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写此书的初衷,是为了不让后人特意修改、编造我的传记。我少年寻亲时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故事,口说无凭,必须亲笔写下,才能让我的族人们信服。此书一成,希望我的学生、族里后辈能珍惜它,爱护它,让它代代流传下去。——阿纳措

  我那漫长的故事要从1874年开始说起。

  “我6岁的时候就流浪到草原上,被这里的库纳族收养。我依稀记得我的父母和我原来的家,我们是因为战乱而失散的,至于细节,我不记得了。我的大部分人生都在寻亲,可是始终一无所获。我以为族里就剩我一个了,直到有一天,你来了。”

  我的奶奶很喜欢讲故事,但她总是反复唠叨这同一件事。每晚睡前,我央求她换点别的新鲜故事来讲,她却总是一笑了之,把我按在她怀里,用她那双结实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说:“那是初夏的一个傍晚,我们养的母牛生了小牛,蒲公英开了一片又一片的花海,我一如既往地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你的母亲一瘸一拐地走来。我冲上前来才发现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你就安静地睡在里面……”

  每当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周边变得相当的寂静。草原的夜,冗长而冰凉,像是给奶奶搭建了一个说书的舞台,所有的生灵都静下来,听她讲那已经泛了黄的过去。

  “然后我也成了库纳族的一员,我们是一家人。“我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这样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奶奶看着我点点头,眼里含着笑意,她眼角的褶皱装不住对我的疼爱。我奶奶是孤儿,她看到缠在我身上的缎带后,一口就认定了我和她原本是同一族的人——那是一条很美丽的缎带,摸起来相当的柔软光滑,上面还用金线绣满了茂盛的藤蔓和叶子,还有几只陌生种类的小雀在枝叶上扑腾。

  我和我的母亲,身上的腰带上都系这样的缎带,我的奶奶流落到草原上时,也有这样的缎带。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父母一些模糊的话语,他们一直说要我时时刻刻把缎带系在脖子上,我们那一族的人都这么穿,以便于族人相认。”奶奶说。

  “可是后来我走遍了那么多地方,”奶奶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缎带末尾的圆圈和小鸟,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系着它的人。”

  我们的缎带花纹居然都出奇地一致,除了奶奶的,她的那条末尾还多绣了一个圆圈,里面有两只衔了枝叶的小鸟,没人知道这里头的含义是什么。奶奶后来说,她年轻时曾把那小雀的图案描下来,托人带到京城去问,衣料局、染坊、古玩行的老先生们端详了半日,只回了一句话——"这鸟,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见过。"

  除此之外,我们三人的外貌特征都差不多:我们都长着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就同雪一般,还有棕色的眼瞳。就算没有缎带,别人都能轻易地认出我们来自同一个种族。

  “你妈妈浑身的尘和血,连原本洁白的缎带也染红了,穿着其他民族的长袍,已经认不清是什么模样了。就这么抱着你从草原的另一边走来,落日余晖就这么轻轻地映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是鲜红的。”关于妈妈的事,奶奶不忍心讲第二次,但我却记了一辈子。

  “她走到村口,我刚从她怀里接过你时就倒下了,我们给她清洗干净时,她身上全是刀口,几乎体无完肤——而你躺在襁褓里呼呼大睡,身上缠着缎带,仅仅只是衣服脏了一些。”妈妈咽气前,据说还说了几句话,但是奶奶和其他族人没法听懂,但是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大家都清楚她与我的关系,毕竟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牺牲。

  奶奶后来模拟那些音节记在了羊皮上,逢外人便问,问了整整十年——草原上竟没有一个人能辨出那是哪里的口音。

  大家都猜测妈妈和我奶奶年幼时遭遇了类似的不幸,上天怜悯她,让她的儿子来到了一个温暖的宗族里,她便可以安息了。

  人们把她安葬在后山上,那是库纳族的墓园,逝去的人们都在这里长眠。冬季一到,白雪皑皑,奶奶说,他们都是灵魂纯净的人,雪山女神会庇佑他们早登极乐。

  为了幸存下来的我,奶奶只好去向有孩子的家里要小衣服、小袜子,又拿生长在冰天雪地的牦牛的毛做的小毛毯裹住我,盖上去,就好像盖上了一团不伤人的火焰。我依然饿得哇哇大哭,奶奶没有办法,想让已经生育过的妇女来哺育我。

  她是这么打算,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那会儿总有土匪——我们管他们叫“草原蛮野”,总是喜欢洗劫村落,烧、杀、强、夺。再加上各宗族为了地盘总是争纷不断,库纳族为了逃避战乱,一直在搬迁,大家才安定下来不久。我们的新家园北有高耸的雪山守护,雪山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西南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再往前便是一片荒漠,草原蛮野和异族就算来袭也会首先迷失在里面,不超过3天便会脱水而亡。

  我们生活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安全归安全,但初来乍到时食物贫乏,族人搬迁逃难时只带了极少的羊羔和牛崽子,只能慢慢养不能杀,族人们靠打猎、用蕨麻和草根做成面食饱腹。每家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孩子。但是族里的妈妈们知道了,不约而同地都来照看我,一人轮流一天,背着自己的孩子来哺育我,实在不行,拿羊奶和少许面食泡在一起,做成糊糊喂给我。

  起名字时倒不是很费劲,奶奶毫不犹豫地叫我“阿纳措”——“阿”是库纳族里的唯一大姓,在库纳语里可以用来形容美好的人或物,“纳措“则是流星的意思。

  “你的到来,让我想起了仲夏夜里划过的流星,令我感到万分惊喜,小阿纳措。”我还在牙牙学语时,奶奶总是摸着我的头这么说。

  我和族里其他后续收留的孤儿就这么活下来了,4岁时我们就开始跟着族人学骑射,等到了6岁时我们每天还要学一个小时的汉语,这是奶奶要求的。早年间我们不理解她的做法,因为我们是游牧民族,除了绞尽脑汁去解决一日三餐,还要在战乱不断的世间上生存,文字并不能保护我们,也不能让我们填饱肚子。

  但等我到了14岁第一次进京城、可以毫无障碍地跟汉族人沟通时,我才明白她的用意,不得不发自内心地赞叹她的眼光是如此的长远。

  我的奶奶一直都是库纳族的传奇——族人总是这么赞扬她,她6岁就成了孤儿,流落到草原上被库纳族先族长收养;16岁时她早已成为族里强悍的战士,骑射、摔跤样样精通,有蛮野和异族侵犯时,她总是冲在最前头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26岁时她第一次离开草原,带着她的缎带去寻找我们的亲人,历经5年,却一无所获,后续她便辅佐族长管理着库纳族的内务;40岁时,先族长去世,我奶奶就继任成为了库纳族的大族长;在她45岁那年,我们原本居住的地方常有异族来侵扰,原本和我们交好的几个小宗族部落全被草原蛮野烧杀,蛮野仿佛没有固定目标,但凡看到村落必屠光,所到之处只留下一片焦土。

  为了库纳族的未来,经过族内几次会议后,奶奶便领着大家,带着牛羊群北上,一路波折,大家途经千里,不少人和牛羊永远留在了路上。库纳族出发前原本有300人,350匹马,和600多头牛羊,但历经了草原蛮野的屠杀、骑行荒漠、峡谷后,只有230人、100匹马和少量的小牛小羊到达新家园。奶奶在那时候也落下了腿疾,终身无法再骑马,也没法离开部落了。

  奶奶46岁那年便收养了我,她一边抚养我,一边带着大家建设新家园。族人们在雪山之下搭着温暖的毡房,拿结实的木头在村口修建闸口,大家种植蕨麻,重新繁殖牛羊,再也没有外敌来侵犯我们。

  族人们都说奶奶人如其名——阿芝兰,“芝兰”是库纳神话里的一种生在冰山上的雪莲,终年遭受极寒之苦,却依然能生机勃勃,绽放它那金黄色的花蕊。我们库纳族自古冥冥中有守护神庇佑,我的奶奶便是实实在在的部落守护神。

  我2岁那年,族里救了一个中原商人,皮肤比我们白净,还细皮嫩肉的。被发现时他就晕倒在村落门口,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布袋,人们把他抬进毡房时,床单上都落下了一层沙尘。我们用水浇醒他,他醒来后呛了几口,又讨了三大碗的水喝,我们这里的都是水都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冻得他锤了几下胸口才能开口说话。

  族内只有奶奶接触过汉语,她离开草原那5年学了很多汉字,虽然没精通,但日常沟通是可以的,索性给大家当起了翻译。商人醒了边讲边哭,说他跟着贸易部队来到草原,本来是要跟一个部落交易牛皮的,结果路上遭遇强盗洗劫,只有自己逃了出来,又迷路了,濒死前才看到我们村落,算他命大,幸好我们发现得早。

  他逃之前还不忘拎布袋,里面是用来交易的金银珠宝,但是慌乱中他拎错了——这里面全是书。

  商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哇哇大哭。族人们都不理解的看着他,人活着就是好事,有什么可哭的?我的奶奶把书一本又一本的拿出来:2本拼音教学,3本唐宋诗词,总共只有5本书,商人觉得这些都没用,奶奶却视若珍宝。

  中原商人哭了一会后,又对我们族人表示感激,问要怎么报答奶奶,我奶奶则让他开始教我们族人汉语,大人每天都要上课,早上两小时,晚上两小时;孩子们坐不住,每天就学一小时。

  库纳族基本都是文盲,我们对于自己的语言都是只会说,绝大部分的人不会写。大家第一次接触骑射之外的东西,大部分人都很积极,少数不想学的还是照旧打猎去了。大家跟着商人学习元音发音,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地上学写横竖弯钩,5本教材大家只能轮流看,被族人们翻了一页又一页,磨烂了边角。

  千百年的雪山下第一次传来了库纳族学习汉语的声音,我们从象形字开始学,汉字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定义,我们将库纳语转换成汉语,通过汉字作为媒介,第一次将我们的文化变成了实体。

  大约过了一年半,中原商人要走了,他说他还要白手起家,去娶他的青梅竹马。临走前我的奶奶抱着我,拿着我们的缎带问他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衣物。

  商人接过来揣摩了一下,还用手小心地搓捻了一下,他说这缎带比丝绸光滑,线比金丝耀眼,藤曼和小鸟的花纹更是罕见,从来没见过有哪个民族会有这样的衣物。我的奶奶眼中的期待便转而消逝。

  “不过,我倒是可以把这个带走,我认识的人多,没准就有认得的人呢。“他是这么说,据我奶奶的描述,他当时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奶奶当然不会亲信他,重新仿织了几条缎带让他带回去挂在店门口,简单地拿烧黑的碳在他袖子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便让他走了。半年后这家伙又回来了,这次还给我们带了更多的书和纸笔。他带来了很多新鲜玩意,更多的汉语教材、诗词、故事,还有我们族内稀缺的铁器、茶叶、药材、棉布等。

  他做这么多只希望跟我们兑换一批上好的耗牛毛,商人说他每隔小半年就来一次。我们这里的皮草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稀罕物,耗牛毛、羊奶、我们族内制作的衣服和首饰等等,让他在京城开的店铺财源广进,他成为了富商。

  渐渐地,我们很少在家附近上听到蛮野的踪迹,长年累月下库纳一族就这样逐渐学会了汉语,在草原上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的,估计只有我们了。那个时候我们依旧以传统的畜牧业谋生,不知道整个中原大地上开始了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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