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次第凋零卓玛,扎西德勒

  去往西藏的绿皮火车上,一路跋涉、晃动,一阵眩晕后,我又浑浑噩噩地睡去。再睁眼,一火车的人都提着背包、手提袋奔向车门,被撞倒在过道上的人紧紧握住车窗。空气夹着四面八方的气味仍在飘动。

  好不容易下了火车,又是一阵眩晕,太阳被眼球分裂成了好几个样子。火车的异味又涌来,突然就呼吸不畅了。

  去了诊所,休息了两天,我又出发了。

  西藏这个地方的太阳,是被神话赋予了一种神力吧,一种强烈跃动、不肯永驻的力量与强度。是否因为这里靠近天空,头顶的苍穹才如此蔚蓝。浩阔无边,似有仙人在云端高声呼喊,大气雄伟。浓烈光线尽数洒落在藏袍之上,久站便会生出灼人的滚烫感。前路又长又远,真不知何时才能走到。

  行至中途,我们在近几十里内唯一一棵树下歇脚。天地近得与大地仿佛融为一体,我好似站在万米高空,眼前的天空澄澈明媚,伸手便能触碰。

  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山村,村里的人能歌善舞,日日说着、唱着藏语歌谣。群山之间,有赶着牦牛的健壮汉子。不远处,一个女孩独自伫立在灌木丛旁,强光笼罩之下,看不清她低头在做什么。

  这里海拔高得超乎我的想象。我背包里的氧气瓶滚落,直直滑到女孩脚边,她脚尖碰到气瓶,抬眼与我四目相对。不过几步距离,她却快步朝我跑来,她开口说了些什么,我全然没能听清。那些话语在我脑中盘旋几秒,缺氧的状态下,我费力给了她一个回应。原来是她弯腰帮我捡起了氧气瓶。她自腰间取下一只绿色大壶,拿简易纸杯倒出一杯饮品递到我手中,又轻声说着几句藏语。

  我小口品尝,猜到这是酥油茶。我试探着用汉语同她搭话:“我是汉族人,谢谢你。” 她的脸颊被高原日光深深浸染,泛着健康的绯红,衬着小麦色的肌肤,与人对视时总会温和一笑。一缕缕长发编作细麻花辫,用彩珠束起。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着不算流利的汉语:“我是雍安卓玛,你可以叫我卓玛。” 片刻后,高原不适的症状缓和不少,可距离住宿的旅馆尚有一段路程。

  卓玛轻声对我道:“我带你回去吧。” 几个字缓缓自她口中吐出,部分字音婉转轻柔,慢悠悠飘进耳里。

  卓玛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视野里清晰铺展着不远处连绵群山,方圆数十里皆是这般景致。此刻海拔直逼四千米,只觉眼前风光雄阔热烈。

  群山起伏绵延,天空铺作一层橙底色,二者在眼底相融,落在视网膜上彼此映衬。

  这片离天际极近的土地,苍穹仿佛洞悉世间所有,堪称群山之王。我留意到雍安卓玛耳侧垂着一片片银色圆片,该是她的银耳环,阳光直射其上,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她沉默前行,对这片土地的地形熟稔于心,一步步踏在滚烫的土地上。

  山脚之下那间小屋便是她家,她推开木门,高声唤道:“阿妈,阿若有。” 她的阿妈身形壮实,肤色比卓玛更深,笑着同我问候:“贡莫,扎西德勒。” 我亦笑着回一句:“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卓玛的阿妈大声叮嘱了卓玛几句,想来是吩咐她前去放牧牦牛。卓玛应声,转身便要出门。

  我连忙追上她:“卓玛,我能不能一起去?” 她回头看向我:“贡莫,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轻轻点头,后来才知晓,“贡莫” 便是游客的意思。

  我们去往山的背面。通体乌黑的牦牛散落在辽阔山野间,如同白色河床里散落的黑石,眼眸似黑宝石般熠熠发亮。牛群步履沉稳,缓步踏过土地,如同伫立千年的老者,扎根山野,藏尽十数载风霜与往来游人的故事。

  它们好似看透世间百态,缓慢挪动身躯,慢得仿佛能让时间静止。卓玛扬声呼唤牛群归来,喊声绵长悠远,如同旷野鸣笛,又似山间山歌,余韵绕遍群山。

  入夜后气温转凉,我们一同归家。身处全然陌生的高原,躺在陌生床榻之上,心底漫起一层淡淡的乡愁。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不由得默然落泪。此刻才恍然发觉,这片土地带给人的感触,实在与众不同。

  有人立于辽阔高原,高声吟唱生命赞歌;有人固守一方田野,一生不离不弃。世间万物,自有共生共存的温柔美感。我怀揣万千思绪,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卓玛走到我身前:“我活干完了,你想去看寺庙吗?” 寥寥几句朴素言语,勾勒出女孩的纯粹,站在我面前。

  走入寺庙,满室清雅木香气扑面而来。佛像前的信徒俯身、起身,虔诚匍匐,心无旁骛。神明似高居云端,俯瞰世间渺小平凡的众生。藏族人深信,今生所有奔波,都是为积攒来世的幸福。生于这片高原,他们心中自有信仰的界限,以一腔赤诚祈求上天悲悯。

  许愿牌上系满条条红丝带,一笔一画,皆是心底最真挚的祈愿。香烟萦绕,穿过红丝。

  来往祈福之人千千万万,神明又怎能一一眷顾?我暗自思索,这里的人们究竟怀揣着怎样深沉的信仰与执念,甘愿守在群山之中,岁岁守望。

  夜色静谧,卓玛同我并肩靠在床头。我开口问她:“你以后想要干什么?” 她反问我:“贡莫,你打算去哪里,回中原吗?” 我笑着同她解释,她大概是在汉语课堂上学的只言片语吧:“我不住中原,我住在沿海地区。”

  卓玛认真思索片刻,缓缓作答:“贡莫,你向往远方,可我不想离开这里。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算是老师说的梦想吗?好像是,又好像不算。”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卓玛的弟弟蹦跳着跑出家门,要同阿爸出门玩耍。

  她侧过头看向我,一双黑宝石般透亮的眼睛静静望着我,轻声发问:“贡莫,生命的路途很遥远吗?”

  “不远,就在脚下这片土地。”

  “那你为什么要跋涉千里,来到很远的地方?”

  我认真望向她,缓缓作答:“卓玛,这里的山高大又壮美,可有的人天生向往高处,一心向上前行,我就是要向上走的人。这世间从没有唯一一种活着的方式。我远赴西藏,学会在炽烈日光下稳步前行,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卓玛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她轻声央求:“你回去之后,可以给我寄明信片吗?我想看一看南方的飞鸟。”

  我应声应允,心底却清楚路途遥远,信件或许很难顺利送到她手中,可瞧见这里也没有信箱。

  西藏的人承载着生命幸福期盼,可心里明白,人不该永远困于方寸天地,总要奋力跳出局限,世间再没有比辽阔天地更珍贵的事物。说着说着,她倚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高原紫外线将她的脸庞晒得通透柔和,月色之下泛着淡淡绯红,发丝贴着额头,微微濡湿。我静静望着怀中这个高原女孩,粗麻辫安静垂落,我们曾在寂静昼夜畅谈生命与命运,万千思绪如潮水翻涌。

  今夜星河辽阔,我的心绪也悠悠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命运为何如此无常,驱使世人奔走于梦想与生死之间,活得茫然彷徨。仿佛世间所有人,都逃不开这般起落无常的宿命。屋角滴水声滴答作响,一滴接一滴,如同钟表秒针缓缓转动,敲碎深夜寂静。月色温柔,我与卓玛的心静如止水,静谧长夜,低低的月。

  幽寂夜色里,我忍不住遐想,心底微小的愿望,会不会顺着山间溪流奔赴远方,汇入辽阔江河。

  卓玛,扎西德勒。

  文字纯粹又美好,深夜里,你听见我的心里话了吗,你能否感知,这是我独独吹奏给你的歌谣,如悠长的笛声。等日后再相逢,我们一同解开心中所有疑惑,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炕旁,慢慢诉说藏地一桩桩故事。

  རྒྱང་གླིང་བཞི་ཡོད་ཡུན་དུ་འདུས་ཤིག

  四方繁茂柳林,愿我们长久相伴常相聚

  ཁྲོམ་བྱི་དང་རྒྱང་གླིང་བཞི་ཡོད།

  林间杜鹃啼鸣,四方柳树常青

  ཁྱོད་ལ་འགྲོ་རོགས་ཇ་ཆང་འཐུང་རོགས།

  邀你树下落座,共饮清茶美酒

  ཁྱོད་ལ་འགྲོ་རོགས

  ། 盼你前来相聚

  明日朝阳依旧会自东方升起,千万不要遗忘这片土地流传无尽的古老传说。

  离别的那日,卓玛走到我的身旁,她轻声问我:“你会写诗吗?是不是汉族人平日里都爱写诗?” 我闻言笑出声,同她打趣:“那我是李白,你便是汪伦吗?” 她却一脸认真地拿出纸笔,先写下一串工整藏文,又一笔一画描摹横竖撇捺的汉字,纸上静静躺着一行字句:

  愿西藏的土地伴你永远。

  她抬头浅浅一笑:“我一定会好好学好汉语,等下次你再来找我,我就能流利同你交谈。”

  我接过纸笔,落笔写下一行字赠予她:
  卓玛,扎西德勒。

  汽车缓缓驶离西藏,那日夜里的安宁、日光下的喧闹、藏地族人满腔的热忱与温柔,全部定格成永恒回忆。

  卓玛,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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