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美欣万万没有想到,当年被齐正男强行结在一起的两缕头发,竟成了指证齐伟英并非其亲生子的铁证!

  更可怕的是,她的头发也被证实,与齐凤英姐妹毫无瓜葛,更与自己的“父母”没有血缘!

  意识自昏厥的黑暗中渐渐苏醒,眼前闪回的,仍是香港最高法院原讼法庭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以及那声穿透喧嚣的肃静令:“Court!”

  法官入席,木槌轻叩。旁听席挤满记者,长枪短炮正对准被告席与原告席。

  一袭粉白对襟立领套裙的许美欣与西装笔挺的儿子齐伟英并肩坐在被告席,镁光灯让她微微眯了下眼,不祥的预感如冰锥坠心。

  原告席上,齐凤华烈焰般的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身旁的齐凤英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妆容精致如冰雕。

  法官目光扫过双方:“本席审理此案,原告齐凤英、齐凤华,诉被告齐许美欣、齐伟英。原告诉请基于新证据,宣告被告齐伟英非齐正男先生合法继承人,并撤销齐许美欣女士相关权益。原告律师,请开始。”

  御用大律师梁世安起身,头戴白色假发,法袍庄重。“法官大人,我的第一个问题关乎时间,它将为我们揭示此案最基本的矛盾。”他走向许美欣说:“许女士,请宣誓。”

  许美欣手按圣经:“本人谨以真诚宣誓,所作证供均为事实,并无虚言。”

  “许女士,请您向法庭陈述,您与齐正男先生于何时何地正式注册结婚?”

  “1960年11月,中环圣约翰座堂。”

  “您是否记得我的当事人齐凤英、齐凤华女士的出生日期?”

  许美欣停顿片刻:“凤英生于1955年12月,凤华生于1958年11月。”

  “也就是说,在您与齐正男先生法律结婚之前,两位女儿已经出世?”

  “Objection!”被告律师张振邦霍然起身,“原告律师在曲解时间线,试图营造不当推论!”

  “反对有效。”法官看向梁律师,“请原告律师询问直接相关事实。”

  “法官大人,这正是核心。”梁律师转向法庭,“庭上,我现呈证物系上海民政局提供的原告原始出生证明副本。”

  文件被当庭展示。生母一栏,用钢笔清晰写着“罗淑英”三字。

  旁听席的私语声嗡嗡地灌进耳朵。许美欣瞥见齐凤英双手微颤着捂住脸,而齐凤华的目光,正冷冷地直刺过来。

  “许女士,这有否让您想起,齐正男先生在您之前,另有一位名叫罗淑英的妻子或爱人?”

  许美欣目光瞥过文件上“出生人姓名”一栏的名字,竟工整写着“齐凤英”“齐凤华”,墨迹明显新于其他字,她微微握紧放在桌下的掌心,向张律师点了点头。

  张律师随即举手发言:“法官大人,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对证物的真实性及法律效力提出正式质疑,要求法庭核实公证手续。在得到内地有权机构确切回复前,此证据不应被采纳,更不应误导陪审团对本案的判断。”

  书记员在听取张律师低诉后,向法官低声转述。法官思索片刻后看向陪审团:“鉴于被告方提出程序性质疑,陪审团在公证核实完成前,可暂搁置对该证物的考量。”他转向梁律师:“原告律师,请继续其他举证。”

  梁律师微微欠身,从助手手中取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递到许美欣面前:“许女士,请仔细看这束头发。您能否确认,这是您与齐正男先生‘结发为盟’的信物?”

  许美欣凝视着里面枯黄的头发和那根红色的绳结,眼前霎时闪过当年与齐正男在理发馆争执的场景,她瞳孔微缩,桌下的指尖微微颤动,却唇角微勾,沉声道:“我和先夫的‘结发’保存在家中书房暗格,从未示人。至于阁下手上这份,我无法确认。”

  张律师再次起立,指着梁律师大声直斥:“法官大人!我方再次质疑证据来源。若原告方无法证明头发经合法、正当途径取得,则其不具备证据资格,其出示行为本身更可能涉嫌提交伪造或来源不明的证物,此后果形同藐视法庭!”

  梁律师转向法官,沉声道:“法官大人,我方即将呈堂的DNA报告,其结论将独立证实此检材与双方存在生物学关联,这正为其关联性与真实性的最有力证明。”

  法官翻阅梁律师所呈之报告摘要,沉思片刻,看向被告席:“本席注意到此科学证据涉及案件核心。为保障诉讼效率,本席提议允许原告律师先行陈述报告内容,再予被告方充分质证机会。被告方可有异议?”

  张律师向许美欣递去眼神。许美欣沉吟片刻后,向他微微点头。他这才挺身回答:“法官大人,基于对法庭程序的尊重,我方不反对对方先行陈述。但郑重保留对检材来源、鉴定方法及结论的全部质辩权利。”

  法官点头示意。梁律师举起报告,环视全场:“此乃国际权威实验室出具的DNA鉴定报告。其比对结论一:齐正男先生的头发样本与我当事人的样本,确认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但与被告齐伟英先生的样本,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齐伟英身体微微绷直,默默地在桌下握紧母亲微凉的掌心。

  “结论二:许美欣女士的头发样本与我当事人的样本,同样排除生物学母女关系。但与齐伟英先生的样本,确认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旁听席立即响起一片哗然,法官猛敲木槌,声音洪亮地示意肃静。

  张律师面色凝重地看向许美欣,见她面无表情,唯有保持沉默。而梁律师则顺势推进:“为彻底厘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们寻求了更确凿的证据。”他示意助手呈上最后几页文件,“经合法程序取得的三份最新关键检材:两位原告头发;已故罗淑英女士遗骸牙齿;名义上‘许美欣女士父母’遗骸牙齿。”

  他语调清晰而冷冽:

  “最终DNA交叉比对分析显示:

  第一,罗淑英牙齿样本,与原告头发样本,确认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这证实了出生证明的记载。

  第二,罗淑英牙齿样本,与‘许美欣父母’牙齿样本,同样确认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这证实了罗淑英正是这对夫妇生物学上的女儿。”

  他放下文件,目光缓缓扫过陪审团:

  “因此,一个唯一、排他性的科学结论是:罗淑英,既是两位原告的生母,亦是那对‘许家’夫妇的亲女。她拥有完整的、可被验证的三代血缘身份。”

  他语调突转锐利,伸手直指许美欣:

  “然而,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位女士,其DNA与上述任何一环——无论作为女儿的原告,还是作为父母的许氏夫妇——均毫无关联。她,被完全排除在这幅科学绘就的三代血缘图谱之外。”

  “Objection!法官大人!”

  张律师清晰而冷静的声音,瞬间截断法庭的惊哗。他起身面向法官:“法官大人,对方整个推论的基石——即那束所谓‘结发’中,口口声声声称属于我当事人的部分——其来源与提取程序的合法性、正当性存有严重瑕疵。在无法证实该样本与我的当事人存在无可争议的关联前,基于此的一切生物学排除结论,法律上应被视为无效。”

  梁律师不慌不忙地起身:“法官大人,我方证物保管链条与公证文件完备。为澄清此点,我方请求传召本方证人,即原告齐凤英女士,就证物发现与采集过程进行说明。”

  许美欣缓缓转头瞥了齐凤英一眼。这位大女儿立即垂下睫羽掩去所有情绪。

  齐凤英走上证人席。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按上圣经时,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封皮。

  梁律师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和却导向明确:“齐女士,请问呈堂证物那束‘结发’,最初是如何被发现的?”

  齐凤英双手紧握,低声道:“是……我在先父齐正男先生的书房抽屉里找到的。”

  “你如何证实头发确属齐正男先生和被告席上的女士?”

  齐凤英瞥了她一眼,唇线绷直:“是……许美欣女士亲口向我承认……那是她和爹地的结发纪念。”

  许美欣闭上双眼,紧咬下唇。当初拿出那束结发,是为了让凤英相信她的“父母”有多恩爱,如今竟成了两姐妹指证自己的呈堂证供。

  “口讲无凭,你又如何得到进一步的真实确认?”

  齐凤英桌下绞紧双手:“我……私下从她落发中取检材,又暗中从爷爷奶奶遗骨中取牙齿样本……佐证这‘结发’的真伪。”

  旁听席传来阵阵压抑的议论声。轮到张律师交叉盘问时,他语气冷静而指向尖锐:

  “齐女士,收藏结发的抽屉当时可有上锁?”

  “上了。”

  “那你如何打开?”

  齐凤英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看一眼神色复杂的许美欣,迅速低头,声音发颤:“我……用以前偶然看到的方法……开了锁。”

  “也就是说,你在未经‘结发’主人、我的当事人许美欣女士知情或同意下,以非正常方式打开私人上锁储物空间,取走物品?”

  “……是。”

  张律师面向法官,环视全场:“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既未经我当事人知情及允许,我方保留绝对的质疑权,包括且不限于齐女士窃取过程中存在调包可能。”

  “没有!我绝对没有调包!”齐凤英猛地抬头,目光笃定地扫过全场,心虚地瞥过许美欣后,最终恳切地落在法官脸上。

  “请问您及另一原告,采集我的另一当事人齐伟英先生DNA样本时,他是否知情并同意?”

  齐凤英眼神闪烁,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原告席的妹妹。见妹妹微微动了下眼珠,她这才深吸一口气,抿唇道:“伟英同样不知情,但我以人格担保,样本都是与两位被告真实相关的检材!”

  “你的人格担保仅是为在诉讼中获取有利证据,从而不惜采用假检材诬蔑你的亲生妈咪和弟弟吗?”张律师词锋凌厉地逼问。

  “不!不是的!”齐凤英仓皇抬头,眼眶瞬间通红,长久压抑的情绪骤然冲破防线,“我只想知道真相!关于我亲生父母,关于这个家……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她声音哽咽,困惑的眼神里透着绝望,崩溃般的自白让法庭陷入诡秘的寂静。

  许美欣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女儿无措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梁律师趁势走到法庭正中,声音不高,却因这一插曲更具穿透力: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证人寻求‘真相’的渴望,恰恰印证此案本质。当生物学证据清晰显示,被告与这家族血缘图谱完全无法衔接时,我们面对的,显然已超出普通家庭秘密的范畴。”

  他扫向陪审团,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许美欣身上,一字一句,引向最残酷的假设:

  “因此,本案绝非简单的遗产争议。所有证据指向一个更为惊人的可能性——

  这是一桩历时数十年的身份置换。

  那位已故的罗淑英女士,显然才是法律与血缘上真正的许美欣。”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结论的分量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向被告席发出最后、无可回避的致命一击:

  “那么,此刻坐在被告席上的这位女士,请你告诉本庭,你到底是谁?”

  许美欣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崩塌。她试图吸气,却只感冰冷窒息。在齐伟英无措的“妈咪!”呼喊声中,她如朽木般向后软倒。

  旁听席的镁光灯疯狂闪烁。

  齐凤英怔在原告席,瞬间意识到什么,她刚想拽住齐凤华质问,汹涌的记者如潮水般淹没了原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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