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首未终的诗,我可不愿再听鸟雀高歌了。
前几年,夏天终要去一遍村。翻过青山,踏过雨水,走过山脚,夏天尤为多雨就是这个时侯。单车路过湖边起一层层叠加的波涛,留下珠珠的水痕。赶集的人紧挤在一起,那条小路可是必经之道。从车里看,见雨水落落在玻璃上的,在风和窗外中夹挤成一层水的屏障,人都踩在水里,没过脚背。没有雨衣的拿草帽盖过头顶,但雨还会向脸上漂过去,忍不住拿手抹一遍。
人走在田野上甚是有趣。那一刻我们是自然的产物。
窗外的雨声、风声,嘴里轻轻哼唱小娃娃都会唱的那首歌:
落雨大,水浸街……
灰蒙蒙的苍穹,远远的青山,听雨的落下。我何时记起这场雨。
暂住在旅店旁的时候,我好奇为什么在旅店旁有间泥土垒成的土坯房。人在外面终是不过问的外乡人。透过玻璃窗,我能望见楼下,街道杂草为序,对面的窗是紧闭的。卖水果的大爷点一样根烟坐在石阶上,吐出一口浓雾,再粗俗的朝地上“呸”一口浓痰,倒也没多少人管了。
我看见阿梅的时候,我觉得她犹如孩童时在海滩上望见的那个女孩,嘴里“嘟嘟”的喊着玩着小车,在木桩上蹦跳,我真感慨时间流逝,我如外乡人一样回望自己。
阿梅是住在那家旅店土坯房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担水给旅店。平日里用水龙头的,我甚是好奇,在石阶前的桌子看着书也不忍看她。她身板单薄,手瘦得如柴木,担起木担时会吃力的走上两步,但她眉上有无穷的力量,或者说是是一种不甘心的韧性吧。
担水桶在不远的山脚,要绕过小巷子到旅店的后山,阿梅从早上雾起挑到晚上月亮上山。
我认识她也是那场雨。雨大了,我也出不去,阿梅担起空担晃过门口,她问我:“姐姐你咋啦?”我注视她,她比我小好多岁,脸颊红扑扑的,脸颊上长着这个孩子时期应有的细毛,脸上还有泥土没擦干净,飘忽一阵肥皂水和蒸馏水的气味。
我说:“雨太大了,我正愁着上路。”说完我便没看她了,她将草帽盖到我的头上:“姐姐,给你,我叫阿梅,你明天再还我就好了。”
阿梅快步担起水桶,跑进了大雨里,留给我的是她哒哒的鞋子声音。然后我看见了雨水一点一点落在她身上,浸湿了整件衣服,直到她消失在大雨里。
冥冥之中,我觉得她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
我照模照样的在旅店里,将把帽子还给了她。
后来,旅店的老板娘告诉我,阿梅能在店有活,是帮让阿梅这孩子找事干。她妈妈和城里头的风流人物走了,丢下了她和她弟弟。她好好的上学就被拖欠,村委让他们家拆迁也怎么也不走,那天阿梅哭得最厉害,她说妈妈一定会回来的。而她的父亲什么也没说,阿梅机灵,老板娘照样给她开工钱,希望有一天能离在这里。
最后她和我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复杂的,人说了就忘了,风也没留下……”
“起码还留下念想不是吗?”
我只回了老板娘这一句。
如果这里是一张火车票就能离开的,这世上便不会有这么多人留在山头了。
回头第二天,老板娘正在训斥着阿梅将水桶打翻,恢复她一如既往的作风,指着她的脑袋大声呵斥,当然是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阿梅经常上房间里找我。但我也从未与她谈论她的母亲,时间要留给悲哀。
有一回,她来我房间时,她坐在屋内的摇椅上。她第一次主动我讲起了大家口中的“神秘女人”:“我的妈妈她头发好长!长到腰间,姐姐你知道吗?她上集时会给我买那个叮叮糖,我觉得很好吃,她做的饭也很好吃,她还会用柴火烧饭……”我一直听她讲着,不过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事情,但她的眼里却流光溢彩,我在此刻也分不清她是否比我小几岁了。
我好像没有她一样的感知力,没有她一样坚韧的翅膀。
最后我忍不住问:“阿梅,你见过妈妈吗?我是说这几年。”
阿梅接上了我的话:“妈妈跟我说她是出去打工了,她会回来的。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找她,也许我会和她一起回来。”
我一时竟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的一个女孩。在她的世界里时不会有痛苦的,不会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不会有她想象美好的东西了。她的妈妈是像她所说的走向了自己的路还是弃丢了她和不要舍的生活,是在车马龙灯光下的奔跑,逃避吗?
“姐姐,妈妈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嗯,是的。”我不愿想起这个话题了。也许我是个悲观的一个人,我也不愿打碎她这玻璃一样的梦想吧。
我很是好奇,阿梅这样的女孩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当……姐姐,其实已经难以实现了。”
我以为她会开始讲她的凌云壮志。但没有。在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她见的是田野、麦浪、破旧的单车,也许她没有见过在蓝天上盘旋的飞机,没见过重山峻岭,没听过盛大的音乐会,当来人问起梦想是,她将那颗种子埋在了心底的深处,对我关上了心扉。
阿梅其实是一个很机灵的孩子,她总是学得很快。几日里我也没见她来担水了,他们和我说阿梅去山路口卖草编的帽子玩意了,这几年旅游团都会买这个。
我该走了,但我还未告别,我要等她回来,再拥抱她与她离别,这是我想要给她上的最后一节课,我想告诉她人生路漫漫,我想告诉她你有超越常人的坚韧翅膀。
我想离开的那个下午,老板娘听说了阿梅父亲和弟弟去省医院的消息,弟弟生病了,他生命要如绳子般要断裂了,他父亲连夜坐了火车回去给他看病。
阿梅回来了。她向我的桌子走去,在朝阳的桌上放了一只草编的小鸟,小鸟如生的一样快活,闪动。她有些黯淡地说:“姐姐,送你。”
“谢谢你啊阿梅。”我留下陪她走过这段时间,但我并不知道我能否留多久。
阿梅好久没有来过了。一连好几天,我也没有听见她的踪影。但我该离开了,这村落我是外田人,不属于这里。走到店台结账时,与我来时依旧,不同的是,我问老板娘:“阿梅这几天怎不见她呢?”
老板娘默默地数着零钱,低着头压低声音说:“她妈又回来了!回来能干啥,找她要钱,家都要翻房子,把她爸的钱都拿了!”
我听了很是吃惊,但我没说什么。
“阿梅昨夜要乘车走了,拿我结她的工钱。”老板娘低声补上一句。
听到这句,我心后的石头落下地了,但我又不禁担心她的父亲和弟弟还在省医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家又没了。我想起她和我说妈妈一定会回来,她们会一起回来的。从前的那个女孩消失了,她不会再回来了!水渠东流不复回,长路漫漫,涛声巨浪,叹啊叹啊!
去赶车的时候,我心底好是难受,一个梦又在现实破碎了不是吗?我们甚至没有好好告别,没有再和我讲路口的趣事。可心底告诉我,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必为此动情!
可我接不住我心里热烈的少年梦,我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的人生是否又重蹈,我悲知为何青山如此迷人,会我久留而不去。是不是我的眼里不知不觉含有泪水,当我转头时,细小的沙砾吹进了我的眼睛里,泪流不止,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此刻犹如绿色的海洋,风来了,掀起了绿色的巨浪,盖过了天,我感受到我离天空是如此的近,就像我的心距大地一样的跳动。
如今,我却得不到答案了。答案早被扔进那一口井水中。我再向外逃一样离开这让我动情的地方。我住在离此地十几公里的村落我仍能听见这些十里八乡的故事,他们说阿梅是个不孝女,早就跑了,等不到爸爸和弟弟。我想告诉他们事情不是这样的,但谁又信我呢,我不过是城里头来的一个外人是了。我在此刻如此恨言语这种东西可以飞到几十里地,让我如此宏大的声音在这里如此微小,她的故事为何被盖上了一层不属于她的色彩,她的世界应该是彩色的,就如她待我的一样。
在火车上,玻璃上倒映我的脸,一颗“雨滴”顺着我的颧骨流下。若天下的眼泪凝聚在山谷里,是否会流淌成河……人生的旅途就是在泪水中自愈的,泪水因为伤疤而流下,也因流下而自愈。
我等着同一班列车飞驰过绿色的巨浪,等着同一阵风将我吹回过往。
阿梅,我是否能与你重逢,替你擦干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