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邊文學算賬


  莫朕

  說起清代的學術來,有幾位學者(2)總是眉飛色舞,說那發達是爲前代所未有的。證據也真夠十足:解經的大作,層出不窮,小學(3)也非常的進步;史論家雖然絕跡了,考史家卻不少;尤其是考據之學,給我們明白了宋明人決沒有看懂的古書……

  但說起來可又有些躊躇,怕英雄也許會因此指定我是猶太人(4),其實,並不是的。我每遇到學者談起清代的學術時,總不免同時想:“揚州十日”,“嘉定三屠”(5)這些小事情,不提也好罷,但失去全國的土地,大家十足做了二百五十年奴隸,卻換得這幾頁光榮的學術史,這買賣,究竟是賺了利,還是折了本呢?

  可惜我又不是數學家,到底沒有弄清楚。但我直覺的感到,這恐怕是折了本,比用庚子賠款來養成幾位有限的學者,虧累得多了。

  但恐怕這又不過是俗見。學者的見解,是超然於得失之外的。雖然超然於得失之外,利害大小之辨卻又似乎並非全沒有。大莫大於尊孔,要莫要於崇儒,所以只要尊孔而崇儒,便不妨向任何新朝俯首。對新朝的說法,就叫作“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6)。

  而這中國民族的有些心,真也被征服得徹底,到現在,還在用兵燹,癘疫,水旱,風蝗,換取着孔廟重修,雷峯塔再建,男女同行犯忌,四庫珍本發行(7)這些大門面。

  我也並非不知道災害不過暫時,如果沒有記錄,到明年就會大家不提起,然而光榮的事業卻是永久的。但是,不知怎地,我雖然並非猶太人,卻總有些喜歡講損益,想大家來算一算向來沒有人提起過的這一筆賬。——而且,現在也正是這時候了。

  七月十七日。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三日《申報·自由談》。

  (2)幾位學者指梁啓超、胡適等人。梁啓超著有《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清代學術概論》等;胡適推崇清代學術發展,說此時期“古學昌明”(《〈國學季刊〉發刊宣言》),“考訂一切古文化”,“可算是中國的‘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代。”(《幾個反理學的思想家》)

  (3)小學我國漢代對文字學的通稱(因爲兒童入學先學文字)。隋唐以後,範圍擴大,成爲文字學、訓詁學、音韻學的總稱。(4)猶太人從前歐洲人的偏見,以爲猶太人都善於經營,對人吝嗇,因而常稱精於計算的人爲“猶太人”。

  (5)“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前者指順治二年(1645)清軍攻破揚州後進行的十天大屠殺;後者指同年清軍佔領嘉定(今屬上海市)後進行的多次屠殺。清代王秀楚著《揚州十日記》、朱子素著《嘉定屠城記略》,分別記載了當時清兵在這兩地屠殺的情況。(6)“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一九三三年三月十八日,胡適在北平對新聞記者的談話中說:日本“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征服中國,即徹底停止侵略,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見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二日《申報·北平通訊》)

  (7)重修一九三四年一月,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提議修復孔廟,在濟南設修復孔廟籌備委員會,五月間由國民黨政府撥款十萬元,蔣介石捐款五萬元,“以示提倡”。雷峯塔再建,同年五月,時輪金剛法會理事會發起重建杭州雷峯塔。男女同行犯忌,同年七月,廣州省河督配局長鄭日東根據《禮記·王制》中“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的話,呈請國民黨西南政務委員會,令男女分途而走,禁止同行。四庫珍本發行,參看本卷第267頁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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