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梅拉第一部分

  第一封信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

  我寫這封信,想要告訴你們一件十分痛心的噩耗和一些令人欣慰的消息。痛心的噩耗是,慈善的老夫人已與世長辭了,她患的病以前我曾對你們說過;我們大家都因為失去了她而十分悲傷。她是一位善良並值得敬愛的夫人,對所有的僕人都很仁慈厚道。過去夫人曾把我挑來當她的貼身侍女,如今我十分擔心,今後我又將一貧如洗,不得不再回到你和可憐母親的身邊,而你們連維持自己的生計都極為艱辛。多蒙夫人仁心善意,她曾讓我料理寫信、算賬的工作,還使我成了個能縫善繡的針線好手;另外還有其他一些任務,像我這種地位的人原本是不能勝任的,但現在也能勝任了;因此這時並不是每個家庭都能找得出一個職務,適合於你們苦命的帕梅拉來擔任的。幸好就在老夫人斷氣前的一個鐘頭,在她臨終的病榻上,上帝(祂對我們的仁慈,我們是時常體驗到的)讓她在心中想到把她所有的僕人都逐個推薦給我年輕的主人;當輪到推薦我的時候(我當時正在她的枕邊泣涕漣漣和哀聲痛哭),她只說了一聲「親愛的兒子!」就說不下去了;中斷了一會兒之後她才清醒過來,接著說道,「請記住可憐的帕梅拉吧!」這就是她最後幾句遺言中的一句!啊,淚水是怎樣從我眼中汪汪地流出來的啊!你們看到信紙上汙跡斑斑,請不要感到奇怪!

  唔,上帝的意願是一定要實現的!現在我將不會迫不得已回到家裡,成為親愛父母親的負擔了,我對這感到欣慰!因為主人說,「我的好姑娘們,我會來照顧你們大家;至於你,帕梅拉,」(這時他拉著我的手,真的,他當著大家的面拉著我的手)「看在我母親的份上,我將成為你的朋友;你今後負責料理我的亞麻布衣服。」願上帝保佑他吧!親愛的父親和母親,請和我一起祈禱:願上帝賜福於他吧!他給老夫人所有的僕人都發了喪服和一年的工資。由於我還沒領取工資,老夫人又曾關照過,她將作出安排,讓我得到我應得的報酬,所以他就囑咐女管家發喪服時也發給我一套,並把老夫人死時衣袋中的四個基尼【註】和一些銀幣親手交給了我;他還說,如果我是好女孩子,忠心耿耿,勤勤懇懇,那麼秉承他母親的囑咐,他會成為我的朋友。我現在把四個基尼送給你們,讓你們得到安慰。雖然你們無意從我這裡取得任何東西,可是以前我還是從老夫人的慷慨施捨中送給你們一些小錢小物。天主是不會讓我短缺什麼的,現在除了主人給我的銀幣外,我還積攢了一些錢,以便應付急需,不至於被迫向人借錢,讓那些與我一道工作的僕人看不起。所以你們可以用一部分錢去償還舊債,用另一部分錢讓你們兩人過得舒適一些。如果我掙到更多的錢,那麼我自然會盡女兒的責任和孝心,熱愛你們,贍養你們,這也是我應該關注的事情,因為當我不能自力謀生時,你們曾經熱愛過我,養育過我。我託我們這裡的男僕約翰把這些錢捎帶給你們,他是順路到你們那裡去的,但是他不知道他捎帶的是什麼;因為我把錢用紙緊緊包好,不使它們發出叮噹響聲,然後把它們放在夫人盛藥丸的盒子裡,把盒子封好;請千萬別當著他的面把它打開。

  【註】基尼:舊時英國金幣,一基尼等於二十一先令;一英鎊則等於二十先令。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知道我一定會使你們又悲又喜,因此我只想說,請為你們的帕梅拉祈禱吧,她永遠是

    你們孝順的女兒

  我已被驚嚇得心神錯亂了;因為剛才我正在已故夫人的化妝室裡折疊這封信時,年輕的主人進來了!哎呀我的天!我是多麼大吃一驚!我走過去把信藏在胸間;他看見我渾身哆嗦,就笑嘻嘻地說,「你在給誰寫信呢,帕梅拉?」我慌慌張張地說,「先生,請原諒我!我只是給我爸爸、媽媽寫信。」「唔,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字寫得怎麼樣。」他沒有再說什麼,就把信拿過去,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然後把它交還給我;我說,「先生,請原諒我!」可是我不知道要他原諒我什麼;因為他對他的父母親並不是不孝順的;現在我孝順我的父母親,他為什麼要生氣呢!實際上他也沒有生氣,因為他拉著我的手,說,「你是個好女孩子,對你年老的爸爸、媽媽關懷體貼。你寫這樣一些毫無惡意的內容,我並不生氣;不過你應當謹慎小心,別把捕風捉影的一些閒言碎語從一個家裡傳到外面去。你要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做你應當做的事情,這樣我就會更喜歡你了,」然後他說,「唔,帕梅拉,你的字很漂亮,拼寫也很正確。為了不斷取得進步,我母親留下的書籍,不論哪一本,你都可以隨意瀏覽,因此這些書就由你來管理吧。」

  說實在的,對他的善心好意,我當時除了行屈膝禮,流淚並感到非常慌亂以外,並沒有其他表示。說實話,人們過去曾認為他有些放蕩,但我認為他現在卻是一位最好的正人君子!

  這樣我又寫成另一封長信了,所以我在這裡只想再說一句,我將永遠是

    你們孝順的女兒帕梅拉.安德路斯

  ※※※

  第二封信

  她父親的覆信

  親愛的孩子,

  你的來信給我和你可憐的母親的確帶來了很大的悲痛和一些欣慰。你慈善夫人的逝世確實使我們感到悲痛,她曾經十分細心地照顧你,讓你學習知識;在過去的三四年裡又經常送給你衣服,亞麻布,還有貴婦人穿戴起來都不會有失體面的各種東西,但是我們主要的憂慮,而且確實是很大的憂慮,就是擔心你受到的待遇大大超越了你的身分,他們用這種法子會讓你做出什麼不正派或不道德的事情來。人人都在議論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議論你現在是個多麼像上流社會那樣優雅可愛的女孩子;有些人說,你現在很漂亮;說真的,我上次(大約是六個月以前)看到你的時候,如果你不是我們的孩子,我也會這樣想的呢。但是,如果你將來被人蹂躪和糟蹋了,這一切又有什麼益處呢?說真的,親愛的帕梅拉,我們開始為你感到十分擔心,因為一個不貞潔自持、深感內疚的人,即使擁有全世界的財富又有什麼意義呢?你知道,雖然我們從前也過過富裕的日子,但我們現在確實很窮,然而,如果可能,我們寧可喝清水,寧可去啃溝渠裡的黏土(那溝渠我是甘心情願去挖掘的)來生活,也不願意以我們親愛孩子的墮落為代價,去過富裕舒適的生活。

  我希望那位善良的鄉紳沒有什麼心術不正;但是就像你承認的,他過去有些放蕩,他又給了你這麼多錢,那麼親切地對你說話,稱讚你的進步,而且還說什麼如果你今後做你應當做的事情,他將會很好地對待你,啊!這是多麼可怕的話呀!這些事情使我們為你的貞潔十分擔憂。

  我已跟善良的老寡婦芒福德談到這一點;你知道,她以前曾經在富裕的家庭裡待過;她給了我們一些寬慰,因為她說,一位夫人去世時,人們把她身上留下的錢物贈送給她的侍女和她患病期間在身邊服侍的人,這並不是不常見的事情。但是他為什麼要那麼親切地對你笑嘻嘻呢?你是個十分可憐的女孩子,他為什麼要拉你的手呢(你信裡說,他拉了兩次)?為什麼他要屈尊降格,閱讀你寫給我們的信,還稱讚你寫的字和拼寫呢?親愛的孩子,我們確確實實在為你憂心忡忡;你似乎對他的善良滿懷喜悅,對他親切的言詞又深深地感動(如果他用意良好,這些言詞的確是很大的恩寵),所以我們擔心──是的,親愛的孩子,我們擔心──你會太感激他了,因此會用你的貞潔這個無價之寶來報答他,而你的貞潔是任何財富,任何恩寵,這一生中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向你補償的。

  我也寫了一封長信,但我還想再說一點;那就是,我們雖然身陷貧困與不幸,但卻一直信賴上帝的仁慈,一直誠實正直;儘管我們目前命運不濟,但如果我們繼續成為善良的人,那麼我們今後就將會是幸福的,對此我們深信不疑;但是我們親愛的孩子要是失去了貞潔,這將會是我們無法忍受的痛苦,而且將很快就會把我們灰白的頭髮送進墳墓。

  因此,如果你愛我們,如果你希望得到上帝的祝福和你自己未來的幸福,那我們就囑咐你保持警惕;如果你發現有一丁點兒蛛絲馬跡,看上去好像對你的貞潔有侵害的企圖,那就請你務必離開那裡,回到我們身邊,讓一切東西都留在你身後吧;因為我們寧可看到你穿著破衣爛衫,甚至跟隨你到墓地,也不願意聽到人們說,我們的一個孩子貪圖世間的利益而不看重自己的貞潔。

  我們誠懇地接受你孝順的禮物;但在解除我們的憂慮之前,我們不能使用它,因為我們擔心我們使用的錢是我們可憐女兒蒙恥忍辱而付出的代價,因而我們也會參與這份罪惡,所以我們把它塞進一塊破布,暫時藏放在窗戶上面的茅草屋頂中間,以防遭受竊盜。

  向你致以我們的祝福,並為你衷心進行祈禱;我們仍然是

    你謹慎而又慈愛的父親和母親約翰和伊麗莎白.安德魯斯

  ※※※

  第三封信

  親愛的父親,我必須說,你的來信使我內心充滿了苦惱不安,因為它本來洋溢著對主人仁心善意的感激之情,你的信卻使它產生了懷疑與恐懼;不過我希望我將永遠不會發現他的行為有損於他的品格,因為他若把我這樣可憐的一位年輕人糟蹋了,他能得到什麼呢?可是最使我苦惱的是,你似乎不相信你孩子的正直節操。不會的,親愛的父親和母親,請放心,承蒙上帝的恩惠,我絕不會做出任何事情,會把你們灰白的頭髮憂傷地帶進墳墓裡去。我寧可死一千次,也不會以任何方式,成為一個不貞潔的人。請你們相信這一點,安下心來,因為雖然我在過去的一些時間裡錦衣美食,超越了我的身分,可是我能夠甘心樂意穿著破衣爛衫,啃麵包,喝清水,過窮苦的日子,我將會接受這一切,而絕不會喪失我的良好名聲,不論這誘惑者是誰。這樣,就請放下心來,並把我想得好些吧。

    你們孝順的女兒

  主人繼續對我很親切友好。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看到可以擔心任何事情的理由。女管家傑維斯太太也對我彬彬有禮,人人都喜歡我。當然,他們不會因為對我以禮相待,全都對我懷有陰謀詭計。我希望,我的言行舉止將永遠受到人人尊敬;我也希望,沒有人會給我任何傷害,就像我相信我不會給他們任何傷害一樣。

  我們這裡的約翰經常順路到你們那裡去,因此我總能讓他去看望你們,使你們可以通過我的親筆書信或口訊來了解我的情況。

  ※※※

  第四封信

  親愛的母親,

  我上封信是為了答覆父親來信而寫給他的,現在我給你寫這封信。不過我所寫的內容,也許會使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個喜愛虛榮、粗野無禮的女孩子;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什麼事情要說。但無論如何,我想我不至於驕傲得忘記了我自己是誰。一個人聽到自己受到稱讚時,暗地裡總是沾沾自喜的。因此,我得讓你們知道,戴弗斯夫人(我無需告訴你們,她是我主人的姐姐)在我們宅第中住了一個月,十分客氣地對待我,並好言相勸我要善於獨處。她對我說,我是個很漂亮的妞兒,人人都十分誇獎我和喜愛我;她囑咐我要注意跟男僕們保持疏遠的關係。她說,我是做得到這一點的,這樣,大家就會更加尊重我,連那些男僕本人也會這樣。

  不過更加使我高興的是下面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當主人和戴弗斯夫人在餐桌上談論我時,她對他說,她認為我是她這一生中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妞兒,又說我太漂亮了,不適合住在一個單身漢家裡,因為那些可能與他結婚的名門閨秀,沒有一個會願意我繼續跟她住在一起。主人說,我進步很大,言行謹慎小心,而且明白事理,像我這樣年紀的人一般不可能達到這種程度。我的優點竟成了我的不幸,真叫人遺憾。「不,」夫人說,「我想,帕梅拉應當來跟我住在一起。」主人十分樂意地回答道,我的生活能得到這樣良好的照料,他感到很高興。「唔,」夫人說,「這件事我將跟我丈夫商量一下。」她問我年紀多大了,傑維斯太太回答道,到上個二月份,我已滿十五歲了。「哦!」她說,「如果這個妞兒(因為她把我們女僕都稱作妞兒)注意好好照顧自己,不論是外貌還是智力,她都還會變得愈來愈好。」以上這些情形是主管酒飯的侍役長喬納森告訴傑維斯太太,而傑維斯太太又轉告我的。

  親愛的母親,我現在把這些情形向你們重新敘述一遍,看上去彷彿我未免太愛虛榮了;但是當看到主人如此樂意同我分手,難道你們不會和我一樣高興嗎?這表明他並沒有懷什麼壞心邪念。約翰立刻就要出發了,我現在只好說一聲,我是,並將永遠是

    你們孝順和貞潔的女兒

  請用那筆錢吧。現在你們可以無需顧慮地用它了。

  ※※※

  第五封信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

  約翰將順路到你們那裡去,所以我想寫信給你們,因為他很樂意為我捎帶任何東西。他說,他見到你們兩人,聽了你們講話,對他很有裨益。又說你們兩人通情達理,為人正直,他常常從你們那裡學到一些很有用的東西。還說,這樣高尚的心靈在這個世界上竟沒有交上更好的運氣,真是萬分可惜!父親,你教書能力很強,又能寫一手好字,但你想要建立一所學校竟沒有成功,迫不得已只好去從事這種艱苦的勞動。他對這感到納悶不解。可是對我來說,我有這樣誠實正直的父母,比我生下來就是個富家豪族的千金小姐,心中卻感到更為自豪。

  我還沒有聽到前往戴弗斯夫人家裡的任何消息;我現在在這裡很安心自在,因為傑維斯太太就像我是她的親生女兒那樣對待我;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把主人的利益看作是她自己的利益。她經常給我很好的勸導;我想,除了你們兩人之外,我愛她勝過愛其他任何人。她堅持十分良好的規章制度,管理得井井有條,因此我們大家都十分尊敬她;她還很高興我唸書給她聽。她喜歡聽我唸的書全都是好書,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們時常唸這些書;因此,有了這份好差使,我常常覺得就像在家裡跟你們待在一起一樣。我們男僕人當中有一位名叫哈里的,本應當循規蹈矩,但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他對我說話放肆無禮;曾把我稱為他漂亮的帕梅拉,並抓住我,彷彿想要跟我親嘴(毫無疑問,我對這十分生氣);她聽到這個情形,就前去責備他,並跟我一樣對他發火。她告訴我,她看到我既謹慎又謙遜,跟所有的男僕都保持著疏遠的關係,心中感到十分高興。確實,雖然我相信我並不高傲自負,對人人都彬彬有禮,但是讓這些男僕隨心所欲地對待我,卻是我不能忍受的。由於傑維斯太太對我很好,我一般都跟她一起吃早飯、中飯和晚飯,我也沒有什麼話要對那些男僕說,對此我感到心安理得。不過總的來說,他們看在傑維斯太太的份上,對我還是以禮相待的,因為他們知道她愛我,而且知道她雖然有過坎坷不幸的經歷,但卻出身於身分高貴的家庭,所以對她都十分尊敬。

  我又要寫成一封長信了,因為我喜愛寫信;我會讓你們唸累的。但是當我動筆寫時,我本來只想說,我現在完全不擔心有任何危險了;我前一段時間那樣惴惴不安,真是十分愚蠢,現在回想起來,我對自己確實不能不感到奇怪(雖然你們對我的告誡是出於對我的一片愛心,對可能發生的危險保持著警惕);因為我相信,主人不會把自己的品格損毀到這樣卑劣的程度,竟居然會打主意來傷害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因為你們知道,這種事情不僅會敗壞我的名譽,而且也會敗壞他的名聲。他當然可以指望從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子當中娶到一位當他的妻子。我不再寫什麼了,但我還是要說,我是

    你們永遠孝順的女兒

  ※※※

  第六封信

  自從我上次給你們寫信以來,主人對我一直很和善親切;因為他把已故夫人的一套衣服、六件汗衫、六條精緻的圍巾、三條麻紗白葛圍裙、四條荷蘭麻布圍裙都給了我。那套衣服是精緻絲綢做的,給我穿實在是太奢華了,我想把它變賣掉,再把錢送給你們,希望這樣做不會冒犯他。這樣對我反而會更好些。

  我現在可以斷定,在我把下面的情況告訴你們之前,你們一定會憂心忡忡,擔心這對我會有什麼陰謀詭計。主人是跟傑維斯太太一起把這些東西送給我的,他同時也給了她許多好東西,並囑咐她把那些穿起來以紀念她的好朋友,也就是他的母親。當他把這些精美的衣服給我時,他說,「帕梅拉,這些是給你的,你把喪服收起不穿時,將它裁剪一下,以便適合你的身材。為了懷念你善良的女主人,請把它穿起來。傑維斯太太誇獎你的舉止;希望你一言一行繼續跟以往一樣慎重,並希望人人都將成為你的朋友。」

  他的一片善心好意,我聽了十分感動,當時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我向他行了屈膝禮,也向傑維斯太太行禮,感謝她對我的美言;然後說,但願我對他的恩惠和她的善意能夠受之無愧;我覺得,我什麼東西也不短缺了。

  啊,做好事是一件多麼可愛的事啊!這就是我羨慕那些高貴人物的原因。

  我一直認為,年輕的主人是一位高尚的正人君子,就像大家所說的那樣。他把這些好東西給我們兩人時確實和藹可親,當時我真覺得他簡直就像天使一樣。

  傑維斯太太說,他問她,我跟這些男僕是不是保持著疏遠的關係;因為他說,我很漂亮,如果我被誘騙,嫁給了他們當中的任何人,那我就會身敗名裂,而且不久就會使我落到貧窮、悲慘的境地。傑維斯太太說,她從來不吝言詞來為我說好話,就趁機對我大加讚揚。我現在也許配不上她的讚揚,但我要設法努力,使我能受之無愧;只是我希望她當時不要說得太過分,免得超過了我力所能及的地步。我相信,我將永遠愛她,僅次於你和親愛的母親。因此,我仍然是

    你們永遠孝順的女兒

  ※※※

  第七封信

  親愛的父親,

  自從我上次給你寫信以後,主人又給了我好多美好的東西。他把我召喚到老夫人那間小內室,拉開她的衣櫥,給了我兩條滾有法蘭德斯【註】花邊的頭巾,三雙緞面鞋子(其中一雙裡面有銀質的帶扣,另兩雙也不差,因為老夫人的腳很小,正適合我穿),幾條花色緞帶和幾個蝴蝶結,四雙精緻的白紗長襪,三雙絲質長襪,還有兩副華美的緊身褡。「帕梅拉,」他說,「你那不幸的夫人雖然年老了,但身材優美,顯得很苗條。」我十分驚訝,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我收下長襪時內心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傑維斯太太不在那裡,如果她也有長襪,那就算不得什麼了。我相信,我收下那些東西時十分侷促不安;他看到這一點,就微笑著說,「別不好意思,帕梅拉;漂亮的姑娘都是要穿鞋子和長襪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註】法蘭德斯(Flanders):中世紀歐洲一伯爵領地,包括現比、法、荷等地區。

  我聽到這些話感到驚慌失措,彷彿只要用一根羽毛也可以把我打倒在地。你們可以想像,我當時真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他。而且,他竟親自去翻找老夫人的衣服,並親手把這些東西交給我,而不是讓傑維斯太太轉交給我,我覺得有點古怪,以前我也曾經這樣想過。這時,我就像一個傻瓜一樣,心裡直想哭;於是一邊行屈膝禮,一邊滿臉通紅(我相信連耳朵也紅了)地走開了。剛才他所說的話雖然不包含什麼歹心惡意,但我不知道怎樣來理解它的意思。我走到傑維斯太太那裡,把一切情況都源源本本告訴了她。她說,上帝讓他心裡想到要好好對待我,因此我必須加倍勤奮才好。在她看來,好像他是想讓我在衣著上打扮得漂亮些,好適合去給戴弗斯夫人當貼身侍女。

  可是我的頭腦裡仍然記起了父親你向我所發出的警告;如果沒有這些警告,我本會覺得這些禮物可親可愛,但現在我卻覺得它們完全不是這樣了。我私下仍然希望,沒有理由這樣去想。因此我盡力把自己心情舒緩下來,讓它輕鬆自在些;說實在的,若不是你向我發出警告,也許我根本就不會這麼緊張不安;我心裡明白,你那樣做全是為了我好。不過,要是沒有這些忐忑不安的心情跟這些禮物混淆在一起,那我也可能就會趾高氣揚起來了。因此,我要用最後一句話來說,不過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親愛的父親和母親,讓上帝保佑你們;我知道,你們一直在不斷地祈禱上帝賜福於我。我是,並將永遠是

    你們孝順的女兒

  ※※※

  第八封信

  親愛的帕梅拉,

  對於你主人的盛情厚意以及他關於長襪子那些隨隨便便的談話,我不得不向你重新進行告誡;這當中也可能並不含有什麼歹意,我也希望沒有。但是當我想到這當中也可能含有什麼歹意,並想到如果真正含有什麼歹意,那麼就沒有什麼能比我孩子在這個和下個世界中的幸福更受它影響的了;這樣就足以使人為你擔心掛慮。親愛的孩子,為防止發生最壞的情況,請你自己作好嚴密的戒備,並下定決心,寧可失去你的生命,也不能失去你的貞潔。雖然你主人的盛情厚意本會使你歡歡喜喜,而我讓你滿腹疑團,卻會減弱你由此所感到的高興,可是從幾件錦衣美服中所得到的快樂,跟品德高尚、毫無內疚所享有的精神愉快相比,那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賜予你的恩惠確實很大,但這樣就更加值得懷疑。正像你所說,如果他認為合適,那麼通過傑維斯太太來把這些東西施捨給你,本會更加得體。但情況不是這樣,我就不能說,我很喜歡它了。我相信,你將經常保持警惕;可是,當你說,他看上去十分和藹可親,像個天使一樣時,我是多麼擔心,這些恩惠對你竟會產生這樣大的影響,真是太大了!因為你雖然明白事理,謹慎小心,超越了你同樣年紀的人所能達到的程度,這是你生來的福氣,可是我想到,一個十五歲剛剛出頭的少女要抗拒這個世界的誘惑,要抗拒一位心術不正的年輕紳士(如果他確實是這種人的話)的誘惑,那要冒多麼可悲的風險啊!想到這點時,我全身都哆嗦了。因為這位年輕紳士有很大的財力可以施恩行惠,作為你的主人又有一種權力來發號施令。我想,我真希望,你母親也真希望,善良的戴弗斯夫人會把你領走。那將是極大的榮幸;更為重要的是,我們為你的貞潔一直在擔驚受怕的心,將會得到多麼大的寬慰啊!

  但是情況是不是這樣?在我們倆向你祝福時,我還是要重複向你告誡:親愛的孩子,你要保持警惕,這樣做不會有害處。既然傑維斯太太出身於崇高門弟,是個十分善良的婦女,對你又十分和善親切,那我就放心多了,你母親也一樣。我們希望你不要對她隱瞞任何事情,並在所有事情上聽取她的忠告。好了,我們在這裡為你祝福,並保證主要為你,而不是為我們自己進行祈禱。我們仍然是

    你慈愛的父親和母親

  務必不要讓人們對你說,你長得漂亮,把你吹捧得趾高氣揚,因為你的外貌並不是你自己創造的,因此對它的一切稱讚都不應當歸屬於你。

  只有貞潔與善良才產生出真正的美。請記住這一點,帕梅拉。

  ※※※

  第九封信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很遺憾地寫信告訴你們,我想去侍候戴弗斯夫人的希望已經落空了。夫人是想要我的,可是根據我順便聽到的消息,主人不同意。他說,他們可能要把她的外甥跟我一道帶到那裡去,因此我可能勾引他或他可能勾引我;主人認為,由於他母親愛我,並把我交託給他照管,因此他應當讓我繼續跟他待在一起;傑維斯太太將會成為愛護我的母親。

  傑維斯太太告訴我,夫人搖搖頭,說,「哎呀!弟弟!」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別的了。因為你們的警告使我擔心害怕,所以我的心不時在疑惑焦慮。但是我現在還沒有對傑維斯太太說起你們的警告或我自己的不安;這倒不是我不相信她,而是因為在一位這樣高貴的先生與一位這樣可憐的女孩子之間存在著極大的距離,要是我對這種事情產生憂慮,我擔心她會認為我自誇自負,太不自量了。不過由於戴弗斯夫人搖搖頭,說了「哎呀!弟弟!」之後沒有再說別的話,傑維斯太太正根據這種情形,在心裡形成一些看法。

  我希望,上帝將賜予我恩惠;因此,如果我做得到,我將不會使自己過於憂慮不安;因為我希望沒有理由要這樣。不過這裡所發生的每一件小事,我都會告訴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繼續向我提出你們良好的忠告,並繼續為我祈禱。

    你們認真思考的帕梅拉

  ※※※

  第十封信

  親愛的母親,

  你們已有好多星期沒有收到我的信,你和父親可能會感到奇怪。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極為糟糕的事情,這就是你們沒收到信的原因。現在非常清楚,你們所有的警告都無疑是有充分理由的。啊,親愛的母親!我很不幸呵!真正是不幸!不過,請不要驚恐,我是貞潔的!我希望上帝懷著善心,將繼續讓我這樣!

  啊,這位貌似天使一樣的主人!這位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這位對你們可憐帕梅拉和藹可親的恩人!在他善良母親生命垂危時的懇求下,他答應來照顧我!他為我擔心掛慮,唯恐戴弗斯勳爵的外甥會勾引我,所以不願意讓我到戴弗斯夫人家裡去。就是這位先生(是的,我必須稱他為先生,雖然他已不配得到那個高尚的稱呼了),他已自甘墮落,對他可憐的僕人放肆無禮;他現在已經暴露了他的真面目;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情看來能像這樣惡劣,這樣可怕的了。

  我一直沒有偷懶好閒,而是不時地給你們寫信,告訴你們,主人怎樣採取狡猾卑鄙的手段,暴露出他邪惡的目的;但是有人偷走了我的信,我不知道它的下落如何。這是一封很長的信。他這人十分卑鄙,會想方設法做出各種壞事。我懷疑,偷信這種事他是幹得出來的。不過這件事就隨它去吧,他從這封信中所能得到的好處就是,信中說到他的部分他可能會感到羞恥,而我對信中說到我的部分是不感到羞恥的;因為他將會看到,我已下定決心保持貞潔,並為我父母親具有的誠實正直品格而感到自豪。

  下次有機會時,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因為現在我受到十分嚴密的監視;主人對傑維斯太太說,「這個女孩子老是在亂寫東西,我想應讓她多做些事,更好地利用她的時間。」其實我是辛辛苦苦地為他和這個家庭在縫製亞麻布衣服、被單和桌布等東西;此外,我還正在給他的一件背心上繡花。可是我得到的回報卻只是羞恥與侮辱,要不就是邪言惡語和苛刻對待。啊,我的心幾乎都要破裂了!我將盡快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你們,並希望能找到我的那封長信。

    你們極為苦惱的女兒

  也許我在信中寫到「他」的地方太多了,但如果是這樣,那是他的過錯,因為他在對待我的時候為什麼不顧他的尊嚴呢?

  ※※※

  第十一封信

  算了,親愛的母親,我找不到我那封長信了,因此我將設法把一切情況都回憶出來。

  在我寫上上一封信以後的一些時間裡,總的來說,一切都進行得相當不錯。但終於我看出一些值得懷疑的理由;因為每當他看見我時,總是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態度來看我。有一天我在小花園中的涼亭裡做針線,傑維斯太太剛剛從我身邊離開,這時他向我走來。我正想要走出來,他卻說,「別走,帕梅拉,我想跟你說些事;當我走近你的時候,你總是逃避我,彷彿害怕我似的。」

  你們可以想像,當時我是何等驚慌,身子不由哆嗦起來,當他拉起我的手時我就哆嗦得更加厲害了,因為我們近旁沒有人。

  「戴弗斯夫人,」他說(我覺得,他似乎跟我一樣,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好),「本來想要你跟她住在一起,但是如果你繼續忠心耿耿,謙和知禮,那我就決心為你做些事情,而她是不會為你去做的。你的意見怎麼樣,我的女孩子?」他懷著幾分熱情,又說,「你是不是更願意跟我待在一起,而不想到戴弗斯夫人那裡去?」他的那副眼神使我心中充滿了恐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那是放蕩的眼神。

  當我說得出話時,我說,「請先生原諒我,因為您沒有夫人讓我去侍候她,善良的老夫人又已去世一年了,因此,如果不會使您不高興,我倒更願意去侍候戴弗斯夫人,因為……」

  我正要繼續講下去時,他有些性急地說:「……因為你是個小傻瓜,不知道什麼對自己有好處。告訴你,如果你謙和知禮,不要表現不好來妨礙自己的前程,我將使你成為一位貴婦人。」他一邊說,一邊就用胳膊抱住我,吻我。

  現在你們會說,他邪惡的意圖已明明白白地暴露無遺了。我掙扎著,顫抖著,並由於恐懼而失去知覺,接著身子就癱軟了。這並不是昏過去,更不是自己有意倒下去;我發現自己躺在他的懷抱之中,一點力氣也沒有;他用可怕的熱情吻了我兩三次。終於我突然掙脫開他,正要從涼亭中走出來,但他卻把我拉了回去,並把門關上。

  我本來會毫不在乎地獻出我的生命,但他說:「我不會傷害你,帕梅拉。別害怕。」

  「我不想留在這裡。」我說。

  「你不想,粗野無禮的女孩子!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嗎?」

  我失去了一切畏懼感,也失去了對他的一切尊敬,於是就說:「是的,我知道,先生,知道得一清二楚!既然你已忘掉了一個主人應有的尊嚴,我也就完全可以忘掉我是你的僕人。」

  我極為悲傷地哭泣著。「你這愚蠢無知、粗野無禮的女孩子!」他說,「我傷害你什麼了嗎?」「是的,先生,」我說,「世界上最大的傷害。您降低自己的品格,對一個可憐的僕人這樣放肆無禮,因此您已叫我忘掉了我自己和我應有的禮貌;您已縮短了命運在我們之間造成的距離。是的,先生,我將大膽地說,我雖然貧窮,但卻是貞潔的,即使你是一位王子,我也不會不保持我的貞潔。」

  他生氣了,說:「小傻瓜,誰想讓你不保持了?停止你的哭鬧吧。我承認我已降低了我的身分,但這僅僅是想考驗你一下罷了。如果你能保守住這件事的祕密,我對你的自重就會有更高的評價。這裡有點東西,」他接著說道,一邊把一些金子塞到我手裡,「讓它來補償我讓你受到的驚嚇。走吧,到花園裡去散散步,在你停止哇哇大哭之前別進屋子裡去。我命令你,發生的事情什麼也不要說,一切都會好的,我會寬恕你。」

  「我確實不要這錢,先生,」我說,「我不要它。」說著我就把它放在長凳上。由於他對他所做的事情似乎感到煩惱和心虛,我就趁機開了門,急急忙忙地走出了涼亭。

  他向我呼喊,說:「要守口如瓶,我命令你,帕梅拉;現在不要進屋子裡去。」

  啊,這些身分高貴的先生們竟做出這種有損體面的事情,讓身分比他們低下的人掌握了把柄,成了比他們更高尚的人;情況發展到這個地步,這些行為該是多麼卑劣與下賤呵!這些行為又使這些極為冠冕堂皇的大人先生們看起來是何等渺小可憐啊!

  我在花園裡轉了一兩圈,為了防止發生最壞的情況,我走動的範圍是在可以望見房屋的地方;我對著手哈氣,來擦乾我的眼淚,因為我不想過分違背他的命令。

  我在下一封信中將會告訴你們更多的情況。

  請為我祈禱吧,親愛的父親和母親,請不要因為我還沒有從這個宅第中逃走而對我生氣;我最近剛剛才得到一些安慰與喜悅,但現在卻又感到恐懼與痛苦了。

  我不得不在此匆匆中斷。

    你們孝順與貞潔的女兒

  ※※※

  第十二封信

  好吧,親愛的母親,現在我將繼續敘述我悲傷的經歷。

  我擦乾眼淚以後,走進屋子,開始獨自沉思,我最好該怎麼辦。有時我想離開這個宅第,到下一個城鎮去,然後再等待機會到你們那裡去;可是接著我又打不定主意,他給我的東西我是帶走還是不帶走,以及怎樣帶走;有時我想把它們留在身後,只穿身上的衣服走。但是這樣我得抄一條小路,走兩英里半才能到達那個城鎮;我穿著得十分漂亮,可能會遭殃受害,幾乎跟我想要避開的那個禍害一樣糟糕。然後,我想,人們可能會謠傳說,我是因為偷竊了東西才不得不逃走。把一個壞名聲帶回到親愛的父母身邊,那確實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啊,我真但願能重新穿上我灰褐色的土布衣服和其他簡陋樸實的衣服!在善良老夫人在世的日子裡,當我還不滿十二歲時,你們就是讓我穿著這些衣服到這裡來的。有時我想把情況告訴傑維斯太太,聽聽她的意見;但是這時我又想到主人要求我保守祕密的命令;而且我想,他也許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絕不會再進行類似的嘗試了,這有誰知道呢?可憐的傑維斯太太出於不幸才依靠他生活的,若讓她為了我的緣故而招惹他不高興,那將會是一件可悲的事。

  我在臥室裡一會兒思考,一會兒哭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就在這種左右為難的境況中度過了晚上以前的一段時間。我不想去吃晚飯,請求他們原諒。這時傑維斯太太走到我跟前,說:「為什麼我得沒有你陪伴而獨自吃晚飯?帕梅拉!喂,我看你有什麼煩惱的心事啦,快告訴我是什麼?」

  我請求她允許我在夜間跟她一起睡覺,因為我怕鬼怪,而鬼怪是不會傷害像她這樣好人的。「這是個可笑的藉口,」她說,「為什麼你以前不怕鬼怪呢?」【我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又說,「不過我真心誠意歡迎你來跟我一起睡覺,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只是你要下樓去吃晚飯。」我請求她原諒我不去吃晚飯,我說:「我剛才哭了,其他僕人們進進出出的時候會注意到這一點;傑維斯太太,當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什麼事情也不會向您隱瞞。」

  她十分善良,就遷就了我;但她很快就上樓來睡覺;她告訴女僕說,她要和我一起睡,因為她睡眠不好,想讓我唸書給她聽,使她聽著睡去;她說,她知道我喜歡唸書。

  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把經過的一切情況都告訴她了。當我把各種事情反反覆覆考慮過之後,心想,雖然他命令我不許講給別人聽,但如果他真知道我已經告訴她了,那也不會比現在壞;因為我擔心保守這種性質的祕密,我自己就會得不到善良的忠告,而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這種忠告;而且我把祕密保守下去還會鼓勵他認為,我對這件事並沒有像我理所應當地那樣憎恨它,更壞的祕密我也能保守,那樣就會慫恿他下手對我幹出更壞的事情來。我這樣想對嗎,親愛的母親?

  傑維斯太太不由自主地和我一道簌簌落淚,我們的眼淚都流在一起了;因為我把經過情況告訴她時一直在哭泣,並懇求她給我出主意,我該怎麼辦才好;我還把父親的兩封來信也給她看了,她稱讚信的立意正直,文字也寫得很好;她還向我談到你們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是她請求我不要考慮辭退職務這個想法。「因為你表現得這樣堅貞不屈,」她說,「他十之八九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因而絕不會再對你做出類似的事情來了。不過,親愛的帕梅拉,你漂亮的容貌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使我擔心掛慮,因為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也會愛上你的。」她喜歡這樣說。她但願自己有財力過獨立的生活,那樣她就會購置一座屬於她私人的小房屋,而我就可以像她的女兒一樣跟她住在一起了。

  你們曾經囑咐我接受她的忠告,所以我就決定在這裡留下來,看看情況怎樣發展變化,除非他要把我攆走,那當然又當別論。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希望,我決定留下來並非忤逆不孝,要違抗你們;倘若我想違抗,那我就不能指望得到你們的祝福,並得到你們為我祈禱的良好結果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十分悲傷,並開始寫我的長信。我已跟你們說過,他看到我寫信,就對傑維斯太太說,那個女孩子老是在瞎寫東西,我想她可以找些其他事情做做,或這一類內容的話。我寫完信以後,把它放在已故夫人化妝室的梳妝台下面;除了主人之外,只有我和傑維斯太太才到這間化妝室裡來,其他人是不能來的;但是當我重新上樓來想把信封好時,我十分著急地發現,它已經不翼而飛了。傑維斯太太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主人在那段時間中曾經在那間房的附近待過。為此我感到十分傷心、苦惱。不過我和傑維斯太太都認為,不知採用什麼方法,他已經把信弄到手了;他表現得脾氣暴躁,怒氣沖沖,而且像他說我有意避開他那樣,彷彿他也盡量迴避我。這樣倒反而更好!

  不過他已囑咐傑維斯太太告誡我不要花這麼多時間寫東西。既然我在其他方面並不是個偷懶好閒、不幹正事的人,照理說,如果他不是害怕我寫的內容,那麼像他這樣一位身分高貴的先生竟會過問起這樣的區區小事,這真是一件有失體面的事情。看來這不是個好跡象。

  他對我做的事情顯然感到不高興,我也一直在擔驚受怕的心情下生活,這難免使我感到非常傷心,但自從我跟傑維斯太太一起睡覺以後,我已安心自在多了。

  啊!如果我從來不曾離開我在你們頂樓中的小床,那該多好啊!現在我卻既可能遭受誘惑,又容易招人嫌惡!不久前我是多麼幸福!而現在的情況卻又多麼截然不同啊!請憐憫我,並為我祈禱吧!

    你們苦惱的帕梅拉

  ※※※

  第十三封信

  最親愛的孩子,

  我們為你的痛苦和遭受的誘惑感到極為痛楚。我們時刻都在為你祈禱。如果你發現他露出一點點苗頭,想要重新對你放肆無禮,那我們就希望你從這邪惡的宅第和從這個人那裡逃出來。如果你當時不是去向傑維斯太太請教,那你那會兒就應當這樣逃走。

  我們細細回想你過去的表現,細細回想你一直在接受我們的教育,把失去貞潔看得比貧窮更為可恥,從這些回想中我們確實感到很大的安慰。但是我們不能不看到,你整天憂慮重重,眼前的生活對你無疑是個沉重負擔;我們還想到,過高估計你個人的力量可能是不現實的;你畢竟太年輕了,那個魔鬼腦子裡可能會想出別的陰謀詭計來誘騙你(這些富有人們的陰謀詭計多得不得了)。出於這種考慮,我們認為你最好還是回到家裡來,安安全全地跟我們一起過貧窮的日子,而不要這樣極度不安地在那裡過富裕的生活,這種富裕生活的本身可能就是危險的。

  願上帝指導你,讓你得到最好的結果!你有傑維斯太太給你出主意,並和你同床睡覺,(親愛的孩子,你這一著真是做得很保險!)這樣我們就放心了,要不然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安寧自在。因此我們現在就把你交託給上帝來保護吧,我們仍然是

  你真正慈愛與謹慎的父親和母親

  ※※※

  第十四封信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兩星期以來,我和傑維斯太太在一起過得很愉快,這段時間主人都待在他在林肯郡的莊園和戴弗斯夫人家裡。但是昨天他回家來了。到家後不久他就跟傑維斯太太談了一些話,大部分是談我。他好像對她說,「唔,傑維斯太太,我知道帕梅拉已經聽到您的善言勸告了;但是您認為她在這個家裡有什麼用處嗎?」她告訴我,她聽到這話感到驚訝,不過她對他說,她認識一些極為貞潔、極為勤懇的人們,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為什麼您提到極為貞潔這個詞呢?」他問道。「難道有什麼理由設想她不是那樣的嗎?還是有什麼人想要考驗她一下呢?」「先生,」她說,「您這個家管理得井井有條、妥善得當,主人又這樣品德高尚,有誰膽敢在這裡對她施行非禮呢?」「您的僕人敢,傑維斯太太,但是請問,如果有什麼人做了這樣的事,您以為帕梅拉會讓您知道嗎?」「她是個清白無邪的年輕人,我相信她非常信任我,她聽我的話就跟聽她母親的話一樣。」「清白無邪!又一句讚詞;而且我猜想,又是貞潔的!唔,傑維斯太太,您掌握的屬性定語詞彙真是豐富!但是我要把我對她的看法告訴您。我並不認為您所寵愛的人像您所想的那樣,是個天真樸實、毫不狡猾的女孩子。」「我不想跟先生爭論,」傑維斯太太回答道,「但是我敢說,如果這些男人不去打擾她,那她就絕不會自尋煩惱,去跟這些男人瞎混的。」「唔,傑維斯太太,」他說,「在您所認識的男人當中,難道有什麼人去打擾她了嗎?」「確實沒有,先生;她不跟人來往,處事又謹慎,所以他們都尊重她,對她表示很大的尊敬,彷彿她生下來就是個貴婦人一樣。」

  「唉,」他說,「那是她的詭計,這就是我現在要說的。不過讓我告訴您吧,這女孩子狂妄,自負,而且高傲,要不就是我弄錯了;也許我可以給您舉個例子。」「先生,」她說,「我是個單純無知的可憐女人,您可以比我看得遠;但我在她身上看到的只是天真無邪,從沒有看到別的。」「我斷定,您還看到她的貞潔,」他說,「但是假定我可以給您舉個例子,您聽了之後又會怎麼說呢?例如,有某個方面的人向她顯示了仁心善意,可是她說起它時卻說得太沒有分寸了;她把那些對她年幼和貧困僅僅表示同情而說的善意言詞竟歪曲成企圖侵害她的陰謀;她甚至還放肆無禮地提到某些人的名字,照理說她本應當懷著崇敬與感激的心情提到他們才是。對此,您怎麼說?」「怎麼說,先生!」她答道,「我說不出我會怎麼說。不過我希望帕梅拉不可能這樣忘恩負義。」

  「唔,別再談這個傻女孩子了,」他說,「因為您是她的朋友,所以您可以勸勸她,她接受恩惠時,別讓自己太放肆無禮。如果她待在這裡,她就不應當純粹為了練習寫作技巧與虛構能力來寫我家裡的事情。我告訴您,她是個陰險、狡猾的小吉普賽人;時間將會向您證明,她就是這樣的人。」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你們曾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嗎?顯然,他原先不曾料到會遇到我對他這樣的拒絕,並懷疑我已把情況告訴了傑維斯太太,而且也已經把我本來打算寫給你們的長信弄到手了,因此非常惱怒。不過他要這樣我也毫無辦法。我雖被他看成狡猾與陰險,而實際上我並不真是他所說的那種人。當他談到我貞潔自持與清白無邪時,儘管極力貶低它的含義,把它說得無足輕重,但如果我真的不配受這種稱讚,那他反而不會這樣怒氣沖沖地顛倒是非了;因為那樣一來,我的那些罪惡在他看來倒是一種美德;他真是一位邪惡不正的先生啊!

  我不久將會再寫,但現在卻必須結束了;我是,並將永遠是

    你們善良正直的女兒

  ※※※

  第十五封信

  親愛的母親,

  我上次的信突然中斷了,因為我擔心那時他正向我這裡走來,情況果真是這樣。我把信藏在胸間,拿起放在身旁的針線,但是我一點也不像他所說的那麼狡猾,因此看上去慌慌張張,彷彿剛才正在做什麼壞事似的。

  「依舊坐著吧,帕梅拉,」他說,「就我來說,你完全可以繼續做你的針線。我到林肯郡去了一趟,你沒有告訴我,你是不是歡迎我回家來。」「先生,」我說,「如果先生您回到自己的家裡來,不是永遠受到歡迎,那就太難堪了。」

  我本想走開,但他說,「別跑開,我跟你說。我有一兩句話要對你講。」啊,我的心是怎樣怦怦直跳啊!「我在涼亭裡對你稍稍表示一點好意,」他說,「你卻表現得那麼愚蠢,彷彿我要對你進行很大傷害似的;我當時是不是對你說過,你不應當把經過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可是你卻大肆宣揚,讓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既不考慮我的名譽,也不考慮你自己的。」「我大肆宣揚,讓人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先生!」我說,「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幾乎沒有……」

  他打斷了我的話,「幾乎!你這個說話躲躲閃閃的小鬼!你說幾乎是什麼意思?我來問你,你是不是把這件事告訴傑維斯太太了,她是不是你對她說過的一個人?」「先生,」我極為焦慮地說,「請讓我下樓去,因為我跟先生辯論是不合適的。」「說話又躲躲閃閃!」這時他拉住我的手,「你為什麼說辯論?難道回答一個簡簡單單的問題就是跟我辯論嗎?請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啊,好先生,」我說,「請允許我請求您不要再催逼我,因為我擔心我又要忘記自己的身分,又要莽撞無禮了。」

  「那麼我命令你回答我,你有沒有告訴過傑維斯太太?如果你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那你就是莽撞無禮。」「先生,」我說(這時我很想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也許我應當向您問另一個問題來回答您,但我那樣做是不合適的。」「你想要說什麼呢?」他回答道,「說出來吧。」

  「先生,」我說,「如果您當時沒有心懷惡意,那麼我要是把經過情形告訴傑維斯太太或其他任何人,先生您為什麼要火冒三丈呢?」

  「說得好,非常天真無邪,絲毫也不狡猾,就像傑維斯太太說你的那樣,」他說,「但實際上你這麼傲慢無禮,還能說是那樣嗎?你嘲笑我和反駁我!但我仍然要你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那麼好吧,先生,」我說,「我絕不會說一句謊話;我確實告訴了傑維斯太太;因為當時我的心悲痛得都要破裂了;但是我絕沒有開口對其他任何人說過。」「很好,膽大妄為的人,」他說,「又在躲躲閃閃地說話!你沒有開口對其他任何人說過;但是你有沒有寫信告訴其他什麼人呢?」「那麼好,先生您請聽吧,」我說(因為這時候我已經變得相當勇敢了),「如果您沒有從我這裡取走我給我爸爸媽媽的信,那您是不可能向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我承認,我在給他們的信裡,把我心裡的話毫無顧忌地說出來,我向他們討教,並盡情傾吐我的痛苦!」

  「於是,」他說,「在我自己的家裡和在我家的外面,我就被你這樣一個冒失鬼暴露給全社會了,是不是?」「不是,好先生,」我說,「我請求先生不要生我的氣,如果我說的完全是真實情況,那麼把您暴露出來的並不是我。」他這時大發雷霆,說我狂妄無恥,並囑咐我記住,我是在跟誰說話。

  「先生,」我說,「請問,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如果不向她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像傑維斯太太這樣善良的女人請教,那她該向誰請教呢?當我向傑維斯太太請教的時候,她看在我們女性的份上,是會教導我的。」「傲慢無禮!」這時他這樣指責我,並跺著腳。我雙膝跪下,說:「看在上天的份上,先生,請憐憫一個可憐的人吧,她只知道珍惜她的貞潔與良好名聲,不知道別的。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倚靠。我雖然貧窮,在這裡舉目無親,但我始終受到教導,把清白正派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清白正派,愚蠢的女孩子!」他說,「對你的主人表示敬重和感激難道就不是清白正派的一部分嗎?」「先生,」我說,「如果您的命令不是違背我的首要責任(它應當永遠成為我的生活原則),那我確實不會對先生忘恩負義,不會公然違抗您,也不會遭受到您的指責,說我是膽大妄為、傲慢無禮了。」

  他似乎被感動了,站起身來,走進大臥室,來回走了兩三次,並讓我繼續跪著;我把圍裙掀起來遮蓋到臉上,並把頭擱在一張椅子上,號啕大哭起來,彷彿我的心就要破裂似的,但卻沒有力氣從那個地方走開。

  他終於又走進來,但心裡卻懷著壞主意!他把我拉起來,說,「起來吧,帕梅拉,起來吧,你是在跟你自己為敵。你剛愎自用的傻念頭將導致你的毀滅;你向我的女管家和你的父母放肆地敗壞我的名聲,我非常不高興。以前你根據某些假想的理由使我的名聲受到損害,現在你倒是可以有某些真實的理由可以對我那樣放肆無禮了。」他一邊說,一邊把我抱起來,想要把我抱到他的膝蓋上。

  啊,我感到多麼恐怖啊!我在一兩夜以前曾在一本書中唸過一段話,這時我就像書中那樣說,「天使們,聖徒們,以及所有的天使軍們,請都來保衛我。如果我在生死攸關的時刻中喪失了我的貞潔,那就讓我永遠別再活片刻!」「漂亮的傻瓜!」他說,「如果你不得不屈服於一種無法反抗的力量,那你怎麼能算是喪失了貞潔呢?放心吧,就讓那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發生吧,因為那樣你仍將會受到讚揚,而我則會受到責難;這將會是你給父母寫信的一個好題材,又將會是你講給傑維斯太太聽的一個好故事。」

  雖然我拼命掙扎向他反抗,但他這時卻吻了我,並說道,「有誰責怪過柳克麗霞【註】呢?恥辱只落到強姦者身上;我甘心樂意接受對我的一切指責,因為我對我應當受到的指責,早已承受過一份,而且承受得過頭了。」「如果我遭到野蠻的蹂躪,」我說,「我可以像柳克麗霞一樣,用死來證明我的清白無罪嗎?」「啊,我的好女孩子!」他嘲笑地說道,「我知道,你讀了不少的書;在我們做出愉快的風流韻事之前,讓我們來籌劃一下怎樣進行吧。」

  【註】柳克麗霞(Lucretia):傳說中的古羅馬烈女。她是貴族拉提努斯美麗而賢淑的妻子,被羅馬暴君塔爾奎尼馬斯的兒子塞克斯圖斯姦汙;她要求父親和丈夫立誓為她復仇,隨即自戕。後來布魯圖率領被激怒了的群眾起來,把塔爾奎尼烏斯家族趕出羅馬。這一事件據傳發生在公元前五百零九年,它標誌著羅馬共和國的誕生。莎士比亞有一首敘事詩寫柳克麗霞的故事。

  這時他想來吻我的脖子。憤怒給了我雙倍的力氣,我突然猛地一跳,從他那裡脫了身,然後跑出了房間;鄰接的下一個臥室門是開著的,我衝了進去,並向門上猛撲過去,門就在我身後鎖上了;但是他緊緊跟著我,抓住了我的長外衣,把它撕破了一塊,懸掛在門外,因為鑰匙是擱在門裡面的。

  我現在只記得我衝進了房間。由於我昏倒了,所以後來發生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直到後來才聽說;我躺在那裡,據我猜想,他通過鑰匙孔往裡看,發現我倒在地板上,就把傑維斯太太喊來;在他的幫助下,她把門撞開了;他看到我蘇醒過來以後,就走開了,同時囑咐她,如果她聰明,那麼這件事就什麼也別說。

  可憐的傑維斯太太心想事情比以前糟了,就對著我哭泣,彷彿她是我的母親一樣;兩個鐘頭以後我才蘇醒過來;當我剛剛站起來的時候,他進來了,於是我又昏了過去;於是他就離開了,但是他待在下一個房間裡,阻止任何人走近我們,以便使大家不知道他的卑劣行徑。

  傑維斯太太把嗅鹽瓶【註】給了我,並剪斷了我的胸衣繫帶,讓我坐在一張大椅子中;這時,他喊她過去。「這女孩子怎麼樣了?」他說,「我這一生從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傻瓜。我對她什麼也沒有做。」

  【註】嗅鹽瓶,一般裝有碳酸銨,聞後可以蘇醒。

  傑維斯太太由於哭泣,說不出話來。於是他說,「她似乎對您說過,我在涼亭裡對她很親呢,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當時完全是清白無罪的,就像現在一樣。我要求您別把這件事聲張出去,不要讓我的名聲隨意受到損害。」

  「啊,先生,」她說,「為了先生您本人的緣故,為了基督的緣故……」但是他不願意聽她說,就說,「為了您自己的緣故,我跟您說,傑維斯太太,一句話也別說了。我沒有傷害她。由於她是個愛胡謅瞎說、又剛愎自用的傻瓜,所以我不想要她在我家再待下去。既然她容易昏倒或至少假裝成這樣,那就請在明天午飯後幫她作好準備,到我母親的內室裡來見我,您跟她一道來,以便當個見證人,看看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

  他就這樣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並吩咐把他的四輪輕便馬車準備好,然後外出到什麼地方訪問去了。

  這時傑維斯太太走到我跟前,我就把發生的一切情形都告訴了她,並說,我決定不再待在這個宅第中了。她回答說,他似乎也威脅說,我不應當在這裡再待下去。「我很高興那樣,」我說,「那樣我就無牽無掛,十分安心了。」於是她就把他對她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我,就像上面我已寫過的那樣。

  傑維斯太太很不願意我走,然而,可憐的女人!她也為她自己擔心;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情願我被糟蹋了。她說,毫無疑問,他沒懷好心;不過現在他看到我這樣堅決,因此也可能就把所有的不良企圖都打消了。明天我將走到一個我想是很壞的法官面前去,在那之後,我就能清楚地知道該怎麼辦。

  我是多麼害怕明天來臨啊!如果我能知道,在那個時刻來到之前,我怎樣離開這裡,那麼就是到天國去我也甘心樂意!但是,我親愛的父母親,請對你們可憐孩子的貞潔放心,就像我相信你們一直在為我祈禱一樣。

    你們孝順的女兒

  啊,這可怕的明天!我多麼害怕它!

  ※※※

  第十六封信

  親愛的父母親,我知道你們渴望早早得到我的消息;因此我盡早地把信寄給你們。

  是的!你們可以相信,在那指定的時刻來臨之前,我是多麼憂慮不安地度過這段時間的。時間愈來愈近,我的恐懼也隨著愈來愈增大;有時我有很大的勇氣,有時卻絲毫也沒有;我想,當我主人吃完午飯的時間來臨時,我恐怕會昏過去。我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情,眼睛已經哭腫了。

  終於,他上樓來到那個內室,那是善良老夫人的化妝室;我從前很愛這個房間,但這時卻害怕它。

  你們的心不是在為我感到悲痛嗎?說實在的,當時我的心就像新關進籠子裡的鳥兒一樣,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啊,帕梅拉,我自言自語說,你為什麼這樣害怕!你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你清白無辜時害怕見到一位不公正的法官;如果你有罪,那你見到一位公正的法官又該會怎麼樣呢?鼓起勇氣來吧,帕梅拉,你知道最壞的結局!選擇貧窮與貞潔,而不選擇富裕與邪惡,這樣的選擇將會幸福得多!

  因此我就讓自己高興起來;可是我可憐的心卻消沉下去,我的情緒十分沮喪。稍有一點動靜,我就以為是喊我去接受審判了。我害怕它,但我又希望它來臨。

  好了,他終於搖了鈴;啊,我想,那是我的喪鐘哪!

  傑維斯太太懷著極為沉重的心情走上樓去,可憐的女人!他說:「帕梅拉在哪裡?讓她上樓來,您跟她一道來。」

  她走到我身旁;我已準備好邁開腳步走去,但我的心卻跟親愛的父母親待在一起,我心安理得地希望跟你們共度貧窮的日子。不過,我還是上樓去了。

  啊,懷著狠心毒腸的惡人們怎麼能看上去那麼沉著鎮靜,若無其事?而可憐的無辜人們卻倒像是個犯罪的壞人一樣站在他們面前!

  他看上去十分嚴厲,因此我的心不聽從我使喚,使我大失所望了;雖然我先前曾鼓起全部勇氣,但這時我卻但願待在任何其他地方,而不是待在那裡。老天爺啊,我自言自語地說,請給我勇氣站在這個不走正道的主人面前吧!啊,要麼讓他軟弱下去,要麼就讓我剛強起來吧!

  「進來吧,傻瓜,」他一看見我,就怒氣沖沖地說(一邊抓住我的手往裡一拉),「你發出那些哭哭嚷嚷的聲音,做出那些荒唐無聊的動作,把我暴露出來,這些都是你所做過的事;在這一切之後,你見到我可能會感到羞愧吧!」

  我見到您感到羞愧!我認為,我見到您是一種恥辱!這才是真實的!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

  「傑維斯太太,」他說,「現在你們兩人都在這裡;您是否請坐;但她如果願意,那就請她站著。」(唉,我想,如果我能站著那就好了,因為這時我的兩個膝蓋已經在相互敲打了。)「當您發現這個女孩子,看到她處在當時那種狀況時,您是不是認為我已經給了她極為充足的根據來控訴我了?凡是能讓女人進行控訴的根據我都已給了她了?您是不是認為,就像她所說的,我實際上已經糟蹋她了?請告訴我,您當時能有任何其他想法嗎?」「確實,」她說,「當初我是這樣擔心的。」「她有沒有告訴您我當時對她做過的事情,有沒有告訴您我當時對她做過的一切事情,她是由於那個緣故才做出了那種蠢事的?我在您心目中以及在全家人心目中的名聲都可能因此而受到了損害。請告訴我,她對您說了些什麼?」

  她後來告訴我,她看到他那嚴厲的神色,感到有些驚恐,就說,「確實,她告訴我,您僅僅把她拉到您的膝蓋上,並吻了她。」

  這時我稍稍鼓起勇氣。「僅僅!傑維斯太太,」我說,「難道那還不夠向我暴露出我所擔憂的事情嗎?像他那樣身分高貴的主人降低自己品格,對像我這樣可憐的僕人那樣放肆,還有什麼不應該害怕的呢?可是先生您並不是到此為止,而是更進一步;您談到了柳克麗霞和她悲慘的命運。先生您知道,主人這樣對待僕人,甚至對待跟他身分相同的人,那都是走得太遠了,」這時我淚如泉湧,「這是我無法忍受的。」

  傑維斯太太開始為我辯解,並請求他憐憫一位可憐的少女,這位少女對自己的名聲是十分看重的。這時他說:「我當面對她說,我覺得她漂亮;我曾認為,她出身微賤,並不是一個會逐漸吸引我喜愛她或注意她的人;但是我憎惡強迫她做任何事情的想法。我對我的身分和應有的表現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我想,我當時被她迷住了,因此言行隨便了一些,我那樣是不大適當的;不過我當時並不打算繼續把玩笑開下去。」

  這都是些什麼烏七八糟的胡言亂語啊!我親愛的母親,這些話竟會從一個像他那樣有見識的人嘴中說出來!可是請看,那些最有才智的人如果懷有卑劣的動機,做出一些卑劣的行為,那麼到頭來該會多麼狼狽不堪啊!他們不知該怎樣為自己辯解開脫呢!這使我當時稍稍增加了一些勇氣;因為我發現,一個境況貧寒、才疏學淺的人,只要清白無罪,那就比那些擁有巨大財富和高超智慧的罪人具有許多優勢。

  「先生可以稱它是玩笑或遊戲,愛稱什麼就稱什麼,」我說,「但是,先生,主僕之間,身分懸殊,這確實不是一個適合在他們之間所能開的玩笑。」「您聽到了嗎,傑維斯太太?」他問道,「您聽到這小東西沒規沒矩的話了嗎?那天我在涼亭裡已經聽到過一大堆這類的話,昨天也這樣,正因為這些話才使我變得對她粗暴起來,要不然我還不至於那樣呢。」

  「帕梅拉,不要對先生沒有規矩,」傑維斯太太說,「你應當知道你們之間的距離;先生僅僅是開開玩笑而已。」「啊,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說,「請您也別來指責我吧。當一個主人失去他對一個僕人應有的尊嚴時,這個僕人就很難保持她與他之間的距離了。」

  「您瞧!」他說,「若不是您親耳聽到,您能相信這是從這位年輕混賬女人說出來的話嗎?」「好了,先生,」這位有教養的女人用心善良,說,「請憐憫和寬恕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吧。她只不過是個女孩子,她的貞潔對她是十分寶貴的;如果您肯行個好,不要再跟她動手動腳,鬧著玩兒,也不要再嚇唬她,那我就可以用生命來擔保,她絕不會對先生沒有規矩了、您曾從她的昏迷中看到她當時感到的恐懼;她當時不由自主,沒法不那樣;雖然先生並沒有打算傷害她,但是她心驚膽戰,憂慮重重,對她來說就跟死差不多;我是費了好大的勁才使她蘇醒過來的啊!」

  「啊,這虛偽的小東西!」他說,「她有那些女性所有的一切狡猾伎倆,那是她生來就有的。我不久前告訴您,您不了解她。但這並不是我把你們一起召集到我面前來的主要理由。我覺得,由於這女孩子剛愎自用和愚蠢無知,我的名譽很可能遭到損害。她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您,也許還添油加醋。我對這毫不懷疑;據我所知,她已寫信給她的父親和母親,以及其他人(因為我發現,她是個寫信的能手!);她在信裡把自己描繪為一位光明天使,而把她和善的主人和恩人形容成魔鬼的化身。」(這時我想,人們有時多麼會用正確的名稱來稱呼他們自己啊!)「所有這一切,」他接著說道,「我都是不能容忍的;因此我已決定,她原先是從什麼狀況中出來的,現在就應當回到原先那個狀況中去,而且讓她注意,當她從我這裡離開以後,務必不要肆無忌憚地敗壞我的名聲。」

  我聽到這些令人歡迎的話後,就立刻活躍快樂起來;我懷著極為誠摯、高興的心情,雙膝跪在他的腳邊,說,「願先生為您的決心永遠受到上帝的保佑!現在我將會幸福快樂了。請允許我跪在這裡感謝您,感謝您賜給我的洪恩和厚愛,感謝我有機會從老夫人及您那裡增長知識,取得進步。我現在將忘記先生曾對我做過的事情。我答應您,我今後提到您的名字時將永遠懷著崇敬與感激的心情。因此,讓萬能的上帝永遠賜福於先生吧!」

  於是我站起來,懷著一顆比我剛才走到他面前時輕鬆得多的心,離開了。然後我就開始寫這封信。

  就這樣,一切都已快樂地過去了。

  現在,最親愛的父親和母親,請期待著吧,不久你們就能看到你們可憐的女兒懷著恭敬與孝順的心情回到你們身邊了。請不要擔心,我知道怎樣永遠快樂地和你們待在一起。因為我將會像過去一樣在頂樓裡睡覺;請把我的小床準備好;我有一些錢,我將用它來買一套衣服,穿起來更適合我今後的處境;我將讓芒福德太太幫助我找一些針線工作做做;如果我的身體健康,我就不用擔心會成為你們的負擔。我知道,如果不是由於我自己的緣故,也會由於你們的緣故而得到上帝保佑的,因為你們在一切考驗與不幸之中保持了你們正直的氣節,人人都為此而稱讚你們。但是我希望他會讓善良的傑維斯太太給我一份品德證明書,因為我擔心我會被人們認為是由於不誠實的行為而被解雇的。

  親愛的父母親,願你們為了我的緣故得到上帝的保佑,也願我為了你們的緣故而得到上帝的保佑吧!我將永遠為我的主人和傑維斯太太祈禱。祝你們晚安,因為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很快就會被喊去睡覺了。

  我希望傑維斯太太沒有生我的氣。她沒有喊我去吃晚飯;不過如果她喊我去吃,那我也會什麼也吃不下的。但是毫無疑問,今天夜裡我將會酣暢地睡去,並夢見我再一次在我親愛而又親愛的幸福頂樓中和你們待在一起。

  你們雖然貧窮但卻貞潔的女兒

  也許我這個星期將不會回來,因為我必須把那些亞麻布衣服修整好,並把屬於我職務範圍內的一切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因此如果可能,請給我寫幾行字,讓我知道你們是不是歡迎我回家來。信可以讓約翰捎來。他回來時將會到你們那裡去取。但是暫時請別對他說我要離開這裡的事,一句話也別說,否則主人就會說,我把什麼祕密都洩漏出去了。

  ※※※

  第十七封信

  最親愛的女兒,

  歡迎,歡迎,十次歡迎你回到我們身邊來;因為你清清白白、快快樂樂、正正派派地回到我們身邊來了;你是我們老年的依靠和我們的安慰。雖然我們不能為你做我們本願做的事情,然而我們並不擔心,我們將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我辛勤的勞動,有你可憐的母親紡紗,還有你做的針線,我毫不懷疑,我們的日子將會過得愈來愈好。只是你母親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了,不過感謝上帝,我的身體還跟以前一樣強健,能夠工作,喜愛勞動;啊,親愛的孩子,我認為你的貞潔已使我變得比以前更強健更愉快了。當我們有力量去抵抗和戰勝考驗與誘惑時,這些考驗與誘惑是多麼喜人的事情啊!

  但是我對那四個基尼感到不安了。我想你應當把它們歸還給你的主人,不過我已經把它們用掉了一些。唉!我現在只剩下三個了;但是如果我能做到,我將會借到第四個,一部分靠我的工資,一部分從芒福德太太那裡借來。如果在你回來之前約翰下次還到這裡,我們就會把全部金額捎回給你,以便你歸還。

  我想要知道你怎樣回家來。如果你主人的脾氣還好,不至於禁止約翰陪送你,那麼我想約翰將會高興陪你走一段路程。如果我知道時間足夠,那麼你母親將會走五英里,我將會走十英里,在半路上等候你,或者我一直走下去,直到遇見你為止,只要在一個假日的時間裡做得到就行,因為我可以為這個原因獲准請假。我們將會懷著比你誕生時或比我們過去曾經有過的更大喜悅來歡迎你。

  願上帝保佑你,直到那幸福的時刻來臨!你的母親和我都這樣說。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要說的一切。

    你真正慈愛的父母親

  ※※※

  第十八封信

  親愛的父親,

  對你和母親在上封信中向我表達的深情厚愛,我在這裡向你們感謝一千次。我現在渴望把工作做完,以便和你們待在一起。自從主人打發我離開這裡以後,我已成了個完全不同的人了;因為我回到你們身邊時將是個清白無暇的女孩子,而如果我與你們相見時是個有罪的人,那我的心情就會很難受,相比起來,我現在是多麼快樂啊!對了,我很快就不會再給你們寫信了,因此我現在要利用時間,把我上封信以來所發生的一切情形都告訴你們。

  傑維斯太太沒有喊我去跟她一起吃晚飯,我曾感到納悶,擔心她生氣了;我寫完信以後就在盼望她上樓來。她終於來了,但似乎畏畏縮縮,有些話保留著不說出來。我說:「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很高興見到您。我希望您別生我的氣。」她說,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她感到很遺憾;她又說,在我走了之後,她跟主人談了許多話;我在臨走時所說的話,以及雙膝跪下、為他祈禱的情況,似乎使他感動。他說,我是個古怪的女孩子,他不知道對我該怎麼看法。「她是不是走了?」主人說,「我原打算對她說另一些話的,但她表現得這麼古怪,我沒有力量阻止她。」傑維斯太太問,她是不是要把我喊回來?他說,「是的」,然後又說,「不,讓她走吧,這對她、對我都是最好的;她應當走。我不知道她是在哪裡養成這種脾氣的;但是我在這一生中,從小到大,從沒有見到過類似她這樣的人。」她說,他曾囑咐她一切都不要告訴我;但是她相信他絕不會再對我做出什麼越軌逾矩的事了;她想,如果我去請求他開恩,讓我留下來,那我是會留下來的;不過她也沒有把握準定會這樣。

  「我留下來?!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說,「他讓我走,這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好消息。我渴望回到我從前的狀況中,就像他威脅我應當做的那樣。我的爸爸和媽媽在這個世界上確實是生活貧窮,出身低微。由於親愛的老夫人對我仁慈厚道,使我過著十分舒適的生活,而我父母的生活仍十分艱苦,因此我時常對自己感到自責不滿。您知道,我的針線做得不壞,我也從來不是個偷懶好閒的女孩子。只要我能找到事做,我就可能讓父母過得舒適些,而不致於由他們承受著重擔,誰知道事情不會這樣呢?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想法,傑維斯太太!就讓我去享受這種想法的樂趣吧!」

  傑維斯太太,這位親愛、善良的人!她朝著我哭泣,說,「好了,好了,帕梅拉,我並不認為我向你表示的愛很少,所以你在要離開我的時候才表現得這樣十分高興。說實在的,我從沒有一個孩子像你這樣可親可愛的,一半也沒有。」

  聽到她這樣親切地對待我,我哭了,她一直確實都是這樣對待我的。我說,「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您想要我做什麼呢?我愛您僅次於愛我的父母;我要離開這個地方的主要憂慮就是要跟您離別;但是如果我留下來,那我豈不是肯定要被糟蹋嗎?他曾經企圖對我做出越規逾矩的事情;對我進行過那樣的威脅;在上次企圖中,他又把自己跟一個邪惡的強姦者相比,並把它轉為一個玩笑說,我們應該做出一段愉快的風流韻事;在這種種事情發生之後,我還能安全地留下來嗎?他不是已把自己的品格降低過兩次嗎?難道我提防出現第三次是不應該的嗎?(也許他沒有料到一個可憐的僕人竟會抵抗她的主人,因此我擔心他會設下另一個更牢靠的圈套。)如果在這之後我還留下來,難道他不會把這看作是對這種行為表示默許嗎?總之,這將會鼓勵他重施故伎,因為這會使他相信,雖然他做的事情是不應當得到寬恕的,但我卻已經寬恕他了。」

  她把我緊緊地抱到她的懷裡,說,「你這樣小小的年紀,這一切知識和正確的見解是從哪裡得到的?我將永遠愛你,但是,帕梅拉,你已下定決心要離開我們了嗎?」

  「是的,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說,「在當前的情況下,我怎麼能不這樣做呢?但是如果可以,我首先將把我職責範圍內的事情做完;我希望您將給我一份品德證明書,證明我規矩誠實,這樣人們就不會誤以為我犯了什麼過失而被解雇了。」「品德證明書!是的,我會給你,」她說,「我將給你一份很好的品德證明書,像你這種年紀的女孩子是從來不曾得到過的。」「我相信,」我說,「不論我今後到哪裡去,也不論我將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將把您當作我第三位最好的親人,永遠愛您和尊敬您。」

  我們就這樣上床睡覺了,其間我沒有醒來過,一直到起床的時間來到,我才像一隻鳥兒一樣,歡樂活潑地起了床,並高高興興地去工作。

  我相信主人對我極為生氣;因為他有兩三次經過我身邊,不願跟我說話。在臨近晚上時,他在通向花園的走廊裡遇見我,對我說了一句話,那是我在這一生中從沒有聽他對任何男人、女人或孩子說過的。他首先說,「我想,這東西老是在擋我的路。」其實那入口十分寬闊,一輛轎式馬車也能通得過。但我還是盡量緊縮著身子,站起來,說,「我希望,我給先生擋路的時間不會久了。」「混蛋!」他說(那是難以入耳的話),「這小妖精,我不能容忍你!」

  我聽到他這樣說,身子都發抖了,也察覺到他是被惹惱怒了。由於我就要離開這裡,所以我就不去理睬它。親愛的父母親,當一個人想要做邪惡的事情時,他就會說出邪惡的言語來,這是不足為奇的。願上帝不讓邪惡的事情發生,不讓邪惡的言語說出來吧。

    你們孝順的女兒

  ※※※

  第十九封信

  我們的約翰沒有機會順路去你們那裡,所以我就再寫這封信,並把兩封信一次寄出。我現在還不能說,我什麼時候將離開,也不能說我將怎樣回來,因為傑維斯太太把我為主人繡花的背心給他看時,他說,「它看上去很好。我想這東西最好把它繡完之後再走。」

  他和傑維斯太太有一些私下裡的談話,她沒告訴我;但是她對我還是很親切的,我根本沒有不信任她。如果我不信任她,那我的風格就太低了。不過,毫無疑問,她必須聽他的吩咐,執行他所有正當的指令;至於不正當的指令,我想她是不會執行的;她太好了,太愛我了,不過我走了以後她還必須繼續待下去,因此不應該引起主人的怨恨。

  她又要求我對他態度恭順一些,並去請求留下來。「可是傑維斯太太,我做了什麼啦?」我說,「如果像他說我的那樣,我一直是個冒失鬼,膽大妄為和莽撞無禮的人,是個什麼東西,那麼,我過去豈不沒有一點理智了嗎?親愛的傑維斯太太,請您真心誠意地告訴我,如果您處在我的地位,您會怎樣想或會怎樣做呢?」

  「親愛的帕梅拉,」她親了我,說道,「我不知道我應當怎樣做或怎樣想。我希望我應當像你那樣做,但是我知道其他人都不會那樣做。主人是一位很好的紳士,他有高超的智慧與見識;據我所知,有六位身分高貴的小姐都愛慕他,如果他向她們求婚,她們都會感到自己十分幸福美滿。他有一個規模宏大的莊園;不過我相信,我的好姑娘,雖然你是他的僕人,但是他愛你勝過愛世界上所有的名門閨秀;由於你的身分跟他的相比太低下了,所以他想方設法克制他對你的愛;我的看法是,他克制不了這種愛,於是他那高傲的心就感到惱怒,並決定不讓你在這裡待下去;由於這個緣故,所以當他偶爾遇見你的時候,他的脾氣就變得那麼暴躁。」

  「唔,傑維斯太太,」我說,「請讓我問您,他要是屈尊降格,不顧身分,喜歡上像我這樣一位可憐的女孩子,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也許他認為我當他的妓女可能很不錯。那些讓可憐女人身敗名裂的事情並不會使男人丟臉;因此他可能會給我出很高昂的價錢,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更好地滿足他洋洋自得的虛榮心。但如果我竟會為了財富或寵愛喪失我良好的名聲,那麼我就成了一個真正邪惡的人了;是的,那要比其他任何年輕的婦女都更壞;因為我現在能夠安心樂意地重新回到貧窮的生活中去,而且我認為,像我過去那樣不得不吃黑麵包、喝清水過的日子,要比給世界上最大的闊佬當妓女更不丟臉。」

  傑維斯太太的眼中充滿了汪汪的淚水。「上帝保佑你,親愛的寶貝,」她說,「你是我欽佩與喜愛的人。我怎麼捨得跟你分離呀?」

  「唔,善良的傑維斯太太,」我說,「現在讓我來問您。您和他談了一些話,可能他不允許您把所有的話都告訴我。但是如果我去請求留下來,那您是不是認為,他對他所做的事情會感到懊悔,而且,唉!也感到羞愧呢?因為我想,只要他考慮到他的身分高貴,我的身分低下,我在這世界上除了清白正派外沒有什麼可以依靠,那他是應當感到懊悔和羞愧的。請您憑良心說,您是不是認為,他將永遠不會再企圖對我做出任何越規逾矩的事情,而我就可以安然無恙了呢?請真心誠意地回答我。」

  「親愛的孩子,」她說,「儘管你的表情是適當的,但請別這樣一本正經地向我提出問題。我知道他對他所做的事情感到苦惱;第一次已經感到苦惱了,第二次則感到更加苦惱。」

  「是的,」我說,「我想,他還將會第三次、第四次感到苦惱,直到他把您可憐的姑娘完全糟蹋了為止。那時候誰將會有理由感到苦惱呢?」

  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中,稱我為親愛、漂亮的人兒,又說,主人情不自禁地愛我,這是不奇怪的。又說,如果我留下來,她希望會有最好的結果;因為許多男人遭到拒絕之後都會對他們邪惡的企圖感到羞愧,反之,他們如果得逞,卻是從來也不會感到羞愧的。

  「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說,「一個沒有良好道德的男人,像他那樣把自己暴露出來了,那是不能信賴的。我想,」我說(而且我希望我有勇氣作出相應的行動),「我無論如何也不應當對他的誘惑退讓。您想,他是個身分高貴、財產富有的男子,又是我的主人,僅僅因為我反抗了他卑劣的企圖,儘管這種反抗是出於與我身心的利益攸關;而他就自以為他有權罵我膽大妄為,等等(還有什麼沒有罵到的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想憑藉我本人的力量來抵抗像他這樣一個男子,就未免太自不量力了。既然如此,傑維斯太太,」我說,「我怎麼能去請求或希望留下來呢?」

  「唔,唔,」她說,「他認為你不應當留下來,似乎是當真的,既然這樣,我倒希望這是出於一個善良的動機:擔心他會被誘惑做出使你、也使他自己丟臉出醜的事情來。」「我也想到那一點,傑維斯太太,」我說,「對他我理應懷著尊敬的心情,這才符合我的本分;如果他確實懷著一片善心好意替我著想,那他本該讓我到戴弗斯夫人那裡去,而不應阻撓我的選擇;也不會說我應當回到我原先低微的境況中那種話,因為我是他母親出於仁慈厚道才從那種境況中出來的。他覺得我沒有順從他的意圖,於是就想來嚇唬我和懲罰我;這一點已很清楚地向我表明,除非我同意付出他所提出的那貴而又貴的代價,否則,我究竟還能期望從他未來的仁心善意中得到什麼呢。」

  她默默無言,我又說,「好了,沒有什麼更多的話要說了。我必須走,這是肯定的;我主要的憂慮是到時怎樣跟您以及這裡的每一個人告別;因為跟我一道工作的僕人們都喜愛我;我相信,將來每逢我想起您和他們的時候,我就會唉聲嘆息和簌簌落淚。」

  說著我就哀聲哭了起來,這是情不自禁地哭;因為想起在這個宅第裡曾同許多喜愛我的僕人們一起共事,這是很愉快的經歷。

  還有,我早應當告訴你們,我們的男管家朗曼先生十分和善親切,彬彬有禮。說真的,他在所有的場合,禮貌都十分周到!有一次他對傑維斯太太說,看到了我,他巴不得他現在還是個年輕人,好讓我成為他的妻子,結婚時他會把他所有的財產都授與我。要知道,大家都認為他有很多錢。

  我並不因此而洋洋自得,而只是感謝上帝,感謝你們,親愛的父母親,感謝你們給了我良好的教導,使我能好好地為人處事,因而大家對我都有好評。這裡的廚娘雖然有時脾氣不好,有點愛罵人,但有一次她也對我說,「啊,我們的帕梅拉出落得就像一位貴婦人一樣漂亮啦。你們看,有一個漂亮的臉蛋該有多好!我不知道,這女孩子最終會落得個什麼樣的結局。」

  她當時在忙碌地工作,我就悄悄地走開了,平時我很少到廚房去。我曾聽主管酒飯的侍役長說,「唷,簡,誰都沒有聽您說過稱讚別人的好話,帕梅拉姑娘對你做了什麼好事啦?我相信她沒有冒犯過任何人。」「傻瓜蛋,」那位可笑的姑娘說,「我除了說她漂亮外,還說了她什麼啦?」

  我聽說他倆後來吵了起來;對此我感到很遺憾,但無意再為它操心費神了。請原諒我這些沒有意義的閒扯瞎聊。

    你們孝順的女兒

  傑維斯太太非常希望我能留下來把那件背心的花繡完。她相信,繡好之後,主人將會送我一件正正當當的禮物(我可以這樣稱呼它)。真是善良的女人!傑維斯太太不願意我離開她。她說,在我繡完背心之前,她將成為我小心戒備的監護人;不過她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情讓她去操心。我應當說,我做過的針線從來沒有一件像這件這樣漂亮的。我起早貪黑,想法把它趕完,因為我渴望盡快回到你們的身邊。

  ※※※

  第二十封信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沒有把我上兩封信像我希望的那樣早早寄出,因為約翰被派到戴弗斯夫人家裡去了(這一次沒有像往常那樣,派艾薩克到她那裡去。主人是不是不信任約翰,我不好說)。艾薩克雖然對我也彬彬有禮,但我跟他不能那樣無拘無束,也不能那樣充分信任他。因此我不得不等到約翰回來再說。

  不久我可能不再有機會給你們寄信了,然而我知道你們保存著我已寄去的信,在做完工作之後就一遍又一遍地唸這些信(約翰是這樣告訴我的。由於你們的慈心善意,來自你們可憐女兒的一切東西,你們都是喜愛的);當我回到你們身邊以後,也許我自己也要唸到這些信,它們會使我回想起我所經歷過的事情,想到偉大的上帝始終是怎樣仁慈地對待我,這些都將帶給我愉快的感受(我希望上帝的仁慈將會進一步增強我堅定的決心,使我今後不會因為自己的不良行為而有理由自責)。正由於這些考慮,當我有時間時,我會把已發生的事情寫下來,等有機會時再把這些文字拙劣的信件寄給你們。倘若我不是每次都在信末正式署名(按理是應當這樣做的),我想你們總會相信這絕不是由於我對你們忤道不孝。上封信,我寫到傑維斯太太希望我去請求留下來,我們就這個問題曾進行了一次談話,現在我就從上封信中斷的地方寫起。

  我沒有讓傑維斯太太知道,就已把一項計劃(我可以這樣稱呼它)付諸實施了。我在幾天前獨自思考:──我就將回家,回到我可憐的爸爸媽媽身邊了,但我在這裡身上穿的衣服沒有一件是適合我今後境況的;因為你們可憐的女兒現在穿戴著絲質的女睡衣、綢緞的襯裙、麻紗白葛布的頭巾、鑲有花邊的荷蘭亞麻布鞋子(這些都是老夫人的服裝),這看起來像什麼呀!過不了多久這些都是該脫掉的過時衣服了,我怎麼還會考慮穿它們呢!要是穿上這些衣服,人們就會議論說(因為窮人是跟富人一樣妒忌的),「你看,安德魯斯老婆子的女兒從富裕人家那裡回來了!她穿得多麼花裡花哨呀!她的衣著打扮跟她可憐父母親的境況是多麼不相稱呀!」我想,哪怕就是去買些簡樸的現成衣服,不加任何修改,就像買來時那樣一件件穿起來,那看上去又會怎樣呢!也許,可以買一件舊的絲質長外衣,一條亞麻和羊毛交織的襯裙,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衣服吧。我想,我最好是立刻就把適合於我今後環境的衣服穿上身;雖然它們跟我最近一些日子經常穿的衣服相比,看上去顯得有些寒酸,但當我跟你們在一起時,我就可以把它們當作美好的節假日衣服來穿了;我自信能勤勞刻苦,這樣也許可以使我勉強把這個局面支撐下去。

  於是,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從農民尼科爾斯的妻子和女兒那裡買了一塊質地優良、顏色素淨的毛織品;那是她們自己紡織的,可以夠我做一件長外衣和兩條襯裙;我還把我手頭一塊漂亮的印花布做成衣服上的飾帶和貼邊。

  我有一條很好的裙子,是用羽紗襯裡的,我覺得穿起來蠻不錯;我又買了兩條法蘭絨襯裙,它們不如我的柔毛法蘭絨裙子和細亞麻布裙子那麼好,但如果我像以前有時那樣,被哪位鄰居請去幫助擠牛奶,那麼我穿上它們身子就會感到暖和了。我決定要為鄰居們盡量做些好事,希望你們周圍的人都會喜愛我,就像這裡大家都喜愛我一樣。

  我買到一些很好的蘇格蘭布,當早晚沒人看到我時,我把它們做成了兩件汗衫;我還留下好多布料,可以給你們──親愛的父親和母親──做兩件襯衫和汗衫。我回到家裡時會把它們做好,並請求你們收下它們。

  後來我又從小販那裡買到兩頂貼緊頭上的漂亮小帽,一頂小草帽,兩副針織的露指長手套(手套上有一塊往上翻折的白布),兩雙普通的藍色絨線長筒襪。(襪子的眼部有白色的織繡花紋,請相信,它們穿起來是相當漂亮的!)我還買了兩碼黑色的絲帶,可以用來做汗衫的袖子,還可以用來做一個項圈;我把它們全都帶回到宅第裡來以後,兩天來每兩個小時都要去看一次;因為你們應該知道,我雖和傑維斯太太住在一起,但我仍保留著我自己的小房間用來存放衣服;除了我本人外,沒有人到那裡去。你們會說,我積攢了這麼多錢,是個不壞的家庭主婦,但要知道,親愛的老夫人以前是經常給我一些錢的。

  我相信自己這樣做是格外必要的,因為我是由於我的好主人認為我沒有盡責而被解雇的;他送東西給我時,除了我要給他做我分內的事外,還指望我給他提供其他的服務;我不想滿足他的這種要求,因此我想在離開時,把他的禮物全部留下,這樣做才是恰當的。

  請不要為那四個基尼煩惱不安,也不要去借錢來把它們湊足;我曾告訴過你們,那四個基尼和一些銀幣是老夫人去世後身上留下的錢,它是作為賞錢給我的;因為我一直沒拿工資,所以我自以為,在老夫人逝世以後的十四個月中,我是配得到所有那些錢的。我這樣想也許是把自己的功勞看得過高了一些,因為她,這位善良的夫人!以前為了讓我學習和在其他方面對我關懷照顧,她所支付過的錢,已超過了我應得的報酬。如果她現在還活著,那麼這一切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眼下事態沒有變得更壞,我自然應當感到慶幸。全部事情會朝著好的方面發展,對此我深信不疑。

  如上所說,我已備好了一套更加合適的新衣服,巴望著盡快把它穿上;以前我也有過盼望穿新衣服的時候,但從沒有像現在盼望得如此強烈;因為穿上這套新衣服以後不久我就將跟你們在一起了,我的心情也將安寧自在了。只是現在我不得不就此中斷──因為傑維斯太太到這裡來了。

  ※※※

  第二十一封信

  現在我將把傑維斯太太和我之間談話的經過告訴你們。她說,她看到她進來時我有些慌張,希望我不會不歡迎她。我獨自一人待了這麼長時間,不跟她在一起,她實在受不了。

  「我永遠高興見到我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說。

  「我跟主人在一起談了許多關於你的話,」她說。「我感到很遺憾,」我說,「我居然變得這麼重要,讓他談論起我來了。」「噢,」她答道,「我不便把全部情形都告訴你;但對他來說,你要比你自己所想的更為重要……」

  「我並不希望那樣,」我說,「因為對他重要的結果,到頭來可能會使我成為一個一錢不值、毫不重要的東西;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他人來說,結果都會是這樣。」

  「但是我猜想,」我繼續說道,「我對他重要得讓他苦惱不安,那只能表明,他無法愚弄像我這樣的一個人,這對他高貴身分的自尊心顯然是一種非難;他原先不曾料到這一點,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忍受。」

  「你說的話有些道理,」她說,「但是帕梅拉,他對你確實也很生氣;他罵你剛愎自用,還對他自己糊塗到這麼注意你感到納悶不解;他說,由於他母親喜愛你,並向他推薦了你,所以他是願意向你表示更多恩惠的;如果你知道在言行舉止上表現得當,就像你應當表現的那樣,那麼為你本人的利益著想,他曾想繼續給你恩惠,可是他發現,他對你的注意過分了……」

  「確實是注意的過分了,」我說,「如果他沒有忘記他當主人的責任,傑維斯太太,您以為我會忘記我當僕人的責任嗎?」

  「他說你應當走,」她答道,「因為他想,把你留下來會對他的聲譽不利。他真但願能結識一位出身高貴,容貌長得跟你一模一樣的小姐,這樣他明天就會跟她結婚(帕梅拉,你無論如何也別跟人說到這點)。」

  我相信,我當時臉紅耳赤,就像大主教的紅衣一樣。接著我說:「如果我是個出身高貴的小姐,而他事先想要粗魯無禮地對待我,就像他曾經兩次對待我的那樣,那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要他來當我的丈夫;因為她若忍受得了那樣一種侮辱,我就認為她不配當一位正人君子的妻子,就像一位想要進行這種侮辱的人,我就不會把他看成正人君子一樣。但是,親愛的傑維斯太太,」我一本正經地接著說道,「請允許我說,我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憂慮不安。我請求您,今後別再要我去請求留下來了。當我知道主人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時,您告訴我他喜歡我,讓我聽起來感到很討厭。在我回到清寒的父母家裡之前、我認為自己還不是安然無慮的。」

  她對我有點生氣,後來我讓她放心,我不是因為她而感到有絲毫不安;我認為,我在她的保護下,享有她的友誼,是極為安全的。這時她才消了氣。我們那次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我希望兩天之後把這件背心繡完。在那之後,我只有幾件華美的亞麻布衣服需要修整一下;那時候我將讓你們知道,我怎樣妥善地安排我的行程;天著下雨,步行就太不方便;也許我會有辦法,在農民尼科爾斯的雙輪輕便馬車中得到一個座位;他跟他的妻子或女兒乘這輛馬車到市場去,一星期兩次;去的時候,正好有十英里是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希望以後再告訴你們更多的情況。

       帕.安

  ※※※

  第二十二封信

  同我共事的全體僕人們現在都有點知道,我要走了,但想不出是什麼原因。傑維斯太太告訴他們,我父親和母親年紀漸漸老了,不能離開我而生活,因此我要回家去跟他們住在一起,幫助他們做些事情,讓他們在老年時得到一些安慰;但他們似乎不相信那是真正的原因;因為當我在通向門廳的門口經過主人身旁時,侍役長曾聽到主人很粗暴無禮地問我,我在這裡還要待多久;他管我叫偷閒貪懶的女孩子,還說我把精力主要用在筆上,而不是用在針線上。如果沒有什麼原因,像他這樣一位有身分的先生,是不會說也不會問這種區區小事的。

  主人走進門廳,看到侍役長喬納森站在那裡,似乎有點驚訝。「你在這裡幹什麼?」他問。侍役長感到侷促不安,我也一樣。我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粗暴的責備,就忍不住哭了起來,並從他們兩人身旁跑出來,到傑維斯太太那裡去向她訴說。「愛情真是個魔鬼!」她說,「它竟會顯示出千奇百怪的形態!有的形態甚至是他們本心最不願意顯示出來的。」

  從那以後,私下議論就一個接一個地沒停過。「傑維斯太太,請問,帕梅拉姑娘是不是要離開我們了?」他們平時就是這樣稱呼我的。「她做出什麼事了?」於是傑維斯太太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告訴他們:我要回家跟你們住在一起。

  主人剛才又走進來,跟傑維斯太太談了一些家務,因為明天有一些朋友要來跟他一起吃午飯。我隨後站起來,由於在門廳口受到他粗暴對待,剛才我一直在哭,所以這時我就把臉轉開。

  「你很可以把你那可惡的臉蛋轉開,」他說。「傑維斯太太,這件背心她多久才能繡完?」可惡的臉蛋!這是什麼話啊!

  「先生,」我說,「如果先生願意,我想把這件背心帶走;雖然我在幾個鐘頭之內就可以把它繡完,但我仍想把它帶走,立刻離開您的家,使您看不到您這樣痛恨的人。」

  「傑維斯太太,」他說(不是對我說),「我相信這小女壞蛋掌握了妖術,竟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迷惑住了。您閱歷豐富,對世間事物有較深的了解,可是她甚至使您也認為她是個光明天使。」

  我想要走開,因為我相信,儘管他火冒三丈,說出那麼不堪入耳的話來,但他仍想要我主動請求留下來,繼續幹我原先的差事。他說:「留在這裡!我命令你,就留在這裡別走!」他抓住我的手。我顫抖著,說,「我會的,我會的!」因為他弄疼了我的手指。

  他彷彿想要對我說些什麼話,但突然又停住,說,「滾吧!」於是我就急忙地走開了;傑維斯太太後來告訴我,他跟她談了許多話;他在這次談話中說,他的話被喬納森先生聽到了,因而感到很惱怒。

  你們應當知道,主管酒飯的侍役長喬納森先生是一位很莊嚴、善良的老人,已經白髮蒼蒼了。他為人正直,品格高尚,我在上面已經告訴你們。這時,我急忙離開主人和傑維斯太太,下樓來到客廳裡,喬納森先生正好在那裡。他雙手握住我的手(跟主人剛才握的情況相比,他握得比較溫柔),一邊說,「啊,可愛而又可愛的帕梅拉姑娘!怎麼回事!我剛才聽到什麼話了!我心裡感到難過,但毫無疑問,我寧可相信其他任何人有過錯,也不願相信您有過錯。」「謝謝您,喬納森先生,」我說,「可是您的職務對您很重要,不能丟失它,因此請別讓人看到您在跟我這樣一個人說話。」說著我又哭了。我唯恐他被人看見在憐憫我,為他著想,我馬上從他身邊悄悄地走開了。

  我再給你們舉個例子,說明男管家朗曼先生也很喜愛我。

  我不知怎麼的把筆丟了,信紙也快寫完了,我就走進朗曼先生的辦公室,請他給我一兩支筆和兩三頁紙。「好的,我會給您的,可愛的姑娘!」他說完就給了我一些封信用的膠紙,一條封蠟和十二張紙,然後從剛才還在寫字的寫字台邊走了過來,說,「讓我跟您說幾句話,可愛的姑娘,」(這兩位善良的老人常常這樣稱呼我,因為我相信他們非常喜愛我)「我聽到了壞消息:我們不久就要見不到您了。我希望這不是真的吧!」

  「不,是真的,先生,」我說,「但我希望在我離開以前別讓大家知道。」

  「什麼魔鬼讓我們主人最近得病了!我這一輩子從沒看到任何人發生這樣大的變化。我看,他對任何人都不喜歡;根據喬納森剛才告訴我的話來看,他很生您的氣。您想想看,您對他會做過什麼事呢?幸好傑維斯太太是位很善良的女人,要不然我真擔心,是她當您的冤家對頭,在挑撥是非呢。」

  「傑維斯太太是個公正善良的女人,除了父親和母親外,她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好的親人了。」「這麼說,」他說,「情況就一定更糟糕了。我來猜猜看好嗎?您太漂亮了,可愛的姑娘,而且可能太貞潔了。啊,我是不是猜中了?」

  「不是,尊敬的朗曼先生,」我說,「別認為主人有什麼差錯;他脾氣暴躁,對我發火,那是真的;但可能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促使他那樣;而且,因為我想回到我的爸爸、媽媽那裡去,不想待在這裡,他或許會認為我忘恩負義。但是您知道,先生,能讓父母的生活愉快對孩子來說是一切事情中最為寶貴的。」「好極了!」他說,「您這樣說完全正確;雖然我還要聽聽、看看,先不說什麼,但我對世道人情了解得太清楚了;不論您到哪裡去,願上帝都向我可愛的小人兒賜福!」我行了個屈膝禮表示感謝,然後就走開了。

  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你們應當想到,當一個人得到大家這樣的喜愛,她是會感到很高興的。用良好的名聲和正直的節操,來贏得除一人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稱讚,比取寵於那個人,自己淪為一個邪惡的人,並使其他所有人與自己為敵,那要好得多!我是……等等。

  ※※※

  第二十三封信

  今天四鄰八合當中有許多有身分的先生和他們的夫人到我們這裡來吃午飯,主人設盛宴款待他們。艾薩克和喬納森,還有班傑明在桌旁侍候。艾薩克告訴傑維斯太太,這些夫人們不久將來參觀這個宅第的房屋,並懷著好奇心想來看看我,因為當說笑話的時候,她們好像對主人說,「唔,B先生【註】,聽說您有一位女僕,是我們這個郡裡最美的美人,我們想在離開這裡之前見見她。」

  【註】B先生:書中沒有把帕梅拉主人的姓的全稱寫出來,而只列出他姓中的頭一個英文字母B。

  「你們太給她面子了,夫人們,」主人說,「這妞兒是長得不錯,但不像你們說的那麼美。你們知道,她是我母親的侍女;因為她親屬的身分都很低微,所以我母親在臨終的病榻上曾經向我推薦,要我照顧她。她年輕,而一切年輕的東西都是漂亮的。」

  「是的,是的,」有位夫人說,「您的話說得不錯。但是,即使您的母親沒有這樣善意地向您推薦,那美貌本身倒也的確是包含有好多優點的,因此,我毫不懷疑,英俊瀟灑的一位先生(就像大家認為有的人那樣)並不需要別人開導,就會在佳容麗色面前,自動向她表現得慷慨大方的。」

  他們全都朝主人哈哈大笑;他似乎也陪著他們笑,但又說,「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的,我的眼光跟其他人的不同;因為大家對她的漂亮談論得很多,我聽了以後認為超過了它實際上應受稱讚的程度;我剛才說過,她是長得不錯;但是她最大的優點在於她謙遜,有禮,忠實,使得與她一道工作的僕人們都喜愛她,我的女管家特別溺愛她;夫人們,你們知道,傑維斯太太是個很有眼力、善於辨察好壞的女人;至於在這裡的喬納森,還有那年老的男管家朗曼,據我聽說,如果他們是年輕人,那他們是會為她爭風吃醋,相互打架的。是不是這樣,喬納森?」「我可以發誓,先生,」喬納森答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有誰能比得上她。閣下家裡所有的人對她全都抱著同樣的看法。」「你們聽到了沒有,夫人們?」主人問道。「唔,」夫人們說,「我們很快就要去拜訪傑維斯太太,並希望能見到這位十全十美的佳人。」

  我相信她們現在正在向這裡走來,不久我就會把其餘的事情告訴你們。我真巴望她們已來過,又走了。為什麼她們要把我作為她們開心解悶的話題呢?

  哦,這些風姿優雅的夫人們還是到傑維斯太太的辦公室裡來拜訪她了,其實那只不過是個藉口而已。如果我做得到,我真想不在場;我確實走進了那間內室,因此她們走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我。

  她們總共四個人,其中三位是阿瑟夫人,布魯克斯夫人和托爾斯小姐。阿瑟夫人住在小山上宏偉的宅第內。托爾斯小姐是個單身的女士,然而年紀不會小於三十歲了,大家都稱她為小姐。另外一位是伯爵夫人,她的姓很難記住,我已把它忘了。

  現在,如果我不會讓你們唸累,我將向你們稍稍描述一下這四位女士的性格和外貌;我知道當我不滿十二歲的時候,你們一向並不討厭我對人物的描述。

  好吧,我就開始。要知道,阿瑟夫人是位面貌清秀的人,看上去今後可能會發胖,但她對這很不在乎;她的臉形相當漂亮,不過在我看來有些男子氣。她有著出身高貴人們的氣派,並彷彿想藉此來表現,她期望人們會這樣對待她;她不論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拘無束,而且沉著冷靜,根本意識不到她所說的話語或所做的事情中有什麼缺點;據說她在家裡在一些小事情上很容易生氣動怒;她不時提醒她丈夫,他跟她不是門當戶對;雖然他也出身於一個有身分的家庭,但她的祖先似乎僅在兩個朝代以前就已被授過爵位。不過,總的來說,她在怒氣消失之後,脾氣並不壞,有時對身分比她低下的人也相處得很隨和;可是傑維斯太太說,戴弗斯夫人更容易生氣動怒,比阿瑟夫人更容易發火,但她也有比人強的才能,也更慷慨大方。就有身分的先生來說,阿瑟先生還算得上是個品格高尚的人,但他似乎好酗酒;其實這裡所有有身分的先生們差不多全都酗酒,只有我的主人例外,他沒有這種惡習。無論是為他還是為我自己著想,我都有雙倍的理由但願他沒有更壞的惡習!但現在暫且不去管它吧。

  布魯克斯夫人雖然社會地位不高,但卻是名門望族的後裔。如果我從她那傲慢的神色來猜想,她那姿態就跟社會地位很高的人一樣高傲;由於她身材高大、瘦削,神態又令人難以親近,因此當她往下看一個人時,就好像表露出極為輕蔑的神色!然而她在家裡脾氣不壞;她說話不多,但裝腔作勢,想讓人們把她看成是個眼光敏銳,洞察一切的夫人。她的丈夫脾氣很好,不過十分喜愛拿嚴肅的事情來打趣逗樂,特別是婚姻生活,只要她夫人不在身旁,他就不斷地拿它來插科打諢。有些人認為他的這種特點是由於他富於機智;但是我記得仁慈的老夫人曾經說過,「任何人只要能說一些聳人聽聞並令人深思的話,他就會有機智的名聲。」

  伯爵夫人不僅由於她那樁婚姻而身分顯赫,她自己的出身也是高貴的。你們發現我對門第與出身嚕囉嚕囌地寫了這麼多,難道不感到奇怪嗎?假如我存心誇獎門第,那我勢必要因此而對自己作出很低的評價了(如果我了解我自己的思想的話);其實相反,我跟一位詩人的想法相同:「美德才是唯一高貴的」【註】,這句話我曾聽到別人引用。

  【註】詩人指喬治.斯特普尼(George Stepney)。他這行詩的原文應為「唯有美德才是真正高貴的」,這裡引用的不是原詩。

  但是我們這些身分低微的人進入上層人士的家庭時,甚至連我們自己也確實會沾染上這種虛榮心的;雖然我們不能自誇我們自己的門第和出身,但我們有時會因為我們主人的門第與出身而洋洋得意。不過,就我來說,我倒並不這樣;我看到有些人由於祖先的功績,而不是由於他們本人的功績而把自己看得很高,即使他們有最高的身分,我也總忍不住對他們這種荒謬的表現感到好笑。因為那不就等於說,他們知道他們沒有其他的長處了嗎?

  我這樣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是多麼奇怪呀!讓我來繼續敘述這位伯爵夫人的性格吧。我這麼隨便地談論這些身分比我們高貴的夫人們,請不要認為我太冒失無禮!這位夫人的身材並不優美,但神態十分和藹,因此人們都尊敬她。不過,她儘管外表上和藹可親,但卻有一副彷彿不容被嚇倒的氣派。我不知道什麼原因,總覺得如今女性美的一個主要特點彷彿在夫人們的臉上已經消失不見了;她們不但自己不知道臉紅,而且還對任何臉紅的天真年輕人哈哈大笑,笑她們粗俗土氣,沒見過世面;我曾不止一次聽見她們不停地講笑話和一語雙關的俏皮話;她們自己也承認,她們講時就像那些先生們一樣自由隨便,毫無顧忌。不管這些自由會給她們的機智帶來什麼聲譽,但我認為對她們的心靈卻不會增光添彩──因為,「心中豐富的思想由嘴中說出來」這個說法不是已受到嚴厲的指責了嗎?【註】這位伯爵夫人的丈夫(是什麼原因,使我把他的頭銜給忘了?)好像是一個壞人,而且也是一位壞丈夫,夫人與他相處得很不幸福;大家都知道這個情況,但他是一位勳爵,並不在乎社會的輿論。親愛的父母親,儘管你們為了維持清貧的生活千辛萬苦地勞動,但我確實沒有聽說有任何一對夫婦像你們這樣幸福的。也許上帝總是把一件東西給一個人,而把另一件東西給另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十全十美,得到所有的東西。不過親愛的父親和母親,上帝把知足給了你們,它比擁有世界上一切財富但卻不知足要好得多。

  【註】《聖經》中《馬太福音》第十二章中說,耶穌問法利賽人:「你們這樣邪惡,能說出好話來?」法利賽派是古代猶太教的一個派別,《聖經》稱他們的成員是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托爾斯小姐在機智與敏捷的應對才能方面,比這裡周圍所有的夫人們要強。不論是夫人還是先生,大家都非常愛跟她談話,因為他們說,跟她在一起,任何人都不會憂鬱不樂的。不論在什麼場合,她對每一個人都有一些巧妙與幽默的話可說。雖然她講的是一句沒有什麼意義的話(我可以冒昧地說,她在看望老夫人時,曾講過許多這樣的話),可是大家由於對她有那樣的好評,所以在她還沒有開口之前,全都準備著哈哈大笑和喝采鼓掌。她也出身於名門望族,她們確實全都是這種門第出身,有些人也稱她為夫人。你們知道,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經常用這種稱號來稱呼那些依靠他們財產收入而生活的上層人士。托爾斯小姐身材長得不錯,舉止從容不迫;她的五官分別來看,沒有一個有毛病,但不知是怎麼的,如果我可以這樣說,那它們似乎是沒有很好地搭配到一起;人們傳說園林裡那位喜愛眠花宿柳的鄉紳馬丁本來想跟這位小姐結親,可是她憎惡他那放蕩不羈的生活,所以拒絕了他的求婚;因為她雖然如人們所說是位才智橫溢的才女,但卻貞潔自持,至少是位品行端正的女士。我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現在應該轉回去敘述她們如何看望傑維斯太太。

  她們鬧鬧哄哄地走進了房間,一邊對托爾斯小姐路上說的什麼話高興地大笑著。傑維斯太太看到她們來到就站了起來。「傑維斯太太,」這些女士當中的一位說,「您好嗎?我們全都到這裡來向您問候健康。」「我十分感謝你們,夫人們,」傑維斯太太說。「可是,」伯爵夫人說,「我們不僅僅是到這裡來向您問候健康,我們還要來看一看那個稀罕的寶貝呢。」「不錯,」阿瑟夫人說,「你們夫人的帕梅拉,我這兩年都沒看到了;他們告訴我,她現在已出落得驚人的漂亮啦。」

  這時我真巴不得當時沒有待在那間內室裡;因為我出來時她們一定會知道我剛才聽到她們的談話了;但是我時常發現,害羞的人們總是恨他們自己,他們竭力避免慌亂,但卻時常把他們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嗯,是的,」傑維斯太太說,「帕梅拉確實是很漂亮;她就在裡面的小房間裡。帕梅拉,請到這裡來。」

  我面紅耳赤地走了出來;她們彼此相視而笑。

  伯爵夫人拉起我的手。「唔,」她高興地說,「果然名不虛傳,我肯定地對您說。別害羞,孩子。」(這時她緊緊地盯著我的臉)「我但願我有這樣一個臉蛋讓我害羞就好了。」

  阿瑟夫人說,「是的,我的好帕梅拉,我也要跟伯爵夫人一樣說,別這麼害羞得不得了;不過您臉紅起來倒真是更加好看了。我想,您已故的夫人挑得真好,挑到了這樣一位漂亮的侍女。如果她活到現在,那她會為您感到十分自豪的,就像她過去經常稱讚您一樣。」

  「啊!夫人,」布魯克斯夫人說,「我們的鄰居是一位多麼孝順的兒子,他母親所喜愛的人他總是愛慕的;儘管他在餐桌上講了那樣一些話,但是家裡有這樣一位漂亮的姑娘,難道您會相信他不感到得意嗎?」

  她臉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惡意譏笑的神色,我對她真是忍無可忍。

  托爾斯小姐以她平時那種毫無顧忌的神態說,「唔,帕梅拉姑娘,我不能說我像這些夫人們那樣喜歡您,因為如果我有丈夫,您又是我的僕人,那我絕不會喜歡您和您主人一起住在同一個房屋裡的。」

  這時她們全都放聲大笑起來。

  親愛的父親,她們全都是有身分的女士們,這些有身分的女士們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

  托爾斯小姐說,「這個漂亮的偶像會說話嗎,傑維斯太太?我可以發誓,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啊您這小淘氣鬼,」她拍拍我的臉頰,說,「您似乎生下來就是要糟蹋別人或被別人糟蹋的。」

  「夫人,」我說,「這兩種情況,不論哪一種,都是上帝不允許發生的。我請求允許我離開這裡;我明白我一無可取,因此待在這裡是很不合適的。」

  於是我向每一位女士行了一個屈膝禮之後離開了;當我走出的時候,托爾斯小姐說,「說得真好,我可以發誓!」布魯克斯夫人說,「瞧那身材!我這一輩子從沒見到過這樣的面孔和身材;啊,她應當出生在一個更好的家庭才是,而不應該出生在您告訴我的那個家庭。」

  她們到我主人那裡去,嘰嘰喳喳地似乎全在談論我,因此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們招架住了;但她們的稱讚對我的名聲毫無好處,所以我的確並不因此而感到得意;我擔心那些話對我不會起更好的作用。我希望離開這個宅第,這就有了另一個理由。

  現在是星期四早上,我希望在下個星期四動身。因為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而我主人的脾氣又很暴躁!他暴躁的脾氣對我影響很大,我感到苦惱。如果他以前看在他母親的份上,對我曾經有過什麼仁心善意,那麼我相信他現在是打從心眼裡恨我。

  愛這樣緊緊地鄰接著恨,不是很奇怪嗎?但是毫無疑問,這種邪惡的愛不像那真正的、貞潔的愛。如果過去我卑劣地順從了他,那麼這種恨又該會怎樣增加呢?

  當我跟我那可愛的伴侶──清白無邪一道離開這裡時,我將會多麼幸福快樂啊!「啊,願那永遠成為我的伴侶吧!當我不能依靠我自己的力量,並願意避開那個誘惑時,我希望上帝的恩澤將會幫助我。」

  我每小時做一次的禱告,這是其中的一部分內容,請原諒我把它重複寫在信裡了。我親愛、貧窮的父母親,除了上帝的仁慈外,我把一切都歸功於你們虔誠和良好的教導!我高興說那個詞兒,因為你們的貧窮是我引以自豪的,就像我應當效法你們正直的榜樣一樣。

  我一吃完午飯,就將穿上我的新衣服。我渴望著把它們穿上。我知道我穿上以後會使傑維斯太太大吃一驚,因為在我把全部衣服整整齊齊穿好之前,我不讓她看到我。約翰已經回來了,我不久將會把我已寫好的一些信寄給你們。我了解到他明天一清早就要動身,所以我就在這裡結束吧。我是

    你們最孝順的女兒

  請別浪費時間迎接我,因為我什麼時候動身還不確定。如果由於某種原因我弄不到交通工具,那就為難了。但是主人也可能不會拒絕讓約翰陪我走。約翰十分小心謹慎,而且很誠實;你們跟我一樣了解約翰,因為他喜愛你們兩人。

  ※※※

  第二十四封信

  我知道你們在夜間讀我的信來舒心解悶,因為那是我寫的。所以,只要我還待在這裡,我就將繼續寫下去,儘管除了一些沒有什麼意義的零星瑣事外,我並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好寫。約翰告訴我,你們是多麼渴望我回家去,但是他說,他對你們說,他希望會發生一些事情阻止我成行。

  我很高興你們沒有把我離開這裡的原因告訴他;如果這些與我共事的僕人們要想猜測原因,那就由他們自己去猜測吧,這要比由你們或我來告訴他們要好。此外,我確實擔心,對於我這樣可憐的一個人,主人是否真的拋開不想了;因為除了感到出醜丟臉外,他的脾氣已大大地改變了;我開始相信傑維斯太太告訴我的話:他喜歡我,又做不到不喜歡;正由於做不到他才感到惱怒。

  別以為我自以為是和高傲自負;因為看到一位這樣有身分的先生為了我的緣故,在他僕人們眼中這樣降低自己的身價,我感到更多的是擔憂,而不是自豪。但是現在讓我來告訴你們我今天的新衣服吧。

  我吃完午飯以後上樓去,把自己鎖在我的小房間裡。我在那裡用新服裝把自己好好地穿著打扮起來;我戴上那頂緊包在頭頂的普通便帽,但在帽子上繫了個綠色的蝴蝶結;我穿上那件簡樸的長外衣和襯裙,又穿上一雙樸素的皮鞋,不過他們說這種皮是西班牙皮;我戴上一條平紋細布領布和一個黑色絲質的項圈,代替我夫人給我的法國項圈;我又把耳環從耳朵上取下來;當我把一切都穿著打扮完畢以後,我把繫有兩條綠色帶子的草帽拿在手裡,然後對著鏡子上下左右地打量著自己,得意得像什麼似的。說實話,我在這一生中從沒有這樣喜歡過我自己。

  啊,當我懷著聽天由命的心情,從容不迫、天真無邪地走下樓去時,我是多麼快樂啊!確實,沒有什麼能跟它比擬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任憑命運的車輪怎樣轉動,一顆謙遜的心並不會遭受到任何令人失魂落魄的失望。

  我就這樣下去尋找傑維斯太太,看看她是怎樣喜歡我的。

  我在樓梯頂上遇見了我們宅第中的雷切爾,她是個女僕;她向我行了個屈膝禮,我發現她沒有認出我來,就微笑了一下,然後走到女管家的客廳裡去;善良的傑維斯太太正坐在那裡工作。你們會相信嗎,她起初沒有認出我,而是站了起來,摘下眼鏡,說,「您要找……嗎,年輕的女人?」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啊呀!傑維斯太太,怎麼啦!您不認得我了嗎?」她極為驚訝地站在那裡。從頭到腳地看著我。「啊,你讓我大吃一驚,」她說,「帕梅拉,你完全變了個形狀!這是怎麼回事?」

  主人碰巧在這時候走進來;因為我背對著他,所以他以為是一位陌生人在跟傑維斯太太講話;於是就退了出去,沒有聽到她問他有什麼吩咐。她把我的身子轉過來轉過去,把我全身的服裝都看了,一直看到我的襯裙;然後她坐下來,說,「啊,我真是驚奇極了,我必須坐下來。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呢?」

  我告訴她,當我回到父親家裡去時,我沒有適合我今後環境的衣服可穿;由於我很快就要走了,因此趁早在這裡就著手準備,這樣,所有與我共事的僕人就可以看到,我明白怎樣去適應我就要返回的境況。

  「唔,」她說,「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像你這樣的人。你為離開這裡所做的這些可憐準備,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忘記(因為現在我知道你要離開這裡是很當真的)。啊,親愛的帕梅拉,我怎麼能跟你分離呀!」

  主人在後客廳裡搖鈴,所以我就離開這裡,傑維斯太太則前去侍候他。他似乎跟她說,「我剛才到您的廳房裡去是想讓您知道,我將到林肯郡去,也許還要到姐夫戴弗斯勳爵家裡去,因此有好幾個星期不在家。不過請問,剛才有一位穿著得又漂亮又乾淨的姑娘跟您在一起,她是什麼人?」

  她說,她當時笑嘻嘻地問道,難道先生不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他說,「我以前沒有見到過她。穿著得這樣整潔、漂亮的姑娘,農民尼科爾斯或布雷迪,誰也沒有這樣的女兒。他們有嗎?不過我沒有看見她的臉。」

  「如果先生您不生氣,」她說,「我將把她領到您面前來,因為我想她勝過我們的帕梅拉。」

  「那不可能,」他高興地說,「但如果您能找到個藉口,那就讓那女孩子進來吧。」

  我後來告訴她,我不感謝她這樣說,因為你們將會看到,它給我帶來了許多麻煩和不幸。

  於是她就走到我跟前,對我說,我必須跟她一起進去,到我主人那裡。「不過,」她說,「看在上帝份上,請讓他來認出你,因為他不知道是你。」「啊,這怎麼行,傑維斯太太,」我說,「您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再說,不論就我的行為本身來說,還是我對他的態度來說,這都顯得太放肆無禮了。」

  「我跟你說,」她說,「你應當進來;在他沒有認出你之前,請別講出你自己是誰。」

  於是我走了進去,我真是個愚蠢的人哪!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我這時沒有讓他看見,那我總一定要在另一次讓他看見的。她要我把草帽拿在手裡。

  我低低地行了個屈膝禮,但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敢說,他一看見我的臉就立刻知道是我了,因為他是個像惡魔一樣狡猾的人。他迎面走了過來,並拉著我的手,說,「您是誰家漂亮的姑娘呀?我想您大概是帕梅拉的妹妹吧,您非常像她;這麼清潔,這麼乾淨,這麼漂亮!啊,孩子,您遠遠勝過您的姐姐帕梅拉!」

  我非常慌亂,本想要說話的,但他用手按住我的脖子。「啊,」他說,「您很漂亮,孩子。您可以相信,我對您姐姐不會像這樣隨便,但對您我可一定要吻一吻才行。」

  「啊,先生,」我又吃驚又焦急地說,「我是帕梅拉。我確實就是帕梅拉她本人呀!」

  「不可能!」他說;不管我怎樣阻擋,他還是吻了我。「您要比帕梅拉可愛半倍。」然後又想來吻我。

  這是捉弄我的一個鬼把戲,真是糟糕透頂了;它是我沒有預料到的;傑維斯太太由於多管閒事招來了這個結果,這時她就跟我一樣,像個傻瓜似地站在那裡。終於我掙脫了身子,跑出了客廳;你們可以想得出,我當時感到非常惱怒。

  他對傑維斯太太說了許多話,最後命令我再到他那裡去,並堅持我必須服從;我很不願意地去了。他一看到我,就說,「進來吧,你這個小壞蛋!」(當時我想,只有男人才能被人稱為壞蛋呢)「你是在跟誰玩鬼把戲?我已下過決心,不再注意你,不再讓你得到這份榮幸了,於是你就不得不喬裝打扮來引誘我;但是你卻又裝模作樣,假裝成一個偽君子,就像你本人那樣……」

  「我懇求您,先生,」我說,「別把喬裝打扮和偽君子的罪名加到我的頭上。我沒有喬裝打扮。」「那麼你穿這套服裝是想要鬧什麼亂子闖什麼禍?」他說。這是他的原話。

  「先生請聽吧,」我說,「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世界上最正派的事情。自從您的母親,善良的老夫人把我從我可憐的父母那裡領到這裡來以後,我確實是改換了我的服裝;我來到老夫人面前時,衣服十分簡陋;跟我當時的衣服相比,我現在穿的是公主般的服裝了。她出於慈心善意,給了我許多華美的衣服,還贈送給我其他好多東西;現在我要回到我父母那裡去了,如果還穿這些好衣服,那是要被人譏笑的,因此我就買了這些服裝來,這些更加適合我的身分。」

  他於是把我拉到他的懷中,然後又立即把我從他身上推開。「傑維斯太太,」他說,「請把這小妖精從我身邊帶走。我不能容忍她,也不能忍受她,」(這是些多麼離奇古怪的詞兒)「但是站住;你不應當走!──不過滾吧!──不,再回來。」

  就我看來,我想他是發瘋了,因為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然而我還是往外走了;但是他跟在我後面,抓住我的胳膊,又把我抓進去;我相信他已把我的胳膊抓得青一塊紫一塊了,因為斑痕至今依舊還留在那裡。「先生,先生,」我說,「請發點慈悲心吧,我會,我會進來的。」

  他坐下來,看著我;我後來回想起來,他當時就像我這樣可憐的一個女孩子一樣,一副傻乎乎的樣子。他終於說道,「唔,傑維斯太太,我剛才已跟您說過,您可以允許她在這裡稍稍再住一段時候,等我看看戴弗斯夫人是否要她去再說;不過她得把這作為一種恩惠,低首誠心請求,而且她還得為她的莽撞無禮和在屋外屋裡放肆地敗壞我的名聲表示賠禮道歉。」

  「先生您確實跟我這樣說過,」傑維斯太太說。

  我也默默無言、一動不動了。「多麼忘恩負義的東西,」他說,「你聽到了沒有,你這泥塑木雕的菩薩?你可以再住兩個星期,直到我見到戴弗斯夫人為止。難道你就不能說話,也不能表示感謝嗎?」

  「先生把我嚇得說不出話來了,」我說,「但是我想懇求得到的恩惠,只是,我可以回到我爸爸媽媽那裡去。」

  「啊,傻瓜,」他說,「你不喜歡去侍候戴弗斯夫人嗎?」

  「先生,」我答道,「我曾經一度想要得到那份榮幸,但是您卻說,她的外甥可能勾引我,或我可能勾引他,兩種危險都有。」

  「魯莽無禮!」他說,「您聽見了沒有,傑維斯太太,您聽到她是怎麼頂撞我的嗎?」他看上去怒氣沖沖,臉漲得通紅。

  於是我就哭了起來,因為這時傑維斯太太也衝著我喊,「真不像話,帕梅拉,真不像話!」我說,「我的命運確實很苦!我相信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似乎由於言語不慎而有罪,它使我失去了職務和主人的恩寵。現在當我必須回到我可憐的爸爸媽媽那裡去時,──先生,究竟我做了什麼事情,要受到這樣苛刻的對待呢,這比我竊盜了您的東西還苛刻啊!」

  「竊盜了我的東西!」他說,「啊,不錯,女孩子,你已經竊盜了我的東西。」

  「誰!我嗎,先生?」我問道,「我竊盜了您的東西?您是個治安推事,這麼說,如果您高興,您就可以把我關進監獄,判我服無期徒刑啦!如果您能證明我竊盜了您的東西,那麼我應當死去,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時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後來他對這一點作了解釋,但我還是很不高興。唔,我那時想到,如果他認為可憐的帕梅拉是個賊,這最終將會是個什麼結果呢!哪怕我僅僅是受到了懷疑,我又怎麼有臉去見我誠實正直的父母親呢?

  「可是,先生,」我說,「請讓我問一個問題,並希望它不會觸怒您,因為我不是有意對您不尊敬;我要說的是,如果我犯了錯誤,就像其他女僕平時發生這類事情時那樣,我不是應當由您的女管家來解雇嗎?為什麼您要降低身分,來管我的事呢?因為我確實沒有重要到那種程度,需要勞駕我的主人為我這樣一個人來操心費神、生氣動怒呀。」

  「您聽到了嗎,傑維斯太太,她是多麼沒有規矩地責問我的?喂,冒失鬼,」他說,「我母親不是要求我好好地對待你嗎?我不是經常給你特別優厚的待遇,那是普通僕人沒有理由期望得到的嗎?」

  我低聲咕噥了幾句話,他堅持一定要我說出來;我請求他原諒,但他仍執意要我說。「如果先生一定要知道,那我就說吧,」我答道,「我剛才說,善良的老夫人並沒有要求您把您的善心好意擴展到涼亭和她的化妝室裡去呀。」

  不錯,你們可能會說,這話是說得有些冒失無禮!他大發雷霆,因此我不得不拔腳逃走;傑維斯太太說,幸虧我跑得遠遠的,沒讓他追上。

  是呀,那麼是什麼讓他把別人惹生氣的呢?我幾乎都要為這感到遺憾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會高興離開這裡,因為我開始比過去更加害怕他了。

  剛才喬納森先生給我送來了下面幾行字。我的天哪!我將怎麼辦呢?

  「親愛的帕梅拉姑娘,請當心您自己;因為雷切爾聽到主人對傑維斯太太說(雷切爾相信,傑維斯太太在為您求情),『別說了,傑維斯太太;因為憑著上帝發誓──我一定要把她弄到手。』請立即把這燒掉。」

  啊,請為你們可憐的女兒祈禱吧!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鐘,傑維斯太太已經喊我去睡覺了;毫無疑問,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她;因為她雖然並沒有什麼惡意,但所有這些事都是她引起的。我剛才心情奇怪地感到很緊張,現在仍然是這樣;我猜想,她會說,我剛才完全沒有規矩。啊,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權力和財富是永遠不會缺乏辯護者的;但是這位可憐的女人!她沒有他不能生活,而他對她又一直很好。

  也許我將在明天早上寄出這封信,但也可能不會寄出;所以儘管不論怎麼說,次數也不會太多,我還是不想在這裡就結束說(不過現在我是懷著極大憂慮來說的),我是

    你們最孝順的女兒

  ※※※

  第二十五封信

  啊,親愛的父母親,請讓我開始向你們訴苦,並對你們說。從來沒有一個可憐的人像你們的帕梅拉受到過這樣野蠻虐待的!說實在的,親愛的父親和母親,我的心差一點就要破裂了!我既不能像我該做的那樣來寫,也不能隨它去。什麼也不寫;因為除了向你們,我還能向誰去傾吐我的痛苦,使我的心免於破裂呢?邪惡而又邪惡的人!我一想起他就忍受不了!但是,請不要被嚇壞了,因為我相信,我是貞潔的!只要我的頭腦和心能讓我寫下來,那麼,你們就會了解一切情況。

  約翰今天早上路過你們那裡,但是我過於心煩意亂,所以沒有託他捎信;除了傑維斯太太、雷切爾和那個我恨見到他、也恨被他見到的人之外,我沒有見過任何人。我現在確實恨見任何人。昨天夜裡那位善良喬納森的短箋和主人對我粗暴苛刻的態度,曾使我感到心慌意亂,在那以後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必須把它們告訴你們。我得立刻開始,不要讓你們再懸慮不安下去了。

  我走進傑維斯太太的臥室,我那心術不正的主人這時已躲藏在其中的一個內室裡。她在這個內室裡放有少量的書籍,一個有抽屜的櫃子以及其他類似物品。自從涼亭事情發生以後,直到這個不幸的夜間之前,我經常到這個內室和臥室中另一個內室中去查看,也向床下查看;這一夜我卻疏忽了警覺性,因為白天發生的事情使我對傑維斯太太感到不高興,除了對她生氣外,我確實沒有想到其他任何事情。

  我在床邊坐下來,她則坐在另一邊,然後我們開始脫衣服;不過挨近她那一邊的內室裡正藏著世界上最壞的那顆心。「這麼說,」傑維斯太太說,「你不想跟我說話了,帕梅拉我發現你在生我的氣。」「哦,傑維斯太太,」我說,「我是有點生氣,否認這一點是錯誤的。由於您強迫我到主人那裡去,您看我受了多大的苦;像您這樣年紀和富有經驗的女士應當知道,不論是對我自己還是對主人,讓我裝扮成其他任何人都是不合適的。」

  「可是,」她說,「誰想到會發生這樣的結果呢?」「是的,」我說,這時我根本沒想到誰在偷聽我說話,「惡魔總是隨時準備著施行他的詭計,並指使他的手下人為他效勞。您當時就看到他是怎樣利用了這點:他先假裝不認識我,故意對我放肆無禮,而當他後來表示認識我時,他就來跟我爭吵,粗暴地對待我,而您呢,」我說,「也喊著『真不像話,真不像話,帕梅拉!』這真使我傷心極了,因為那樣就鼓勵了他。」

  「親愛的,」她說,「你認為我會鼓勵他嗎?有些話我以前從沒有對你說過;但既然你逼著我非把話說清不可,那麼我應當告訴你,自從你把你們的事跟我商量以後,我曾作出最大的努力,要他打消那邪惡的意圖,他也懇切地答應了;但是說一千,道一萬,歸結為一句話,就是他太愛你了;我看,他要想不愛你是做不到的。」

  我幸虧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喬納森先生給我的便條;因為我幾乎對全世界的人都懷疑了;但是,為了試試傑維斯太太,我就說:「那麼您想要我做什麼呢?您看、他現在要我去侍候戴弗斯夫人。」

  「唔,我坦率地對你說,親愛的帕梅拉,」她說,「我相信你小心謹慎,不會把我對你說的話跟別人去說。主人曾好多次要求我哄騙你去向他請求讓你留下來。」

  「讓我打斷您一下,傑維斯太太,」我說,「我想告訴您,並不是我內心高傲自負,而是我看重我的貞潔,所以才使我下定決心不去請求留下來的;因為如果我去請求,那會是一種什麼情況呢?主人已經對我放肆無禮過一兩次。他又向我提出警告,要我離開我的差事,並且粗暴地對待我。也許他是想嚇唬我去滿足他的意願。因為他猜想我會喜歡留下來(如果我能安全無恙,我確實是願意留下來的;因為我愛您和這個宅第裡的每一個人;如果他能像做主人那樣規規矩矩,那我也是會尊重他的)。現在既然我明白他的企圖,那麼我去請求留下來,除了間接地默許他過去所做的一切,並鼓勵他今後進一步玩弄邪惡的詭計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結果呢?」

  「你說得很對,親愛的孩子,」她說,「正因為所有這些考慮,還因為今天你跑開以後(我很高興你當時跑開了)我聽到了他所說的話,所以,我是不會勸你留下來的。如果你回到你父親家裡過得不錯,我將會很高興,這句話是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說出來的。因為要是戴弗斯夫人有意要你去她那裡,那她完全可以再從你父親那裡把你接去,就像從這裡把你接去一樣。」

  「傑維斯太太,您真是好極了!」我說,「您向一位受到嚴酷困擾的可憐姑娘提出了良好的勸導,上帝會保佑您!我想問,我走了以後他說了些什麼呢?」

  「唔,」她說,「你暗示了涼亭和化妝室的事,他對這很生氣。」

  「當時是他一定要我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說,「我想我當時是很大膽,但我是有充分根據的。再說,傑維斯太太,請您想一想,那是實際情況呀;如果他不喜歡聽我提到涼亭和化妝室,那麼他為什麼還繼續打著同樣的壞主意,而不對這感到羞愧呢?」

  「不過,」她說,「當你自個兒在低聲咕噥著這些話時,你也可能會把其他什麼話全都向他抖摟出來了。」

  「不錯,」我答道,「我不能故意說謊話呀,這件事總算這樣結束了。上帝保佑我!我真但願我現在已經不在這個宅第中,哪怕就是到英國最荒無人煙的公地上去,待在一條潮濕的溝渠底下也行。我發現,您現在對他也不抱希望,並認為我留在這裡是岌岌可危的了。」

  「我把他所說的話統統都告訴了你,並不表明有別的什麼意思;」她說,「但它已足夠使我擔心,你難以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安全無恙;說實話,帕梅拉,他愛你,我毫不奇怪;因為並不是我在恭維你,你確實是個千嬌百媚、非常可愛的女孩子!你穿上那套新衣服時,就更可愛了,我這輩子從沒見過像你那種可愛的模樣。它使我們大家都大吃一驚!我確信,你的危險,一部分要怪你顯露出來的可愛模樣呢。」

  「別作聲!」我說,「傑維斯太太,您聽到裡面那個小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在響動嗎?」「沒有,傻丫頭!」她說,「那是因為你一直在擔心害怕的緣故。」「但是,」我說,「我確實覺得我聽到什麼東西發出了沙沙的響聲。」「也許,」她說,「也許是貓跑到那裡去了,可我沒聽到什麼。」

  我一聲不響!她又說,「我的好姑娘,快上床睡覺吧。請看一下門是不是關牢了。」我去看了;我本想到那個內室裡去看看,但是由於沒有再聽到聲音,心想沒有必要去看,於是又走了回來,在床邊坐下,繼續脫衣服。傑維斯太太這時已經把衣服脫掉在床上躺下了,她還囑咐我快點,因為她已昏昏欲睡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我心中疑惑起來了;說實在的,喬納森先生的便條,加上傑維斯太太剛才所說的話,就足以使我感到非常不安。我把外面所有的衣服都脫掉了,只剩下最裡面的一條襯裙;這時我又聽到內室裡發出沙沙的一陣響聲,於是就說,「願上天保護我們!但在睡覺之前我必須到這個小房間裡去查看一下。」然後我就穿著塌跟鞋向那裡走去。這時,啊,多麼可怕呀!主人穿著一件華美的絲質晨衣從裡面衝了出來。

  我失聲喊叫著,向床上跑去;傑維斯太太也失聲喊叫起來。他說,「如果你克制著不這樣叫喊,我將不會傷害你;否則就必須承擔它的後果。」

  他立即走到床邊(這時我穿著襯裙和鞋子已經鑽進床裡,爬到傑維斯太太的身邊),把我抱住,說,「傑維斯太太,起來吧,您立刻到樓上去,把姑娘們阻擋住,別讓她們聽到響聲下樓來;我不會傷害這個桀驁不馴的人。」

  「啊,看在上天的份上!看在憐憫的份上!傑維斯太太!」我說,「如果您不想陷害我,那就請不要離開我;我求您把屋子裡的人全都叫起來!」

  「不,」傑維斯太太說,「我不會走開一步,親愛的小羊羔;我不會離開你。我真對您感到奇怪,先生!」這時她好心地撲到我的裙上,抱住我的腰。「您不許傷害這個清白無邪的人;我決心不惜我的生命來保護她。」她又說,「這世界上浪蕩女人不是多得很嗎,她們足夠滿足你那卑鄙的情欲了,為什麼你非得想要傷害這樣一隻小羊羔不可!」

  他火冒三丈,威脅著要把她扔到窗外去,並在第二天早上就把她解雇。「您不必這麼做了,先生,」她說,「因為我不會留在這裡了。願上帝保衛可憐的帕梅拉到明天,那時我們將一起走。」「帕梅拉,」他說,「請聽我只勸你幾句。」「親愛的,」傑維斯太太說,「一句話也別聽,除非他離開這張床,走到房間的那頭去。」

  傑維斯太太緊靠在我的腳邊,把身子撲在我的裙子上。這個邪惡的壞蛋仍然抱著我。我連連嘆氣,尖聲喊叫,然後昏了過去。

  「帕梅拉!帕梅拉!」傑維斯太太後來告訴我,她這樣喊著。「啊!」接著又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喊叫聲,「我可憐的帕梅拉一定已經死了!」

  毫無疑問,我確實死去了一會兒,因為其他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了(那時驚厥接踵而來),直到三個鐘頭以後,我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傑維斯太太坐在一邊,手中拿著睡衣,雷切爾坐在另一邊;沒有主人,因為這個邪惡的壞蛋已經走了。對此我感到極為寬慰,甚至難以自信;我說(這是我醒過來以後所說的頭幾句話),「傑維斯太太,我能肯定這是您嗎?雷切爾,我能肯定這是您嗎?請告訴我,我能這麼肯定嗎?我一直在哪裡?」

  「別說話!親愛的,」傑維斯太太說,「你剛才不斷地驚厥。這輩子我從沒有這樣驚恐過。」

  根據這種狀況,我判斷雷切爾對這件事什麼也不知道;當傑維斯太太看到我昏過去以後發出第二次尖叫聲時,邪惡的主人似乎就悄悄地走了出去;然後,他彷彿受到這尖叫聲的打擾,就從他自己的臥室中走出來,上樓到這位女僕的房間(她聽到這鬧聲,哆嗦著躺在那裡,害怕得一動也不敢動),吩咐她們下樓去看看我與傑維斯太太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命令傑維斯太太對發生的事情一句話也不要說;只要她滿足這個條件,他將寬恕她所說過的話和所做過的事情。這時女僕們都下樓來了,男僕們則都睡在外屋;當我稍稍清醒過來時,除雷切爾外,女僕們又都上樓去了;雷切爾坐在我身旁,陪伴傑維斯太太。我相信她們雖然什麼話也不敢說,但卻都猜想這件事糟糕極了。

  雖然我相信傑維斯太太已經把我從最壞的情況中救出(她說她確實是救了我),但是當我想到我當時的危險和他實際上採取的放肆行為時,我幾乎都要精神失常了。

  當初我曾懷疑傑維斯太太;但現在我完全確信她是很善良的,要不是有她,我可能就遭殃受害了。她對這件事感到十分傷心難受。如果當時她遵從他的吩咐,走出了房間,去讓女僕們安靜下來,那他肯定會把她關在門外,這樣一來你們可憐的帕梅拉將會落得個什麼樣的結果呢!我現在必須暫停一會兒,因為我的眼睛和頭腦都已錯亂了。

  ※※※

  第二十六封信

  直到十點鐘我才起床;我受到了全家人的關懷與祝願,好多人還前來探望我。邪惡的主人一早就出去打獵了,但他留下話,說他要回來吃早飯。後來他果真回來吃了。

  十一點鐘左右他上樓到我們的臥室裡來。他好像既不感到懊悔,也不感到羞愧。他不可能有這兩種心情;因為他是我們的主人;他首先裝出十分憤怒的樣子。

  我看到他走進房間時,感情極為激動;我把圍裙往上一摔,把頭遮蓋了,同時哭泣著,彷彿心就要破裂似的。

  「傑維斯太太,」他說,「由於我對您,您對我都了解得十分清楚,因此我們今後難於在一起生活了。」

  「先生,」她說,「我可以冒昧地說,如果我對這可憐的女孩子在我臥室裡受到的苛待沒有表示憎恨,那麼這個親愛的小羊羔就要把我看成最壞的女人了。先生,我明白您和您一家對我的恩情,對此我將永遠感謝。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應該說,不論我本人最後會落得個什麼後果,我都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因此,請讓可憐的帕梅拉與我一起走吧。」

  「我真心誠意地讓你們走,」他說,「走得愈早愈好。」她哭了。「我發現,」他說,「這女孩子已經把全家人都拉攏到一起來袒護她了。」

  「她清白無邪的品格受到我們大家的喜愛是理所應當的,」她很親切地說,「請原諒我,先生,可是我從沒有想到過,我親愛、善良的已故夫人,她的兒子會這樣喪失道義,竟千方百計想去破壞一個女孩子的貞潔,而它本是他理所應當去保護的。」

  「別再說這些話了,傑維斯太太,」他說,「我無法容忍。至於帕梅拉,她很幸運地掌握了一種訣竅,只要她什麼時候願意,她就能在什麼時候昏迷過去。不過你們兩人呼天搶地地大叫大嚷,真是可惡之至,當時叫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對你們說過,如果你們克制著不大聲喊叫,我並不打算傷害她。實際上除了對我自己有害外,我並沒有做出任何傷害別人的事來;因為我捅了馬蜂窩,樹敵招怨,我明白,這會大大地損害我的名聲。」

  「先生,」傑維斯太太說,「勞駕您吩咐朗曼先生給我結一下賬;一切賬目都應當在明天結算好。至於帕梅拉,我希望她有權利跟我一起離開。」

  我靜靜地坐著,因為有他在場,我感到極度不安,因此說不出話來,也不能抬起頭來看;但是我聽到我本人成為傑維斯太太丟掉職務的不幸原因,心中感到難過。我希望,為了他們兩人的緣故,他們之間的爭端仍然可以解決。

  「好,」他說,「讓朗曼把您的賬目盡快結算好;我在林肯郡的女管家朱克斯太太將會到這裡來接替您的職務;我敢說,她謙和有禮,並不次於您。」「先生,」她說,「直到現在為止,我以前從來沒有對您失禮過;請允許我說,我對您閣下的尊敬……」

  「別說了,別說了,」他說,「這些陳舊過時的話題就別提了。我跟您的交情一直並不壞,我也將永遠尊重您;不過您沒有對我忠心耿耿,我希望您為我保守祕密,您卻並沒有保守,而是把我全都暴露在這女孩子的面前,這樣就使她對我十分害怕,不然她還不至於會這樣。」

  「唔,先生,」她說,「在昨天白天和昨天夜間發生過那些事情之後……」

  「傑維斯太太,為了那些憑空想像出來的過錯,您現在依舊,依舊在指責我。我對這女孩子傷害了什麼了?我不能容忍您的魯莽無禮。但是,為了尊重我母親,我仍舊想跟您和和氣氣地離別;不過你們兩人昨天夜裡與我有關的那些談話十分放肆無禮,你們全都應當反躬自省;我本應當比現在更加憎恨那些談話,不過我明白,我走進您的那個內室,是降低了我的身分,我本可以期望在那裡聽到你們兩人交談許多無禮的話。」

  「我希望,先生,」她說,「您不會反對帕梅拉在下個星期四離開這裡吧,那是她原先的打算。」「您對帕梅拉真是太關心了,」他答道,「不過是的,我不會反對;讓她隨她自己的心意,盡快走吧;她是個愚蠢的女孩子,給自己招來了這一切;她給我帶來的麻煩超過了我能帶給她的。我將永遠不再為她操心費神了。今天早上我出去打獵,有人向我建議一樁婚事,我也許將會接受它;因此我只希望,我們將會謹慎地處理已經過去的事情;你們可以相信,我跟帕梅拉的事情,全都已經結束了。」

  我雖然很快就要離開,可是聽到這個消息卻高興得不得了,所以就從圍裙中伸出兩隻手,十個指頭交叉在一起;因為雖然他曾經邪惡地對待我,但是看在善良老夫人的份上,我還是真心誠意地祝願他幸福美滿,萬事如意。

  「好了,帕梅拉,」他說,「你現在不必害怕跟我說話了;請告訴我,你舉出兩隻手來是為了什麼?」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他說,「如果你喜歡我剛才所說的話,那就請把你的一隻手伸出來。」我通過圍裙把一隻手伸了出去;因為我不能跟他說話;他拉住它,握了一下,不過不像他昨天抓住我的胳膊肘那麼用力。「這小傻瓜把臉遮蓋住是為了什麼?」他說。「把你的圍裙拉開吧,你昨天夜裡放肆無禮地談論我以後,現在看去怎麼樣,讓我看看。你不好意思見到我,這並不奇怪。你知道,你很放肆地損害了我的名聲。」

  我考慮到他對我的態度,認為這是一種侮辱,我無法忍受;於是我就開口說話了;我說,「善良的上帝,您創造了各種生靈,他們的心是多麼千差萬別啊!一些人清白無辜,但卻必須垂頭喪氣,而另一些人犯了罪過,卻反而能洋洋得意!」

  我說完這些話之後,就上樓到我的臥室中,寫下所有這些內容。因為雖然他的辱罵使我感到惱怒,但是聽到他可能要結婚,不再對我懷有邪心惡意,我感到很高興。

  我希望我已度過了最壞的時光,否則那會是十分艱難的。然而在我跟你們團聚之前,我不應當認為我已十分安全了;因為我想,他的幡然悔悟與改過自新畢竟是突然間作出的決定。不過上帝的仁慈並不局限於一段時間之內;他可能由於那樣對待我,心中已悔恨莫及,我希望他真能那樣!

  現在我有機會把這封信寄給你們,我知道它會使你們內心深深悲痛。但是我希望能把潦潦草草寫下的下一封信親自帶給你們;因此我就在此結束,雖然我的心已經破裂一半了。

    你們永遠孝順的女兒

  ※※※

  第二十七封信

  親愛的父親,我曾請求你們別來迎接我,這一點我感到很高興。約翰說,他告訴你們,他相信我會從農民尼科爾斯那裡得到交通工具,因此你們將不來迎接我了;不過他跟你們說到我可以乘坐四輪輕便馬車回去,我卻不能指望得到這樣的恩惠;而且我也不應當喜歡它,因為那樣看起來太超越我的身分了。不過他們說,農民布雷迪和農民尼科爾斯都各有一輛單馬拉的二輪輕便馬車,我們可以借到或租到這一輛或另一輛;雖然我在開支之後,現在的錢已經少些了;但我可能會從傑維斯太太那裡,或從喬納森先生或朗曼先生那裡得到一些錢。我現在不想說這些事,但我斷定,他們是可能會給我一些錢的;不過你們可能會說,我將怎麼償還他們呢?再說,我也不喜歡欠下太多的恩情。

  很高興你們不出發來迎接我,主要的理由是,我啟程的日期還沒有確定;看來我還必須再待一個星期,我希望在下下個星期四肯定離開這裡;因為傑維斯太太說,她將跟我在同一個時間走,而她不能在那個時間之前做好準備。

  啊!我又將跟你們好好地在一起了!雖然主人現在對我也顯得彬彬有禮,不像他過去那麼暴躁,可是他仍然以另一種方式來戲弄我,下面我將把情況告訴你們。昨天他帶回家一套豪華的服裝,他們把它叫做國王誕辰時在宮廷裡穿的服裝,他打算在國王下一個誕辰時到宮廷裡去;他將被授予勳爵的稱號,鄉親們將為此進行慶賀;我希望他們將使他成為一個正直的人,就像人們經常認為的那樣,但是哎呀,我發現他並非如此。

  我剛才說過,他把這套服裝帶回家來,並試穿了它。他在把它脫下之前,派人把我找去。當時客廳裡沒有其他人跟他在一起。「帕梅拉,」他說,「你穿上你自己的服裝是這麼整潔,這麼漂亮,因此你一定能對我們的服裝做出很好的評價。這套服裝做得怎麼樣?我穿著合適嗎?」這是件多麼無聊的事情!但是我猜想,他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藉口來把我喊到他那裡去了。「我不會評價,先生,」我說,然後行了個屈膝禮,想要離開,但是他命令我別走。

  他穿著繡滿花邊的背心,看上去儀表堂堂,很有氣派。但是由於他最近企圖對我做出非禮的事情,所以我表現得十分嚴肅;他對我這樣親切的談話使我更感到擔心。

  他問我,我為什麼不穿平時的衣服?(要知道,我這時仍舊穿著我自己的新衣服)「不過我覺得,」他說,「你不論穿什麼衣服都很好看。」「先生,」我說,「除了這些衣服外,我沒有其他我該稱為我自己的衣服了;我穿這樣的衣服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你看上去很嚴肅,帕梅拉,」他說,「我看你很會記恨。」「是的,先生,」我說,「根據具體情況,如果確有原因,我是會記恨的。」「我覺得,你的眼睛看上去一直是紅的。你把一件毫無惡意、隨便鬧鬧的事兒這樣牢牢地放在心上,不是太傻了嗎?傑維斯太太也是個傻瓜;說實在的,你和她當時那麼可怕地大聲喊叫,真把我嚇壞了,就跟我可能已把你們嚇得很驚慌一樣。」

  「先生,一位可憐的少女住在這個屋子裡,理應得到您的保護,但您卻對她懷有歹意;如果先生這樣害怕您僕人們知道您的這種不良企圖,那麼請允許我說,您無疑應當更加害怕萬能的上帝才是,因為我們全都站在祂的面前,不論是最偉大的人、還是最渺小的人,不管他們愛怎麼想,但全都要對上帝負責。」

  他愉快地露出嘲笑的神氣,拉著我的手,說,「你的勸告很好,我漂亮的老師!當我林肯郡的牧師死去時,我將讓你穿上教士服和黑袍法衣,由你來擔任他的職務,讓你大顯身手!」

  「我希望,」我說著──說到這裡,我停住了。他想要聽到我將要說的話。「如果您願意聽,先生,我想說的是──我希望先生的良心將成為您的傳教師,這樣您就不需要另外的牧師了。」

  「得了,得了,帕梅拉,」他說,「別再說這種過時而玄乎的話了。我請你來,主要不是想聽你對我新服裝有什麼看法,而是想告訴你,我歡迎你繼續留在這裡,直到傑維斯太太離開這裡的時候為止(因為她還需要住一段時間)。」

  「歡迎我繼續留在這裡,先生!」我重複著說道。「我希望您會原諒我說,當我離開這個宅第時,我將會高興得歡呼!」

  「唔,」他說,「你是個不知好歹的女孩子;不過我在想,你的手這麼嬌嫩,你的皮膚這麼可愛(這時他仍拉著我的手,並撫弄著它)而你竟要重新去從事艱苦的工作,這是多麼可惜呀;如果你要回到你父親那裡去,那麼你就必須那樣工作。因此我想勸傑維斯太太在倫敦購置一座房屋,當我們這些議員到城裡去的時候,她就會把房間出租給我們;你可以充當她的女兒,有你這樣一位漂亮的女兒在那裡,她的房屋將會經常住滿客人,她將會掙到大筆的錢。」

  親愛的父母親,你們無疑也會認為這是個粗野下流的笑話。這是他自恃生活優裕,懷著傲慢心理,對我們身分低微與處境窮苦所進行的一種侮辱,因而是更為冷酷的。

  我原先就想哭,這時眼淚汪汪地湧流出來。我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但卻抽不出來;於是我說,「先生,您過去對我的所作所為,跟您現在所說的話是一脈相承,同一種性質的。您居心要在像我這樣一位可憐的姑娘身上搗亂,這樣做對嗎?先生,讓我問您,這跟您華美的衣服和主人的地位相稱嗎?」

  「講得好,」他說,「你為什麼這樣一本正經呢,漂亮的帕梅拉?為什麼要這樣滿臉嚴肅?」他想來吻我。但是我十分激動,於是就說,「不許動我!如果您是一位國王,並像您剛才那樣來侮辱我,那麼我將告訴您,您已經忘記像一位正人君子那樣行事,因而我不會繼續待在這裡,讓您這樣對待我!我將到鄰近的農民家裡去,如果傑維斯太太必須走,那我就在那裡等她。我要讓您知道,先生,我可以委身於最低賤的工作,甚至可以在您廚房裡當洗盤碟的幫工,但絕不願忍受這樣粗鄙的毀謗。」

  「我高高興興地把你請到這裡來,」他說,「但你卻這樣魯莽無禮,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不過我會忍著氣。只是當我在這裡看到你的時候,請別板著面孔,裝出這樣一副陰沉沉的神色。嗯,女孩子,哪怕就是為了你自尊心的緣故,你也得克制著不讓它表露出來;因為全家人看到你這種神色都會以為你心情悲傷,不願離開這個家呢。」這樣一位先生說出這種話來不是很差勁嗎?「那麼,先生,」我說,「我將設法讓他們,也讓先生您相信完全相反的情況;正是為了這個理由,當我還待在這裡的時候,我將作出努力,顯出更加高高興興的樣子。」

  「我要把這一點如實地記下來,」他答道,「我的勸告對你產生了一些作用這是第一次。」「我要補充一句,」我回答道,「您最近對我的勸告適宜於遵循的這也是第一次。」

  他哈哈大笑,我就把手從他的手中猛抽了出來,並盡快地匆匆離開了。啊!我想,他要結婚了!毫無疑問,該是您結婚的時候了,否則照這樣下去,就沒有一個清白正派的姑娘該跟您住在一起了。

  當人們自暴自棄,沾染上惡習之後,從壞走向更壞,是多麼容易啊!但是,親愛的父親,你以為,主人在跟他可憐的僕人談話中顯露出什麼了不起的才智了嗎?不過我現在深信,邪惡無疑是愚蠢。因為如果我可以大膽判斷,那麼我認為,不僅在他對我的行為中,而且在他的情感與言語中,都顯露出好多荒謬可笑的東西。可在其他場合,他倒並不是個傻乎乎的人,而是恰恰相反。也許他過分輕視我了,以致對這樣可憐的一個女孩子竟做出了他本不該做出的事情。

  如果不幸的老夫人還活著,她看到他墮落到如此卑劣的地步,該會多麼悲痛啊!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他也許會表現得好一些。不過他曾經對傑維斯太太說過,在他母親生前他就已經看中我了。而且順便說一下,他那時就曾打算讓我明白他的企圖,就跟現在一樣!真是無恥之至!這個世界肯定已接近末日了,因為附近所有有身分的先生們幾乎都跟他一樣壞!請看這些榜樣所產生的結果吧。在過去三個月裡,有三個孩子在園林裡的鄉紳馬丁住宅中生下來,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他馬車夫的,還有一個是他伐木工人的;然而他沒有把他們任何人解雇。說實在的,他們全都仿效他本人的卑劣榜樣,他又怎麼能把他們解雇呢?

  但是女人如果自甘墮落,走上邪惡之路,那麼她們該是什麼樣的一類人哪!正是由於這一點,大家才把她們每個人都看作是彼此相似的一路貨色。我們現在是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啊!因為現在女人拒絕男人,比女人依從男人,正成為更為奇異的事情了。我想,正是由於這一點,所以我就成了冒失鬼、膽大妄為的人、不知好歹的東西,而這全都是由於我不想成為他罵我的那種人。

  不過我同情這些可憐的婦女;人們不知道男人們會挖空心思,想出些什麼陰謀詭計來達到他們卑劣的目的。因為命運迫使一些姑娘們外出謀生,特別是到那些不害怕上帝、家長又不遵循良好道德規範的家庭裡去工作時,她們要經歷一道道何等的艱難險阻啊!根據我倖免於難的親身經歷,不是已經看到這種情形了嗎?

  現在該是結束這封信的時候了,請讓我在信未簽署,我將永遠是

    你們孝順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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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塞繆爾·理查森
类型:外国文学
总字数:40.1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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