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纳族内的正中央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被一座又一座的毡房团团包围在中心。
我们每年都在这庆祝节日,那儿有一根宽半米、高1米的黑色的古老石柱,表面及其光滑,能够清晰地倒映出人的脸颊。细细去看,上面雕刻着库纳人骑着群马奔腾的英姿,马蹄下踏着风一般,人群雕刻沿着石柱螺旋上升。这便是我们库纳族的神柱。
当年奶奶带着全族北迁如此艰辛,也硬要把神柱拉到马车上拖着走,因为它链接着我们族的守护神兼武神萨玛。
萨玛相当独特,因为其他神灵的形象都是神圣高大的,而她的形象却是一个小女孩。传说一千年前,库纳族被异族侵袭,陷入苦战。当时的库纳族族长被敌人夹击在中间,进退两难。而他的女儿——年仅10岁的萨玛,骑着大骏马背着大刀和弓箭前来救援,传说她生下来就有神力,力大无穷,机敏早慧,生来就是强大的战士。
敌人看到她还愣了几秒,萨玛便趁机将他们一刀砍下马,随后和库纳族的战士们血战到底。
经过一番激战,敌人们败下阵来。就当族长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个倒在地上未死的弓箭手瞄准了他的背,我们的萨玛就这么护了上去,替她亲爱的阿爸挡下了这一箭,那箭头上涂满了毒药。
她临死前也不喊疼,看着她的妈妈、弟妹和族人们安然无恙,才闭眼断了气。
悲痛欲绝的族长为了纪念她,特意把一尊石雕刻成她的形象,封她为库纳族的武神和守护神,供奉在隐蔽的神祗里,只有成年人才能在长辈的带领下去到那。
她的故事流传了千年。萨玛,库纳语里是“坚忍不拔“的意思,她本来随库纳族大姓真名叫”阿萨玛“,因为部分族人想让自己的后代和她一般机智勇猛,很多新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起这个名字,后辈为了将神与人区分开来,统一尊称她为”萨玛“。
我们一族举行任何大小活动都会围绕着这根神柱进行,尤其是塔达节,那是我们的成年礼,族人们点燃着篝火,围在一起唱歌起舞,希望能够唤醒萨玛,祈求她的祝福与保护。
库纳族的男女一般都是在14周岁这年定为成人,成人后可以做的事多得多,可以自由离开族内去闯荡、成婚;根据自己的天赋成为猎手、屠夫、喀嚓等职业,或者像我奶奶年轻时那样,辅佐先族长处理内务,直至继任为下一任族长。
奶奶很早就替我和阿扎笛打算,她原本是想让我接替她的位置的,但她看我的心思完全只在弓箭上,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想法。至于阿扎笛,奶奶和我都一直以为他成年后会理所当然地留在族内,成为一名优秀的猎手。
不料阿扎笛执意要离开这里,他想像奶奶年轻时那样入京闯荡。按库纳族的传统来说,他要跟着同龄人一块参加塔达节,完成之后他在族内才能被认可为成人。可因为他的身份,长老们允许他不用参与我们的仪式,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离开库纳族。我有一瞬间看到阿扎笛的神色冷淡了下来。
我看着阿扎笛在毡房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他随便拣了几件衣服,带了点干粮,一股脑地包成包裹,再把他心爱的小刀挂到腰带上,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你怎么不留下来呢,待在这里当猎手不好么?“我不大理解他,他的刀法那么精湛,只要他愿意,整个草原就是他的天下,为什么要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讨苦吃。
”只有你和奶奶想我留下来。“阿扎笛听了之后苦笑着看着我。
他利落地决定第二日就出发,不参与任何仪式。塔达节是如此盛大又光荣的节日,对于我来说,成年的那天能够受到全族上下的祝福与礼赞,是万分的荣耀。阿扎笛却完全不参与,我替他感到有些心酸。
奶奶当年救下的那个中原商人一直在京城里做生意,他有自己的店铺,他说只要是库纳族人来到他那,都是他的贵宾,一定好生照顾。算他那小子有良心。数十年来,阿扎笛并不是第一个入京的库纳族人,很多人都在他的店铺里被伺候得变成圆滚滚的回来了,他们在京城里待不惯,还是想念草原。
但提起京城,大家都是惊叹,那里的楼宇修的如何恢弘大气,雕栏构栋修得如何美轮美奂,街道上铺满的不是草,而是石砖,就好比诗词里的那般“车水马龙”,还有中原人那精致又丰富的吃食……让我听了忍不住想入非非。
离别的那一个清晨,阿扎笛最后一次来到奶奶的毡房里,一眨眼他就14岁了,长成了一个健壮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那锋利的五官愈加深邃,个子比奶奶都高了一截,他微微俯下身来,奶奶亲吻着他那光洁又黝黑的额头,说:”亲爱的孩子,愿你此行一切顺利,武神萨玛一直守护着你。“她把自己连夜用牛毛编好的菱形护身符挂在阿扎笛的腰带上。
我也有东西送给他——那是师父带我打猎时,我在灌木丛里找到的一根蓝马鸡的羽毛,我把它送到工匠那做成了单只羽毛耳环。它在太阳下,会闪烁着金属般的暗紫色的辉亮,同龄的孩子为了得到它都愿意跟我交换任何东西,而且是双倍的。
阿扎笛觉得它太珍贵了,不敢戴出来招摇,小心翼翼地把它钉在了腰带上。
天刚蒙蒙亮,大部分族人都还没起床呢,部落里静悄悄的。阿扎笛穿上奶奶给他订做的黑色长袍,又去看看了我们的小羊,如今它已经是六岁的大羊了,早就有了一群自己的孩子,头上顶着一对粗大的黑角,见到我们还是会立马飞奔过来,用毛茸茸的头摩擦着我们的手心,它哪里知道阿扎笛要走了呢。阿扎笛跟它玩了好一会,嘱咐我还是要照顾好它。
在奶奶的授意下,阿扎笛领到了一匹温顺的骏马。她不顾自己的腿疾,执意要为阿扎笛送行,我们三人慢慢地走着,到了村口时,奶奶留了下来,跟看守说了几句话,他就准许我也能出门了。
我们两个都走出村口好一段路了,阿扎笛还是由着我牵着他,迟迟不肯上马。我想到6岁半那年初次骑马时,他也是这般牵着我,先是把我稳稳地抱到马背上,再很利落地坐在我身后。他那会也不过是个8岁的孩子,神情自若地拉着缰绳,马儿一下子变得很老实,靠在他那温暖的怀里时,我那原本紧绷的心也慢慢地松了下来。
一转眼阿扎笛要离开了,他的手心很温暖,我实在不想松开,尤其是在这个冰冷的清晨。
“阿纳措……”他有点无奈的看着我笑了。
“我再不走的话,天黑都到不了了。”他从草原到京城,至少得先骑一天的马抵达边境,那儿有一个新建的火车站。
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是在村口站着看着我们,她也没有离开。
“照顾好奶奶,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阿扎笛这时候俯下身抱住了我,我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青草的味道,他的拥抱如此暖和。
“两年后等我参加成人礼了就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我在他耳边讲。
“好,我一定等你。”他松开我灵活地骑到马背上,望着面前一片雾蒙蒙的草原,天与地的分界线都交融在一起,白茫茫的。他不由得地说:“我真怕我迷路了。”
”沿着河流走,水流是一直流向铁轨那边的。“我指着一旁的小河——纳史杜玛,它的名字在我们的母语里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意思。我们的母亲河,随它往前走便是草原尽头,往后便是我们的故乡。
阿扎笛凝视了我一会,他那琥珀般的眼瞳隐隐有些水光。他摸了一把我的头,就策马奔腾而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在雾中渐渐地消失。
阿扎笛离开族群,就好似偌大的草原里飘走了一朵蒲公英。族人们丝毫不在意他的去向,就好像从来没这个人似的,继续经营自己平淡的小日子。
而我望着空荡荡的毡房,内心愈发失落,练弓艺时,师父说我有时候心神不宁的,以前我可从不这样。我扭头去看天角边那孤零零的一朵云慢慢地飘着,在想:他今天在干什么呢?
刚开始时,我们还能收到阿扎笛的来信,他写信寄到火车站,那边有个小驿站,再由族人跑腿去取。他说中原商人收留了他,教他做买卖,在京城里过的还不错,让我们不必担心。他还会寄几包上好的药材给奶奶缓解足疾带来的阵痛,还寄给我一个木陀螺、和几件好料子给我们做衣服穿。
但是仅仅过了一年,就再也收不到他的消息。
我和奶奶心急如焚,不由得叫师傅亲自入京打听一番。
阿扎笛失踪的那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我们老是站在村口眺望,把脖子都盼长了,终于等回来了师父,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消息,仿佛给了我当头一棒:阿扎笛彻底失去了音讯,生死未卜。他只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某个清晨起来,中原商人便再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得知这个噩耗的那天,我先是一个人坐在毡房角落里待了一上午。后来奶奶踉踉跄跄地掀开帘子来看我,我再也忍不住了,扑倒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孩子,他没事,他不会有事的。”奶奶勉强保持镇定,但是我也看到了一滴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边缓缓流落。
我要怎么才能乐观起来呢,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族人们都在低声讨论着,他极有可能是被人拐走了,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阿扎笛是随便能抓毒蛇的人,会耍小刀还一身肌肉,他不把别人砍死就算好的。更有人揣测他是赚了钱就自己跑了,他本就是异族人,自己过上了好日子就不管我和奶奶的死活了。
奶奶抚摸着我的头,说:“他可是阿扎笛,我们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回来的,对吧?孩子,你不信任他吗?”她喃喃地说着,我边哭边说求着奶奶放我去找他,奶奶紧紧地搂着我,师父也赶进来安抚我,要我尽可能地冷静下来,我只是哀嚎着,直到天黑才被奶奶哄睡下。
第二天正午我们不得不请出萨玛来,奶奶在广场中央的那根神柱下燃起了熊熊烈火,据长老们说,有想请教的问题都可以问武神,但是萨玛与我们沟通的方式着实有限,她只能回答“对”与“错”,她不能给你解释为什么。如果她回答“是”,那么燃起的火焰则是赤红色的,反之,则会变成黑色的;如果连她也不知道,那么篝火里则会燃起一缕白烟。
族人们曾经用这种办法去判断失踪的人的生死,早几年前住在南角的一个猎人在森林里失踪了,寻人未果,他们就对着烈火问他是否还在世,那时候的火苗是红色的。
他的家人又问他是在哪个方向失踪的,问遍了东西南北,火苗都是黑色的,问到“是在部落以北的方向失踪的吗?”那个时候,火苗居然“扑”的一下蹿成了红色。
奶奶继续派人搜寻,结果没多久他就被人从森林里救出来了,原来是他打猎时不慎掉入了一个土坑里,摔晕了半天还扭伤了腿,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人们围着篝火站着,我紧紧地倚在奶奶身边,她也一手揽着我的肩膀,面带愁容。火烧的真是旺,火苗都快扑窜上了天,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朝我们袭来,我忐忑不安地看着奶奶,她定了神,鼓起勇气对那火苗问道:“我们敬爱的萨玛神,请问阿扎笛他还活着吗?”
火苗似乎在舞动一般,依旧是炽热的红色,我和奶奶都松了一口气。
“他离我们很远吗?”奶奶继续问,火苗颜色保持不变。
我也忍不住了,我差点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但这个萨玛是回答不上来的。于是问了一句:“他是真的丢下我和奶奶不管了吗?”
火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色。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但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如今为了澄清一些东西,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内心里深爱着我和奶奶吗?”
火焰又“呼”地一声,跳窜而变为红色,且烧地越来越旺,火苗变化越剧烈,代表萨玛给的答案越是坚定。族人们看到这场面,都开始议论纷纷。
我和奶奶不由得欢喜地相拥在一块,我们都相信,阿扎笛绝对不是旁人口中会丢下家人、只顾自己快活的那种人,他心里一直有我们。
从前在背后嚼口舌的长老们的脸色讪讪,像是在太阳下被晒脱水的紫薯,不敢与我们对视。
我又接着问:“他是被人绑架了吗?“
火焰却在那一刻飘出了白烟,缕缕地升到上空去。我和奶奶的心都跌入谷底。
“那他没有受伤吧?人还好吗?”我有点焦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奶奶不由得拉住我,我们看到火焰依旧是红色的,心里却依旧没法放松下来。
我们仅仅知道阿扎笛还活着且离我们很远,没有受伤,至于他到底为什么失踪了,连神灵都没法回答。但我和奶奶都知道,他永远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他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奶奶踉跄几步把我搂进怀里,我能感到几滴温热的液体缓缓滴落到我的脖子上,让我感到有些痒痒的,我抬头一看,奶奶正闭眼流着泪。
从那以后,族人们都更加安分了些,没有人敢离开族落太远。从前奶奶总能给我们展现一股与她年龄不相符的魄力,如今的她像库纳族开始萎缩的雪莲,为了族落她不得不勉强故作镇定,表面平静。可我知道,因为阿扎笛,她内心里的那股气,渐渐地散了,人们觉得她开始力不从心,总是很疲惫。
大家时不时会带点奶茶叶和奶豆腐来探望我和奶奶,看着我们一老一小坐在那里总是神色怏怏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我们一会就走了。他们走之前还会抱一抱我,小声地劝慰我说:“阿纳措,你是半个男子汉了,要坚强起来。好好劝劝你奶奶,她上了年纪了,不能老这么伤神。”
我低头不语,我还不是成人,按族规连大门都出不了,是没有办法自己去找阿扎笛的。唯一的方法是等到我能够独自离开族群的那一天,自己去探寻他的下落。
那个中原商人知道自己没有看住人,亲自来到村落里谢罪,拉了一大车的东西:上好的茶叶和布绸等,他还哭丧着脸说:“老族长,他真的是自己走的,那天一早就没影儿了,我不可能把他拐了卖了!我拐卖孩子,天打雷劈呀!”
他在京城里到处打听阿扎笛的消息,能用的办法都用遍了,还是找不到他,他走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留下。
奶奶觉得这并不是商人的过错,只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留他过夜便让他走了。
后来我就不哭了,上午很卖力地去草场上练骑射,下午还去森林里拾柴火,这可是份苦活,一天下来腰都会累弯掉,一般都是用来惩罚犯了族规的人的;晚上我再回到毡房里,能帮奶奶分担的族里琐事,我都尽管去做了。
奶奶会替我擦去我额头上和背部的汗,还会欣慰地抱住我好一会。
其他孩子面面相觑,他们看到我每天跟个陀螺一样地转,以为我受不了打击疯了;大人们看我身上都有股煞气,仿佛是萨玛附体,下一秒就要上战场。他们都说我已经有了阿扎笛的几分样子,尤其是神情那一块,眼里带着某种坚决和杀肃。
师父骑着马在一旁,看着我在草场上练了一上午,只见我咬牙切齿地把靶心射穿了一个窟窿,他无奈地劝说道:“阿纳措,你已经射得够准了,不用练得这么狠的。”他怕我适得其反。
而我纯当作没听见,死死地盯着目标,咬紧牙关,松手“哧”地一声,我手中的箭就从那个靶心窟窿中飞了出去。
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年后的塔达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