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凤英几乎是被众多记者推搡着挤出法院的。
镁光灯不停地闪在她脸上,话筒戳到嘴边,有人在喊“齐小姐讲两句啦”,有人在问“你妈咪到底是不是假的”。
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的目光追着对面的人群——
齐伟英抱着昏迷的母亲,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向救护车。车尾抬出来一副担架,一群白衣天使迅速围拢,弟弟的背影和母亲惨白的面容转眼就被吞没。
“我来讲两句吧。”
齐凤华的声音从救护车另一侧传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齐凤英耳里。她就站在两米开外,原本围着齐凤英的记者愣了一秒,随即潮水般涌了过去。
齐凤华面对镜头侃侃而谈,面容冷冽,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毫不掩饰。
喷泉广场上,电视新闻记者的现场报道透过话筒传遍全港:“……本港首宗引入DNA亲子鉴定的豪门争产案,今日出现震撼转折!原告方在庭上出示关键科学证据,直指被告许美欣女士不仅与两个女儿毫无血缘,更与已故父母DNA不匹配。有关其身世之谜,已引发关于‘身份置换’的骇人推论,本案已远超遗产范畴,恐牵涉更深远的历史谜团……”
中环街角的电器铺,橱窗里成排的电视机像传播瘟疫般,同时播放着午间新闻的这则快讯。
画面里,是齐凤华面对镜头的冷脸,是许美欣被抬上担架的侧影。
声音透过喇叭,飘进隔壁热气腾腾的茶餐厅。
“喂,看新闻了吗?”一个西装友搅动着奶茶,对同伴努努嘴,“DNA验出假妈咪,呢铺(这次)‘杰’过许冠杰(意指事态的不可逆转)。那个许美欣,如果连阿爸阿妈都不是真的,那她这几十年岂不是……?”
“细想之下,真是恐怖啊。”同伴压低声音,用筷子虚点一下上方,“你说,会不会是……上边早年派过来的?电视都有讲啦,‘身份置换’,好大工程喔。”
邻桌几个师奶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就是咯,争产争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还离奇过李奇!说不定真有段古(故事)。”
而驶往跑马地的叮叮车二楼,一个男人正皱着眉头翻阅当日的《虎报》。英文标题赫然写着:“Science Unmasks a Decades-Old Riddle: Who Is the Woman in the Dock?”(科学揭开数十年谜题:被告席上的女人是谁?)文章用冷静克制的笔调,将法庭上那套“三代血缘图谱断裂”的逻辑描述得丝丝入扣,最后还引述“法律界人士”分析称,此案可能触及“身份文件欺诈”的刑事边缘。男人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疑虑。
而在花园道美领馆门前的人龙,似乎比往日更蜿蜒了些。排队的人们三三两两在窃窃私语,或低头看手中《纽约时报》国际版那耸动的标题——“A Hong Kong Fortune, a DNA Test, and a Spy Mystery?”(香港豪门、DNA测试与间谍谜案?)或只是望着领事馆紧闭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对不确定未来的深深不安。
这桩案件,竟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重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撞击着这座城市回归前夜本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每个人都似乎从这面破碎的家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被放大的焦虑与猜疑。
而许美欣昏厥后被紧急送往的玛丽医院,其高级私人病房门口早已被形形色色的记者围堵得水泄不通。
负责照料的心脑专科护士徐晶晶,身着护士服、戴着口罩,推着摆满药品针剂的医疗车,在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医生护持下,艰难地挤过人群。
“唔该借借!”徐晶晶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压抑的不满。
记者们勉强让开一条缝隙,目光却立刻锁定了她身旁的男医生,纷纷抓住他的衣袖发问:
“请问您是许女士的主治医生吗?”
“许女士苏醒了吗?”
“拜托你们静一静,这里是医院!”徐晶晶温润的嗓音里透出罕见的严肃。
见众人仍不依不饶,那位男医生站定脚步,抬起双手示意安静:“各位媒体朋友,病人需要静养。如有采访需求,请移步医生办公室,与主治医生沟通。”
“原来您不是主治医生?”某个妙龄女记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的话已然奏效,除这名女子外,其余记者如潮水般转向办公室涌去。他和徐晶晶默契地闪身进入病房,迅速反锁了房门。那名女记者眼疾脚快,在门合拢前扑到缝隙边,却瞥见病床上的人纹丝不动,脸上还覆着氧气罩。她心有不甘,悄然后退,鬼鬼祟祟地转入了走廊暗角。
房门内,男医生拉下口罩,露出齐伟英俊朗的面容。他径直走向沙发区——
齐凤英背对着门,正与许美欣分坐在斜对角的沙发上。她肩膀微颤,正举着手帕拭泪,声音哽咽:“妈咪,对不起……”
许美欣刚苏醒不久,虽脸色苍白,但气色尚可。她微微倾身,将微凉的手掌覆在齐凤英搁在膝盖的手背上,轻声道:“两母女哪有隔夜仇。”
齐伟英在母亲身旁坐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唤了声“妈咪”,随即转向齐凤英:“大姐,外面的记者暂时散了,你得尽快离开。”
“可是……”齐凤英仍在犹豫,徐晶晶已捧着齐伟英刚脱下的白大褂走到她身边:“凤英姐,快换上吧,再晚恐怕节外生枝。”
齐凤英唇线绷直,接过了白大褂,目光却仍迟疑地落在母亲脸上。直到许美欣温和而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她才起身随徐晶晶走进卫生间更衣。
片刻后,徐晶晶与一身白大褂、口罩遮面的齐凤英一同推着医疗车走出病房,身后的木门随即传来反锁的轻响。
在徐晶晶的掩护下,齐凤英顺利抵达地下停车场。已换回便装的她悄无声息地坐进那辆深蓝色雪佛兰。车子在老王稳当的驾驶下,悄悄驶入薄扶林道,直奔半山别墅而去。
与玛丽医院的喧嚷相比,半山别墅这里却出奇地安静,连半个记者身影都摸不着。齐凤英无暇细究,径直步上二楼书房。
她知道,齐凤华此刻必定在那里。
她的手刚握上门把,房内的对话声便隐约传来。令她心头一沉的是,丈夫陈民达竟也在场:
“二妹,这回咱俩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轻佻的笑声里夹杂着玻璃杯相碰的脆响。
“有点意思,《虎报》和《纽约时报》那两个标题,起得相当有水准。以姐夫的笔力,若不是不便抛头露面,在传媒界的名声,恐怕早盖过《文汇报》那位谭社长了。”
“说起来,那些左报怎么像石沉大海,一点反应也没有?”
随即传来齐凤华轻蔑的笑声:“他们的主心骨刚死,老虔婆又自身难保。听闻成群的记者已将玛丽医院围了几天几夜。”
“二妹这招‘射人先射马’的确高招!这班左仔,没了龙头就成不了气候,就像当年……”
话音未落,早已怒不可遏的齐凤英“砰”的一声撞开了房门。
陈民达与齐凤华正站在酒吧台前,手中举着的红酒顿时凝在半空。
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齐凤英双目赤红,怒视着妹妹,伸出的食指愤怒地颤抖着:“我是真没想到……你不仅利用我捅出这件事,居然还操纵媒体,把家事搅和成政治风波!”
面对姐姐一针见血的指控,齐凤华只是淡淡一笑,从容地放下酒杯,抱臂冷哼,别过脸去。
陈民达也跟着放下酒杯,耸了耸肩低下头,正想挪步溜走,却被妻子劈头喝止:“还有你这个帮凶!没我的允许,休想踏出这书房半步!”他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讪笑着想凑近妻子求饶。
齐凤华却一把拉住他,朝姐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姐,至于用这么难听的话,来说你最亲的两个人吗?”
齐凤英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争气地滑落。她激动地挥着手臂:“妈咪和伟英难道就不是我们的亲人?你这样对他们,爹地要是泉下有知,该有多痛心!”她边说边向妹妹逼近几步,提及“爹地”时,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
孰料齐凤华猛地甩开姐姐的手,转身背对她,声音陡然拔高:“别在我面前再提这两个字!我们齐家之所以搞到今日这步田地,全拜这个败家仔所赐!”她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次将冰冷的手臂抱在胸前,眉头紧皱,一脸厌恶之色:“每次讲到、听到这两个字,我都只觉得恶心!”
齐凤英上前,用力将妹妹扳过来面对自己:“他是我们的亲生爹地!没有他,哪来的你我?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那生我们的妈咪罗淑英呢?那个死鬼‘陈世美’当年又将她置于何地?你有想过吗?”在姐姐全力的钳制下,齐凤华原本挣扎不开,但这番重锤般的质问,却让齐凤英手上的力道霎时松了几分。
齐凤华趁机毫不客气地推开姐姐双手,怒目圆睁地继续控诉:“你口口声声叫的这个‘爹地’,”她颤手指向书桌上齐正男的相架,“对我们的亲妈,从头到尾只有利用!”她反手重戳着自己的心口,“就连生下我们两个,都只为了同老虔婆作对!”她猛地冲到悬挂着齐正男与许美欣画像的墙边,一把将画像扯下,“我忍辱负重到今日,早就对这两个令我们家破人亡的害人精恨之入骨!”说着便作势要砸。
齐凤英和陈民达迅疾上前阻拦。齐凤英尖叫:“你想做什么?停手——”
这一刻,夫妻二人不知从哪儿来的默契,一个从身后紧紧抱住妹妹,另一个用力掰开她紧抓画像的手指。抢过画像后,陈民达趁机开溜:“我先把它拿走!”在得到妻子急促的点头默许后,他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门。
齐凤英顺势将妹妹搂入怀中:“听我说,他们当年……也是有苦衷的。你何苦……何苦要听外面那些挑唆……”
“那么你呢?”齐凤华猛地推开姐姐,阴冷的目光直刺过来,脸上满是轻蔑,“你又被姓周的那个老鬼,灌了多少迷魂汤?”
“你胡说什么!”齐凤英身子下意识向后一缩,挥手打开妹妹指向自己的手指,“他是我们的继父!”
齐凤华冷哼两声,缓缓站直,手指轻抚过衣裙上的皱褶,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笑意:“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对那老鬼一直就……甚至在英国的时候就已经……”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齐凤华的左脸瞬间红肿。
她捂着脸,屈辱的目光死死钉在齐凤英身上,声音变得冰寒刺骨:“你打我?为了那个死老鬼,你打你亲生妹!”
齐凤英却目光坚毅地迎视着她,手指在空中微颤:“我不准你这样侮辱他!”她反手重戳自己心口,“他永远是我心里最尊敬的父亲!”
齐凤华肩膀微颤,冷笑两声:“在你心里,到底装着几个‘父亲’?”
“你!”齐凤英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齐凤华却像早已看穿姐姐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纠葛,抱起手臂,发出最后的冷笑:“要是当年在英国……你真得了手,你还会叫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