述他在義大利與法國所見到的一些名勝古蹟和奇風異俗,我聽了很感興趣。他說,他想去他另一個宅第中,因為他原先並沒有打算在這裡待這麼久(連一半的時間也沒有),所以不大清楚他本人在這裡要做些什麼事情。「帕梅拉,」他說,「當我到了那裡,我們在那裡定居下來以後,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有這樣多的朋友來打擾你了;因為我有許多事情要整頓、改進;我必須到倫敦去,我跟那裡的銀行家有一些來往賬目,它們借貸的時間比通常要長一些。」他又說,「在即將來到的冬天,我也許會領你到鎮上去領略一下那裡的娛樂。」我說,不是他自己選擇的娛樂,我絕不會鼓勵他這種愛好。

  【註】舊時英國貴族子弟到歐洲大陸旅行,以完成自己的教育階段。

  「我毫不懷疑,我會很幸福,」他說,「我希望你也會這樣。我沒有染上很大的惡習,但我也不自稱是個極為純潔的人,我的女孩子。」我聽到他講這些話感到有些遺憾,因為他是以一種有些輕浮的態度說這些話的,這種輕浮態度跟前面的話題不完全適合;而且他彷彿是要我做好心理準備,有關他本人未來的幸福,如以正當的動機去衡量,他恐怕不會是一個十分守規矩的男子。為了他本人的緣故,這使我感到不快。我感到一種衝動,就說,「先生,如果您能向您的心說明您的行為,我將永遠認為您是對的。但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享受到最大的幸福,都只是曇花一現,時間十分短促,我們的生命再長最終也是過眼煙雲(請原諒我說得這麼一本正經);我希望我們此生會十分幸福,並期待到了另一個世界上時,我們在那裡的快樂也將會經久不衰。」

  「你說得很好,帕梅拉;你我今後要多交談,我會逐漸習慣這種思想方法。只是你不能突然間對我過分嚴肅;不過我要囑咐你,在你的談話中,只要得當,你可以說說你那可愛的神學道理,務必不要克制著不說,說的時候還要顯得高興,這樣就不會在我們那些單純無害的享樂上籠罩上一層陰雲了。」

  我聽到他的話滿臉通紅,默默無言,擔心我已冒犯他了。考慮到我們在一起相處還沒多久,我剛才所說的話確實是很冒失的;但是他和善地說,「如果你正確地注意我所說的話,我就不需要重複,我的意思並不是要勸阻你在合適的場合,把你自己心上那些可愛而虔誠的衝動繞著彎兒講給我聽。我的帕梅拉,你的善良不是偶然的表現,而是建立在原則基礎之上的。」「先生,」我說,「我毫不懷疑,只要我用意好,您總會寬容我的。」

  他要我跟他一起吃午飯,而且只有我端到或夾到他面前的東西他才吃。由於他善心好意、紆尊降貴的態度,我的心確實時刻都在寬舒下來。但是我感到奇怪,仍然有一種奇怪的負擔壓在我的心頭,它使我常常不自覺地唉聲嘆氣,並往往在我對可喜的前程心醉神迷,感到十分快樂的時候潑上一瓢冷水,讓我感到苦惱。我希望這不是不祥之兆。我希望這只是由於在人們一生中最莊嚴、最重要的時刻,一顆過分愛思前顧後的心感到軟弱懦怯所引起的;這時刻那莊嚴與重要的程度,僅次於把一切都結束的那人生最後一幕。

  我確實會很認真的!但我今後怎麼辦,一切都將託付給上帝決定;祂直到現在都在非常奇特地指引著我,穿過面對的邪惡,到達那充滿希望的境界。

  只是我擔心(我的擔心確實是有很大理由的),對一位這樣優秀男子的愛情,我太不配占有了。但我不斷祈禱上帝讓我保持謙遜的態度,在我即將結婚以後的生活中,這種態度將成為我最可靠的嚮導,僅次於上帝的旨意。親愛的父母親,請不要停止為我進行祈禱,因為這個新的生活狀態也許容易遭受危險,它比我過去逃脫的那些危險更為惡劣。如果自負、虛榮、高傲的情緒控制著我的心,那就會發生這種情況!又如果我自己作孽遭到報應,在狂風暴雨襲擊的海洋上,聽憑我指揮的是一條很不牢固的帆船,船上既沒有壓載的物品,又沒有其他舵手,而只有我自己考慮不周的意願,那麼勢必也會發生這種危險的情況。

  在我與我極好的恩人談話過程中,那種種甜蜜愉快的事情,我將不詳細敘述,讓你們費神閱讀,我同樣也不來敘述科爾布蘭德先生、朱克斯太太和所有的僕人們對我彬彬有禮的態度;他們好像都非常喜歡我,也非常喜歡我對他們的態度。到目前為止,主人沒有發現我有太降低自己身分的缺點,他們也沒有發現我有趾高氣揚的表現,因此我希望,我會繼續使大家親切友好地對待我。不過,我也不會採取卑鄙下賤的手法或卑躬屈膝的態度去設法博得他們的好感;我想要做到的只是以始終如一、前後一貫的態度來為人處事;只要他們非故意犯下的錯誤,我都願意加以掩蓋,就像我希望別人寬恕我自己的這種錯誤一樣;他們所犯下的真正錯誤,如果不會產生惡劣後果,又不大可能重犯,我將不會太操心費神去追究;如果有些錯誤會使主人的利益遭受損害,或會使違章越軌人員的道德敗壞,而且具有故意和慣常的性質,那麼我將不會包庇那些可能會鼓勵邪惡意圖或不廉行為的錯誤。總而言之,我將盡量作出努力,使那些優良的僕人從我這裡得到親切的鼓勵,那些一般的僕人將會由於我激發他們學習先進的精神而變得好起來;那些有錯誤的僕人,如果不是完全不能改正的,我就用和善的態度和勸導的語言來使他們棄舊圖新;如果採取這些辦法對有些人徒勞無效,那麼我就對他們批評警告;但主要還是採用樹立良好榜樣的方法。

  如果上帝同意,這就是我將做的一切。

  ※※※

  星期三

  現在,親愛的父母親,再過一天,就要舉行那極為莊嚴的儀式了。我的心還不能擺脫這個沉重的負擔。我對上帝的仁慈和世界上那位最好恩人的恩惠,確實不知如何去感恩戴德!然而我又希望我不會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當我展望未來,想到明天幸福的儀式,將使我在主人寬宏大度的許可下,有權去做什麼樣的好事時,我的心無疑是非常興奮的。

  星期三,晚上

  親愛的主人非常體貼。他看到我的弱點,寬厚熱情地同情和安慰我。我請他原諒我不去吃晚飯;但是他親自把我從我的內室中領出到樓下,讓我坐在他身旁,並囑咐亞伯拉罕不要侍候。我吃不下去,可是因為害怕他會生氣,所以我還是設法吃了一些。對那令人敬畏、然而又令人極為興奮的明天,他和善地克制著自己,不向我暗示任何事情。他不時夾一點東西到我的盤子中,又把它送到我的嘴邊。我十分勉強地接受了他的好意,這使我感到很著急;我對他說,我對我自己實在感到羞愧。「親愛的女孩子,」他說,「你確實考慮得太多了,但我希望我並不是一個很可怕的敵人。」「先生,」我說,「所有這一切,都是由於我感到自己不配的緣故。」

  他搖了搖鈴,讓僕人把東西取走,然後坐在我身邊,用胳膊親切地摟著我,從他那洋溢著甜蜜愛情的嘴中說出了極為溫柔的話來。我沒有時間把它們全都重複敘述一遍;我將只敘述其中的一些;啊,請寬容你們的傻女孩子,把她這些無聊的廢話都寫出來讓你們費神去閱讀;因為她要說的話是多麼使自己感動,此時即使她上床去睡覺,那她也是睡不著的。

  「在這將使我們結合到一起的莊嚴儀式即將來臨時,」他說,「雖然並沒有任何不體面的事情需要擔憂,但我的帕梅拉這樣可愛地坐立不安,它向我極為充分地表明,我過去懷著邪惡的意圖,想要侵害這樣純潔的人,那時我是個多麼卑劣無恥的壞人!一個這樣貞潔的人,當面臨著對她十分可怕的暴力時,會捨生忘死,這是不足為怪的。可是現在,我最親愛的帕梅拉,你已在我這邊看到跟你幾乎同樣純潔的一片心意,為什麼還會產生所有這些令人感動而又可愛的慌亂心情呢?親愛的女孩子,我是你寬厚善良的朋友,是你清白的保護者,而不是破壞者;那麼你為什麼還會有這令人奇怪的困惑態度和這可愛的慌亂心情呢?」

  「啊先生,」我把臉掩藏在他的一隻胳膊上,說,「帕梅拉是個很幼稚的人,請不要指望她表現出很理智的態度吧!您應該遷就我,聽隨我留在我的內室裡。由於我用這樣一種不知感恩的態度來回答您的善心好意,我簡直要鞭打我自己了。可是您每時每刻都在善意之上再增添善意,而我又感到自己很不相配,這就完全壓倒了我的情緒,使我支撐不起來了!」

  「現在,」這位寬厚仁慈的人說,「雖然我是不情願的,但是我還是要向我可愛的女孩子提出一個建議。如果我這幾天來對結婚的日子要求得太急迫了,如果另一個日子更能滿足你的心願,如果你認為到那時你就不會有現在這些憂慮,那麼,儘管在過去的三天中,我覺得每個鐘頭都長得像一天那樣令人生厭,但要是你真心誠意要求把日子推遲,那我就把它往後推。請說吧,親愛的女孩子,請毫無顧慮地說吧;但請不要沒有充足理由就接受我的建議,不過我並不要求你把你的理由說出來。」

  「先生,」我說,「您對我十分關懷體貼,這是一個極為寬宏大度的例子。但是我擔心──是的,我擔心,推遲幾天之後,當那幸福的、然而卻又令人敬畏的日子同樣臨近時,我的心情又將會跟現在完全一樣。(我真是多麼傻裡傻氣呀!)」

  「善良、可愛的女孩子,」他說,「你心胸這樣寬厚地使用你的權力,從這點看出,我可以把權力託交給你使用!我無意用任何輕率的語言或不以為然的神色傷害你那頗為微妙的思想;不過,你也要設法克服那種不合時宜的羞怯心理。我將說服我自己來克服,如果你能做到,就請你也說服你自己去克服吧。」

  「先生,確實是這樣!我會去克服;當我面前展現出這樣可喜的前景時,我感到非常難為情!您所給我的光榮,您向我表示的善意,這些把我完全壓倒了,使我在心中產生出一種我不相配的感覺。──這就是原因,先生,我可以使您確信,我的心裡對您那仁愛寬厚的善心好意沒有任何疑慮不安的想法;即使它稍稍流露出那種苗頭,我也會感到厭惡。」

  「可愛的好女孩子,」他這樣稱呼我,並把我摟到他的胸前,「現在請告訴我,」他說,「我怎麼能使這親愛的、卜通卜通跳個不停的東西(他指我的心)完全安寧下來呢?」

  「請讓我,親愛的好先生,請讓我自己一個人稍稍待一會兒,我將嚴厲地責備我的心;您懷著一片善心好意,是不會這樣嚴厲責備它的。它現在忐忑不安,很不聽話,過一會兒我會讓它變得平靜一些。但有一個原因,我沒有一位親切的女性朋友,好讓我把一些幼稚的想法向她盡情傾吐,聽聽她的勸告,使我變得堅強起來;於是只好聽憑我自己在胡思亂想了。我是個多麼軟弱、不中用的人啊!」

  他善意地離開了我,讓我有時間使自己鎮靜下來;大約半小時之後他又回來了;為了不立即就開始談這個話題,而是談一些會使我感到愉快的事情,他就說,「帕梅拉,你的父親和母親這時候有許多關於你的話要說了。」「先生,」我答道,「您的盛情厚意使他們非常幸福。但我卻不由自主地為戴弗斯夫人感到憂慮。」

  「我現在煩惱的是,」他說,「當時我沒有聽她的僕人把話說完;我彷彿覺得他當時談到一些她要到這裡來的事情。她給我寫信的態度是很惡劣的,除非她到這裡來時決心把態度改好,否則她從我這裡只會受到冷淡的接待。」

  「先生,」我說,「請耐心地對待這位善良的夫人;這有兩個理由:首先,因為她是您的姐姐,當然會跟世上其他所有人一樣認為,您跟我結婚是大大地降低了您的身分;其次,如果她看到您跟她發脾氣,那就更會使她怒氣沖沖地反對我了。」

  「在我們其他的鄰居當中,有比我姐姐戴弗斯更為高傲的女士,」他說,「她們也許比她更沒有理由死心眼地講究門第家世,但卻會仿效她的榜樣行事,而且會說,『瞧,他的親姐姐也不去拜訪他!』對她那倔強任性的脾氣,她的丈夫從來壓制不住,其他任何人確實也壓制不住,如果我能把它壓制住,那麼我就對她占了很大的上風了。我將試試看。

  「唔,不過親愛的女孩子,」他繼續說道,「難道我就不可以說一句有關明天的話嗎?」「先生,我希望到了明天,我將不會表現得像個十足的傻瓜;」我答道,「我已經以嚴厲的口氣對我的心說過話了,就跟戴弗斯夫人所能說的一樣嚴厲。這淘氣的東西向我暗示,它會有一個較好的表現。」

  他吻了我的臉,向我致意,接著說,「帕梅拉,我剛才注意到你說沒有一位女性的朋友跟你在一起,我想這種情形你是有一些難受的。我本來很想讓達思福德小姐來跟你在一起;但是如果請她,那就必須也請她的妹妹;這樣一來,我就不如舉行公開的婚禮更好;你知道,要舉行公開的婚禮,就需要服裝和進行其他準備。另外,」他又說,「那位妹妹過去曾向我求過婚,她的財產比她姐姐多五六千鎊,是她的教母遺贈給她的;我讓她失望了,她難免有些不高興,雖然這是一次他們不能指望會成功的求婚,」他繼續說道,「因為不論是她的容貌還是智慧,都沒有什麼吸引人的東西。她的財產一定是促使她向我求婚的唯一誘因,但那對我絕不會起任何作用。」

  「先生,」我說,「我正在想,如果您是要跟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士結婚,那麼結婚前一夜就會忙於宣讀財產授與證書和在上面簽字、蓋章,並用現金當場支付,等等事情;可是現在可憐的帕梅拉什麼也沒有帶給您!她的出身這麼低微,連她所穿的衣服也全是您和您母親,善良的老夫人所贈送的!您的恩惠使我心中產生一種十分沉重的感覺,因此我無法懷著我本應有的信心抬起頭來,迎接這莊嚴的時刻,這也是不足為奇的事。」

  「人們缺乏財力時,」他答道,「就在意願上和在行動上表現得寬宏大度。凡是了解你經歷和優點的人都會感到,我使你遭受的苦難,我是無法補償的;你曾為了貞潔經受了多次考驗,並高尚地通過了;你所取得的勝利是付出了昂貴代價的,誰會小裡小氣,不願因此對你給予報答呢?這件事完全是出於我自願的行為。我由於能從你身上識別那麼多優點而感到自豪;在社會上人們的眼中,我的財產使我能為你的貞潔增光,並使你幸福,因此這財產對我就更加有價值了。」

  「親愛的好先生,我能說什麼呢!我對您這樣仁愛寬厚的行為,除了用語言外不能用其他東西來答謝,這是多麼可憐啊!至於說到我但願──但願什麼呢,那還不就是承認缺乏財力,並表明這個人除了有意願外,其他什麼都很貧乏嗎!」

  「那個意願就是一切,親愛的女孩子!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這就是天主本人要求我們具備的一切!但是不要再談這些話題了;不過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出於一顆寬宏大度與感恩戴德的心靈的自然衝動。只是我不想從事財產授與。我有富裕的財產,足夠我們兩人享用;你應該和我共同使用它;你使用時不應有任何保留,就好像你帶給我的東西在世俗人們看來是與我的財產等值一樣;因為在我看來,你所帶給我的是更有價值的東西,要比我財產的價值大得無限,那是我親身感受到的真誠,是經受過重大考驗的貞潔,是通情達理、很有教養的言談舉止,這些將為你今後的地位增光;在這裡我就別提你那可愛的容貌了,它本身就可以迷住一位帝王;也別提你那生來溫柔與可愛的性情了,那是沒有人可以跟你匹敵的。」

  這位親愛的先生就這樣和善親切、情深意厚地對待一無可取、心存疑慮的帕梅拉,安慰她,使她放下心來。他就這樣寬容和豁達大度地原諒我的軟弱。

  他提出要在第二天早上親自到瓊斯夫人那裡,把他的意圖透露給她,並要求她保守祕密和參加婚禮;但是我說,那樣做會使兩位達恩福德小姐不高興。「不,先生,」我說,「我將完全信賴您寬宏大度的善心好意;我為什麼好像要害怕我親切的保護者,以及我未來道路的嚮導和指揮者呢?」

  「朱克斯太太一定得知道這件事,」他說,「你是否不能原諒她,不容許她跟你在一起?」「能,先生,我能;她現在對我很有禮貌;我將原諒她過去的邪惡行為,因為,先生,您似乎希望我會原諒。」

  「唔,」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將喊她進來。」我恭順地鞠了躬,表示同意。他就搖鈴召喚她;她進來時,他說,「朱克斯太太,我告訴您一個祕密。」「先生,」她答道,「我一定會保守的。」「我們打算把明天定為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考慮到我本人與戴弗斯夫人的關係,我有特別的理由,在一段時間內不讓其他所有的僕人知道我們結婚的消息。」「很好,先生,」朱克斯太太向主人行了一個低低的屈膝禮,並向我行了一個更低的屈膝禮(可憐的人!她過去雖然邪惡,但當她現在受我控制時,我怎麼能傷害這樣一個人呢?)說,「我將注意不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由於受到這樣的信任,她臉上露出了十分高興的神色。「彼得斯先生和威廉斯先生將到這裡來跟我一起吃早飯,表面上好像是來看我的小教堂。」他繼續說道,「儀式舉行以後,我們立即就乘坐馬車出去兜風,就像我們在其他時候那樣,因此我們穿著華美的衣服不會使人感到奇怪。彼得斯先生和威廉斯先生答應保守祕密,並將回家去。不過,經過再次考慮之後,我想,你無法避免讓另一位女僕也知道這個祕密;但這件事我就由你去決定吧。」

  「先生,」她答道,「我們全都斷定,婚禮會在幾天之內舉行;我想這個祕密不可能長久保守下去。」「我並不要求長久保守下去,」他答道,「但是您知道,我們這裡缺少物品,不具備舉行公開婚禮的條件。我們不久就要到貝德福德郡去,那時我將宣布這個消息。但是侍候我們的男僕們不需要知道這件事;因為我的姐姐戴弗斯會通過這種或那種途徑了解所有發生的事情。」

  「先生,」她說,「您知不知道,夫人她打算在幾天之內到這裡來跟您在一起?那位僕人曾給您帶來一封您很不高興的信,就是他告訴我這個消息的。」

  「我希望,」他說,「我們將會在她來到之前就動身到另一個宅第中去,因此她將會白跑一趟,我對這會感到很高興。」「先生,」她繼續說道,「按照她的建議,她到這裡來,有足夠的時間來阻止你們的婚禮;她像我們原先猜想的那樣,以為婚禮是在下星期晚一些的時候舉行。」「讓她來吧,」他說,「但是我不想見她。」

  然後朱克斯太太鼓起了勇氣。「我請先生原諒,」她說,一邊行了個屈膝禮,「請允許我跟這位很快就是您的夫人講幾句話。」然後她轉向我,「夫人,」她說,「請允許我祝願您萬事幸福如意;但我擔心,我過去太服從東家大人的命令了,因此您不會寬恕我。」「朱克斯太太,」我答道,「說實在的,與其說我將成為您的仇人,還不如說您將成為您自己的仇人更好。我將往前看;我不會唆使善良的主人去反對他所感到滿意的任何人。至於他的老僕人,我將永遠尊重他們,絕不會擅自指揮他的選擇,或以我自己的一些怪想法來影響他的選擇。」

  「朱克斯太太,」主人說,「您瞧,您沒有擔心的理由。帕梅拉是很寬大的,因為您我兩人是一起犯罪的,所以在一次大赦令中必須把我們兩人一道赦免。」

  「朱克斯太太,」我說,「在我面前有著這樣一個紆尊降貴的好榜樣,他可以使您十分安心,因為他是一位十分偉大、十分和善的恩人,在他的命令下如果我不消除所有的怨恨,那我就一定是極為卑劣了。」

  「您對我很好,夫人,」她說,「您可以相信,我將會作出努力,以恭順與尊敬的態度對待您和主人,以便補償我過去對您行為中的種種過錯。」

  「雙方都說得很好,」他說,「但是,朱克斯太太,為了使您相信我這位女孩子心中沒有惡意,她已選擇您在明天早上侍候她;您必須保持她的情緒。」「我對這份光榮將感到十分自豪,」她答道,一邊行了個屈膝禮,反覆說她會注意保守祕密,然後就退出了房間。

  親愛的主人極為親切地向我告辭;我上樓坐下,把所有這些令人極為愉快的詳細情形寫下來報告你們,親愛的父母親。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鐘,朱克斯太太正上樓來,我將上床去睡覺;但我擔心,這一夜我一眼也不會合上。我這麼傻,我真該為此而打自己。在這奇怪的反常表現中,肯定沒有什麼不吉祥的東西!只是所有愛思考的年輕女人,在生活狀態臨近這樣重大變化的時候都會同樣焦慮不安,這難道是不尋常的嗎?只不過她們比我更為謹慎地把它對付過去罷了。

  ※※※

          星期四,早上六點鐘

  昨天夜裡我本來可以不用上床的,因為上了床也睡得不好。朱克斯太太常常跟我說話;如果由我們女性其他任何人來說,她的那些話本來是相當好的,但是這位可憐的人心地很不純潔,所以那些話她只是嘴上說說,並不是真正出自內心。

  我想主人也沒有睡得很好,因為拂曉以後我就聽到他起床,在臥室中走來走去。毫無疑問,他和我一樣也有一些心事;因為他現在是跟一位貧窮可憐、天真幼稚、一無可取的女孩子結婚,這個女孩子是靠他可敬的家庭的恩惠培養起來的!這位天真幼稚的女孩子過了十二點鐘以後,實際上就一定是他的妻子了,就像他要娶的是一位女公爵一樣!他必須頂住公眾責難的衝擊。有些人會說,「身分高貴的B先生做得真妙!那位窮苦的鄉下姑娘,原先在他家當僕人的,他把她娶來當老婆了!」那些跟他身分相等的人們以及他的親朋好友會對他挖苦嘲笑,還會粗野地跟他開心逗趣;親戚們的輕蔑態度,高傲的姐姐戴弗斯夫人的憤怒,他也必須頂住!啊,他為了我的緣故讓自己丟了臉,我將怎樣來對他進行補償呢!我只能把我所能做的事情盡量做好;並祈禱上帝報答他;我還決定用純潔的心來愛他,並以誠摯的服從來侍候他。我希望他將為了這個緣故繼續愛我,因為,唉!我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可以奉獻的了。由於我本不能指望得到這樣大的幸福,因此,如果我可以不受到他的輕視,那麼我就算是幸福的了;即使那些有錢的親友唆使他對我冷淡,那我也一定會忍受這種冷淡,並繼續高興地盡到我的責任。

  八點半

  親愛的主人,我和善親切的伴侶,我寬宏大度的恩人,我高尚可敬的保護者以及,啊,讓我把所有的好話並成一句來表達吧,我情深意重的丈夫(很快就會是我的丈夫了)(我高傲的心,請抑制住你自己吧,你要有自知之明,要知道你自己是很不相配的!)剛才離開了我,說了迄今為止人們向一位幸福少女所說過的最為親切、最為溫柔的話語。他是懷著抑制著的狂喜走到我跟前的。「我的帕梅拉,」他說,「我是不是可以問一下你在做什麼事嗎?在這張可愛的臉上為什麼露出了這樣憂慮不安的神色呢?」他輕輕地拍拍我的臉頰。「今天別讓我責備我親愛的女孩子吧。兩位牧師九點鐘就要到這裡來跟我們一起吃早飯了;可是你似乎還沒有想到穿著服裝呢!為什麼這樣心神不定?為什麼這樣可愛地猶豫不決?」

  「不錯,先生,」我說,「我將立刻改正自己!」

  他看到窗子上擺著那本普通的祈禱書。「我可愛的女孩子不久就要說的那一課,」他說,「我希望她一直在不斷地誦讀。是不是這樣,帕梅拉?」然後他用胳膊緊緊地抱住我,並吻了我。「不錯,先生,」我說,「我一直在從頭到尾唸那莊嚴儀式上的用語!」「我最美的美人怎麼想呢?」「啊,先生,」我說,「這是個很莊嚴、很令人敬畏的儀式;雖然那偉大的莊嚴儀式是我愉快地期待著去參加的,但隨著它的臨近,一想起它卻會使人無比緊張!」「它使我可愛的帕梅拉感動,這是毫不奇怪的,」他說,「今天早上我也一直在閱讀它;就像你一樣,我不能不說,我認為這是個莊嚴的儀式。但是我要對我親愛的寶貝說,」他繼續說道,並再次把我緊緊抱到他身上,「那裡沒有一字半句我不能高高興興表示同意的。」這時我吻了他的手;「啊,我寬宏大度的保護者,」我說,「您說了這些話,使您帕梅拉的心變得堅強起來了,這是多麼和藹親切啊!它覺得她本人很不配,沒有什麼比這更使它擔憂的了。」「你應當用我評價你的尺度來評價你自己,親愛的人,」他說,「如果我認為你配,你很好,那麼你只要保持在我看來很好的那些魅力,驅除對你自己的一切疑慮就行,因為我今後的全部行為將向你表明,你將沒有任何理由對我產生任何懷疑。」

  「先生,請別禁止我懷疑我自己吧;我自信心不足,這對我是合適的,這樣才會沒有危險。但在您作出了這種種事例之後,我不會懷疑您的盛情厚意。請只愛您的帕梅拉吧,因為她將作出努力,使她對您的恩情(我幾乎不敢說您的愛)能受之無愧。如果我不能對您保持恭順和感激的態度(雖然在我自己看來這不怎麼樣,但在您看來卻覺得我很好),那將意味著一種什麼樣的懲罰啊!」

  「稱呼它是恩情也好,稱呼它是愛也好,你願意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親愛的女孩子,但我除了愛,真誠與熱忱的愛所激發的語言外,不知道用其他語言來對你說話。我要告訴我的帕梅拉,長期以來,有罪的情欲曾經像狂風一樣,把我吹刮得輾轉反側,現在這已經過去了,在這之後,雖然你非常迷人,但是我現在不僅愛慕你的美貌,而且更加愛慕你的貞潔。現在你就要進入婚後的生活,它會使你有更多的機會來顯示你的品德,因此,即使容易衰敗的美貌不能長久保持,我對你的愛卻會日益增加!」這位迷人的男子!所有這些親切的話語是多麼高尚、多麼令人鼓舞啊!

  「可是我親愛的女孩子為什麼要耽誤時間呢?我剛才有意說些話來讓你疑慮不定的心安定下來。到現在為止我已說了一些,不能說得比這更少了。再見,可愛的女孩子,高興起來吧!」

  他又吻了我,然後十分尊敬地離開了房間,彷彿你們的女兒是跟他門當戶對的人一樣,甚至好像她有巨額的財產,會給他增光似的。我立即把老夫人的一件華美的白色緞子睡衣穿到身上;我穿衣服從來不慢慢吞吞,所以立刻就穿好了。由於我沒有被召喚下樓去,所以我就拿起筆來,寫了這麼多。

  我對寫作已愛好成癖,每當我一個人待著時,我不能手裡不拿著筆坐在那裡。但是現在我已被召喚去吃早飯了。我想那兩位先生已經來了。鼓起勇氣來吧,帕梅拉!真丟臉,我的心又卜卜地急跳起來了!愚蠢可笑的心,安安靜靜地躺著吧!說實話,從來沒有一位少女的心會像我的心這樣不聽話的!

  星期四,將近下午三點鐘

  我原以為今天我不會有時間,也不會有心情再次來寫信了。但是有三位先生出乎意外地到這裡來;雖然親愛的主人極為有禮貌地盡量想把他們打發走,他們卻決心留下來吃午飯。因此,在我跟朱克斯太太一起去吃午飯之前,我除了寫信沒有其他事情好做。這樣我將從我中斷的地方開始,把我幸福的經歷繼續寫下去。

  不過首先我要指出,這位親愛的人禁止我不論在說話還是寫作時使用主人這個詞。但是我堅持說,現在我還不能不使用它。為了服從他,我說,它可以逐漸地消失掉;但是,至少在他認為合適宣布他所給予我的榮譽之前,我必須繼續使用這個稱呼。

  我下樓去吃早飯時,看到彼得斯先生和威廉斯先生兩人都在那裡。主人在門口迎接我,並十分親切地把我領進去。他後來告訴我,他已經對他們說過,除了非說不可的話外,請他們不要再對我談到這件事情。我向他們致以敬意,我相信我當時的態度有些不自然,而且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我解釋說,我下樓來的時候走得太快了。

  亞伯拉罕進來侍候時,為了使僕人們不產生疑心,主人說,「很好,先生們,你們來了;我的好女孩子和我正想出去兜兜風,直到吃午飯,我希望你們留下來和我一起吃午飯。」「先生,」彼得斯先生說,「我們不會妨礙你們出去兜風;因為我現在能抽出一些時間,所以來看看您的小教堂,但我必須回到家裡去吃午飯;威廉斯先生將跟我一起去吃。」「那好吧,」主人說,「我們還依舊按照原先的打算進行;我領彼得斯先生去看過我的小教堂之後,我們將乘車出去一兩個小時。帕梅拉,吃過早飯之後,你是不是跟我們一起到小教堂去看看?」「如果……如果,」我說,幾乎結巴起來了,「如果您願意的話。」

  雖然我試著吃些東西,但卻吃不下去。我的手哆嗦得很厲害,因此把巧克力飲料也濺出了一些,於是就把它又重新放下來。他們都很好,故意朝著別的地方看。當亞伯拉罕離開房間以後,主人說,「我這裡只有一隻很普通的戒指,彼得斯先生。我希望這個儀式將會使它變得貴重起來;我將使我的帕梅拉有理由認為,這是我在這裡可以贈送給她的最有價值的戒指。」彼得斯先生和善地回答說,他相信,我將會把它看得比世界上最昂貴的鑽石戒指更有價值。

  我已囑咐朱克斯太太,她自己不要穿好衣服,以免引起其他僕人們疑心。

  早飯吃過之後,主人當著亞伯拉罕的面說,「唔,先生們,我們就到小教堂去;我打算對它作些改變,你們有什麼寶貴意見,請務必告訴我。帕梅拉,你也要把你的意見告訴我們,好不好?」「先生,」我說,「我立刻就來侍候您。」

  他們出去了,我在椅子中重新坐下,自己用扇子搧著。「朱克斯太太,」我說,「我想我心裡有病了。」她本想把她的嗅鹽瓶給我,但我說,「您手裡拿著它吧。也許我需要它;但我希望我不需要。」

  她向我表示了很好的祝願;我站起來,但兩隻膝蓋相互碰擊得很厲害,於是只好重新坐下來。但是最後我握住她的胳膊;當經過亞伯拉罕身邊時,我說,「教堂裡要作些改變,我們全都要提出意見,您知道是些什麼改變嗎?」

  她告訴我,她已允許南知道這個祕密。朱克斯太太已囑咐南待在小教堂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去。當我們進了小教堂之後,主人走到我跟前,拉著我的手,領我走向聖壇。「高高興興的,親愛的女孩子,」他湊著我的耳朵低聲說道。「我現在是這樣的,而且也將會這樣,先生,」我說;但是我幾乎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話;因此你們可以相信,當我對朱克斯太太說,「別離開我,朱克斯太太,請別離開我」,這時候我彷彿已把我的全部信任都寄託在她身上,沒有什麼地方比她身上更合適了。於是她就緊挨著我。願上帝寬恕我吧!但我這一生中從沒有像儀式開始時這樣心神不定的。甚至當威廉斯先生把儀式進行到說出那令人敬畏的話語,需要我們作出回答(就像在那可怕的審判日,我們必須作出回答一樣)時,我還是心神不定。然後那莊嚴的話語和主人低聲的私語:「請注意,親愛的」,使我吃了一驚;接著他又低聲對我說,「你知道有什麼障礙嗎?」我臉紅了,低聲說道,「沒有,先生,只是我很不配。」

  然後我聽到了那可愛的問話,「您願意這位女人嫁給您,成為您的妻子嗎?」等等,親愛的主人聲音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說,「我願意。」這時我開始稍稍鼓起一些勇氣。但是當他們問到我的時候,我只能行一個屈膝禮;不過我相信,我的心比語言更迅速,已經對服從、服務、愛與尊敬的每一個條款都作了回答。

  彼得斯先生把我交給了新郎【註】;我盡可能跟隨著威廉斯先生說著許配結婚的話(親愛的主人也跟隨著說,但他的語調要高興得多);接著是戴戒指的儀式,我懷著一顆極為感激的心,從他值得尊敬的手中接受了這一親愛的禮物;後來他在馬車中高興地對我說,當他說了「給你帶上這個戒指,我就跟你結婚了」等等時,我行了個屈膝禮,說,「謝謝您,先生。」也許我確實是這樣說了,因為我相信這是儀式中最使我感激的部分;他的善心好意,以及他給我佩戴時那種脈脈溫情和文雅舉止使我的心深深地激動。接下去是祈禱和下跪,我對這感到很高興,因為我哆嗦得很厲害,幾乎站都站不住了,不過那倒不只是因為害怕,而且也是因為高興。

  【註】按照西方習俗。在婚禮中一般是由新娘的父親把新娘交給新郎;帕梅拉的父親不在這裡,由彼得斯先生代替她的父親做了這件事。

  接著的儀式是在這少數幾位出席的證人面前,把我們兩人的手拉在一起,宣布我們兩人已結為夫婦了(南是證人當中的一個,她由於好奇心在門口站不住,這時進來了);接下去是祝福,唱讚美詩,隨後的祈禱和結束時的勸勉;所有這些都是這個莊嚴儀式中很受歡迎和極好的部分,因此我的心開始高興起來,我的情緒也稍稍感到輕鬆一些。

  最親愛的父母親,你們幸福的、幸福的、三倍幸福的帕梅拉就這樣終於結婚了!跟誰結婚呢?唔,是跟她心愛的主人!她願望的主宰者!就這樣,由於上帝作出了令人愉快的轉變,這位親愛的人,過去曾經是她貞潔不規矩的襲擊者,現在成了她貞潔和善、寬厚的保護者與獎賞者了。讓我們更加頌揚和讚美上帝吧!請上帝讓我不是完全不配得到這種榮譽吧!請他保佑和報答這位親愛而又親愛的人吧!他就這樣把他一無可取的僕人提高了身分,並給了她一個地位,哪怕最高貴的女士也會認為有這樣的地位是幸福的!

  主人極為熱情地吻了我的臉,向我祝福,並說,「親愛的寶貝,上帝使你有理由在這個時刻像我現在一樣高興。」他把我領到彼得斯先生跟前;彼得斯先生吻了我的臉,向我祝福,並說,「親愛的夫人,您可能會原諒我,是我把您交給新郎的。您是我的女兒了。」威廉斯先生謙虛地稍稍往後退了一點。「威廉斯先生,」主人說,「請接受我的感謝,並祝願您的妹妹快樂吧。」於是威廉斯先生吻了我的臉,也向我祝福,並說,「夫人,我衷心地祝願您快樂。我還要再說一句:看到貞潔與美德得到了這樣的厚報,是我感到的最大快樂之一。」

  朱克斯太太在小教堂門口把我的手冷不防地拉過去,吻了一下。如果她當時吻我的臉頰,我也不會不高興的。這時我的情緒又恢復過來了;我拉著她的手,說,「朱克斯太太,謝謝您陪伴我,我剛才表現得很糟糕。」「不,夫人,」她說,「很不錯,很不錯。」

  彼得斯先生跟我一起走出去;威廉斯先生和主人跟隨在我們後面,一起談著話。

  彼得斯先生走進客廳時,說,「夫人,在這幸福的時刻,我再一次祝您長壽。願您的幸福與日俱增;並祝願你們永久相親相愛!我所看到的新婚夫婦中,你們是最為可愛的一對。」

  主人與威廉斯先生一道走進來。「你好,親愛的命根子,」他說,「我希望你已稍稍鎮靜下來了。唔,你看,並不像你所擔心的那樣,這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先生,」彼得斯先生很和善親切地說,「這是個很莊嚴的環境;我喜歡看到人們懷著這樣尊敬與嚴肅的心情走進裡面。這是個極好的兆頭;因為經過認真思考的開始就能指望獲得極為幸福的進展。」

  主人從他的手指上取下一隻精緻的鑽石戒指,把它贈送給彼得斯先生。他又對威廉斯先生說,「我的老朋友,經過好多請求之後,我已為您保留了一筆作為教士俸祿的財產,這是我一直打算給您的;請您作好準備去領取。由於做這件事需要花一些費用,請為了這個用途接受這個。」這時他給了他一張一百鎊的鈔票。

  這位慷慨大方的人就這樣把恩惠賜予我們所有的人,特別是我;為了我的緣故,他慷慨得就像他已娶了一位萬貫家財的貴婦人一樣。

  這兩位先生告辭了;朱克斯太太相信,沒有一位僕人產生任何懷疑。然後,當我單獨跟心愛的主人在一起時,我撲倒在他的腳跟前,頌揚上帝,並由於他的善心好意而為他祝福。他十分親切地對待我,使我萬分感激。他把我稱做他可愛的新娘以及二十來種甜蜜和可愛的名稱,我感激的心因而興奮得連重複說一遍也做不到了。

  他後來把我領進馬車;我們在附近的村子周圍愉快地兜了一次風,他在這過程中說了一百來種招人喜愛的話,希望驅除我的憂慮不安,雖然我已作了我所能做的努力,但它依舊執拗地縈繞在我心頭,而且據他告訴我,它已在我面容上散布出心事重重的神色。

  我們在一點半鐘又回到家中。他想在這個幸福的一天中一個鐘頭也不離開我;他說,這樣可以使我跟他親密無間,由此增進我對他的信任;當他正這樣想得高興時,他得到報告,說查爾斯.哈格雷夫爵士的僕人曾到這裡來通知他,他的主人和其他兩位先生正在路上,在他們前往諾丁漢的途中要到這裡來跟他一起吃午飯。

  他聽到這個消息很氣惱。他對我說,在其他任何時候他都會高興跟他們在一起,但現在他們前來卻是個無情的打擾。他真但願已經告訴他們,他今天不在家裡吃午飯。「而且,」他說,「他們都是些討厭的酒徒。我簡直不能在今天夜裡把他們打發走;他們沒有正經事情要做,只不過是在這個國家中旅行,並沿途隨隨便便地去拜訪朋友;對他們來說,在一個地方待一夜或待一個月,完全是一樣。但是,」他接著說道,「如果我做得到,我將想出個法子,吃完午飯以後就把他們打發走。他們真可惡,」他顯得暴躁,非常不高興地說,「一年當中有那麼多日子,他們卻偏偏要選在今天來!」

  我們剛進屋子,他們就來了。我從窗子中看出去,他們好像是三個瘋瘋癲癲的浪蕩子;他們一走到大門口,就發出了一聲打獵的吆喝聲,使得庭院都發出了回聲,同時噼噼拍拍地揮打著鞭子。

  我回到內室,依靠筆和墨水作為消遣,並排除心中的憂慮不安。

  當一個人非常愛另一個人,而且又得到了極大滿足時,她還這樣憂鬱不安,顧慮重重,那麼,有些可憐的年輕人,被他們獨斷專行的父母逼迫,嫁給他們幾乎痛恨的男子,也許還要失去她們最熱愛的男子,那時她們的心情又該是怎樣呢?那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這樣殘酷的父母還有什麼不該責備的呢?這些無辜的犧牲品還有什麼苦難沒有受過呢?

  主人上樓到我跟前,說,「唔,我是來問問可愛的新娘(啊,這可愛而又可愛的詞兒啊),她好嗎?我看你正在寫,親愛的,」他說。「我想,這些該死的浪蕩子是半瘋了,而且想讓我也這樣!不過,」他繼續說道,「我已囑咐把我的馬車準備好,假裝有約要到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如果可能,我就把他們送出屋子;然後我到外面轉一圈,只要我能擺脫掉他們,我就立刻回來。我發現,」他說,「戴弗斯夫人逢人便說我們的事情;她肆無忌憚地跟查爾斯.哈格雷夫爵士說到我,她以為這樣做是合適的;他們三人都無情地對待我,而且非常想見你,因此我不得不有些嚴肅地對待他們。」他吻了一下我的臉,走出去了,一邊又說,「如果我不能擺脫他們,我就跟他們爭吵,因為我已經失去寶貴的兩三個鐘頭,不能跟我心愛的人待在一起了。」

  朱克斯太太請我到樓下小客廳裡去吃午飯。我去了,她十分殷勤地提出要在餐桌旁侍候我。但我堅持要她跟我一起坐下來。「朱克斯太太,不論我新的地位要求我做什麼,」我說,「我希望我今後為人處事永遠不要表現出高傲。」

  「您很好,夫人,」她說,「但您是我主人的夫人,我永遠明白我對您應盡的責任。」

  主人又進來了,說,「唔,謝謝我的好運,這些浪蕩子現在就要走了;因為我必須跟他們一起出發,我也必須乘馬車走。我若騎馬,那就很難跟他們分離了。他們打算一路走一路找朋友聚會,決心作一次歷時幾天的瘋狂旅行。」

  亞伯拉罕進來告訴他,這些先生們就要走了,於是他就離開我,跟他們一起出發。

  他們走後,我與朱克斯太太在花園中散步;走了一會兒之後,我說,她要是陪我走到兩旁有榆樹的人行道那裡去迎接馬車,我將很高興。

  這個宅第裡裡外外的各種東西現在所呈現的面貌,在我看來,跟過去是多麼不同啊!花園啦,池塘啦,涼亭啦,兩旁有榆樹的人行道啦。我過去的監獄如今已變成我的宮殿;它四周的一切東西現在都已換上另一副面孔,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們在那個寬闊的梯磴上坐下,它是通向大路的。可憐的女人!我心裡想,我上次坐在這裡時,您對我的態度跟現在相比是多麼不同啊!

  我最親愛的人終於回來了,並在那裡下了車。當他走近時,朱克斯太太就離開了。「我的帕梅拉,」他吻了我的臉,說,「是什麼使你到這裡來的?我希望,你是來迎接我的吧!」「是的,先生,」我說。「謝謝你的好意,」他說,「但是你為什麼把眼睛轉過去呢?為什麼低垂著頭,彷彿害怕什麼似的?」「您不應該這樣想,先生,」我答道。「那就讓我的心肝重新振作起精神,表現出更加高興的樣子吧。」他說,「把那過分憂慮不安的表情從這張世界上最迷人的臉上驅除出去吧。親愛的女孩子,你有什麼憂慮我可以驅散,有什麼懷疑我可以排除,有什麼希望我可以鼓勵,有什麼請求我可以滿足的?請說吧,我的帕梅拉;如果我有能力,你只要說出來,我就會去做;就是要我付出代價來換取你一個微笑,那我也是會去做的!」

  「先生,」我說,「我只是覺得,您的善心好意我永遠都難以受之無愧,除此之外,我不會有其他任何憂慮或懷疑。我只希望,我將來的所作所為將會招您喜歡;我決意向您表示的恭敬,將會被您很好地接受;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希望了。我只請求您會寬恕我所有的缺點,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請求了。」

  「我了解你感激的心情,」他說,「但是,親愛的,請記住律師告訴我們的話,從法律上看,結婚是最高的考慮。可愛的新娘,這個莊嚴的儀式已經使你成為我的人,使我成為你的人;因此今後讓我們不要再談不平等的事情;如果把你豐富的智慧與無瑕的貞潔跟我的財產加以衡量,我認為我也不可能受之無愧地得到你,直到我仿效你的榜樣,使我今後的生活變得大體和你的生活一樣無可指責為止。就我的財產來說,我可以說,那只是一種偶然得來的幸福,而且是我唯一可以誇耀的東西而已。」

  「啊先生,」我說,「您使我產生了希望,這使我感到多麼高興啊!您的盛情厚意提高了我的地位,我希望這不僅沒有使我陷入任何危險,而且相反的,我所盡的職責還會得到您的確認,我們今後可以相互促進彼此的幸福,直到永遠!不過先生,正如您有一次提醒我的,我也不能太死板。得到您這些甜蜜的鼓勵之後,我決心在各種事情上成為您希望我成為的人!」他非常親切地吻了我;這時候我們已走到屋子跟前,於是就一起走了進去。

  夜間十點鐘

  我們坐下吃晚飯時,他不論在行動上還是在語言上,對我都熱情體貼地非常和善親切。他靈敏地注意到我在努力克服我的一些幼稚想法。「以前有一次我曾告訴我親愛的女孩子,」他說,「我愛慕她的美貌,但我更愛慕她的貞潔。我對你的態度,我對你毫無理由的憂慮所感到的苦悶,一定會使你相信,我確實是這樣。你這位最可愛的女人將會看到,我是一位情人,一位丈夫,又是一位保護者,三者融為一體。你信任我,與我結婚,使我能同時做到這心地和善的三種人。」

  儘管他親切地再三勸說,我還是無法品嘗一下晚飯的滋味;晚飯後,他讓我喝了兩杯香檳酒,後來又讓我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是他採取為你們健康乾杯的方式,善意地強迫我喝下的。當就寢的時間臨近時,他說,「最親愛的女孩子,我擔心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久了。如果你回到你的內室去半個鐘頭,你可能會使自己更好地鎮靜下來。」

  我原先就盼望得到這個自由,但不知道怎樣把這個建議提出來。「您真好,先生,」我說,這時我大膽地用雙手把他的一隻手壓到我的嘴唇上,他熱烈地吻我,並把他這個渾身哆嗦的帕梅拉護送到她的臥室門口,然後離開了。

  我走到我的內室。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地上,重新為這一天的幸福感謝上帝,並懇求在我安排未來生活中得到天主的幫助。

  ※※※

  星期五,晚上

  這個極好的人在一切事情上是多麼遷就我啊!由於他採取了落落大方、平易近人的態度,使我每一個鐘頭都過得比前一個鐘頭更為快樂。

  他沒有開一句輕浮、淺薄的玩笑,沒有進行任何使人驚慌不安的嘲諷,沒有顯露任何令人不快的表情,也沒有擺出高傲無禮的態度,來汙辱或傷害你們三倍幸福的女兒。總之,他說了各種話鼓勵我抬起頭來看這位豁達大度的人,看這位我幸福的締造者。

  吃早飯時,他跟我談到你們,親愛的父母親,以此來增強我的信心;他知道這是個我能談的話題;他還向我保證,他將會使你們兩人幸福。他說,他想讓我給你們寄一封信,把婚禮的情況告訴你們,因為他可以作出安排,讓托馬斯明天就把信捎去。「我也不要求看你寫的東西,親愛的帕梅拉,」他說,「因為我以前對你說過,我將不再看了;現在我要在每一件事情上對我的新娘嚴格信守諾言。你可以把你所有的信件都寄給他們,從他們那些已經有了的信件開始,一直到這個幸福的時刻為止;只是讓我請求他們閱讀過以後把它們退回來,連那些我還沒有看的信件一道退回;在沒有退回之前我不要求看它們,但在退口之後我將當作你的恩惠來閱讀它們。」

  「先生,在每件事情上服從您不僅是我的責任,也將是我的快樂;」我說,「我將一直寫到這一天結束為止,這樣他們可以看到您已使我成為一個多麼幸福的人了。」

  親愛的父母親,我知道,你們兩人將會跟我一道頌揚上帝,頌揚祂對你們和對我的仁慈與善意;因為他高興地向我詳細問起你們的境況,還說,他注意到我在最初的幾封信中曾提到你們欠債的事情;他給了我五十個基尼,囑咐我把它們裝到我的包包中捎給你們,用來盡量償還你們的債務(這是他的原話);他還請求父親應當別再做現在的工作了,要讓你本人和母親衣服穿著得體面些。他說,當他回到貝德福德郡以後,他將找一個好一些的地方給你們居住。他這一切表明善心好意的事例我將怎樣來承受呢?

  他還給了我不少於一百個基尼;他說,「親愛的,當你離開這裡時,我想請你從這些錢中取出你認為適當的數額給朱克斯太太,就像從你自己的錢中取出的一樣。」我要求他指示給多少數額。「那就給她二十個基尼吧。」他說,「給科爾布蘭德十個。那兩個馬車夫每人給五個;給這個宅第裡的兩位女僕每人五個,給亞伯拉罕五個,給托馬斯五個,還有園丁、馬夫和幫手,總共給他們二十個基尼。」他又說,「當我跟你回到另一個宅第時,我將把錢和裝飾品作為禮物送給你,這樣可以體現我對你的愛,並和你現在的地位相稱;因為現在,我的帕梅拉,你不要像過去有一次你建議的那樣,別去管其他女士會說什麼話;你應該穿得像我妻子應當穿的那樣。我要讓社會上的人們看到,我對你非常尊重,就像尊重一位名門望族、家財萬貫的女士一樣,如果我跟她結婚的話。」

  他看到我不知說什麼話好。「親愛的新娘!我的帕梅拉!我看出了你出於感激的慌亂表情。」當我正在想重新說話時,他吻了我。「我這樣就把你的嘴給堵住了;你不要這樣老是感謝我;到目前為止,雖然我已告訴你,我將為你做一些事情,但今後即使我做了的事情比那多十倍,那也不能完全表達我對你的愛和由於我使你遭受苦難而感到的內疚。」

  然後他覺得我好像還有一些心事,就建議在午飯以前乘馬車出去兜兜風;對我來說,這是又一次有趣的安慰,它使我的心情輕鬆了下來;他還向我敘述了他在各次旅行中種種愉快的見聞,來讓我開心解悶,並向我介紹了其他鄰居中的一些女士和先生;他對我說,他希望我設法同他們交往。當我擔心地提到戴弗斯夫人時,他說,「我姐姐儘管性情暴躁,但我愛她;我知道她也愛我。她的高傲我能稍稍體諒,因為我知道,我自己不久前也是這樣的;還因為她跟我不一樣,她不了解帕梅拉和她的優點。不過,親愛的,你不應當忘記你作為我妻子這個身分應有的風度,也不要低三下四地對她降低自己的身分;雖然我知道你願意用殷勤的態度設法感動她,使她有一個得體的態度,但我有責任來監督你,你對她不要過分屈服了。

  「不過,」他繼續說道,「因為我不想在這裡宣布我們結婚,所以我希望在我們到達貝德福德郡之前她不會到我們這裡來;以後她知道我們已經結婚了,那時如果她不願意和解,那她就會跟我們疏遠。但是我們不要談這個話題了,」他又說,「也不要再談會使你感到擔心的任何事情了。」

  於是他就把談話轉到令人感到高興的話題上去。

  午飯後他告訴我,他已寫信給他在鎮裡的綢布商,要求給他提供新的僕人制服;也寫信給他已故母親的綢緞商人,要求把最時髦的綢衣式樣給他送來供我挑選。我對他說,我對他的恩惠與慷慨不能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感激;由於對他本人的地位與身分什麼最為合適,這一點他知道得最清楚,因此,我自己的一切都聽憑他的喜歡來決定;但因他不斷慷慨大方地對我賜予恩惠,使我不能不懷著惶恐的心情來看待他把我提高的地位;現在我擔心我的言談舉止跟我新的地位難以十分相稱,這樣就無法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是我希望,我不僅能要求他寬厚地包涵我的缺點(我請他相信,那不會是故意造成的),而且還能得到他親切的教導;他在我的行為中如果看到有任何他不能完全贊成的部分,那就請他讓我知道;如他對我那些錯誤苗頭提出批評,我將把它看作是世界上最和善親切、最情深意重的話語,因為它可以使我免犯更大的過錯,並使我能繼續幸福地保持他對我的好感。

  他非常親切地回答了我提出的要求,並讓我相信,他要有什麼見怪的事情,是不會問在心裡,不讓我有機會來說服他或由他來說服我的。

  然後他問我,我願意在什麼時候到貝德福德郡的宅第中去?我說,他喜歡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如果你願意,」他說,「我們在冬天來臨之前再到這裡來,以便同彼得斯先生、瓊斯夫人和西蒙爵士一家人這些你開始結識的人進一步交往;如果上帝能讓我們有時間相互在一起,那麼我在冬天將陪你到倫敦去住兩三個月,這我已答應過你了。我想,」他又說,「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在下星期二左右就出發到另一個宅第去。」「先生,您建議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反對,」我說,「但是達恩福德小姐曾請求在一個晚上跳舞,您怎樣避開它呢?」「如果她們不同意我們不想跳舞,那我們可以在星期一晚上安排那件事。」他答道,「但是如果你同意,我將邀請瓊斯夫人、彼得斯先生全家人和西蒙爵士全家人在星期天上午到我們的小教堂來,並留下跟我們一起吃午飯;那時我將向他們宣布我結婚的消息,因為我親愛的命根子離開這個鄉間時,沒有理由讓任何人懷疑她不是我的妻子。」我極為感激地坐著鞠了個躬。「那樣,」他說,「他們也許會同意我們重新回到這個鄉間時再舉行舞會。還有什麼事你希望要做的?」他又說,「如果有,請把你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吧,親愛的。」

  「先生,」我答道,「到目前為止,我的願望您全都已滿足了;不過,既然您十分好意地囑咐我把我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來,那麼我必須承認,我想請求您做一兩件好事;如果您同意做,那我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是什麼事?請說吧,親愛的。我的妻子(這是一個我過去所看不起的名稱,我想我現在對它已愈來愈喜歡了)可以把她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只要我能欣然同意的事,我就答應依從你的意見去做。」

  「那麼,最善良、最寬厚、最親愛的先生,」我說,「請允許我跪下來,恭恭敬敬地向您請願:您有幾個僕人曾經由於善意地對待我而得罪了您,我請求您恢復他們原來的職務吧。」

  他把我扶起來。「我的帕梅拉採取這種請求的姿態太經常了,」他說,「起來吧,親愛的,讓我了解一下您特別想要恢復誰的職務?」這時他用胳膊把我拉起來,緊緊抱到他的胸前。

  「首先是傑維斯太太,先生,」我說,「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她在這世上遭遇到不幸,因此您對她生氣,解除了她的職務,一定會使她感到極為沉重難受。」

  「其次是誰?」「朗曼先生,先生,」我說,「雖然他們曾經對我很好,但如果我不能保證他們為人正直,如果我認為恢復使用他們對他們親愛的主人並不有利,那麼我相信,我就不會提出這個請求。」

  「還有其他什麼人你要替他們求情的,我的帕梅拉?」「您善良、年老的侍役長;在您還沒有幸福地誕生前,他就在您家工作了。請原諒我,先生,他也是個好人。」

  「我只想說,這三個人雖然曾經隨意損害我的名聲,」他說,「但如果他們沒有一道去向戴弗斯夫人呼籲求助,給了她一個把柄,使她可以蠻橫無禮地來干涉我的事情,我本可以很容易不去追究他們其他行為的;因為我想要使人人都稱讚和尊敬我的帕梅拉。但是在你的請求下,我將寬恕所有這三個人。我本人將寫信給朗曼先生,讓他知道,由於你的調解,他將受到什麼恩惠;不過他由於在我家工作掙得了一筆財產,也許會不想再恢復原職了。親愛的,你是不是寫一封信給傑維斯太太,讓她去擔任她原先的職務?因為現在她將會是你更為親密的僕人了。我知道你十分喜愛她,因此你到那裡去時,看到她在那裡就會更加高興了。不過別以為,」他又說,「我是白白依從你這些請求的。」「啊,先生,」我說,「請告訴我,我能做什麼吧;我雖然無權無錢,但心意卻是十分良好的。我將片刻也不遲疑地滿足您的要求。」「我已愉快地依從了你,」他說,「那就請自願地用一個甜蜜的吻來報答我吧。」「這是多麼寬厚的條件啊!」我說,一邊立刻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毫不難為情地吻了他一次,兩次,三次,為每一位被寬恕的人各吻了一次。

  「現在,我最親愛的帕梅拉,」他說,「還有其他什麼事情要請求的?威廉斯先生早已得到了照顧,而且,我希望,他將會是幸福的。你沒有什麼話要為約翰.阿諾德說的嗎?」

  「親愛的先生,您從我的信中已經看到這位可憐人的懺悔了。」「我看到了,」他答道,「但是他是因為為我效勞時傷害了你而懺悔的;我想,今後他如果想要背叛我,那麼我們兩人誰也不會寬恕他了。」

  「不過,先生,」我說,「請讓今天成為一個大赦日吧!這可憐的人!他愈不值得您寬容,您寬容了他,就愈顯得仁慈厚道了。請允許我只說一句話:過去他由於一方面對您要效忠盡責,另一方面對我又懷著善良的心意,感到十分矛盾,不知道何去何從,因此當他看到我們兩人現在已十分幸福地結合到一起時,他在執行職務中將不會再感到左右為難,因為他為我們不論哪一方服務都不會對不起另一方了;我希望他將會赤膽忠心地為您效勞。」

  「唔,親愛的,那麼假定我把朱克斯太太安排到一個什麼小旅館裡,並讓約翰當她的丈夫,你的意見怎麼樣?那樣你那位吉普賽人的預言就會應驗了;她將會有一個比她本人年輕的丈夫。」

  「我可以落落大方地寬恕可憐的朱克斯太太,先生,並祝她幸福;但請允許我問一下,您這個安排看起來對可憐的約翰不像是個很嚴厲的懲罰嗎?而且會不會看起來彷彿您對其他每個人都很寬厚仁慈,但卻不能寬恕他似的?」

  「啊我的帕梅拉,」他笑嘻嘻地說道,「從寬恕的精神來說,這些安排對可憐的朱克斯算是最嚴酷難受了【註】;但我將永遠不會再交給他或其他人去完成這種令人難堪的任務了;如果你能寬恕他,那麼我想我也可以;因此約翰就交給你去隨意處理吧。現在讓我了解一下,我的帕梅拉還有其他什麼願望?」

  【註】朱克斯太太過去幫助主人迫害帕梅拉,現在看到那些幫助帕梅拉、反對主人的人都得到了寬恕,心中會不好受。

  「您千恩萬謝的帕梅拉不再有任何願望了,我最親愛的先生。您的善心好意使我的心激動萬分!」

  我高興得直淌眼淚。他用胳膊親切地擁抱著我,並用我自己的手絹擦乾了我的臉頰,還吻了我。「除了祈禱上帝保佑您長壽、健康、榮耀,並繼續讓我得到你愛我的幸福外,我沒有什麼別的要祈禱了;我將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說。

  「我最親愛的人,」他把我緊緊地摟在他的胸前,說,「你有了我,不比像我有了你那樣幸福。我過去放蕩不羈,尋歡作樂,我現在打心眼裡是多麼看不起那些胡作非為!從貞潔的愛情中會產生出多麼真正的快樂啊!這是放蕩不羈的人們那些狹隘的心靈所不能享有的一種快樂。當我本人過去是個放蕩不羈的人時,我就完全不知道有這種快樂。

  「我原先期望我的帕梅拉要為她自己請求做些什麼事情,」他說,「但她所提出的願望都是在促進別人的幸福,她那寬厚無私的心由於實現了這種願望而感到快樂;因此應當由我來研究一下,為她本人還該做些什麼,好讓她不必為這操心費神。」

  親愛的父母親,你們的女兒有了這樣一位丈夫是多麼幸福啊!我的心聽到他的話時是多麼快樂啊!

  後來我回到內室,給你們寫了這麼多,我把我打算裝進這個包包中的信寫完,並把他送給你們的那筆令人非常感激的禮金也裝好;在這之後,我想要再說的只是,我希望不久就看到你們兩人,並接受你們對這幸福時刻的祝願。不過難道我就沒有其他的話要說了嗎?不,我有。那就是請求你們兩人繼續共同祈禱,願我保持一顆謙遜與感激的心,願我永遠懷著感激的心情來讚美創造這一切幸福的仁慈天主;不論人們的身分高低如何,願我對待每個人的態度都不會給我寬宏大度的恩人丟臉!現在我急忙要簽上我新的姓了。是的,親愛的父親,親愛的母親,請別以為我高傲得對改姓感到洋洋得意;你們雖然身分低微,但你們的姓對我來說將永遠是寶貴的。但是,有了這樣一位丈夫,我將說什麼好呢?當我能把我自己稱做你們永遠孝順的女兒同時,我有權利把自己的姓名像下面這樣簽署時,我覺得千言萬語都難以有力地表達我的感激。

    幸福的,三倍幸福的

     帕梅拉.B

  ※※※

  星期六早上,我幸福結婚以來的第三天

  我被這樣寬宏大度地提高了地位後到現在還沒有安定下來,因此我還必須繼續寫下去,直到以後安定下來,你們可以和我共享我婚後的幸福時為止,那時候你們將和我一道為這位世上最好的丈夫時時刻刻賜予我的大量恩惠而感到快樂。我把給你們的包包收拾完畢以後,就按照B先生親切的囑咐,開始給傑維斯太太寫信;在我開始簽署姓名之前,沒有什麼困難;當我被召喚去吃晚飯時,我就帶著這封沒有簽上姓的信,下樓去了。

  好主人(因為我高興,並將永遠用這個稱呼來稱他)正在寫信給朗曼先生。「親愛的,」他愉快地說,「請看這裡,我給你的某個人寫了些什麼。」我閱讀了以下內容的信;後來經他允許,我抄了一個副本給你們。

  「朗曼先生,

  「我高興地告訴您,這個星期四我已跟我心愛的帕梅拉.安德魯斯結婚了。我過去曾有理由對您、對傑維斯太太和對喬納森感到不滿意,這倒並不是由於你們對她的仁心善意,而是由於你們三人一道向戴弗斯夫人提出請求,要求她來干預一件她不可能做什麼的事情,而且它已造成她與我之間的不和。但是因為我的新娘向我提出的首先請求之一,就是要我不究既住,恢復你們三人原先的職務,所以我高高興興、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她的請求。

  「我將在下星期二或星期三從這裡動身到貝德福德郡。我希望在那裡看到您和喬納森已在完全執行委託給你們的任務;你們兩人過去任務一直完成得十分完滿,無可指責,我感到稱心滿意。

     您的,等等。」

  「我妻子親自給傑維斯太太寫了一封信。」

  我極為熱誠地感謝他,然後把我寫給傑維斯太太的信拿給她看。下面是一個抄件。

  「親愛的傑維斯太太,

  「我告訴您一個快樂的消息,昨天我已跟那位最好的男子,您和我親愛的主人結婚了。我現在只告訴您,我寬厚仁慈的恩人不拒絕我的任何請求,甚至在我沒有提出之前就已滿足了我的願望。您大概會相信,我不能忘記我親愛的傑維斯太太,因此我就向他請求,讓您回去擔任您原先的職務;您過去執行這個職務對主人是十分有利的,而且所有受您指揮的人都感到十分高興。我的請求一提出,就立刻得到同意了。我今後行使權力時,將使您對一切都感到舒適和愉快;我不久將榮幸地陪同親愛的B先生到貝德福德郡來;我期望,親愛的傑維斯太太出於對我的深情厚意,將會高高興興地在那裡迎接我,這將會使我增添更多的快樂。因為懷著同樣的深情厚意和感激之心,我現在是,並將永遠是

     您忠實的朋友

      帕梅拉」

  B先生閱讀了這封信。「為什麼不把你的姓寫上?」他問。「先生,」我答道,「您的盛情厚意使我有權利姓一個十分光榮的姓。但是由於這是第一次行使這種權利,因此除了在給我爸爸媽媽的一封信中我已簽上我的姓外,我認為在其他信中在簽上姓以前,我應當把信先給您看看,這樣我不會顯得似乎是……」

  「可愛的人!」他說,同時用一個吻來打斷我的話,「這是由於您可愛的謙遜性格,所以才會想到這樣做!但是我應當告訴你,你有權利姓我的姓,我心中所感到的高興時刻都在增加。」然後他親自拿了一支筆,在帕梅拉三個字之後寫上他值得尊敬的姓;我在下面寫上:「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有權利這樣簽署我的姓名,請為這和我一起感到高興吧。」

  這些信和給你們的包包由托馬斯在今天一早捎走了。

  我最親愛的主人剛才騎馬出去了;他打算去拜訪瓊斯夫人、彼得斯先生和西蒙.達恩福德爵士,邀請他們和他們全家人在明天到小教堂來,並到這裡吃午飯。由於時間十分短促,他樂意親自去做這件事;如果派人捎口信去請他們,他們也許會推辭不來的。

  我忘記提到,威廉斯先生昨天在這裡,請求允許他去看看他新的財產,並準備去領取。主人對我寬宏大度的態度以及對他親切的接待,他似乎都感到非常高興。他懷著感激的心情承認,他認為他本人是最幸福的男子之一。

  偉大與善良的上帝!您擴大了我的機會,也就擴大了我的意願,使我能把從您仁慈天意的手中所接受到的充分幸福高興地分一部分給別人!這樣我在我同時代的人當中就不會是個毫無用處的人了!這樣您對一個可憐人的仁慈,我就不會一個人獨自領受了;在人類的天平上,這個可憐的人本人並沒有什麼價值,僅僅是一個數字中放在錯誤位置上的一個零,但應當把她放在正確的位置上;雖然我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但我的地位將會使我變得重要;您的仁慈給我安排了這樣良好的命運,使我超群出眾,我由此所得到的幸福也將會由於我的地位而倍增。

  我認為,對地位高貴的人們來說,這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在偉大的清算日【註】,當問到他們怎樣利用交到他們手中的機會時,他們只能說──我們只是為自己活著,我們把您給予我們的一切權力財力只限制在利己的狹窄範圍內使用;雖然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子孫後代使用財富時會不會比我們使用得更壞,但我們卻為他們積聚財富;當他們作出這樣回答時,那些窮苦的人們該會怎樣譴責他們呀!

  【註】按照基督教的說法,是指世界末日的大審判。

  一個人如果利用自己的財力,對那些迫切需要的人們給予安慰和救濟,那他在回想時心中就會產生一種崇高的快樂;雖然完全得不到事後的好處,但這種快樂本身對那慈善的心靈是給予了無限的報酬。毫無疑問,上述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們完全不理解這種快樂。

  善良的老夫人在世時,我曾十分經常地體驗過這種快樂,當時她讓我當她的施賑員,我只不過是把她的施捨分發給那些貧窮與病弱的人們罷了!那些悲慘可憐的人們,曾經因為她的慈心善意口口聲聲不斷地祝福她;我是一名身分低微的人員,僅僅把她的撫恤金送到他們手裡,但他們也由於這個緣故,口口聲聲不斷地祝福我,這些祝福是多麼使我感動啊!有一個特別痛苦的病人,當我生動地報告了他的情況以後,善良的老夫人就增加了救濟他的定期津貼,這曾經使我感到多麼快樂!

  現在,親愛的父母親,由於上帝的仁慈和這位親愛的人的恩惠,救濟那些值得救濟的窮苦人們已成了我的職責;我要把他們在值得尊敬的夫人逝世以後所遭受的損失彌補過來;讓我請求你們跟我一起來不斷進行祈禱,使我不會愛財如命,只顧自己過安樂的日子,表現得彷彿對交到我手中的財富已沒有什麼更多的事情好做了。總之,不要使我的幸福如意成為束縛我的羅網,也不要由於誤用或不去用這些財富而使我陷入不幸。

  星期六,晚間七點鐘

  雖然瓊斯夫人一再勸說我心愛的主人在她家吃午飯,西蒙爵士也同樣挽留他在他家中吃午飯,但他還是回到家裡來吃午飯了。由於時間十分短促,彼得斯先生不能在明天早上為他的教堂找到一個講道的人(我已說過,威廉斯先生已經離開去看他的新財產),不過他相信他可以找到一個在下午講道的人,所以他答應他將跟我們一起吃午飯,並在我們的小教堂裡念晚禱。主人於是就邀請達恩福德一家人、瓊斯太太以及彼得斯先生一家人來跟他一起吃午飯。他們都答應來。

  不過達恩福德小姐愉快地對他說,除非他答應讓她參加他的婚禮,否則她就不來。我從這個情況中看出,彼得斯先生遵照主人的要求,確實守口如瓶,沒有洩露祕密。

  午飯以後,親愛的B先生高興地讓我乘坐馬車出去兜風,並再次熱情大方地向我作出了他那些保證。說實話,他對我比過去更加親切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有一件表明他善心好意的新事例,我來告訴你們。

  我請求他允許我送一個基尼給這個鎮中一個可憐的人,我聽朱克斯太太說,他躺在床上,病得很重,而且一貧如洗。

  他囑咐我送他兩個基尼。

  「先生,」我說,「沒有事先讓您知道並取得您同意,我將永遠不會做任何這類事情。」

  他慷慨大方地回答道,「照你這麼說,你由於不知道我是不是會同意,也許會少做一些好事。其實你處事慎重,我又不是個貪婪錢財的人,因此我希望你沒有理由擔心我會不同意。

  「現在,親愛的,」他繼續說道,「我來告訴你,我們怎樣來處理這個問題,這樣可以避免使一方有絲毫不安,另一方有絲毫擔心。

  「首先,關於你的父親和母親,他們的事情不需要討論。因為我在心裡早已對他們作出了決定,那是這樣的:如果他們和你認為我的意見不錯,那麼他們就到我在肯特郡的小莊園去;親愛的,這是你曾經拒絕過的一個建議,」他笑嘻嘻地說,「那時候它使我感到痛苦,但現在我認為你那時那樣做對我們兩人都是好的。那個莊園有一個可愛的小農場,沒有租出去,已購置了不少的農具、牲畜,我將為他們再購置一些;因為這一對勤勞的夫婦如果沒有一些事情做做,他們將會不知道怎樣打發日子。這個小農場將屬於他們,用來維持他們的生活;農場上還有一座相當好的房屋,正在進行很不錯的修理,它也將屬於他們;此外,我每年答應給他們五十鎊,這樣他們可以用來維修農具、保養牲畜,並善意地照顧你們其他親戚;在小事情上不用你或我來作主;大一些的事情,如果必要,你將永遠有權對他們在資金上予以通融,因為我對你的小心謹慎永遠不會提出疑問。只要上帝讓我們活著,我們就一年去看望他們一次;他們只要願意,就常到這裡來看望我們,不論來多少次都不會過多;因為親愛的,我這樣安排的意思並不是要把他們從我這裡打發走。在我繼續往下說之前,我想問一下,我的帕梅拉是不是贊成我所說的話?」

  「先生,」我說(我相信,這時我的眼睛由於感激的快樂正在閃耀著亮光),「我說不出什麼話來充分表達我的感激。親愛的先生,」我把他的一隻手緊緊地壓在我的嘴唇上,「如果有其他什麼富於表示感激詞彙的語言,請教教我吧,那樣我就不至於因為找不到想要表達的字眼而這麼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

  「我的美女!」他說,「你的心意已經通過你的眼睛用一種確實難以用言詞表達的語言說出來了。當你似乎最缺乏這種語言時,實際上你是最富於這種語言的!但我要求你把這個意見告訴他們,徵得他們同意。如果你的意見或他們的意見是想讓他們住得離你近一些,甚至就住在同一個屋子裡,那我將毫不勉強地表示同意。」

  「啊不,先生,」我說(我擔心,我在奔放的感激心情中幾乎違反禮儀了),「我相信他們不會作出那樣的選擇。如果他們跟您住在一起,他們也許就不會很好地為上帝服務,因為那時他們將會經常不斷地看到那隻祝福他們的手,於是他們在感激中可能只看到無數恩惠的施與者,而不能看得更遠了【註】(這也是我必須注意避免的)!」

  【註】即只能看到B先生的恩惠,而看不到上帝的恩澤。

  「好極了的人兒!」他用胳膊緊緊地擁抱著我,說,「你善意地接受了我的建議,這就不僅綽綽有餘地報答了這恩惠,而且還使我欠了你的恩情。

  「但是現在,我最親愛的,我來告訴你,在你自己個人的慈善施捨方面,我們將做些什麼事。我絕不想把我們剛才所談的問題放在慈善施捨的那個名義下面,因為我剛才提出的建議僅僅是我對兩位可敬老人的責任,他們跟我帕梅拉的關係是這麼親近,現在通過她,跟我本人的關係又是這麼親近。」啊這可愛的人兒是多麼──但是我要說什麼呢?我將繼續敘述他在更多方面的慷慨表現。

  「這是在一個很小的數額之內,」他說,「我每年將給你二百個基尼,供你本人支配使用,由朗曼按季不斷地支付五十個基尼給你,我不要你向我報賬。第一個五十基尼將在你住進我另一個宅第去的那一天支付,這樣你就可以開始做些事情了。我本可以親自把錢支付給你,而不是由朗曼按季向你支付;但是如果由我來支付,那看起來就有些像是一筆禮金,而不是一筆應該支付的錢了。我不允許讓任何金錢上的事務來降低我對我妻子的愛情,或被人們認為我是用金錢來換取那種感情的;我希望這種感情當然是出於更高尚的品格或動機。」

  我說不出話來。

  他繼續說道,「我的女孩子似乎想不出說什麼話好;如果你贊同我的話,那就像你昨天那樣,請用一個親吻來向我表示吧。」

  我毫不遲疑地依從了這個令人感激的條件;雖然我們是在馬車中,可是我用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並由於他對我的善心好意而為他祝福。「但是先生,」當我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我說,「您這樣慷慨大方地對待我,我確實擔當不起這樣的恩情,我對您的善心好意真是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親愛的,不要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感到不安,」這位極為慷慨大方的人說,「上帝恩賜給我一份很好的財產,它現正處於興旺發達的狀況之中。我每年都把錢儲蓄起來,而且還購買了大量的公債券和私人債券,因此你將會發現,我到目前為止所答應的款額,跟我財產的那一部分相比,還差好多呢;你作為我的妻子,對那一部分財產是有權享用的。」

  你們會說,這次兜風是極為快樂的。馬車在晚上把我們拉回家中;接著,我們同樣愉快地吃了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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