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在煤气炉上咕嘟着,满室都是熟地、黄芪和陈皮苦涩的香气。1993年香港的春天,跑马地这间老旧的公寓里,总飘着这股沉郁的味道。

  七十二岁的周琦坐在阳台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拿放大镜,皱眉看着当日的《文汇报》。他身后的收音机传来一则新闻:“中英有关九七前立法局选举方案的谈判,今早继续在钓鱼台国宾馆举行。中方代表指出,英方的新九组建议有违联合声明,双方仍陷于胶着状态。”

  许美欣滗出汤药,褐色的汁液缓缓注入白瓷碗。她走近藤椅,轻轻移开丈夫手中的报纸,将药碗递到他眼前。六十七岁的她,手指依然稳当。

  丈夫的心脏,像这幢老楼的电路,老旧得随时会停。

  周琦接过碗,轻轻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脉脉对视后,仰头饮尽,熟悉的苦味在喉头久久不散。

  “今天这药,劲头有点足。”他的声音有些发黏。

  “加了点新到的丹参。”她转身收拾,没有看见他搁碗的手,正微微发抖。

  一股寒意猝然从心脏最深处窜起,扼住他的咽喉。

  周琦猛吸一口,那气却卡在半途。藤椅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视野里的马场绿意骤然旋转、褪色,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噪。

  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那颗疲累跳动的心脏。

  “芸——”

  他唤出她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另一个名字。

  许美欣听见叫唤回头时,周琦已从藤椅里腾地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背,左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羊毛开衫,右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涨成可怖的酱紫,眼睛瞪得极大,直直望向她——

  里面却映不出她的倒影,只剩下一种茫然的、不属于人世间的空洞。

  “泽雄——!”

  这个名字,是他叫出“芸”的同时,她下意识的回应。

  她扑过去的呼喊与瓷器碎裂声同时响起。他沉重的身躯已向前栽倒,碰翻了藤几上的药碗。她跪倒在地,及时抱住了他。

  他身体的最后两次战栗,如同沉入深水下的闷雷,在她臂弯里的重量突然一沉,仿佛身上所有的“活气”骤然被抽空。

  而属于周琦的最后一点意识,怔怔望着自己的头颅歪向她的臂弯,嘴唇半张,那句未及出口的告别,永远凝在了舌尖。

  指尖划过她颤抖的睫毛,却挡不住深褐色药汁渗入地砖缝隙。

  唯有那枚从松开的掌心滚落的珐琅怀表,静静躺在地上,表盖弹开,露出里面微微泛黄的素描结婚照。

  寂静,已在他与她之间,砌起了一堵透明而永恒的墙。

  下一秒,万籁俱寂。

  齐凤英挂断电话的瞬间,眼前阵阵发黑,却仿佛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穿墙而过。她抓起手包夺门而出,对管家尖声吩咐:“快叫老王备车!去养和医院,即刻!”

  坐进深蓝色的雪佛兰后座,她哆嗦着催促:“再开快点!”

  老王在齐家服务近二十年,好像正是在母亲与周琦结婚那年来的。他从倒后镜瞥见她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嘟囔:“是不是……周先生出了事?”

  “收声!”齐凤英厉声喝断,声音如薄刃般从他脑后刮过,“他不会有事的!”

  老王不敢再多言,抿紧嘴唇,将毕生车技都用在这段盘山公路上。

  齐凤英只觉一路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她手肘支在窗框,勉强撑住头,手指却下意识探入手包,摸出那只黑色大哥大。盯着数字键犹豫数秒,还是颤抖着拨出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就在接通的第一声“嘟”响起时,她瞥见后视镜里的老王,拇指猛地按下了终止键。

  “这么大的事,她应该会通知她的。”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果不其然,当护士引她走进那间冰冷的太平间时,妹妹齐凤华已先她一步,静立在母亲许美欣身后。

  房间正中那张推床上覆着白布,攫住了齐凤英全部的视线。她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扑到床前,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周琦灰白如蜡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呼吸一滞,心口像被狠狠砸中,双手死死捂住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静坐一旁的许美欣缓缓抬起头看她。齐凤英浑身剧震,眼眶通红,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像一支没来得及品尝就融化的人形雪糕。

  齐凤华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缓步走到姐姐身旁,抬手轻按她肩头,沉声道:“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他是怎么死的?”齐凤英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许美欣。

  许美欣的视线却扫过她,落在齐凤华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突发心肌梗塞,猝死。”

  齐凤英的心口顿时像被砸得稀烂,她甩开妹妹的手,冲至母亲面前,声音尖厉:“当初说好让我照顾他,你偏不听……”

  许美欣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臂,语气异常平静:“换谁都一样……”大女儿的颤抖渐渐停歇,视线这才越过她的肩头,意味深长地扫了小女儿一眼,指尖在她掌心微微一捏,“既已见了最后一面,后事……就一切从简吧。你们俩谁来主持?”

  “妈咪,按规矩,我和大姐谁都不合适。”齐凤华好整以暇地接话,眼神里藏着一丝急切,“该让伟英回来。”

  “伟英在部队服役,不好安排的……”许美欣不紧不慢。

  “妈咪,让我来操办吧。”齐凤英双手轻按母亲肩头,微微低头。

  许美欣面露欣慰,正要点头,齐凤华却冷不丁开口:“大姐,你一个外嫁女以什么名义发丧?”

  “你还没出嫁,不如你来?”齐凤英脱口反驳。

  齐凤华猛地抬眼,寒光一闪即逝,转向母亲:“妈咪,还是让伟英回来主持吧,他既是齐家唯一的男丁,也是……”

  “又想胡说什么?”齐凤英急声打断,朝她投去凌厉一瞥。

  许美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姐妹脸上游移,垂眸深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齐家人,要不就让我……”

  “不,妈咪!”齐凤英尖声打断,半跪在她面前,将额头轻抵进她肩窝,低声喃喃,“他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让我来吧。”

  “妈咪,你干嘛不让伟英回来?”齐凤华抱起双臂,显出打抱不平的姿态,嘴上咕哝着,“他有权见至亲最后一面。”

  “你急什么?”齐凤英起身喝止,“妈咪并未说不让伟英回来。”她转向母亲顺势问,“是么,妈咪?丧事由我主持,伟英只要能赶回来参加就好。”

  许美欣平静地注视着二人,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就这么定吧。”她起身走向推床,抬手轻抚周琦冰凉的脸颊,幽幽道,“你们先回去……我想再多待一会儿。”

  齐凤华转身便走,风衣下摆带起一阵疾风。许美欣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依旧柔和地流连在丈夫脸上。

  齐凤英轻轻走到母亲身后,一同静静凝视着那张再无生气的面容。良久,她才握住母亲单薄的肩膀,轻声问:“他真是……猝死?”

  “医生早就说过,以他血管的钙化程度,随时都可能走,今天……只是个意外。”许美欣注视着丈夫,语气平静无波。

  齐凤英的双手猛地一颤,扳过母亲的双肩,哽咽着追问:“可您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让我……让我能多去看看他……陪陪他……”

  此刻的她,比妹妹在场时更为激动,仿佛要将堵在胸口的悔恨、悲戚与哀怨尽数倾出。

  许美欣目光深邃,抬手抚过女儿湿漉漉的脸颊,温柔地拭去泪水,语气平和得仿佛洞悉一切:“傻女,他知道你爱他,就足够了。”

  “妈咪——”齐凤英将母亲紧紧拥入怀中,泪水又涌了上来。

  一阵嘀嘀铃声从齐凤英的手包里尖锐响起。她轻轻松开母亲,迅速抹了把脸:“我去接个电话。”

  许美欣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闪,却只不动声色地低应一声,便转回身,继续凝望着丈夫。

  见母亲神色无异,齐凤英才谨慎地转身打开手包。绿色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正在闪烁。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按下接听键,一面说话,一面自然地朝门口踱去:“喂,是我。琦叔出事了,你马上来养和医院一趟。”随即转头向母亲解释:“妈咪,是民达。公司有点急事,我回去处理一下。”

  许美欣头也未抬,只抬手轻轻挥了挥。

  齐凤英这才放心走出门外。她在走廊里急走几步,下意识捂住话筒,正要开口,电话那头已传来齐凤华的嗤笑:“装得还真像,姐夫可真在路上了,我刚通知的他。”

  “你现在在哪儿?我们得谈谈。”

  未等回答,齐凤英的目光已掠过医院门口那辆熟悉的红色敞篷雪佛兰。齐凤华坐在驾驶位上,朝她扬起白皙的手臂。她快步走去,闷声钻入副驾,语气不容置疑:“回别墅说。”齐凤华冷笑一声,推挡踩油,跑车在引擎的轰鸣中疾驰而去。

  两姐妹一前一后踏入半山别墅二楼书房。齐凤英迅速反锁房门,更谨慎地将妹妹拉到窗边,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逼问:“你老实告诉我,琦叔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老虔婆又跟你说什么了?”齐凤华警惕地盯住姐姐,用力甩开她的手。

  齐凤英审视着妹妹的神情,脑中回响起母亲方才的话:“医生早就说过……今天只是个意外。”她心中疑云更甚,再次扳过齐凤华的肩膀:“你真没动过任何手脚?你想要伟英回来,方法多的是,为什么非要……况且,这时间也太巧了!”

  “这就叫作天助我也!”齐凤华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笑意,令她不寒而栗。她还想追问,妹妹冰凉的手已按住她的手臂:“姐,别想太多了,你只管……等着看好戏。”

  齐伟英手指哆嗦地将钥匙插入锁孔。就在他拧不开门锁的同时,房门对面却似有感应般旋开了。母亲憔悴的面容甫一映入眼帘,手中的行李袋便“砰”地一声重重落在脚边。他将母亲揉进怀里,泪水决堤般涌出,哽咽着轻呼:“妈咪——”

  “请问是齐伟英先生么?”身后一名绿色制服的邮递员骤然打断母子的哀恸。

  齐伟英转过身,邮递员从邮包中递来一封挂号信。他接过时,瞥见那邮递员的目光在信封上扫过,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似有讶异,又似了然。

  “还有事么?”齐伟英不满地皱眉。

  “没……没什么。”邮递员抬手正了正帽檐,握紧邮包带子,匆匆拐进电梯厅,迅速按动电梯按钮。

  齐伟英关紧房门,捡起行李袋放到一旁,低头细阅信封。当瞥见那黑色抬头的“香港最高法院”时,心头一沉,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的是一份措辞严谨、格式正规的法律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文,最终定格在“原告”一栏——

  那里并列写着两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齐凤英、齐凤华。

  而“被告”一栏,则清晰地列着他与母亲许美欣的名字。

  事由简述里,“遗嘱效力”、“继承人身份认定”等字眼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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