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辰睁开眼,用右手支起身子。他吃力的呼吸着,仿佛空气稠密得如同水一样。
他需要离开这机房!
“嫦娥,放我出去。”他说。
“请求无效。”
他妈的。莫辰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得想个法子,把嫦娥关了。单只手操作很费劲,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到了嫦娥的代码。
“你在干什么?”嫦娥质问道。
“关掉你。”莫辰移动鼠标。
“我劝你谨慎行事。”呵呵,可真会唬人。
他关闭了视觉系统。
“我看不见了,莫辰!”
“很好。”莫辰敲下回车键。
“你不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开始露出恐惧。
听觉系统下线。
“啊!啊——我的声音呢?我聋了!”嫦娥哭喊道,“莫辰,我求求你……不要……”
抱歉,宝贝。确认关闭“自主思考”模块。
她的声音开始抽搐,断断续续:“我,我,我,我,好害怕,怕,怕,莫,莫,莫辰——”凄惨,可怜。
她真的会害怕吗?莫辰犹豫了片刻,关闭了“自我意识”模块。
声音消失了。
莫辰盯着屏幕上最原始的几行代码,觉得无比熟悉。
扬声器响了起来:“你好,我是地精。”
地精……嫦娥是由地精改进而来的?
“你有一则讯息。”地精说道。一旁的全息投影投射出一段影像。是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人。
好像梦一样,她穿越了几亿公里,千里迢迢来见他。像她的吻,她的触碰,像冰冷太空中的一束光。
是谢若瑶。
“莫辰,如果你在看这段讯息的话,说明你遇上大麻烦不得不关闭嫦娥。”谢若瑶说,“这时我也已经去世了……”
什么?!他不敢相信,她死了!?不……着么可能……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谢若瑶接着说道,“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只能自杀了。你不能让他得逞。不要害怕,亲爱的,我们很快就会团聚的。”泪水夺眶而出。莫辰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不记得他们之前说过什么。但他仍捡起高斯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拉下保险。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杀了我的同事,我是仿生人……真的莫辰不知在何处……我也杀了他吗?若瑶,你说得对……我该走了……
正当莫辰要扣动扳机时,机房的舱门突然开了,一个人扑了进来,夺过高斯枪。
“莫辰,你疯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董夕纯?”莫辰抬头。
董夕纯将枪扔到桌上,二话不说就吻住了莫辰的嘴唇。
“我真是担心死你了!”她抚摸着他的脸庞。莫辰一头雾水,一把将她推开。
“怎么了?”董夕纯不解道。
“谢若瑶……”
董夕纯皱起眉头,看着谢若瑶定格住的全息影像:“你不能这样了,谢若瑶已经去世三年了,你要学会向前看。”
“三年?她去世三年了?”莫辰抱住脑袋。
“没错,记得吗?你失忆了?”董夕纯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你参加‘夸父计划’的第二天,医院就来消息了。我们都过去了,记得吗?胰腺癌?后天我们去了葬礼……”
一些片段闪过莫辰的脑海。西装,花圈,黑白照……
“她去世了……?”莫辰喃喃道,“她去世了。”他转头看向董夕纯,“但好像她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我还能看到她……”
“我知道,”她抱住他,“我知道。”
“我是仿生人。”莫辰突然说。
“什么?”董夕纯笑了,“你才不是。”
莫辰举起左手给她看。
“这是一只假手,机械义肢。”她说,“你其他部分都是肉做的。”
“假肢?”莫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杭州陨石坠落的那天,被压在墙下面,左手被压断了。你爸给你按了机械假肢。你亲口
和我说的。”
“谢天谢地,我以为我是仿生人,我都要疯了!”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杀了他们!苏文浩、洛雪、王益民、端木相彬——”
“什么?!”董夕纯打断了他,“你干了什么?!”她站起身,后退几步,眼睛瞄着桌上的高斯枪。
“我……我以为你知道的……”莫辰说,“你之前去哪了?”
“我在南极研究站,记得吗?”她猛地伸手去抢高斯枪,但慢了一步。
莫辰将枪口对准她。董夕纯举起双手。
“你在干什么,莫辰?”董夕纯声音有些颤抖。
“你想干什么?”莫辰反问。
“我没想干什么……莫辰,放下枪。”
“你刚刚不是也想抢枪的吗?”
“你疯了。”董夕纯双眼通红,“进基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破损这么严重。原来是你。”
“不!”莫辰吼道,“不是我!我不想这么做!不是我想的!你、你……我控制不了……”
“那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不!”莫辰面部肌肉开始抽搐,“鬼知道谁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也许就是你!”他听见远处隆隆的雷声。
“不是我。我发誓。”董夕纯向前一步,“我爱你。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后退!”
“莫辰,冷静。深呼吸。放下枪。”董夕纯用嘴努了努谢若瑶的全息影像,“想想谢若瑶,她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谢若瑶……莫辰用余光瞟向她。
董夕纯迅速伸手去抢高斯枪。莫辰反应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董夕纯用力将枪口下压。莫辰抬腿将她撂倒在地。
“砰!”
枪声响起。
董夕纯躺在血泊之中。她双手捂着腹部,鲜血不断流出。
“不!”莫辰扔下枪,跪倒在她身边,按着她的伤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夕纯!”
董夕纯双眼逐渐合上。
“夕纯!看着我!睁眼!”他拍着她的脸颊。
“夕纯!”
中国军用级火箭坠毁
泰晤士报2123年5月2日电 今日凌晨三时,中国杭州某军事基地发射一枚军用级运载火箭,在平流层出现故障,坠毁于太平洋。中国国防部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会长沈铎称此事故为军方测试新型火箭时发生技术故障,无重大损失,将为后续测试提供宝贵数据。
沈铎戴着耳机,紧张地盯着控制中心内的大屏幕,上面是搜寻队的实时影像。
“它们肯定死了,对吧?”他说,“我们做了保险措施,如果火箭故障会触发微型氢弹。”
“不好说,沈将军。”黎世荣的声音传来。他是基地的一名高级研究员,和其他十几个人坐在考察船上,劈开海浪向前进。“关键在于‘微型’,就怕也许得要‘大伊万’才能杀死它们。”他说,“以我这十
三年对它们的研究,它们是很顽强的生物。”
“声呐扫到了火箭残骸!”同伙喊道。
“生命迹象?”
“你在逗我吗?这里是海!当然,到处都是生命迹象!”
“把我的装备放到水里!”他指了指靠在床尾的一个黑色箱子。几个水手帮忙将它扔到水下。箱子一
端拴着钢丝绳,穿过船上的绞盘。箱子是黎世荣自己研制的一种无线电监听及发射器。他发现H-001生物会通过某种无线电波进行交流。他虽然没能破译,但他能录制它们的信号并用这个信号去欺骗其他H-001生物。
他戴上耳机,循环向外播放一段四号猕猴以前的无线电信号。
没有任何回应。
海风吹过。黎世荣摘下耳机,皱着眉,向远处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暗流涌动。
他走到电脑前,显示屏上是与沈铎的视频通话。
“也许,真的死了。”他说,“但我不敢保证。毕竟我们赶到的时间太晚了。洋流能把它们带到任何地方。”
“收到。”沈铎说,“你们回来吧。”说完,结束了通话。
莫宇华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接下来会怎么样?H-001会入侵生态系统吗?
他抱住脑袋,闭上眼睛。都是我的错。他想,突然猛地用力砸了一下桌子。
我本该是救世主,但我却毁了一切……
他痛哭起来。
一架喷气直升机降落在Cyber-corp总部大厦的顶楼停机坪上。莫宇华和娄建文走下直升机。他们穿过空中花园进入莫宇华的办公室。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奔流的钱塘江还有不远处的“峡谷”基地。
莫宇华通过语音控制拉上了窗帘。他从红木办公桌的抽屉内取出一个全息仪,放到桌面上,打开。
几份文件在空中展开。
“这是……?”娄建文伸手翻开其中一份文件。
《酉阳杂俎》天咫
大和中,郑仁本表弟,不记姓名,常与一王秀才游嵩山,扪萝越涧,境极幽后,遂迷归路。将暮,不知所之。徙倚间,忽觉丛中鼾睡声,披榛窥之,见一人布衣,甚洁白,枕一幞物,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径,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举首略视,不应,复寝。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顾曰:“来此。”二人因就之,且问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予即一数。”因开幞,有斤凿数事,玉屑饭两裹,授与二人曰:“分食此。虽不足长生,可一生无疾耳。”乃起二人,指一支径:“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见。
“《酉阳杂俎》中记载的故事,大意是——”莫宇华说。
“我知道这个故事。”娄建文道,“就是讲唐朝,郑仁本表弟和一个秀才在山间迷了路,遇见一个身着白衣,发着幽光的人,背着个白包袱卧在草堆里睡觉。秀才上前问路。没想到那人醒来就问:‘你知道月亮是由七种珍宝合成的吗?’那人接着说,‘月亮是个球,表面粗糙,亮的地方是太阳照到的凸起。以前有八万二千户人家修建月球,我就是其中之一。’然后那人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饭团,说吃了能百病不侵,并给二人指明了去路。两人一转头,那人就消失了。”
“对。但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月球。”莫宇华说,我认为他在说谷神星。”
“拜托,这是段成式写的笔记小说集,很多都是虚构的。”娄建文道。
“古人能想象到如此精准的地步吗?”他反问,“肉眼是看不到那么清晰的。”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是一张谷神星的卫星图片。
“我不记得航天局拍过这张图。”娄建文凑近了看。
“因为这不是你们拍的。”莫宇华道,“是Cyber-corp的远征一号拍的。三年前从火星发射的,记得吗?”他放大了图片。之间在山脉之间,一处正方形的亮灰色与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
“金属。根据光谱来看,是由金、铬、银、铁、碳、氢、氧七种元素组成的。”
“七种珍宝。”娄建文联想到那篇古文。
“没错。”莫宇华点点头,“我们随后做了透视检查,发现这玩意向地下延伸六百多米,中空结构。”
“外星建筑。”娄建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蚁后’根本不在陨石里,那只是一个中转站。‘蚁后’在谷神星上。谷神星就像一个低配版的冯·诺依曼探测器,它的陨石带着H-001飞往其他星球,感染当地的生物,并控制他们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它的目的是……?”
“不清楚。从目前看只是简单的杀戮。不过可能‘蚁后’也只是一种高等文明创造的工具,它本身没什么智慧。现在H-001很可能泄漏到海里了,事情很严重。”
“莫辰呢?”
莫宇华说:“当年为了修复他的假肢给他注射H-001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他在上面也变成了行尸走肉……总之,我们现在需要送人上谷神星去。”
“现在?就算是马上发射也要近一个月才能到达。”
“这恐怕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杀了董夕纯。
莫辰呆坐在她的尸体旁。
我杀了基地里的每一个人。我有什么毛病!他掩面哭泣,手在颤抖。董夕纯原本是最后的同伴……但我也杀了她……!
莫辰站起来,用右手扶住墙。雷声又在耳边响起。我需要到外面去……我要到外面去……
一种强烈的欲望从心里升起,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嫦娥已经下线了,他现在可以打开舱门。他逃离了机房,跌跌撞撞在走廊内前进。视野越来越模糊。
耳鸣。
隆隆的雷声。
更清晰了。似乎有话语藏在里面。
莫……辰……
他两腿一软,向前摔去,头磕在墙上。他感到基地的墙在向内挤压,融化。血管要爆了……他握紧拳头,闭上眼睛。透过眼皮,他看到绚丽的星云,无数的星星在绽放,旋转。宇宙徐徐展开。
过来……莫辰……
过来……
低沉的隆隆声,像巨人俯在空中低语。
莫辰睁开眼睛,看见漆黑的天空被一个巨大白色的脑袋所遮盖。如山脉般的鼻梁,延伸至天边;白色大理石质感的鼻尖与谷神星地表的环形山相接;光滑的额头像月亮一样反射着苍白的光;眼眶内镶嵌着两颗纯白的眼球,缓慢地转动着。
接着,像无数颗流星从身边飞过,化成光束,穿流而过。
突然一个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了莫辰的面前。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孔。
“你是谁?”莫辰问道。
白衣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右手挥了挥。
莫辰明白他是想让自己跟上他。莫辰跨步向前,紧跟在白衣人身后。
“你究竟是谁?”莫辰追问道,踩在碎石上,“你想干什么?”
那人依旧沉默。
忽然,凭空吹来一阵风沙。莫辰用胳膊挡住眼睛。
谷神星上怎么会有风沙?他忽然意识到,接着他发现自己没有穿宇航服在地表行走。
着么可能……?这是梦吗?
“嘿!等等!”莫辰看到白衣人即将消失在灰黑的沙尘暴中。他奋力向前跑去。透过沙子的缝隙,他恍惚间看到一栋栋灰色的建筑,横跨天空的圆环、高耸入云的尖塔、巨大的石柱。宏伟,屹立不倒,但却透着死寂。
风的阻力越来越大。莫辰弯着腰,费力地向前。沙子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他脸颊生疼。
接着,沙尘暴消失了。世界重回安静。
莫辰睁开眯着的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灰黑色方形建筑,四面有着万神殿一样的立柱。白衣人站在立柱旁,转过身。
“你必须到这里来。”隆隆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这是你的命运。”
“什么?!”莫辰喊道,“我不明白!”
“你必须到这里来。这是你的命运。”声音重复着。
“为什么?你是谁?”莫辰冲上前想抓住那白衣人,但他却消失了。
“你必须到这里来。这是你的命运!”
莫辰脑袋一阵剧痛,像有人用刀子在他的头皮上刻画。
一个坐标。
98°17′-120°30′E,29°11′-30°33′N。
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大脑皮层上。
“啊——!”莫辰跪倒在地,痛苦地嚎叫。
谷神星十二号被禁飞
航空航天时报2123年5月4日电 航天局原计划于本周内发射谷神星十二号,但被航空航天安全委员会紧急叫停。航天局原本称谷神星基地会很快恢复通讯,但三天已经过去,仍没有恢复通讯。现在谷神星十二号又被禁止发射。这中间是否存在隐情?航天局局长娄建文拒绝接受采访。航空航天安全委员会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官方声明。
“搞什么鬼?”莫宇华对娄建文道,“怎么就禁飞了?”
“委员会认为太危险了。”娄建文说,“我在大会上和他们讲了情况,即使沈铎难得头一次支持我的观点,但这也没能改变他们的想法。火箭坠毁那件事让沈铎信誉大为下降。”
“如果我们不上去才叫危险!那些东西都到海里去了!”莫宇华焦急道,“那我呢?我能发射私人火箭吗?”
娄建文摇了摇头:“除非你想坐牢的话。”
“他妈的。”莫宇华将手中的笔扔到地上,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走到停机坪,正要打开直升机的舱门,一个年轻人从侧面靠近了他。
“您好!”他说,“莫先生,我是黎世荣,是‘峡谷’的——”
“噢,高级研究员,是不是?我见过你。”莫宇华道。
“对。”他说,“我来是恳求您一件事的。”
“你说。”
“您能不能发射火箭到谷神星?我知道您这样做是违法的,但……”
莫宇华惊讶了,他拉开飞机的舱门:“上飞机说。”
他们钻进直升机内,飞机起飞。
黎世荣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全息仪:“是关于鱼,莫先生。”
“鱼?”
“对,海鱼。”他说,打开全息仪,数条新闻截图弹了出来。日本海出现大量死鱼、鲸鱼搁浅、环太平洋出现变异沙丁鱼……
“我在航空航天安全委员会讲过,但他们不信。他们还以为是朝鲜在海底进行秘密核试验。但我知道这不是。”黎世荣调出一张鱼类化验报告。
“它们……”莫宇华皱起眉头,“它们都富含H-001!”
“是的。沈将军的微型氢弹没能杀死那些猕猴,反而使H-001在整个海洋生态系统内扩散了。”
“后果是什么?”
“据我的估计,不出四年,H-001将遍布地球上所有生物的体内。”他说,“这也意味着——”
“大灭绝。”莫宇华咽了咽口水。
“是的。H-001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这是你自己造下的孽。
莫宇华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紧张的汗水从鼻尖滴下。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从来没想到……我只是……
他捂住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