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p class="q"><b>时 间</b>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有名的一年——一八九八（光绪二十四年）。所谓戊戌政变就发生在这一年里。端阳节前一二日。变法的上谕已在阴历四月二十三日颁布了。</p>
<p class="q"><b>地 点</b> 北京城内某胡同，秦宅的书房。</p>
<p class="q"><b>人 物</b> 秦伯仁 顾师孟 秦叔礼 秦赵氏 邱子厚 邱立本 曾墨侠 顾秀才 秦老太太</p>
<p class="q">〔幕启：负责服装、布景、道具等设计的同志们恐怕要挖些心思，因为这屋里的一切都是半世纪前的风格与式样，而这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动又是那么大，连茶壶茶碗的样式都变了不少次。不过，我相信他们必能克服困难；我也就无须在这里多说该用什么样的壶与碗了。</p>
<p class="q">〔我可必须说：这屋里的一切不但须照半世纪前的风格去布置，而且更重要的须教人一看就看出来，这是那时候的一个中产家庭——城外有几十亩地，城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布铺，而且家里还有读书人。再往详细里一点说，这一家子大概已在北京住过好几代。到底是多少代，和每一代都是干什么的，我们没看见他们的族谱，不敢乱说。我们只知道：从秦伯仁的祖父起，家道日见兴旺。到了他的父亲<small>（已故）</small>这一代，就不但更加紧地生财发家，而且有力量供给伯仁读书，想改换门风了。因此，长子伯仁成了个相当有学问的人，而次子仲义还继承父业，经管生意。伯仁也居然娶了顾秀才之女为妻。老三叔礼是“老”儿子，受溺爱，虽有聪明而读书不成，就夹七夹八地学了许多街面上的坏习气，可能成为一个小地痞。</p>
<p class="q">〔伯仁独自在屋里。天气很热，他可还不肯脱去大衫，表示他有读书人的修养。他正在用恭楷抄写一个文件。写几个字便轻轻擦擦头上的汗，免得汗珠落在纸上。他力作镇定，可是内心里却非常兴奋。</p>
<p class="q">〔顾师孟（伯仁的妻）端着一个漆盘，上有一相当大的磁壶，轻轻地走进来。</p>
<p class="q">〔师孟站住，呆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他不愿有人来裹乱。</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先轻轻地嗽了一声）</small>老太太教我给你送点酸梅汤来，冰镇的，凉之呢！<small>（凑过去）</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很不高兴她来打搅，本想不搭理她，可是，她既奉母命而来，就非应付一下不可；站了起来）</small>老太太干什么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放下壶）</small>吃过午饭，抽了两口烟……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唉！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知道他不喜欢任何人吸大烟，可是作为没听见他叹气）</small>忍了一个盹儿，现在跟孟大夫说话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孟大夫又来了？老太太……<small>（明知道老太太没有病）</small>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已猜到伯仁要说什么）</small>老太太没有病，可是闷得慌，盼着有人来说会子话儿。再说，怹吃烟，肠胃发燥，总得时常吃点小药儿润润肠。
<p class="q">〔正在这时候，三爷叔礼摩仿汪派须生的唱法，高唱“伍员马上怒气冲……”</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不高兴地）</small>哼！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好像很懂戏）</small>也别说，三爷的嗓子可真清亮好听！<small>（又怕丈夫责备，赶紧改话）</small>三爷唱几句儿，也可以给老太太解闷儿。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到咱们这一辈，老秦家才好容易出了读书的人，怎么能没事儿学唱戏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不愿表示意见）</small>那什么，你不过去看看孟大夫啊？省得教老太太说你不懂礼！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这儿忙着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凑过去看桌上的文件，伯仁把文件翻了过去，不教她看）</small>真格的，你写什么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啊——你不用管了吧，反正没有你们妇人的事！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可是男人的事，我们女人也该关心啊！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难道你……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我怎么啦？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难道你疑心我……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不是疑心，是不放心！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干吗不放心？我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别着急，听我说呀！这一程子啦，你自己不觉乎，我可看得出来，简直像中了病。吃也不安，睡也不安，一会儿自己噗哧一笑，一会儿拧起眉头子发楞！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真的？我现在也那么神神气气的吗？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看你的眼睛，多么亮啊，好像咱们的黑猫的那两只眼，有点可怕！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呀，我是心里高兴！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什么事教你这么高兴呢？你连一句也不告诉我！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不说，你也应当知道。自古以来可有几位皇上像咱们的当今万岁的！你不知道四月二十三下了变法的上谕吗？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噢，那么老爷子猜对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岳父来了？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点头）</small>他老人家要跟你谈谈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呀，底<small>（读如地）</small>根儿就不为来送酸梅汤，倒是为教我跟他老人家谈谈！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看你，心眼这个多之的！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的心眼也不少，秀才的女儿嘛！先请他老人家跟老太太说说话儿，我呆一会儿过去给怹请安。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好吧！<small>（要走又立住）</small>我说，你知道我是寒苦出身，我不怕吃苦。哪怕你去教私塾，一天混两顿粥喝，我不会口出怨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还不会落到那步天地，咱们还有点家当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那不过是个比方。我是说，你可别因为要作官发财就不挑道儿乱来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不是“穷斯滥矣”的小人！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要是不谨慎，闯出点祸来，我可怎么办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这是胡思乱想，我不作对不起人的事！
<p class="q">〔有小儿哭声。</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哟！大宝儿醒啦！<small>（要走）</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别老惯着他，一哭就抱起来！咱们的老三还不是教老太太惯坏了的！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老太太不许孩子哭一声儿呀！<small>（往外走）</small>天热，你少写一点吧！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不热！我……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small>（哼唧着戏词，手中拿着药方，跑上，与嫂子碰在门口）</small>大嫂，快去看看大宝吧！哼，这小子的嗓门可不赖，长大了准能唱黑头！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反说着）</small>那够多美呀！<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大哥，给我一两银子，我给妈妈抓药去！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什么药啊？这么贵！<small>（拿过药方，看了看）</small>几味草药，值不了五百钱。<small>（北京昔日以一个钱为一百，十个钱为一吊）</small>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孟大夫嘱咐我的，得告诉妈妈值一两银子，要不然药可就不灵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你就拿五百钱去吧。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那，谁爱抓药去谁去，我没那么大工夫！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要一两银子干吗呢？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大哥，你看，今儿个票房里彩排，我露文昭关。耗财买脸的事，我能空着手儿去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原来如此！我不喜欢唱戏，也不愿家里出个戏子！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大哥！你一点也不懂！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再说，老二当家，跟他要去！别老麻烦我！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二哥不是没在家嘛！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找二嫂去！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她？磁公鸡，一毛不拔！得了，大哥，我给您请个安！您捧我这一场！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啼笑皆非）</small>你呀，老三，你有聪明，为什么不干点正经的呢？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把戏唱好了，能到内廷当供奉，大捧的吃饷拿银子，难道不是正经事？您自幼儿手不离书本，到今儿个还没熬上一官半职，才不上算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被老三抓住了痒痒肉）</small>别说了，别说了！<small>（拉抽屉，拿出点钱票来）</small>我就有这点钱，都拿去，还不行吗？
<p class="q">〔门外二奶奶叫老三。</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small>（忙藏起钱，往外迎）</small>二嫂，我马上就走！您倒是给我药钱啊！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三！
<p class="q">〔秦叔礼急忙向大哥作了个揖。</p>
<span class="pn">秦赵氏</span> <small>（在门口）</small>给你这五百钱，快去！<small>（递钱）</small>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small>（看看钱）</small>好家伙，就这点钱，人家跑来跑去，大热的天，难道不得喝碗酸梅汤什么的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赌气地）</small>这儿有，喝了再走！
<span class="pn">秦赵氏</span> 大哥，甭听老三的，酸梅汤还没镇凉，他就喝了半罐子！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二嫂，可别屈心！我才喝了小半罐子！<small>（跑出去）</small>
<p class="q">〔院中有客人问：“伯仁在家吗？”老三答：“在家，请吧！”</p>
<span class="pn">秦赵氏</span> 哟！有客人来了！<small>（急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将桌上文件收起，往外迎）</small>谁呀？
<p class="q">〔邱子厚、邱立本、曾墨侠同上。</p>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伯仁，好几天不见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邱老伯！您硬朗啊？墨侠！你们怎么遇到一处了？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师哥，真乃是三生有幸，我在门口遇上了邱老伯。邱老伯，您要是……我就先进去看看老太太。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块儿谈谈吧！立本，见见你伯仁大哥。
<span class="pn">邱立本</span> 大哥，您好？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请吧！请！
<p class="q">〔曾与邱互让好久，谁也不肯先进来。结果还是曾胜利了，邱老头先迈了步。曾又与邱少爷相让，又胜利了；他是宁可相让二十四小时，也不肯失礼的。进了屋，曾本打算再取得胜利，让邱家父子坐上座，但一看邱老者有些不耐烦了才拉倒。大家坐好。</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都请宽宽衣吧，天儿可真够热的！<small>（给大家倒梅汤）</small>请喝口凉的吧！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我不多打搅你，开门见山，我是来请教一件事！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岂敢！伯父有什么训谕？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small>（好像久已备好腹稿）</small>伯仁，几十年来，咱们是内政不修，外侮频仍，国家危亡，即在旦夕。老朽已年过半百，无能为矣！我想教立本远渡重洋，到外国学些新学问。老朽只有此子，以慰晚年；可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国之不存，庶民安在呢？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伯父高瞻远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您想教立本弟到哪一国去呢？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这正是我要来请教的。你的新学比我强，博开强记，你给出个主意！我的心目中只有英法二国……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对！英法皆强国也！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要看立本弟学什么吧？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一针见血之言！邱伯父，恕我多言！我看，咱们的短处是在没有战舰巨炮，坚甲利兵，立本兄似乎应当去治机械或军事之学。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墨侠，有不然者！甲午之战，咱们有舰队，而全军覆没！南洋各处设有机器局，而国家颓败如故。当今万岁英明，亘古未有，下谕变法，以定国是。今日之安危兴败须决于内政，内政不修，虽有坚甲利兵，不能挽救危亡！所以，我想教立本去学政事。取人之长，补我之短，政法修明，强国可望矣！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伯父，闻君一席话，真乃胜读十年书！钦佩！钦佩！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伯仁，你以为如何？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伯父所见极是！<small>（急从抽屉里拿出刚才收起的文件）</small>伯父，您看，圣上既开言路，我决定上表陈达一得之愚。表上所言，正跟伯父的明见略同！您看！您看！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small>（接过文件，并未阅读）</small>你我所见相同？你看我想的对？那么，告诉我，立本该上哪国去？<small>（顺手把文件放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小侄以为英国较好！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顾名思义，英国者英豪之国也，好！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英国是君主立宪，正足以备我参证。法国屡次革命，杀人如麻，似乎不足为法。法国的总统……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洋字是“伯利玺天德”。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数年一易，也不如万世一系的皇帝那样能维系民心，如日在中天，光明普照。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伯仁，你的话深得我心！即使我倾家荡产，也必送立本出去。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么，立本弟，你以为何如呢？
<span class="pn">邱立本</span> 既然父亲肯栽培我，我必险渡重洋，万死不辞！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好！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惜我有身家之累，要不然，我必追随立本兄之后，去弄个洋进士洋状元！立本兄，我祝你万里鹏飞，前程远大！
<span class="pn">邱子厚</span> 墨侠，一人事小，国家事大呀！伯仁，不再耽误你的工夫，改日再来领教！<small>（忙阻曾）</small>客不送客！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small>（无论如何，非送不可）</small>伯父请吧！
<p class="q">〔伯仁与曾送邱家父子。空场一会儿，师孟同顾老者上。</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您好好地劝劝他，可别发脾气！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知道，你看大宝去吧！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跟他讲道理，别发火，他的性子硬之呢！<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好吧！<small>（看见桌上的文件，掏出花镜戴上，看）</small>
<p class="q">〔伯仁同曾送客回来，说着话。</p>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是呀，我越揣摸越信服，地必是圆的！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看见岳父）</small>哟，你老人家好啊？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small>（放下文件，摘下镜子）</small>好！墨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您好啊？老师！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都好，就是不放心你们这群年轻的！我是你们俩的开蒙先生，我说过地是圆的吗？地要是圆的，我老头子早掉下去了！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我不过听人家那么说，心里并不相信！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是不是？假充维新！地明明是平的，楞瞪着眼造谣，说是圆的！难道地上处处都像罗锅桥？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老师，您别生气！那什么，我看看老太太去！<small>（搭讪着走出去）</small>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伯仁，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有什么话，您吩咐吧！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你这一程子，净干什么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恐怕您已经猜着了吧？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猜着了？我打听明白了！你成天跟那群维新派在一块儿混，上这个学会，那个学会，还到他们家里去过，给他们抄写东西。有这个事没有？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啊——有！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是要造反？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谁要造反？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你明知故问！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知道他们要维新救国，并没要造反。皇上也愿意立宪维新，力图富强！立宪不是造反，倒是教下情上达，教皇上更受爱戴！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噢！皇上愿意，太后愿意不愿意呢？你愿意，我愿意不愿意呢？大权是在太后手里，兵权在荣中堂手里！太后一跺脚，你们的脑袋全掉！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您也知道不少的事啊！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为了你，我四下里去打听！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您为什么不去看看，我们谈的做的都是什么呢？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躲还躲不及呢，还亲自去看！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们跪求太后皇上立宪，况且皇上也答应了，何至于砍头呢？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自古君教臣死，臣不敢不死。君是君，臣是臣，你们要用什么宪法管着皇上，荒谬！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人家，西洋强国已经有那么办的！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鬼子是鬼子，咱们是咱们！拿我自己来说，我五十多了，才只中了个秀才。我甘心吗？哼，只要我有口气儿，我就还去赶考，六十七十中上举人进士也不算晚。你们说什么废科举，教我永无出头之日，多少多少读书人都永无出头之日，你想想看，那是得人心的事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科举还没有废，不过把八股改成策论。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作了一辈子八股，我就知道八股能教我显亲扬名，封妻荫子！你们这一套算什么呢？能有什么好处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变法有利于全国，不只我自己受益！即使为我自己打算吧，大人们可以保荐我，一旦我得个一官半职，我决不辜负皇恩，必定尽忠报国！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哈哈哈！伯仁，你招我冷笑！放着科举功名的正路不走，偏等人家保举，还要维新派保举，这不是舍正路而不由，自取杀身之祸吗？他们几位大人能红几天？他们完，你也跟着完哪！翁相国已经撤职，即刻出京，难道你还看不出风往哪边刮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听说，袁大人能助维新派一臂之力！他有新军！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袁大人高官得作，骏马得骑，会帮助你们这群维新派？伯仁，你们老秦家本是作买卖的，到你这一辈才懂得读书。我看你勤学好问，有出息，才把我的爱女许配于你。你想想，你要是惹出祸来，我的姑娘年轻轻的可怎么办呢？我的姑娘已给你们秦家生了男孩，接续香烟，你怎可以误入歧途，自取灭门之祸呢？你想想看！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沉思）</small>……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这是<small>（指文件）</small>你的奏折？圣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连个功名还没有，怎么敢递奏折呢？多喒太后一怒，凡是上书的全得定罪！<small>（拿起文件，撕碎）</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过去抢，已迟）</small>您老人家……<small>（怒，但无可如何）</small>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是为你！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是为了大清国！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大清国是皇上的，用得着你分心？没事儿乱说什么君权太大，天子就是天子嘛，权能不大？还信口开河，说什么地是圆的，地招谁惹谁啦……
<p class="q">〔曾墨侠进来。</p>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老师，我想明白了，地不能是圆的！那什么，大师哥，老太太要跟三爷去听彩排，问你去不去？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没心去听戏！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勤有功，戏无益，不去听戏是对的，可是不能坐在屋里攻乎异端！
<p class="q">〔叔礼搀着老太太上。</p>
<span class="pn">秦老太太</span> 亲家公，一块儿看看彩排去吧，也倒怪有趣的！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您知道我这个穷秀才，除了死啃书本，没有别的偏好！亲家母请吧！咱们一块儿走，我回家。
<span class="pn">秦老太太</span> 伯仁你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有老三伺候着您，我就……
<span class="pn">秦老太太</span> 你们丈人女婿，活是一对儿书呆子！小三儿，咱们走！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嗻！
<p class="q">〔秦老太太、顾秀才、叔礼同下。墨侠也跟出去。伯仁拾地上的碎纸。墨侠又跑回来。</p>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师哥！那什么……<small>（搭讪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红纸封来，递上）</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这是干什么？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刚才这儿人多，我不好往外拿。那什么，您跟康大人梁大人都熟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只认识梁大人。还给谭嗣同写过信。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那就行！这是我一点小意思，您给我说句话，给我弄个小差事，省得老这么闲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这分明是行贿嘛！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不是！是一点小意思！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大人们要是看见这个，<small>（指红封）</small>就永远不再理我！给你，拿回去！以后切切不可再有这样的行为！我们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怎么可以……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先留在您这儿，您看着办！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不替别人看赃，给你！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师哥，你太难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要是这路人，以后少上这儿来！
<span class="pn">曾墨侠</span> 唉！自幼儿的师兄弟，别翻脸不认人！<small>（接过红封）</small>再见，师哥！<small>（下）</small>
<p class="q">〔伯仁含怒，在屋中徘徊。师孟轻轻地进来。</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老爷子没得罪了你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没有！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的脸上可不好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一点！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跟你说，你也不能明白！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我也读过四书五经，不太胡涂！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顶什么用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不看我，看在大宝的面上，告诉我一句，你不会闯出祸来！我年轻，胆小，你不该瞒着我，不说实话！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我，我不知道！
<p class="s">（幕落）</p>
第二场
<p class="q"><b>时 间</b> 前场后差不多快三个月——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p>
<p class="q"><b>地 点</b> 北京裕泰大茶馆。</p>
<p class="q"><b>人 物</b> 松二爷 常四爷 马五爷 李 三 二德子 刘麻子</p>
<p class="q">康 六 黄胖子 秦叔礼 老 人 恩 子 祥 子</p>
<p class="q">皮太监 秦仲义 乡 妇 小 妞 王掌柜 茶客若干人 打手若干人</p>
<p class="q">〔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靛颏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现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和；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small>（大茶馆特殊的食品）</small>，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到城外打猎的<small>（非职业的）</small>总要游遍九城，每见大茶馆，必停下，展览他们的猎犬大鹰和胜利品——一只獾，或几只野兔。总之，这些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坐半天。</p>
<p class="q">〔在这里，还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像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多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p>
<p class="q">〔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p>
<p class="q">〔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时时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作为厨房是在一旁。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红纸条。</p>
<p class="q">〔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位茶客，也不知姓名，都穿着灰色长衫，低声地谈话，大概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探）。有两三位茶客，都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一两个瓦罐里的蟋蟀。</p>
<p class="q">〔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身手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地进来，往后院去。</p>
<p class="q">〔马师傅，一位拳术极好的练家子，据说曾经保过镖，独自坐着喝茶。</p>
<p class="q">〔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鸟笼进来，先把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p>
<p class="q">〔跑堂的李三过来打招呼，沏上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二位爷向邻近的茶客让了让。</p>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常四爷 您喝这个！<small>（然后，往后院看了看）</small>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好像又有事儿？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到茶馆来干吗？
<p class="q">〔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四爷的话。</p>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small>（凑过去）</small>你这是冲谁骂咧子呢？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不肯示弱）</small>我骂什么咧子呀？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打量了二德子一番）</small>我说这位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大概是吃官饷的吧，怎没见您去冲锋打仗啊！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先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small>（要动手）</small>
<p class="q">〔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李三急忙跑过来。</p>
<span class="pn">李三</span> 老爷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p class="q">〔二德子一手搡开李三，一手把一个盖碗搂下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p>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躲）</small>你要怎么着？
<span class="pn">马师傅</span> <small>（并未立起）</small>二德子！你威风啊！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small>（四下扫视，看到马）</small>哟，老师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small>（过去请安）</small>
<span class="pn">马师傅</span> 我教给你的那几招儿，就为是欺侮人的吗？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我……我不敢！
<span class="pn">马师傅</span> 你吃着国家的饷银，就为狐假虎威，来打群架的？你走！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老师！老师！我要是不进去，不教人家耻笑我吗？连您也没面子呀！咱们爷们是跺跺脚九城乱颤的人！
<span class="pn">马师傅</span> 哼！
<span class="pn">二德子</span> 我进去一会儿，准乖乖地回家！<small>（搭讪着走向后院）</small>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凑过来，要对事发牢骚）</small>这位爷，贵姓？我这儿谢谢您，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span class="pn">马师傅</span> <small>（立起来）</small>我还有事！<small>（走出去）</small>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对李三）</small>邪！这倒是个怪人！
<span class="pn">李三</span> 好人，就是脾气古怪！原先他保过镖，走过江湖，一身的好武艺。现而今，他谁也不理，问急了他才说：有了快枪，武艺有什么用呢？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往原位走）</small>不像他的徒弟，专给有钱有势的作狗腿子！
<span class="pn">李三</span> <small>（向穿灰的二位一歪头，低声地说）</small>说话留点神！<small>（大方地）</small>得，我再给您沏一碗来！<small>（拾起地上的碎磁片）</small>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span class="pn">李三</span>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small>（走开）</small>
<p class="q">〔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先向松、常二位打招呼。</p>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您二位真早班儿！<small>（掏出鼻烟壶，倒烟）</small>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咱们皇上家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我办点小事！
<p class="q">〔领康六找了个座儿。跑堂的拿过茶来。</p>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说说吧，十两银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span class="pn">康六</span> 十六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两儿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span class="pn">康六</span> 那是我亲生的女儿！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你生的，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span class="pn">康六</span>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没法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能一天吃上一顿粥，我要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养的！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那是你们乡下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既不能教你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span class="pn">康六</span> 到底给谁呢？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
<span class="pn">康六</span>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span class="pn">康六</span> 谁呢？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皮大总管！<small>（只是个不大不小太监，他说是大总管）</small>你也听说过皮大总管吧？伺候着太后，红得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做的！
<span class="pn">康六</span> 刘大哥，把女儿给个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点头还是摇头，来个干脆的！
<span class="pn">康六</span> 他就给十两银子？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走遍了你们全村，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span class="pn">康六</span> 我家去商量一下！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告诉你，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耽误了事可别怨我！快去快来！拿着这五百钱！我刘麻子大仁大义！
<span class="pn">康六</span> <small>（接钱）</small>唉！今天赶不回来了！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明天还在这儿见！
<span class="pn">康六</span> 唉！<small>（慢慢地走出去）</small>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small>（凑过去）</small>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乡下是怎么了？弄得这个样！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松二爷，<small>（掏出个小时表来）</small>您看这个！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接表）</small>好体面的小表！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您听听，嘎噔嘎噔地响！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听）</small>这得多少钱？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我这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像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个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真爱表，但又嫌贵）</small>我……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p class="q">〔秦叔礼搀着黄大胖子进来。</p>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small>（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small>哥儿们，都瞧我啦！都是自己弟兄……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大棚底下哪！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我看不大清啊！走！走！到后边去！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
<p class="q">〔秦叔礼挽着黄胖子往里面走，后面一阵喧哗，大概是欢迎黄胖子的表示。</p>
<p class="q">〔进来一个很老的老者，拿着些牙签、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挨着茶座儿地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p>
<span class="pn">李三</span> 老大爷，您外边蹓蹓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small>（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small>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低声地）</small>李三！<small>（指后院）</small>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这么要拿刀动仗的？
<span class="pn">李三</span> <small>（低声地）</small>听说是为了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small>（问老人）</small>老大爷您高寿啦？
<span class="pn">老人</span> <small>（喝了茶）</small>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我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small>（慢慢走出去）</small>
<p class="q">〔一个乡下妇人拉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极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p>
<span class="pn">小妞</span> <small>（走到屋子中间，立住）</small>妈，我饿！
<p class="q">〔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哭泣。</p>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span class="pn">李三</span> 是啦！<small>（过去对妇人）</small>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去！
<span class="pn">乡妇</span> <small>（立起，抹泪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small>宝贝！宝贝！
<p class="q">〔王掌柜不高兴地走过来。</p>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快出去！麻利着！
<p class="q">〔母女走出去。</p>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small>（过来）</small>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不算稀奇，多半是假装的，到处骗吃骗喝！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假装的？骗吃骗喝？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可不是！我们在街面上的人，不能因为心眼软，受人家欺哄！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李三，算账！王掌柜，从此我不再到这儿来喝茶！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四爷！四爷！我是好意，您别挑眼哪！松二爷，您给劝劝！我不能教老主顾这么走出去！李三，二位今天的茶钱，我候了！
<span class="pn">李三</span> <small>（正端着两碗面往门走）</small>是啦！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四爷！我的百灵老压不上油葫芦，还得跟您多讨教哪！您坐着！<small>（搭讪着走开）</small>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对松二爷）</small>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small>（唯恐两位官人听见，赶紧岔话）</small>咱们下半天到白石桥钓鱼去好不好？
<p class="q">〔皮太监大模大样地走进来。</p>
<span class="pn">皮太监</span> 刘麻子在这儿哪吗？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p class="q">〔刘麻子屁滚尿流地往外迎。</p>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我的老爷子！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
<p class="q">〔二灰衣人过来请安，皮对他们耳语。刘麻子聚精会神地偷听；听见了点，赶快向邻座的人耳语。一股电流似的，一会儿传遍全茶馆。耳语渐渐变成明话——谭嗣同！谭嗣同！……皮太监见大家已知道了，爽性告诉大家，表示自己的重要。</p>
<span class="pn">皮太监</span> 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了，谭嗣同斩罪！<small>（坐下与刘说话）</small>
<span class="pn">甲茶客</span> 谭嗣同是谁？
<span class="pn">乙茶客</span> 没听说过！反正不能是好人，好人不会挨杀呀！
<span class="pn">丙茶客</span> 这两三个月了，他们作官的，念书的人，乱折腾，咱们怎能知道呢！
<span class="pn">丁茶客</span>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姓康的，不是说教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span class="pn">丙茶客</span> 一份钱粮倒教尅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span class="pn">丁茶客</span>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癞活着，教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p class="q">〔大家安静下来，都坐下各说各的事。</p>
<span class="pn">皮太监</span> 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span class="pn">刘麻子</span> 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做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p class="q">〔秦仲义跑进来。</p>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掌柜的，看见我们老三没有？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秦掌柜，您坐下，我到后院看看去！<small>（走向后院）</small>
<p class="q">〔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p>
<p class="q">〔王掌柜同秦叔礼从后面走来。</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谁找我？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你二哥，<small>（对秦仲义）</small>二掌柜，你们哥儿们谈谈吧！不沏两碗吗？我昨天进的这点茶叶也真地道！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不啦！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二哥，找我干吗？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跟我回家！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我这儿的事还没办完哪！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什么事？你好事不学，单学打群架，你把秦家的脸丢光了！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我没打架，我是来学学怎么说和事情，学学街面上的规矩！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走！<small>（扯着秦叔礼往外走，下）</small>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呢？咱们也走吧！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走吧！
<p class="q">〔二灰衣人恩子和祥子走过来。</p>
<span class="pn">恩子</span> 等等！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怎么啦？
<span class="pn">恩子</span>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我，我一时说走了嘴！
<span class="pn">祥子</span> <small>（对松二爷）</small>你听见了？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哥儿们，我天天在这喝茶，王掌柜知道我，地道老实人！
<span class="pn">祥子</span> 问你听见没有！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span class="pn">恩子</span> 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别那么办哪！我听见了！
<span class="pn">恩子</span> <small>（对常四爷）</small>走！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small>（不知如何是好）</small>二、二位……
<span class="pn">恩子</span> 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small>（拍拍身上带着的铁链子）</small>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这是从何说起呢？
<span class="pn">祥子</span> 锁上他！
<span class="pn">常四爷</span> 我走！我走！
<span class="pn">恩子</span> 别给脸不白着！<small>（对松二爷）</small>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p class="q">〔黄胖子同三五人由后院过来。</p>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黄爷！黄爷！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small>（揉揉眼）</small>谁呀？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我！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small>（看清楚）</small>哟，二位老爷办案哪？谁吧！
<span class="pn">松二爷</span> 黄爷，您救救我！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分家呀，打架呀，官厅不管的事，找我！官厅管的事呀，我不敢多管！<small>（问大家）</small>是不是？
<span class="pn">众人</span> 对！对！
<p class="q">〔恩子、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p>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small>（看见了皮太监）</small>哟，你老人家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道喜！
<span class="pn">皮太监</span> 等吃喜酒吧！
<span class="pn">黄胖子</span> 您赏脸！
<p class="q">〔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p>
<span class="pn">小妞</span> 妈！我还饿！
<span class="pn">王掌柜</span> 滚出去！
<p class="s">（幕落）</p>
第三场
<p class="q"><b>时 间</b> 与前场同时。</p>
<p class="q"><b>地 点</b> 秦宅书房。</p>
<p class="q"><b>人 物</b> 秦伯仁 顾师孟 老田哥 铁 子 秦叔礼 秦仲义</p>
<p class="q">顾秀才 秦老太太</p>
<p class="q">〔幕启：伯仁夫妇的神色都不很好。伯仁想镇定，可是不由地显出点慌恐。师孟也想镇定，可也失败了。</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告诉我，告诉我，这两天事情很紧，是不是？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确是很紧！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那么，你有点准备没有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准备？准备什么？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万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可也老别往坏处想啊！只要皇上平安，其余的都好办！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万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怎么老是万一？只要圣上平安无事，新法顺利地施行，国家一定能强，我们一定能享福！<small>（兴奋起来）</small>就拿咱们这样的人说，一变了法，大权不都归几个皇族亲贵拿着！我们就可以兴办实业、修铁路、开纱厂、造轮船，外国有什么，我们有什么？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我们有那么多的钱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好办，大家集股出钱嘛！别再打岔！下足以使老百姓有工可作，上可以使皇上与民维新；内可以百废俱兴，外可以抵制舶来之品，以堵漏巵；我们不就可以既富且强了吗？可是，这必须有法律作我们的保障，连皇上也不能凭私心所欲，随便干涉我们的事业！<small>（拿起两本书来）</small>你去念念这两本书，这比十部《论语》都更有用，这才是真正的经典！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small>（接着，看了看封面）</small>《天演论》！什么叫天演？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念去！你一明白了优胜劣败，弱肉强食，天演淘汰的道理，你就会明白当今万岁和我们为什么这样劳心焦思地谋救止图存之道！
我们屡战屡败，分明是弱肉，西方各国强盛，处心积虑要割宰我们，我们再不奋起直追，必定亡国！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可是我哪有工夫读书呢？你看，家里这么多的事，都仗我跟二奶奶料理。咱们得雇个老妈子吧？铺子里的小徒弟光能帮忙买买菜，倒倒脏水，帮不上别的！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们应当保持勤俭家风，不能学好吃懒作！念完了《天演论》，你再读那一本卢梭的《民约论》！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卢梭——他是谁？名字透着怪！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卢梭是个大圣人，他说：法律者国民相聚而成立之条规也！<small>（掀书，教她看）</small>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先别这么忙！你说的我一点也摸不着头！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唉！妇人到底是妇人，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可是，孩子哭了，老太太要喝茶，洗衣裳作饭，是你管，还是我管？二奶奶有俩，我一个，净这三个孩子就多么麻烦哪！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算了！算了！你干你的去吧！<small>（把书拿回来）</small>你看，这里摔坏了一块！<small>（珍惜）</small>那天，我请老爷子看看，怹一下子给摔在了地上！怹说宁可吃砒霜，也不看这个！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别怪他老人家，连我都一天到晚不放心……你到底打算怎样呢？万一真像老爷子说的，太后……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反正我的心放得正，我就不怕！再说，真要是不行新法，亡了国，活着也无味！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唉！你的性子是真硬啊！我说，快八月节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又快到中秋了？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可不是吗？咱们怎么过节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顾不得过节！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老太太，三爷，要过节呀！
<p class="q">〔院中有人叫：“秦大爷！秦大爷！”</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谁啊？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small>（在外面）</small>我呀，城外的老田！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哟，老田哥来了！快进来吧！
<p class="q">〔老田哥和儿子铁子进来。他背着一小口袋粮，铁子扛着一匹家织的紫花布。</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田哥！你可好哇？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大爷！大奶奶！我好，你们都好？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哟，这是谁呀？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铁子，还不给大爷大奶奶行礼？
<p class="q">〔铁子把身子扭过去，不行礼。</p>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这孩子，就这么没规矩，下回再也不带你来！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老田哥，我给你沏茶去！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别麻烦！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不麻烦！<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田哥，有什么事吗？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二爷派人找我去啦。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怎么不到铺子里找他去呢？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唉！您是活菩萨，我先来见见您！您得替我说两句好话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怎么啦？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您想，二爷找我能有好事吗？麦秋收得不好，我没交足了粮，还借了二爷几两银子，本利都还不上。这又到了大秋……唉，乡下呀，混不下去喽！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怎么，难道施行新法，对你们没有一点好处？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什么新法呀？我知道新捐新税！您到乡下看看吧，到处是卖儿卖女，投河觅井的！就说我家里，一家大小成年吃不上一顿真正粮食。您看看我，看看铁子，穿的是什么？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么你们没听见说变法吗？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没有！变什么法也变不到我们身上来呀！地主永远是地主，官人永远是官人！现在可好，又添了洋人！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洋人？你们村儿里也有了洋人？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还没有！人没到，货物到了！您看看<small>（拿起紫花布）</small>，您看看，铁子他妈日夜手不闲着呀，织得多么细密，愣没人要！作得起衣裳的全穿洋布！得啦，什么也甭说了，您得救救我！二爷松一把手，我今年冬天也许饿不死！他要是一把死拿，我呀，我没有活路！
<p class="q">〔秦伯仁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几步。立住，有意无意地翻了翻《天演论》。</p>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秦大爷，您就别翻账本啦！我知道欠您多少！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这不是账本，是一本书，《天演论》。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唉！“天眼！”但愿老天爷睁眼吧！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田哥，二爷是当家的，就怕……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二爷当家，您到底是哥哥呀！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们这儿人口也不少，过日子也不容易！再说，欠债还钱，二爷也不是没理！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那我知道……
<span class="pn">铁子</span> 你们有理，我们应该挨饿！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铁子，并上你的嘴！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笑了笑）</small>这孩子倒敢说话！你念书没有？
<span class="pn">铁子</span> 没吃没穿，还念得起书？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这孩子，你会好好说话不会？
<span class="pn">铁子</span> 好好地说话？越说好话越受欺负！
<p class="q">〔顾上。</p>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老田哥，老太太要看看你。我把茶放在老太太屋里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对，老田哥，你求老太太给你说点好话，比我说话更有用处！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唉！想当年，您这儿的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跟二爷一样精明，老太太看惯了，倒许给我加点盐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多给她老人家请几个安，多说好话，也许不至于！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铁子，走吧！扛着这点新小米子。<small>（同铁子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说，我想起个好主意，能救救老田哥！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什么主意？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咱们的地是我们兄弟三个的，有我一份儿，我不要啦，送给老田哥！我讲维新，就讲到底，不能一边儿掐着老田哥的嗓子眼儿，一边又说好听的话！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想的呀都不着边儿！你那么办，老太太跟二爷答应吗？二爷恨不能一下子发了大财，怎么能出脱地呢？再说，你救得了老田哥，并不能救乡下，乡下人还多之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说的也有理！可是有什么法子救乡下人不卖儿卖女，不挨饿受冻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那事情太大了，咱们管不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可是一个读书人不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p class="q">〔院中叔礼与铁子比武。秦叔礼：“来吧！试试谁行！”相扑击声，很快地叔礼被打败。秦叔礼：“哎哟！”捂着头跑进来。</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大哥！大哥！这小子真楞！闹着玩嘛，他真动手！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跟谁呀？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还不是那个乡下小子？我说我学戏，练过武功，他要试试！一伸手，我就爬下了！您看，这儿都肿啦！不行，我不能栽在他手里，还得跟他干！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三，你算了吧！咱们俩也打不过他，他是耪大地的，你就行啦？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一个种地的乡下脑壳，敢在这儿发威？不行，我告诉妈妈去！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三爷，哪有打不过人家，去告妈妈状的呢？跟我来，我给你上点药儿！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真岂有此理！<small>（同嫂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到门口）</small>铁子！铁子！进来！
<span class="pn">铁子</span> <small>（进来）</small>干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铁子，老三是城里人，你可别再跟他动手，你的手重！
<span class="pn">铁子</span> 哼！要由着我的性儿啊，我把城里的人、洋人，一个个的都捶扁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别这么说话呀，谁又跟谁没有仇！
<span class="pn">铁子</span> 仇大了去啦，你不懂！
<p class="q">〔仲义匆匆地进来。</p>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small>（看见铁子）</small>这是谁？<small>（想起来）</small>噢，老田哥来了？<small>（没等回答，对铁）</small>你出去玩！手老实点，别动院里的花草！
<p class="q">〔铁子瞪了义一眼，出去。</p>
<p class="q">〔顾师孟在院中：“铁子，给你这个苹果！”</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二弟，你教老田哥来干吗？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为你的事！你得跟他走！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怎么啦？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难道你还不知道？街上全哄哄动了，连茶馆里的人都吓散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为什么呢？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谭嗣同，还有五位，斩罪！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楞住了）</small>斩罪？斩罪？你，你听谁说的？不能！不能！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圣旨已经下来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圣旨……新政……难道袁世凯……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别想那些啦，先想想你自己怎么办？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好像没听见仲义的话）</small>斩罪！他们有什么罪呢？<small>（愤怒）</small>他们既没造反，又爱民爱国……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别再耽误着，快走！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上哪儿？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跟老田走，到乡下藏几天去！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他们没罪，我更没罪，我干吗藏起去？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难道你不要命吗？街上到处拿人呢！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出去看看！我没犯法！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我不准你出去！
<p class="q">〔顾师孟进来。</p>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嫂，你忙去吧，我们在这儿说闲话儿呢！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们说的我全听见了！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听见了？也好吧！我教哥哥藏起去，您不能说不对吧？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爸爸跟我忧虑了多少天了，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难道你也说我有罪？该杀？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我不知道你有罪没罪，我可知道你闯了祸！二弟，你哥哥闯了祸，是得藏起去。我跟他去！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嫂，你就别给我们添麻烦了。在乡下，藏一个人容易，大人孩子的一群怎么行呢？您想想！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二弟，不是那么说！你哥哥是老实人，他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嫂，您先歇会儿去，我好跟哥哥仔细商量商量！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二弟，我求求你，先让我跟你哥哥说几句私话！就是几句，耽误不了多大的时候！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那么就快着！<small>（出去）</small>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大宝的爹！你闯了祸，我可是不瞒怨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二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人多了招眼。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那么——你下乡，我回娘家。多喒你回来，我才回来。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让我安静地想一想，好不好？我心里很乱！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我非说明白不可！有你在家，除了婆婆，我不受别人的气。你一走，事情可就两样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房子，地，买卖，都是我们哥儿三个的，谁能给你气受？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二爷二奶奶当家！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要是不回来呢？你还老住在娘家？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你要上哪儿？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谁知道！天津，上海，广州，还许到日本去呢！我要远走高飞，看看天下是什么样子！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那么着，这一家子不就拆散了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嗯！大概也该拆散拆散了！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好吧，你多喒走，给我个信，咱们一齐走！我一听说上海广州，心里就冷一下，可是只要跟着你，我就什么也不怕！
<p class="q">〔仲义和老田哥回来。</p>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说完了吧？大嫂！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完了！老田哥，你多照应着他点！<small>（往外走）</small>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嫂，去给哥哥拿上一条被子，可千万别教老太太看见！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万一怹看见呢？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就说哥哥快得差事了，到衙门住两天去！
<span class="pn">顾师孟</span> 好吧！<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大奶奶干吗托咐我？<small>（没得到回答）</small>二爷，我已经跟老太太、大爷，说了我的难处，您得高抬贵手！这疋布，你先留下，当作还利钱的吧！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老田，咱们的账改天再算。你尽管装穷，反正我心里有数儿！现在，你带大爷走，到你那儿住几天去。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大爷上我那儿去？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不用问为什么，我怎么吩咐，你怎么办！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乡下连个烧饼都买不到哇！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也该受点苦，老田哥！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可是我们吃的是糠，喝的是凉水，你怎么能受呢？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这儿有三两银子！拿去！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您交给大爷吧，我不敢拿！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倒好像我害过你！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我一伸手，您又记在帐上，利上滚利，我受不了！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老田你算精明透了！大哥，你拿上这点钱，可千万别带书！老田，到厨房跟二奶奶要点什么吃的，吃完就走！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你怕有什么事，连累了你，对吧？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田哥，我住不了几天，你放心吧！你知道我是老实人！
<span class="pn">老田哥</span> 我信您的话！<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二，你谨慎小心，不能算错。可是，你再细想想，我一定得走吗？大丈夫志在四方，我并不恋家，我可是不大喜欢藏起去！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哥哥，聪明人不吃眼前亏，你必得藏起去！你们手无寸铁，就想造反，不是自取灭亡吗？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急）</small>谁想造反啦？
<p class="q">〔敲门声甚急。仲义慌，伯仁力作镇定。叔礼在院中喊：“来了！”</p>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您到后院去！快！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害怕，但不肯动，勉强笑了笑）</small>真要是来拿我，藏在后院也没用！
<p class="q">〔叔礼跑回来。在门口说。</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有人来了！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谁？
<p class="q">〔顾秀才应声而入。叔礼下。</p>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我！<small>（非常兴奋）</small>这可好啦！这可好啦！<small>（兴奋得忘了寒暄）</small>全回来了，全回来了！所有的老办法，老规矩，老制度，全原封不动地回来了！我又是我了，还可以去赶考，中举人，中进士，增光耀祖！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老人家，先别这么高兴！伯仁可怎么办呢？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small>（不那么高兴了）</small>就是呀！当初我劝你，你不听，事到而今，可怎么办？你要有个好歹，我的女儿怎么办？你对不起人哪！伯仁！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您看新政就这么完了吗？永远不会立宪了吗？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你们造反一次还不够吗？国家有王法，谁造反，杀谁的头！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既要造反，就不怕杀头！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你这话要教外边听见哪，就没了命！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就先别乱吵吧！想想正经事！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您看看大宝的妈去吧，您不来，她还要找您去呢！她有主意！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这些事，一股拢总，千万别对老太太说一个字！
<span class="pn">顾秀才</span> 好！我找她去，看她有什么主意！<small>（下）</small>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哥，您可别怪老秀才呀，他是为您好！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看样子，仿佛我真有死罪！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谁知道！要抄家，也没人拦得住！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那么说，二弟，你是怕我连累了你们，并不是为我！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您要那么说，我也就不分辩！大哥，不是我没有手足之情啊，您闯的祸实在不小！<small>（掏出一张字纸来）</small>大哥，你按上斗箕吧！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small>（接过纸来）</small>按斗箕？<small>（看）</small>噢，我不孝，老太太不要我了，把我驱逐在外！从此我就不算秦家的人了？<small>（气得发抖）</small>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不是！不是！现在这么写写就是了！您走后，万一官人来搜查，有这张倒填年月的字据，连老太太带一家人就不至于吃罣落了！诸事太平之后，您回来，咱们把它烧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二，你好狠心哪！父亲临死，嘱咐咱们什么来着？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您怎么啦，这不是为眼前的事吗？咱们并不分家！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你嫂子呢？也不算秦家的人了？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大哥，这不过是作个样子骗骗官人！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我不能画押！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难道你不怕连累上老母亲吗？
<p class="q">〔叔礼进来。</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大哥，嫂子干吗收拾铺盖呀？亲家爹干吗来啦？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你不用管！玩你的去，我们这儿商量要紧的事呢！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二哥，给我十两银子，我出去！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给你十两银子？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唱文昭关得戴三样髯口，黑三、惨三、白三，非买齐了不可！你不给，我告诉老太太去！我不是傻子，不用细问，看也看出点稜缝来了！你们有不敢教妈妈知道的事情！
<span class="pn">秦仲义</span> 你这是敲诈！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敲诈？走，你敢跟我一块儿见妈妈去，算你好汉！
<p class="q">〔老太太在院中问：“小三儿，你怎么闲着不浇浇花呢？”</p>
<span class="pn">秦叔礼</span> 妈妈来了！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老二，老三，凭你们的行为，都不会有什么好前程！<small>（愤怒地按上斗箕）</small>给你，老二！
<span class="pn">秦老太太</span> <small>（进来）</small>你们干什么呢？
<p class="q">〔沉默一会儿。</p>
<span class="pn">秦伯仁</span> 妈，您歇着去吧，什么事也没有！
<p class="wt">（幕徐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