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明天要搬去峡谷。”妈妈对莫辰说,“你待会打包一下你的东西。”
莫辰皱起眉头,年幼的眼里充满抗拒:“为什么,妈妈?我不想去峡谷。”
“儿子,”爸爸将头从电脑后伸出来,“因为爸爸的工作需要。”
“是我的手吗?”莫辰问,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是。” 爸爸站起来,“和你的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用担心。”
“该醒醒了,莫辰。”妈妈说。
“什么?”
“快点,起床了!”妈妈叫道。
“醒醒!”
莫辰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热气糊在破损的宇航服头盔面罩上,很快又褪去。
他感到头痛欲裂,挣扎着从金属地面上爬起来。头顶的电灯一闪一闪,远处不时传来电火花的响声。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扶住墙壁,看到上面的标识,这里是谷神星基地,没错。他记得他在这儿驻扎了很久,大概……几个星期,……几个月前……就到这了?说实话他忘记了。脑子依旧嗡嗡作响。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他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诗,不知为何现在又想起来。他有个妻子,谢若瑶,现在大概在地球。他什么时候和她通过话?好像是上周。她说她妈妈病了,唉,希望她老人家没事。而这基地又是什么情况?电力故障吗?莫辰摘下头盔,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从头盔里拔出通讯器,说道:“有人听得到吗?这里是莫辰。重复,有人听得到吗?”
除了无线电的发出噪音外没有任何回应。
他走到了杂货舱门前,通过了人脸识别。舱门自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以及一种……血腥味。
货箱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无线电钻,钻头上有着斑斑血迹。莫辰的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搞什么鬼?!他缓缓绕过挡在路中间的箱子,很快,他便看到了一具尸体,穿着宇航服,面朝地板,一大摊血液在身下凝结。
莫辰咽了咽口水。这是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以前在空军时见过不少,只是他没想到在太空……
他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头盔完好,反光层下拉,看不见面孔。宇航服的胸前赫然一个血窟窿,显然是电钻钻的。究竟是谁怎么残忍?凶手还在附近吗?想到这,他不由地望向舱外。舱外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一个控制面板在不断地迸射着火花。
莫辰伸出手,摘下了尸体的头盔。
是苏文浩。
他面色苍白,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大张,仿佛生前在惨叫。莫辰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睑。苏文浩是基地的工程师,他很健谈,以前他总是念叨着他的家乡西安,说等回去以后要带莫辰逛逛。
“在西安必吃的三样东西,春发生的葫芦头、西羊市的肉夹馍、洒金桥的肉丸胡辣汤。”苏文浩是这
样说的,“这样你才能真正尝到‘西安’。”
“那秦始皇陵呢?那里值得去吗?”莫辰问。
苏文浩道:“兵马俑真的很壮观。必须得去。”
“行,有空我会去玩的。”莫辰笑道。
“唉,你是杭州人吧?”
“对。”
“当年那个陨石是个什么情况?”
莫辰的笑容僵住了:“呃,那时我很小,不记得了。”
“也是。听我一个在杭州的表亲说跟核弹似的,想想就可怕。”
一旁的警示灯忽然闪烁了起来。莫辰从回忆中醒来,看到控制面板闪着模糊的几个字:低压警报。
接着他听到金属断裂的声音。一道裂纹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绽开。
莫辰将苏文浩的头盔戴到自己头上,下一秒,杂货舱炸开了,被抛向真空。巨大的气流将莫辰吹起,他惊叫着双手胡乱扒拉,抓住了一根栏杆。他双臂发力,向前飘去。气流减弱了不少,人工重力已经失效。身后是漆黑的太空,以及一望无际、布满撞击坑的谷神星冰冷的地表。他极力去够破损的基地舱门,但这时一个货箱从里面飘出来,砸在他身上。莫辰旋转着飞向深空。
不不不!我还不想死!莫辰抓住一旁飞过的货箱,然后狠狠地踹了它一脚。希望动量定理能给他一线希望。他开始向舱门飘去。莫辰在头盔内笑出了声。终于,他抓住舱门,爬进了基地内。谷神星0.028G的重力加速度简直形同虚设。莫辰轻轻一跳,飞到天花板上抓住扶手,飘过走廊,来到一块完好的控制面板前。
他手动输入关闭指令,将杂货舱所在的C区封锁了。一道密封门在身后关闭。他看到屏幕上显示气压正在回升。他查看了基地的受损情况,C区已经报废了,D区电力失效。B区,也就是莫辰现在所在的区域人工重力失效。轻飘飘的感觉令人很不安心。莫辰决定前往A区。A区是控制中心,如果整个基地还有活人的话,他们肯定在那儿。
在微重力环境下漂移还算轻松,躲避空中缓缓掉落的障碍物才叫麻烦。在穿过各种箱子、纸张、电子设备以及一些奇怪的液体——天知道那是排泄物还是什么——莫辰终于来到了A区的门口。他感受到人工重力场的作用,开始慢慢下沉。他打开舱门,被重力一下吸了进去,摔在地上。舱门旋即关闭。
莫辰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胳膊,环顾四周。环形的控制台上几十面显示屏闪烁着,天花板上垂下几根电缆,迸着火花。他看到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莫辰急忙跑过去,扶住那人的肩膀:“嘿,怎么——”
那个人从椅子上滑落,歪头倒在地上。
死人。
又一个死人。
莫辰的心脏在狂跳。是洛雪。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电线,一道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嘴唇发绀,眼睛因毛细血管破裂而红得渗人。莫辰向后退去一步。洛雪,为什么是洛雪?她是基地的医生,很温柔。谁能想到一个东北的妹子有着江南溪水似的柔情……但她死了……她以前曾说,生老病死并不可怕,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她们做医生的只不过是尽量推迟它的到来。
莫辰走到控制台前,输入解锁密码。屏幕刚打开,一个声音差点把他吓个半死:“你好,莫辰!”
“我他妈……”莫辰捂着胸口,他现在的神经紧绷得都要崩溃了,“嫦娥,你,你着么才出现?”
嫦娥是基地内的人工智能,基本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负责的——除了极为重要或她胜任不了的工作。
“有人将我强制下线了。”她的声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转到了莫辰的头盔内。
“谁?”
“不清楚。我的部分数据被删除了。”
“把监控调出来给我看。”
“调取失败。监控云端备份被清除,我现在无法连接到监控硬盘。你也许得手动查看。”
“真他妈的的走运。”莫辰叹了口气,“那现在的实时监控呢,你看得到吗?”
“只有几个。大部分的监控都下线了。”
“给我看。”
嫦娥将监控画面调到控制台的屏幕上。一个就是控制中心的监控,莫辰可以看到自己的后背;一个是E区的走廊,空无一人;还有一个是D区的5号房,那是温室,借着窗外的光线可以看到一盆盆的土豆完好无损;最后一个是则是D区的3号房,漆黑一片。
他打开夜视功能,在一片淡绿色的背景下,一个灰色人形阴影出现在屏幕上。显然是另一具尸体。
莫辰脑子飞快地运转。“你能辨认出这是谁吗?”他问。
“从身高和身形来看,”嫦娥说道,“应该是王益民。”
王益民也死了。他是生物学家,遇害时大概在温室那边查看栽培的植物。莫辰注意到屏幕左上角显示的时间:2123/5/3/15:24。
五月三号?等等,这好像不太对……
“嫦娥,今天是几号?”
“五月三号。”
“真的吗?日期不能篡改吗?”
“恐怕是不行的。”
莫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在他的记忆里,昨天,或者说,在他昏迷之前,是四月三十号。这意味着他完全不记得一号和二号发生的事情。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足足昏迷了两天,二是他失忆了。从两具尸体的情况来看,都应该是于今天死亡的。如果他是昏迷了,那么凶手为什么不杀他?杀死了其他人后就任由他活着?还是说凶手以为他已经死了?如果是失忆了……
莫辰晃晃脑袋。先别想那么多。
“能联系到地球吗?”
“不清楚,可以试一试。”
莫辰走到量子即时通讯器前,“北京,这里是谷神星基地,收到请回答。我是莫辰,基地受损,有人死亡。收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北京,这里是谷神星基地。我是莫辰,基地受损,有人死亡。收到请回答!”他重复了一遍,但依然是徒劳。
“他妈的。”他轻声咒骂道。“剩下的人呢,嫦娥?”
“基地内除了你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我找到一份记录,显示一辆全地形勘探车于五月一号下午三点四十八分驶离了基地。”
“去哪了?”
“信号在LN-523撞击坑就中断了。”
“打开车库的舱门,我要去找他们。”
勘探车飞快地驶过谷神星的地表。莫辰坐在驾驶舱内,根据在轨卫星传回的实时地图,还要半个小时才驶达LN-523撞击坑。他切换成自动驾驶。
莫辰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好好想想,你最后记得的事情,好好想想……他揉着太阳穴,我和洛雪在一起吗?不,不是……是董夕纯,她刚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些样本。
“我弄回来一些冰,”她开口道,将取样器里的样本放进液氮冰柜里,“从五千米深的地下。”
莫辰走到冰柜前,端详着浑浊冰块里绽放的冰花。“又是累人的一天,是吧?”
她垂眸摇了摇头,笑道:“是啊,累人的一天。”
冰块中闪过一丝蓝光。莫辰感到墙壁向后退去,给他一种空洞和窒息的感觉。他看到冰块中,一小团蓝色游进了岩石颗粒之间。
“你,你看到了吗?”莫辰将手贴到冰柜的玻璃上,“一点蓝色的东西?”
蓝色涌进他的瞳孔。莫辰的喉结滚动两下,唾液下咽的声音大如擂鼓。
“你在说些什么?”董夕纯走近,捧住他的脸,“你喝醉了?”她笑了一下,接着吻了他。
莫辰听到低沉的隆隆声,像雷云在耳边翻滚。
他推开董夕纯,将颤抖的手藏到身后。“抱歉,我……不太舒服……”
“已经三年了——”董夕纯说。
莫辰转身逃离这个房间。董夕纯在他身后又说了些什么,但他没听清,他也不在乎。
所以我出轨了?莫辰想到谢若瑶,她在地球上还好吗?他感到十分内疚。他和谢若瑶在航天学院认识的。他是个飞行学员而谢若瑶是人工智能系的博士生。第一次邂逅是在图书馆,莫辰看到一个女孩捧着一本厚厚的《神经科学与人工智能理论》,觉得十分有趣。“嗨,我能坐你边上吗?”他搭讪道。
“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这么做。”女孩耸了耸肩,目光没从书本上移开。
莫辰拉开椅子坐下。“这里理工科的女生挺少的。”他说,试图挑起话题,“我叫莫辰。”
“哦,莫辰,你好。”她抬起头,“我是谢若瑶。现在,麻烦请你闭嘴。我想呆在史瓦西半径内不受打扰。”
真是尴尬。莫辰识趣地闭了嘴。这段故事在他们结婚后多次被提起。谢若瑶则总是对此哈哈大笑。
“我们快到了。”嫦娥说道。
透过玻璃,莫辰可以看到LN-523撞击坑隆起的边缘。勘探车转过一个弯驶上斜坡,然后开始减速,下滑,最终在撞击坑的底部停下。
莫辰穿戴好宇航服,排出车厢内的空气。他伸手去拉车门,发现被锁死了。
“嫦娥,打开车门。”他说。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嫦娥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
“车辆锁定。”这是车载系统的声音。
莫辰点击屏幕上的“重启”按钮,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你他妈的做了什么!”他喊道。
“你的伙伴并没有到这里来。我编造了那份外出记录,只为了引你出来并杀了你。宇航服里的氧气只够你撑一个小时。”
莫辰盯着监控摄像头,他知道那该死的人工智能正在通过这个看着他:“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我?我都没有实体,我怎么拿起电钻插进苏文浩的胸口?怎么将电线缠到洛雪的脖子上?怎么用铁锹把王益民的脑袋砸开花?”
“那他们怎么死的?”
“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莫辰环顾四周,从角落里拎起一罐灭火器,向窗户砸去。
“提醒你一下,”嫦娥说道,“窗户是防弹的,你要砸到你胳膊断掉为止。”
“啊——”莫辰大叫着,愤怒与绝望。
“莫辰,莫辰!莫辰!”嫦娥叫唤道。
莫辰发现自己抓着固定在车厢上的扶手,背后全是冷汗。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莫辰的手在颤抖。他
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平复心绪。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他仿佛看到谢若瑶的脸庞,听见她轻声地哼出诗句。
“你没事吧?”嫦娥关切地问。
“我……我没事。”莫辰转过身,心率下降了不少。他穿戴好宇航服,说道:“打开车门吧。”
“嘶”的一声,气阀门开启,车内的气压逐渐降为零,然后车门自动打开了。
莫辰跳下勘探车,踩在岩石颗粒与冰块上。夜空中分布了许多亮点,那是小行星带反射的光辉。他打开头盔上的头灯,看到地面上一道清晰的车辙。
“看来他们去了那。”莫辰自言道,轻轻跳起,往前飞了三十多米远。他慌乱地刹住车。得控制好力度。这可不是月球或者火星,只是一个矮行星。他可不想摔到石头上磕死。莫辰慢慢地沿着车辙前进。很快,灯光便照到冰面上一大块黑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深坑。”嫦娥答道。
“我的祖宗……”莫辰喃喃道,靠近了那个冰窟窿。
“他们的车掉进去了?”莫辰咽了咽口水。
“似乎是这样。”嫦娥道,“这里原来应该是一个湖,现在蒸发干了。你看这些叠瓦结构和波痕。”
莫辰绕着湖走:“以前这里可没有湖的,这怎么可能?”
“地质活动,也许?”嫦娥说道。
“但谷神星应该是一颗地质处于非活跃状态的天体,不是吗?”莫辰的耗氧率逐渐加快,“他们来这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湖吗?”
这时,头盔内警报响起。
“怎么了?”他问。
“小行星撞击。”嫦娥说道,“快回车里!”
莫辰看到远处天空中一个亮点变得越来越大。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勘探车,以最大马力逃离计算机预测的撞击范围。
“三分钟倒计时!”嫦娥说道。
莫辰转头,看到一颗灰色的小球在黑夜中旋转。他打着方向盘,飞驰到平坦的区域。
“两分钟倒计时!”
那颗小行星越来越大了。
烈日。人群。泳池。尖叫。地震。爆炸。血。陨石。儿时的可怕的记忆在眼前闪过。
“啊——!”莫辰叫着,“这玩意还能开的再快点吗!”
只有一千米就到安全区域了。加油,拜托了……
“一分钟倒计时!”
“四十秒!”
“三十秒!”
“二十秒!”
你给我平平安安的回来,听见没有?谢若瑶说。
遵命,女士。莫辰敬了个礼。他笑着拥抱了她。
好了,我要去发射中心了。莫辰松开妻子,走到门口。
别死在上面。谢若瑶叮嘱道,似乎眼泪要落下来了。
嘿,嘿,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莫辰亲了她一下,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的。
“十秒!”
“做好撞击准备!”
莫辰通过后视镜看到一个巨大的小行星正飞向不远处的高地。他带好了宇航服头盔。
“五!”
“四!”
“三!”
“二!”
“一!”
“撞击!”
如果不是真空,莫辰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聋了。身后排山倒海的岩石和冰块及漫天的尘土扑来,地面像大海一样掀起巨浪。冲击波将勘探车震到几十米高的空中。
“安全气垫!”莫辰大喊道,他的安全带勒得紧紧的,阻止他飘起来。车厢外,在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上弹出几十个橡胶气垫。勘探车旋转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到了地面。它又弹起,继续向前翻滚了几百米,最终撞在一块大岩石上停了下来。
莫辰被两大块安全气囊夹在中间,不省人事。气囊缓缓瘪下去,莫辰落在了车顶上。勘探车倒翻在地,两个轮子在空转,一会便停了下来,冒出黑烟。
“莫辰,醒醒!莫辰!”嫦娥在他的头盔内喊道。
令人不安的“嘶嘶”声从车厢的什么地方传出。空气正在外漏。
“该死。”嫦娥的声音似乎很焦急,“气压在下降。他的宇航服只能撑一个小时……真希望我有实体……”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那个不再回来的夏日。
烈日。人群。泳池。尖叫。地震。爆炸。血。
耳鸣。
“……空军的导弹拦截失败,陨石坠落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播音员的声音,“连同西湖在内的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摧毁。尽管军方提前疏散了人群,但由于时间紧促,仍有上千名平民伤亡。多栋楼房房坍塌,火灾蔓延。救灾部队已赶往现场……”
莫辰被压在一块倒塌的墙下,哭泣。陨石坠落的闪光仍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妈妈……妈妈!妈妈……爸爸!爸爸……爸……”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他只能哭喊了。
“在这里!”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墙被抬了起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将莫辰从底下救出来。
。“他受伤了”莫辰听见抱着自己的男人说道。他看到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爸爸从上面走下来,抱过自己,安抚道,“辰辰不哭,不哭,一起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Cyber-corp,全球顶尖人才的汇聚地,科技领域的巨无霸,人类的未来所在。”一个头发花白但看上去仍活力十足的男人坐在豪华的办公桌后,对坐在对面的莫辰说道。
“我知道,爸,你不用拿你宣传手册上的那一套来对付我。”莫辰道。
莫宇华笑了笑,“当然。行,我不多说了。所以你为什么不愿到这里工作?你老头子我一手创立的科技帝国,我原本就指望着你来继承呢。”
“呃……”莫辰摸了摸下巴,“我想靠自己活在这世上,爸,我想靠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我不想以后永远是‘莫宇华的儿子’,而是‘莫辰’,能不依附他‘伟大父亲’的光辉。”
莫宇华苦笑了一下:“好吧……你打算怎么做?”
“我申请去了航天学院。我想当宇航员。”
莫宇华站起身:“宇航员好啊……你应该知道,我们也有航天部门,不比世界上任何一所国家航天局差。”他走到窗边,俯瞰外面美丽的海景,“我年轻时总是仰望星空,想着,我们在宇宙中究竟是不是孤独的——”
“爸,你又要讲这种陈词滥调了?”莫辰笑着打断了他。
“不,不是,这不是陈词滥调。你要听着。”莫宇华继续说道,“我有时也想,人类又是从哪来的?当然,从微生物,沿着达尔文的进化之路,到了猿猴,最后——智人。但现代生物进化理论仍无法解释,我们的智慧从何而来。考古研究显示,人类的大脑在150万年前发生了直线型的突变,智人诞生了。我们的祖先杀光了尼安德特人、弗洛勒斯人……最终称霸了地球。所以,究竟是什么,像伊甸园里的禁果那样,在一瞬间启迪了我们心智?我经常这样想。”他转过身,顿了顿,“你知道陨石在古代象征着什么吗?”
“天灾。”
“没错,天灾。神的惩罚,但同时也可能是神的启示。”
“你在说什么?”莫辰感到很困惑。
“记得小时候吗?杭州的陨石?”
“想忘都忘不掉。”
“那块石头,来自谷神星,小行星带最大的天体。陨石在杭州砸出一个深坑,媒体都管它叫‘峡谷’不是吗。总之我美丽的西子是被那玩意给搞没了。”他们同时笑了,“当时国防部和航天局封锁了那片区域,Cyber-corp正和航天局有合作,所以我知道一些一手资料,都是机密的。自从那场灾难后,自从你受伤后,我意识到这颗星球是多么脆弱,上面的人们是多么不堪一击。我们终究是凡人。我们只能在有限的人生中,在星辰里寻找生命的意义。”
莫辰的手机响了。莫宇华说:“你该接一下。”
他接通了电话,谢若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在哪?快下来!”
“好,我很快就下来。”莫辰从旅馆的床上抓起沙滩裤穿上,将电脑的文件备份后,跑出房间。穿过走廊,坐电梯到一楼。在商店买了杯咖啡——不得不说,哥斯达黎加的咖啡确实好喝,像可可豆在你嘴里跳舞。走到外面的沙滩,看见谢若瑶穿着长袖、工装裤和靴子。
“怎么这身装扮?不是去海边吗?”他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人字拖。
“谁跟你讲去海边?耳朵不带。”谢若瑶一把拽过他。一个小麦色的印欧混血姑娘走过来,用西语向他们打招呼。
“这是谁?”莫辰问。
“我们的向导,Abby。”谢若瑶道,转头对Abby说,“Perdona a mi marido y vamos.”
“¿De verdad va a vestirse así?”Abby问莫辰。
莫辰支支吾吾地说出几个单词:“No sé…me…¿Adónde?”
“国家公园,蠢货。”谢若瑶翻了个白眼,“你就等着被虫子咬死吧。”
“唉,不是,”莫辰慌了,“那我回去换身衣服呗。”
“快去快回!”
热带雨林里虫鸣不断。溪流汩汩地流着。一片叶子上粘着几十颗透明的雨蛙卵,每一个里面都包裹
着一个黑色的小家伙,四肢张开,很呆萌。雨蛙和其他蛙类所不同的是,它们直接从卵里发育成幼娃。一只三趾树懒缓慢地从头顶的树枝爬过,然后落入溪水中。它挥动四肢,向对岸游去。
“看呐,树懒游得还蛮快!”谢若瑶站在岸边说道。
“是啊。它们的游泳速度是在陆地爬行的三倍。”莫辰道。
“什么时候你又成野生动物专家了?”谢若瑶打趣道。
“昨天。”莫辰笑了,“在Google读的研究生。”
各式各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艳丽的鹦鹉从身旁飞过。
“¡Aquí!”Abby在前面向他们挥手。
他们跟上前,看到在一棵大树下,耸立这一个“石锥”,石锥上布了许多小孔,白蚁正通过这些孔洞进进出出。外层的壳一部分脱落,可能受到了食蚁兽的攻击。
“白蚁巢……”谢若瑶惊叹道,“它们可是天生的建筑师……看它们多井井有条。工蚁、兵蚁、若蚁,在修补它们的家园。团结,高效,这是我们人类所无法匹及的。”
莫辰感到脚踝痒痒的。他低头看去,发现白蚁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裤腿。他大叫起来,跌倒在地。
“下去!他妈的!啊——”白蚁顺着脖子爬到他的脸上,钻进他的耳朵。他听见隆隆的雷声。
“呼——哧——”莫辰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费力地坐起身子。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嫦娥说道。
莫辰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恢复清醒:“我昏迷了多久?”
“43分钟。现在情况很不好,车厢内失压了,你只有17分钟的氧气,完全不够你走回基地。”
莫辰踢开车门,跳到车外。外面尘土飞扬,碎石和冰块到处都是。
四面望不到头的朦胧,死亡的真空抽走了一切希望。
我要死在这儿了。
莫辰泄愤似的踢了一脚,一块冰飞出了视野之外。
冰……水是生命之源,这里倒是不缺水,但氧气……这天煞的氧气,O2,H……H2O……氢和氧……
一个点子蹦进了他的脑海。他飞快地冲回勘探车内。
“勘探车是靠电解水生产氧气的。产氧机还没有损坏吧?”他问道。
“很抱歉,”嫦娥道,“产氧机损坏了。”
这句话像拳头一样狠狠地砸在莫辰的胃上。
没有希望了。他靠着车门缓缓坐下。头盔屏幕上显示着氧气剩余10分钟。人生的最后10分钟。
“你知道吗,嫦娥?”他说,语气异常平静,“几个小时前,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同事被杀,接着被小行星撞,然后现在我就要窒息而死了。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别难过……”嫦娥轻声说安慰道,“死亡不是终点……”
莫辰笑了,“死亡不是终点……”他捡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看着它消失在了漆黑的山丘阴影后,“去他妈的死亡。”
“你还算乐观,作为一个将死之人。”
太阳的光芒逐渐在地平线后隐去,只剩下灰暗、死寂、冰冷的剪影,倒映在莫辰的角膜上。
氧气剩余3分钟。
“我想她了。”莫辰说,望向地球的方向——至少他认为那是地球的方向。这不重要了。
“谢若瑶?”
他点点头。若瑶的笑容在他脑海里闪过,仿佛她还在身边一样。他能看到她。
氧气剩余1分钟。
“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嫦娥说,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莫辰愣住了:“你怎么……”
“我认识谢若瑶。”嫦娥道,“如果这能给你最后一丝慰藉。”
氧气剩余43秒。
莫辰沉默了。他感到呼吸开始困难。
氧气剩余5秒。
他张大嘴巴,想吞入尽可能多的氧气。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像以前熬夜的晚上极度疲倦,昏昏欲睡的感觉。一场好梦,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他闭上了眼睛。隆隆的雷声在颅内隐隐作响。
“醒醒!”
“莫辰!醒醒!”
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飘渺的远方飘来。
谢若瑶……?
莫辰撑开眼皮。一道蓝光射进他的瞳孔,刺痛着他的视神经。沉重的眼皮合上。
他又睁开眼。
蓝光。
摇曳、模糊、微弱的应急灯,在天花板上。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黑暗包裹着墙壁、舱门、地面……紧接着的是疼痛。
“莫辰!”他现在辨认出来了,这是嫦娥的声音。
好似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一样,莫辰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着基地的地面上。头盔已经被脱去,扔在一旁。
什么鬼……?
他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他站在大门口,舱门关闭。
“嫦娥,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到这里的?”他问道,从地上捡起头盔,拆下头灯,打开了它。白光照在到了墙壁上。
“你自己跑回来的。”嫦娥说道。
“啥?”莫辰皱起眉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是事实。”嫦娥回答,“氧气耗尽后,你昏迷了,但马上你又站了起来,我和你说话也不回应。然后你一路飞奔冲回基地。”
莫辰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
“你是不是出故障了?”他问。
“没有,没有,我没出任何问题。”嫦娥顿了顿,“很多事情都说不通。我们需要弄明白这一切。”
莫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才不信嫦娥说的……她在有意骗他吗?又或许是也许有人救了他,篡改了嫦娥的数据,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 ?
谜团接着一个谜团。想到基地内可能有其他人,莫辰走到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高斯枪。他检查了弹夹,250发。电量,95%。他拉下保险。
“嫦娥,监控硬盘在什么地方?”他问。
“机房。”
希望她没撒谎,将他带到自己的坟墓。“行,我们现在去那。”
机房在F区,他现在处于D区。这里一片漆黑,他打开了头灯。只要穿过E区就到F区了。但愿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他感到今天无比的疲惫,脑子仍在飞速运转,但身体几乎要宕机了。就像以前谢若瑶试图在一台十年前的旧电脑上运行她设计的人工智能时,哈,那简直比《午夜凶铃》还吓人。那个AI,好像叫……地精?鬼知道这又是谢若瑶什么奇特的幽默感。总之地精变成了贞子,说话阴间还卡bug,最后是电脑被烤糊了这才终止了它的恐怖言论。事后她还嘴硬,说“值得一试”“不亏”。她当然不亏,那是莫辰的第一台电脑,原本打算留着作纪念的。莫辰刚要发火,她马上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真不敢相信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个强硬的女人——莫辰的心就软下来了。那时他已经成为宇航员,上过几次太空。后来航天局推出了“夸父计划”,计划将人送到水星,在上面建立太阳观测站。水星一直是莫辰最向往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在酒泉训练基地,他遇见了董夕纯,两人的交情一直追溯到此。董夕纯很泼辣,嘴上不饶人,他们几个男的都暗地里叫她“母夜叉”。但她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让男人们自愧不如。莫辰时常在电话里向谢若瑶抱怨这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她听上去不错,希望能见见她,也许我们会成为好闺蜜。”她说。
“啥?”莫辰又气又想笑,“我原本期待的可不是这样的回答。”
“哈,对了,给你读句诗。”她清了清嗓子,“无论我如何地去追索,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挺美的。哪看来的?”
“地精告诉我的。”
“那家伙越来越激灵了。”
“这叫自主学习能力。我问他为什么要念这诗,他说他失恋了。”
“你在逗我吧?”
“我觉得我把他的幽默系数调得太高了。他说小美拒绝了他。”
“小美?那个不是我电脑上的语音助手吗?”
“对啊!”电话那头传来谢若瑶的笑声,莫辰能想象到她捧着肚子倒在床上狂笑的样子。他总是无法理解她的笑点,但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总之他们坚持训练了近一年,航天局局长娄建文取消了“夸父计划”,理由是资金不足。莫辰感到自己肺都要气炸了,摸着肩膀上的水泡——那是力量训练的哑铃弄的——将“夸父计划”的制服扔进了垃圾桶。他无力地回到家,一言不发地瘫倒在沙发上。谢若瑶察觉到了他的难过,也没说什么,就搂住了他。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竟靠在她的肩膀上啜泣。
“我原来很确信我会到水星的……”他说。
“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去的。”谢若瑶拍着他的背轻声道。
然后宇航员办公室的那些混蛋把他分配到了谷神星基地,那个偏远、冰冷的矮行星。航天局所有人都知道一条潜规则:去过谷神星基地,回来以后就别想飞了,只能做文职,或者像当年林冬青那样当个吉祥物——要知道她可是救下五个宇航员的国家英雄,到头来还是落得这个下场,经常在媒体面前露面,参加访谈、综艺……再也没有上太空的机会了。但莫辰没想到的是,这次不一样。娄局长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称卫星检测到谷神星被小行星撞击,造成岩层破裂,地底液态水上涌。航天局将派遣原“夸父计划”的成员前往谷神星基地。此次任务的目的是研究谷神星的地下水中是否存在生命。
“我的娘啊!”董夕纯兴奋地抱住莫辰。莫辰很尴尬,好在董夕纯马上感受到了,松开了他。谢若瑶在一旁瞪了眼莫辰。
“吃醋了?”莫辰走到谢若瑶身边,轻声说。
“吃醋?得了吧你。”她白了他一眼。
“我说,”王益民一拍桌子道,“咱们喝酒庆祝一下!”
大家都应声附和。
“莫辰,怎么不说句话?”苏文浩在桌子的另一头说道。
莫辰看了看谢若瑶。
“你去吧。我还能栓着你不成。”谢若瑶说。
莫辰走过去:“那行啊,大伙约个地儿。”
“我很担心你。”苏文浩轻声对他说,“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哪有?瞎扯,我好得很。”莫辰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希望如此。”苏文浩半信半疑,拍了拍莫辰的肩膀。莫辰转头去看谢若瑶,发现她已经不在那了。
那顿酒席过后,很快就到了谷神星上。然后莫辰就孤身一人被困在小行星带,发现同事被杀,凶手不知去向,还差点被小行星砸死……这他妈叫什么事儿?他想到了外星人。本次任务不就是寻找地外生命吗?它们真的存在吗?莫辰问自己。他仍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看一部很老的科幻惊悚片叫《异形》,那些嗜血的生物会趁你不注意就把你撕成碎片。不过它们都是靠牙齿咬的,而我们的这位凶手似乎更加……智慧?它会用电线勒人。莫辰仿佛看到一只黑色的外星虫子,两只爪子抓着电线,鼓膜发出恐怖的笑声。现在还是不要想这些东西为妙。
莫辰抵达了F区。他打开舱门,在嫦娥的帮助下从一堆服务器和主机中找到了监控的硬盘。他放下高斯枪,将硬盘连接到电脑上,开始播放五月一号的录像。
画面中,林菲、端木相彬、叶海明和舒慧走进车库,进入了一辆勘探车。车灯亮起。这时他看见自己走进了画面中,来到车旁,敲了敲驾驶室的窗户。窗户降下,端木相彬探出头。
嘿,保重,记得多带些样本回来。莫辰的声音。
希望等我们到那水还没蒸发干。鬼知道下一次上涌是什么时候。端木相彬道。
行,你们走吧。我去帮你们开车库的门。莫辰挥手。车窗升起。这时,视频中的莫辰看了眼监控,十分紧张的样子。接着他绕到车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贴到了车底,然后快速离开了画面。车库的门缓缓开启,勘探车开走了。
“什么鬼……”莫辰抱着脑袋,眉头紧皱,“嫦娥,倒回去,到我掏出那玩意的时候。”
画面定格在了那个时刻。
“放大。”
莫辰清晰地看到视频里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一个黑色的金属质感圆盘。
“那是……?”如果嫦娥能显示表情的话,她一定是又惊讶又疑惑。
莫辰身体前倾,“莱卡氏盘。”
莱卡氏盘最初是恐怖分子威廉·莱卡发明的。它可以黑进大部分的载具,使操作者可以远程控制。莱卡用它杀了联合国秘书长,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车祸。莱卡氏盘的恐怖之处在于,无论你的安全系统做得再严密,只要它被提前输入了设备的安全密钥,它就能破解。
“所以是我杀了他们。”莫辰空洞的眼神穿过电脑屏幕,看到一个杀人犯的影子歪曲地投射在地面上,“我把他们的车开到湖里……”
莫辰抬起颤抖的右手,播放了下一个视频。
五月二号。控制中心内,只有洛雪一个人。莫辰悄悄潜到她身后,迅速将电线勒到她脖子上。洛雪微弱的求饶声:求求你……莫辰……为什么……求求……不要……他一言不发,将洛雪压在椅子上,用更大的力道勒紧电线。洛雪的脸开始变紫,眼睛上翻。很快,莫辰站起身,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离开了这个房间。只留下洛雪血红的眼珠盯着监控摄像头。
接着是莫辰用电钻捅死苏文浩的画面,还有他在D区用铁锹打碎了王益民的头骨。
莫辰一把拔掉硬盘,将它扔在地上。他大脑一片空白。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一瞬间,仿佛泰山压在他胸口,令其无法呼吸。那种恐惧,那种负罪感,袭遍全身。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鲜血,他朋友、同事的鲜血。手仍在颤抖,他克制不了。他感到世界在向他远离,好似灵魂出窍,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渺小,也愈来愈煎熬、痛苦、绝望。
他站起身,伸出左手去够机房的舱门。
舱门突然关闭,硬生生将莫辰的左手截断。
“啊——”莫辰惨叫一声,捂着断口跪倒在地。
“抱歉,我不能让你出去。”嫦娥平静地说道,“你是杀人犯,依照安全准则,我有权利和义务将你锁在这个房间内。”
泪水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粘稠的液体从伤口处流出,但并没有血液的温暖和腥味。莫辰低头看去。在伤口的截面,他看到红色和蓝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断掉的金属丝和光纤从里面漏出。
什么……?
莫辰喘着气,用手指撑开了伤口,有些刺痛感。里面是电子和机械结构,复杂的电子神经网络交错着,延伸着。
他看到自己的金属手骨上镭雕着一行小字:
Cyber-corp
莫辰向后摔去,倒在地上。头顶的灯开始旋转,像星星一样,眩晕。他听见隆隆的雷声,就在耳边。蓝色、红色、黑色、白色,所有色彩融合在一起,挤进他的大脑。嗡嗡的轰鸣。
我是仿生人。
所有的记忆,爸爸、妈妈,童年……谎言,都是谎言。谢若瑶……她也是假的吗?都是Cyber-corp下载进我脑子的数据吗?我真的见过天空吗?莫辰回忆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繁星,她逐一地告诉他那是什么星座,那是什么星座。微风拂面,那感觉无比真实……都他妈是假的……我只是在实验室里被组装起来的,一个没有人格的仿生人,装载着虚假的记忆。我一定是疯了,或者说,出错了。我才杀了他们……一个故障的机器……
莫辰闭上眼睛,只觉身体向下坠去,其余万物皆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