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孤独的,同族的孩子玩耍的时候,基本都不会叫上我,生怕我在玩的过程中磕着了或者是摔伤了,他们并不怕我,而是怕得罪我的族长奶奶。

  奶奶总是喜欢深色的毛袍,棕褐色的衣领边上绣着几匹在奔驰的、健壮的骏马。她还很喜欢将花白的长发梳成一条辫子,因为腿疾,她时常拄着拐,走路很慢,且除了我以外,很少对别人笑,粗犷的眉毛看上去显得有些狰狞。她又那么壮实,在我们的眼里像一块不好招惹的巨石,大人敬佩她,孩子畏惧她,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

  所以下了学堂后,我只能看着其他人在草堆上放着风筝奔跑、踢着毽子、摔着跤,骑马或放羊,又或者是看着八岁的阿扎笛蹲在毡房里和别人斗鸡,他赢了就笑,输了就让别人哭——他是孩子里的霸王,黑且壮,嘴里总是喘着粗气,像是借了牦牛的种生的,还经常欺负别人。

  或许是来自边远异族的缘故,阿扎笛的眼型与我们的不大一样,他的是狭长型的,眼珠却很大,像颗琥珀色的圆宝石。鼻子比我们的还高挺些,由于他常在外面野,皮肤晒得黝黑,比同龄人还强壮高大。可能是他五官深邃的缘故,他盯着你看的时候,会给你带来一丝冷的感觉。

  总之,按长老们的说法,他长得很”尖锐“,并不是讨人喜欢的那种孩子。

  我两岁那年,阿扎笛四岁,他中了毒箭,神志不清地被母亲抱着来到部落门口。族人们终究没能弄清楚他怎么受的伤,只能推测是阿扎笛自己的族内起了内讧。族内能解毒的草药都不够自己人用的,如果留下这对母子,搞不好还要养着他们。

  我们那个时候刚迁族不久,还没有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所以奶奶不愿意放他们进来,她摆摆手让其离开,纠缠久了,阿扎笛母亲的脸都变得青紫,跟我们语言又不通,她没有办法了,霎时间眼泪一股劲地流下来,抱着儿子“咚”地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奶奶见她这副模样,再也不顾族人的反对,把阿扎笛抱了进来,所幸长老识得他中的是一种来自草本的毒素,看症状得知他中毒并不深,草药刚好够救他一人。等阿扎笛的脸色缓和过来后,人们想告诉他母亲这个好消息,可是就在毡房外,阿扎笛的母亲像片羽毛一样滑落在地板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奶奶这才知道,她也中了毒箭,背后有一个被箭捅过的血口子,大家都救阿扎笛去了,忽视了她,或许她也隐隐知道解毒药根本不够用吧,所以根本没有告诉奶奶自己也受了伤,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儿子,自己就这么悄然无声地死去。

  族人们把她埋在山脚下,那儿离部落不远,且很清静,少有野兽干扰。

  阿扎笛留了下来,被族人们轮流着养大。他的名字还是奶奶起的,“扎笛”——在我们库纳语里是“石锤子”的意思,他喜欢刀,他腰带里挂着的猎刀就是从矮小的孩子那里抢来的,但他不敢惹我,或者说因为顾忌我的族长奶奶,他只是暂时不敢打我的主意,有时候他会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因为他总是不安分,天天不是欺负人就是惹祸,所以族人们都不喜欢他,没有人愿意养他太久,因此他也没有真正的家。

  我可不怕他,我时刻都背着弓,而且有奶奶在,我是什么都不用怕的。她无法时刻都陪着我,每日都要处理族内的烦琐事情,傍晚时分才会来找我,不过大家都知道,我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人。我避开阿扎笛那如牛一般的大眼,静静地坐在另一边看着别人踢着鸡毛毽子,心里抱着一点点希望,想着有人可以邀请我加入他们。

  可是直到太阳带着火红的光泽从草原的西边沉落下去,云朵一片又一片地飘移到天边去了,都没有任何人搭理过我,我和一览无余的绿草原一样,都是他们玩乐的背景。

  还好我还有我的小羊——它的妈妈被宰杀前,居然流着泪跪在了屠户面前,屠户觉得奇怪便放了它一马,后续见到它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这才知道母羊怀孕了,它被好吃好喝地圈养了起来。

  小羊出生于一个寒风凛冽的雪天,晶莹剔透的雪花像苍天默默的祝福,如同白色礼花般,一朵又一朵地飘落下来。一直大着肚子的母羊终于生了四只崽,放羊人阿布诺高兴地迎着呼啸的北风呐喊:“小羊羔出生了——”

  我早跟牧羊人讲好了,一定要留一只小羊给我做伴。听他这么一喊,我顾不上刺骨的冰冷,戴上我的毡帽,草草披着牛绒大衣就从帐篷飞奔了出来,同族的孩子都躲在毡房里取暖,只有我去了羊圈。

  我的小羊,它是最后一个出生的,像是被抽了条一样,两条发颤的、极细的羊腿怎么也使不上劲,站也站不起来;它又是极难才能吃上奶的,它的三个兄弟姐妹总是把它挤到一边去,好可怜,被冻得发抖,总是带着哭音一样,“咩咩”地一直叫。

  我的奶奶看了它一眼,就叹了一口气,说:“这只羊羔活不到雪停的时候了。”

  我不甘心,又同情它,我打心里认定它就是我的小羊了。我昼夜不分地跑到羊圈里,扶着它凑到母羊的奶头边,母羊用头顶我我也顾不上,又想尽办法钻到其他母羊的身下挤碗鲜奶喂到它嘴里。

  期间我的左耳差点被羊啃掉,身上还挨了几次羊蹄,腰侧那里青一块,肿一块的,还把我的袍子都踢破了,里面裹着的棉花絮都飞出来了。可幸好我的小羊活了下来,母羊顾不上它,它那暖乎乎的肚子旁边只挤得下三只羊崽,我的小羊只能贴着它那冰冷的羊蹄。

  于是我顾不上被冬季封冻着的羊膻味,抱着它坐在羊圈里,用着身体给它取暖,摸着它那生长得日益茂盛的绒毛,看着漫天飞雪逐渐停息。小羊只认得我一人,别人靠近它,它会害怕地躲闪,只有我来了,它才会主动贴过来,用它湿暖而粉嫩的舌头舔舐着我的手。

  之后我不再傻坐着看别人玩了,漫漫长日,除了上学、骑马和照顾小羊,我靠射箭打发,弓是我捡了出征的猎人不要的来用,所谓的箭不过是两只被我削得极尖的枯木枝,我才多大,哪能有真正的弓与箭呢?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块草垛被我射得千疮百孔,我的弓法逐渐精练,累了,我就去看我的小羊,日子就这么过去,倒也觉得快乐。

  我依旧记得我六岁那一年的晚春,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我的小羊不知怎么的,大概是胎里不足,它好不容易熬过了艰苦的寒冬,可还是奄奄一息地躺在了羊圈里。我急得翻越过围栏去抱它,顾不上手里给母羊下奶的草料撒落在地上。我托起它的头,它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我喊它,它一动不动,在金灿灿的阳光下丧发着濒死的气息。

  我以为我失去了它,它是我一手喂大的,怎么着我也算它的半个娘,我如同被弯刀狠狠地喇过,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把不远处玩弹弓的阿扎笛吸引了过来,“扎笛”是石锤的意思,我有时候想一石锤砸扁他——他本来把弓弹瞄准着一旁吃草的新生小马的腿,现在又对准了我。“啪”的一声,一颗石子重重地打到我背上,我感到很疼,但也比不上心里的疼痛。

  我流着泪回头看着他,阿扎笛得意洋洋地拉开了弓筋,正准备对着我又来一发,然而看到我怀里的动弹不得的小羊,他又忍不住放下手讥笑:“死了只畜生而已,能把你哭成这样,瞧你这丧劲!”他似乎都没心思打我了,仿佛欺负我这样的人,他都没有什么成就感,于是他转身就要走。

  一时间我恨极了他,说我可以,但没有人可以说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小羊。我轻轻放下怀中的它,目光一凛,快速地从背上取下我的弓,就像我对着草垛练了千百遍那样,拿箭瞄准了阿扎笛的耳朵,松手的瞬间,那枯树枝划烂了他耳边的头皮,连带着穿过了他的羊皮圆帽子,直直地射到了放羊人的帐篷上。

  放手的那一瞬间我气就消了一大半,可取而代之是堕落于冰窖般的极度恐慌,箭头要是再准一些,我就要射穿他的脑花了。在那个温暖的午后,我的耳根被阳光烤得通红,可背后却逐渐发凉。

  阿扎笛看着他的帽子被箭射到了帐篷布上,呆愣住了,他意识到他耳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他的脖子直流了出来,他颤抖着转过身来,先是瞪大眼惊恐地看着我,后面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边,看着自己一手湿漉漉的鲜红,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他那笨蛋脑瓜的右侧被我用箭划了一道5厘米的口子。

  过了半晌,他才捂着耳边尖叫起来,他的惨叫声几乎能划破天际,整个草原似乎都回荡着他的哀嚎。

  那晚,奶奶把我喊到毡房里,掏出一捆用布条裹着的东西,我仔细一看,那是刺眼的黑荆条,我在森林里采蘑菇时曾经被它们划伤,它们的末端极其锋利,轻轻一刮就能在皮肤上面留下一道血口,我只是督了一眼,就感到手心隐隐地幻痛。

  “孩子,你会识字的第一天我就教导过你,武器永远不能对着族人。阿扎笛欺负你在先,但罪不至死,而你却差点杀了他。今天你违反了族规,按规矩来讲,你的手心是要受荆刑的,不过如果真的打下去,你以后也拿不了弓了。”她眼神平静地看着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给你讲太多道理,有些事情你还是得自己去体会比较好,你去照顾阿扎笛吧,直到他伤好为止。”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她手心那么温暖,却紧锁着粗粗的黑眉头。

  万幸的是,我的小羊并没有死,阿布诺说它得的是春寒,病倒了。它是我的心肝,而我又是奶奶的心肝,她破天荒地地拿珍贵的祛寒药喂它,这原本是给族人备用的,草药稀少,我们从不救生病的牛羊,为了不让感染扩散,我们一般都是把病牛、病羊拖出去杀死后用火烧,埋得远远的。我的小羊是极其幸运的,没过几天,它又活蹦乱跳了。

  我的“惩罚”就差成了给阿扎笛换药,早晚各一次。我是极不情愿的,但毕竟酿成大祸的人是我,所以我只好走进他的毡房。

  我探了个身子进去,头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绷带的阿扎笛依旧心有余悸地盯着我,他坐在床上,身子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但也没有激进的反抗,我想应该是奶奶提前告诉过他了。

  气氛似乎有些凝固,我回避他的眼神,走到他的跟前小声说:以后都是我来给你敷药了。

  说完我就要拆下他的头纱,他先是愣了一下,本能地避开我,后面想了想,还是安分了下来,由着我给他换药。

  我看着他右耳上方那道触目惊心的血口,不得不联想到我自己,如果那晚我真的受到了荆刑,此刻这些伤口就会密密麻麻地布满在我的手心上。如果那天我没有射偏呢,此刻我还会站在这里吗?我不安地咽了口口水,我那一瞬间的暴怒差点造成终身大错。

  反倒是阿扎笛先开口了:”对不起,我不应该扔石子打你,也不该骂你的羊。“

  他也没看我,只是看着自己的脚。

  这反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是不理他的话,又显得我太小气了。

  我忙着手上的活,心烦意乱地给他敷药,阿扎笛时不时疼得倒吸几口凉气,搞得我拿捏不了我的力道,结果把他的头缠成了一个包子。我看着他这模样,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好好养伤吧。”说完我就赶紧走了。

  刚开始那几天,我们都不怎么说话,后来我们渐渐缓和了些。草药让阿扎笛的伤口渐渐愈合,也好像融合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血痂。他看我的眼神,也不那么防备着了。

  我看着他的那道血口,从鲜红开始,化脓变黄,最后再渐渐变成黑红色。每次敷药时他也不喊疼,但是他总是紧咬着牙。阿扎笛需要静养,伤口也不能感染,这样他就不能出去玩了。

  我也不好过,照顾阿扎笛比承受荆刑还痛苦,我不能尽情地骑马、射箭,陪伴我的小羊,每天还要抽时间来看他,盯着他的伤口变化让我吃不下饭,成天泡在这个药房让我一身都是草味,同龄孩子经过我身边总是好奇地盯着我。

  “我真是自作自受。”有一天我还在给他缠绷带,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脱口而出。

  阿扎笛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问:“阿纳措,你会恨我吗?”

  我想了想,停下手上的活。恨吗?他骂我的小羊时我是真恨他,不过他疼了这么久,我也照顾了他那么久,我的恨意早就被磨碎了。于是我干脆地说:“不恨你。”

  阿扎笛好像松了一口气,我又反问他:“那你会恨我吗?”毕竟是我让他伤成这样的。

  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准备走了,他才说:“比起恨你,我现在更怕你。”

  有一天的傍晚我照旧来找他,却看见奶奶就坐在他床头,仿佛跟他在交谈着什么,还时不时检查他的伤口。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个男孩痛哭流涕,我有些惊讶,站在毡房前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奶奶转过身来,招呼着我上前,把我们两人都搂在了怀里,“你们都是好孩子,记住了,武器永远不能对着族人,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相恨。”

  我想起来,我和族内其他孩子生病的时候,大人们总是轮流来看望我们,给我们带吃的、带玩的,还会自己拿牛毛编织成的护身符送给我们,上面写着“除病消灾,愿此人幸福康健”。但是阿扎笛受伤后,除了我和奶奶,没有人愿意来看他,我还是被迫来的。而且他从受伤到现在,穿的都是打了补丁的背心,有一股浓浓的草腥味,边角还被磨破了,可他从来没得衣服换。

  我看着他有些狼狈地擦着眼泪和鼻涕,想起了初春时候,森林里原本结冰的小溪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开始融化,淅淅沥沥地变成了清澈的水流。

  阿扎笛伤好后,在耳朵上留下了一道疤痕,看着还是很明显,他倒是没怎么在意,本来他就像头粗糙的牛,照样满地跑。那个晚春的午后,我的箭其实射中的是两个人,只不过阿扎笛的疤长在头上,我的疤留在心里。我每次看到他,就总能想起那个差点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想做顶毡帽送给他,奶奶知道了,却阻止了我,说:“这道疤痕,他该记着,你也该记着。阿纳措,我亲爱的孩子,不是每次犯错都能有机会去弥补。你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凭一时的气性去伤人,不然你会因为你的过错而葬送整个人生,你的箭头,应该飞到正确的方向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于有一天的清晨,阿扎笛不在毡房里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床,还有叠得有些不大整齐的被子。他去哪了,他的伤口其实只结了一半的痂,还有一小半没愈合呢。不过以他的性子,我想他也是坐不住的。

  羊圈那里突然多了很多的草料,牧羊人告诉我,这是阿扎笛送的,还有奶奶的毡房里,多了很多蒲公英的黄色小花。族人们说阿扎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大家还是不怎么搭理他,但也不像从前那样排斥他了。奶奶嘱咐我说:“如果阿扎笛来找你,千万不要回避他。”

  我就由着他来不停地送东西,但是我总是看不到他人影,终有一日午后他站在了羊圈外边,看着我给小羊吃草。我督了他一眼,他头上那道血口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日后可能会留下一道疤痕。

  他慢慢地挪着步子过来,盯了我老半天,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羊吗?”

  我点点头,我的小羊认得它,这几天它给阿扎笛的草料喂得肚子都大了几圈,把自己的头往他怀里拱。

  我看着他们玩了一会,说:“你愿意的话,每天都可以和我一起练箭。”

  他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里突然有了一丝光,欣喜地问:“真的?”

  “真的。”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并不只是听奶奶的话。

  他有了一丝生气,过去的他作恶,带着邪气;受伤后的他带着病气和药气,但现在的他焕然一新,我看着这个少年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我不用再照顾阿扎笛后,奶奶拉起我的手指看了看,上面有我因为频繁练习射箭而生成的一层薄薄的茧子,她又问我拿的什么去练,我颇为自豪地举起我那把外表都褪了皮的破弓给她看,就像一位凯旋归来的勇士炫耀他的武器。我又把她带到我经常偷偷训练的草场上,那里有数十垛被我射的千疮百孔的草堆。

  我的奶奶有些惊异地看着我,她把阿加纳西喊来——“加纳西”,是“鹰”的意思,他是我们族内最好的弓箭手之一,我曾看见他在百米之外一箭射穿了两只正在草丛逃窜的野兔。他不轻易收徒,我们族内许多父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那去学精弓箭,但是他们屡屡吃了个闭门羹。

  这个黢黑、发尾又留着小辫子的青年正好奇地打量我,他把我领到一个射场前,给了我十支箭,又给了我一把新弓,说:“小毛头,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这里有十个靶子,你只要能射中其中三个靶心,以后我就带你射箭。”

  我一口答应了,执意要用自己的弓,红红的靶心那么明显,怎么可能难得倒我。于是我侧身后退一步,瞄准好目标,屏息凝神,拉弓放箭,一气呵成,十个靶心我全部射中了。

  阿加纳西愣了好一会,他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我,便仰天大笑,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跟奶奶说:“阿芝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里有个小鹰崽子。就算你不让阿纳措跟着我学,我都会亲自求到你的毡房前。”

  六岁的夏末秋初,我便破例得到了真正的弓箭——一把由奶奶从中原商人里换来的桃木弓,还有一捆打磨得发光的石箭,在太阳底下,它们就跟宝石一样璀璨,我数了数,足足有两百支。族里那么多的孩子学射弓箭,只有我有货真价实的武器。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阿加纳西师父练习骑射,不过多久,我已经是族里小有名气的“神箭手”,技艺和经验都远超于同龄孩子。

  我“战胜”阿扎笛并且还要照顾他的事情在族内人尽皆知,从前被他欺负的一群孩子们时不时就跑来感谢我,有人还不满地问:“阿纳措,他伤都已经好了,你为什么还总跟这种人粘一起?”

  “阿扎笛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如果不是他先动的手,那为什么你要射伤他?”

  我无言以对,他对我造成的伤永远不及我伤他的重,如果他是坏人,那我是什么?我只好把自己做的鸡毛掸子送给他们,让他们一边玩去。我还惦记着,今天和阿扎笛约了要一起去练箭的。

  我去寻他时,那个身躯挺拔的孩子此刻却站在毡房的阴影里,穿着件新的皮背心,抱着一捆要给小羊的草料。他好像在听毡房里的人说话,我没有叫他,逐渐放轻脚步,我听到了毡房里抽着草烟的老头子们的窃窃私语。

  “今天那个孩子,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实在的,虽然他改了那么多,老族长又愿意教导他,但我还是膈应,打从心里地相当膈应。“

  “不止你这样,我们老一辈的都这样,虽然孩子们也不喜欢他,但不是同一个原因,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了。“

  “忍一忍,过几年等他成年了,就可以离开群落,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看到他了。“

  噢,这帮老头子,老得骑不动马,拉不动弓,只剩力气在这里说人闲话啦。

  奶奶告诉过我,世界上千百种声音,最不能多听的是人声。如果有一日我听到了,要学会用其他声音替代,听风呼啸,听泉叮咚,听花绽放,听马驰骋。

  我不顾阿扎笛反应,也不管其他孩子的眼神,把他拉到了草场上,“说好了要一起练箭的。“

  我看着他的神色放松了下来,说:“我说过你以后都跟着我一起玩啦,你不想射箭也行,今天你想干什么?”

  他把怀里的草料拱了一拱,黑黑的脸颊被太阳映得红彤彤,说:“我们的小羊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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