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措的缎带大地的星星

  我奶奶给我们讲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库纳族有一屠夫在草原湖畔边钓上了一条大草鱼,它有个枕头那么宽,足足有5斤重。男人兴高采烈地把它拖回家。砧板都放不下这么大的鱼,它只好被扔在地上,鱼仿佛知道了什么,它把雪白的肚皮翻过来,两只青黑色的鱼鳍反复拍打着,看上去好像在求饶。

  男人也没想那么多,他实在馋它的肉,还是一刀劈了下去。当他剖开它的肚皮时,居然有数千颗金色又剔透的鱼卵哗啦啦地淌了下来,好像弹珠一般,用它熬出的汤都是奶白色的。屠夫一家四口大快朵颐,好久没吃上这么美的一餐了。

  可是就在当晚,屠夫一家老小开始高热不退,昏迷在床上,他的子女们还口吐白沫,反复抽搐。这可吓坏了族人们,无论给屠夫一家吃什么药都治不好,眼看着他们就快要断气了。

  族长问起屠夫,是在哪里钓的鱼。奄奄一息的屠夫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条湖,族长便赶紧带着族人们用青稞和面团磨成糊糊,拿箩筐装着撒进湖水里,边撒边说:“息怒,息怒。”诸如此类的话。

  说来也奇怪,当天屠夫的烧就退了,勉强可以走路,但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还是没好起来。族人便搀扶着他,让他亲自去湖边撒青稞糊糊,屠夫看到,有一条大鱼带着两条小鱼苗静静地潜游在水草边,他便有些颤巍巍地把糊糊投在那,还对着湖泊下跪磕头。

  等他被扶回家时,他的家人们都已经清醒过来,烧也退了,可以下床走动了。

  从那以后,库纳族里诞生了一个职业,叫“喀察”。这个词,在我们库纳语里是“回归”的意思。

  族人如果当了“喀察”,从此以后都不能参与狩猎了,他们的主要任务有:记住一些动植物的生长周期,以此来提醒猎人们;繁殖或救助草原上的小动物、往河里或者湖泊里撒饵料、在其他山坡上种植树木或者花草等。奶奶说,万物皆有灵,这个世界并不是能够让我们一味地去索取,我们拿走了什么,就必须要还回去。

  “喀察”会每个月季度都会代表全体库纳族人,站在草原上、河流边又或者是森林里,等他们放生了野兔、喂养了水里的鱼后,便要穿着纯白色的长袍,洁净双手,谦卑地低下头默念:“恩及天赠,现予生还;愿族顺遂,安定永康。”

  喀察的地位极高,在族内仅次于奶奶,我们举行任何一次狩猎或远征活动前都要参考他们的意见;他们的毡房就靠在奶奶住的下方,挨得很近。

  这个职位没有其他方面的限制,只是选择了以后可不能随意地更换职业了。我们族内屠户的后代又或者是猎手的父母辈,都很积极地想要成为“喀察”。

  羊圈的附近有一个低矮的小草坡,喀察在那用篱笆圈养着兔子,每次都是只养一只雄兔和一只雌兔。我年幼时经过那个兔圈,小兔子在里面窸窸窣窣地蹦哒着,我一直以为那是族人养来自己吃的,省得总是出去打猎那么辛苦。不料,喀察总是把已经长大后的一批小兔子放生出去,留下一只公的或者母的,派猎人去远方重新抓只性别不同的来,又开始让它们重新繁衍,待幼兔长大后又放生,周而复始。当然,喀察一年只繁殖5-6次兔子。

  童年时师父带我去猎兔后,总要告诉“喀察”,我都还记得那个当喀察的大姐姐,见到我就笑眯眯的,拿着一堆草领着我和师父去喂兔子。我只当好玩,蹲下来看着它们的三瓣嘴一耸一耸地嚼着草,哪怕兔圈里有点臭烘烘的,我也不介意。包括我当年喂养大的小羊,我和阿扎笛不在时,也是喀察们帮我们照顾它。

  奶奶曾经试着让阿扎笛成年后当喀察,可他怎么肯呢,他那么英勇善战的人,如何能干净利落地扔掉他钟爱的小刀,并且从此再也不沾手。好比你让一只鹰长了宽大又有力的羽翅,却禁止它飞翔。

  长老们知道这件事后,极力反对让阿扎笛成为喀察。奶奶无奈之下,只好苦口婆心地劝告阿扎笛在狩猎之后,多和喀察们一起做事。整个族内那么多的猎人,她却只这样要求阿扎笛一人,我在那个时候感到十分不解。所有事情都处处针对他,就因为他长得奇特吗?

  奶奶却说我俩都是俊孩子,只不过他是“黑俊”,我是“白俊”罢了。

  库纳族的孩子早当家,5岁上马背,满了6岁就可以参与夜巡了。黑夜降临后,我们新手便要跟着大人们在营地里绕一圈,一路上巡查着栅栏有没有破损、赶走闯进来的蛇或者田鼠。我们住的地方,以公共篝火为圆心,毡房呈圆弧形向外围合。

  我们以北为尊,奶奶的毡房就在族内最北端,阿扎笛、长老和咯察们的毡房就在北侧两翼,再接下来就是普通家庭的住处了。我有时站在左侧的土坡前俯视着那些毡房,在蓝天下,它们好像一朵又一朵雪白的口蘑。

  阿扎笛原本是跟着普通人家们住在外侧,但是没人愿意长久地养他,他就像个球被踢来踢去的,把这些毡房都住遍了,最后还是奶奶想办法多弄了一顶小毡房给他单独住。

  有时候在冰冷的夜里,家家户户抱团取暖,我坐在奶奶怀里听她讲故事时,会想起那个独自一人待着的男孩。我也快7岁了,还跟奶奶挤一张床,怪难为情的,于是我跟奶奶说,我想跟阿扎笛住,就是不知道他乐不乐意。

  奶奶答应得很利索,她一边给我顺着因为汗结成一团的小辫子,一边说:”我想他会答应的,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地帮你把行李拎进去。“

  我站在阿扎笛的毡房面前喊他,他掀开帘子,看到我抱着奶奶缝的被子和枕头,很是惊喜,一下子就明白我想干什么了,便把我请了进去。嚯,地上全是他收集来的战利品,堆在一块快成一座小山了,什么兔子皮、拿鸟的羽毛和树枝做成的环、土里挖到的蚯蚓、水边捡来的几块光滑的石头……我以前也捡过这些,奶奶说我会把家里面搞脏的,就不准我再收集这些了。

  阿扎笛原本自己独占一张大床,现在我来了,他便腾了个角落的位置给我,那里又温暖又有安全感。到了晚上我就要开始自己的第一次夜巡了,我希望师傅能带着我和阿扎笛一起。阿扎笛倒是对夜巡没什么兴趣,他说一般都是一个老师傅带3-5个孩子,沿着营地的栅栏去走几周,刚上手的孩子巡夜2小时即可,不像大人们要在营地外面轮流放哨。

  ”你觉得夜巡怎么样,好玩吗?“我很好奇地问他。

  因为6岁前,天一黑我就只能回毡房准备睡觉,晚上对于我来说是相当枯燥和漫长的,最多只能读读书,练练汉字,可是黑夜里打着油灯看久了,眼睛也会酸疼。总之我在熬的过程中,心里就好比奶奶珍藏很久的那张牛皮卷,上面布满了裂痕。

  ”也没怎么样,还是无聊,老师傅和其他人都当我不存在,不过捕蛇倒是挺有意思的。“阿扎笛两眼一亮,说:”根本没人管我,我曾经抓了一条草蝮烤着吃,味道不比兔肉差,晚上给你打一条试试。“

  我听了心下一动,暗暗摩擦双掌,我简直太期待初次的夜巡了。

  等月亮渐渐探出脸来,夜巡便开始了,几个老师傅领着我们,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在夜里区分萤火虫和狼的眼睛、如何在风声中辨认马蹄声、如何夜间捕猎田鼠等等。一个老猎人和3—5个学徒为一组,从部落大门开始沿着栅栏边开始巡逻。

  原本是阿加纳西师父带我和其他孩子,阿扎笛见我来了,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我们这组,弄得其他同龄人有点胆怯地看着他,师父倒是无所谓,他对阿扎笛说:“正好你有经验,你就和我在前面带头吧。”

  阿扎笛有些耀武扬威地摆弄着他的小刀在前面走着,我们举着火把在后头跟着,我就在他背后,师父还手把手教我们如何检查栅栏和羊圈有无破损,走到羊圈的时候,我的小羊嗅到了我的气息,还很好奇地对我叫了几声。

  大概10多分钟过去了,我原本有些期待的心情逐渐被冷风吹得降了温。阿扎笛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不就是在族内遛圈吗,真的是很无聊,还不如白天在草场上放羊。

  突然阿扎笛停下了脚步,他抬手示意我们停下,靠的近的一个孩子尖叫起来,喊道:”蛇,有蛇!“我探出身子来看,那是一条50厘米左右的中介蝮蛇,身躯像成人的手臂那样粗壮,黑褐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它早就看到了我们,挺直身来抖动它的那尖细的尾巴发出”沙沙“的声音,一边还露出它那冒着寒光的毒牙来威胁我们。

  这样的蛇虽然身形不大,但是还是毒死过人,能解这种蛇毒的草药相当难寻,要不是我们忌怕它的剧毒,早把它抓过来炖汤了。

  除了阿扎笛和我,其他小孩吓得哇哇叫,开始自乱阵脚,”不要跑,安静下来!“师父一边让他们往后退,一边拖住一个想要跑回家的男孩。

  阿扎笛回头看了我一眼,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一刀利落地劈了下去,朝着蛇头直接剁了下去,就像我朝准靶心射箭那样。他把蛇头用刀固定到地面上,徒手抓起它的尾巴那条蛇本能地想用尾巴缠住阿扎笛的手,但是它的速度快不过阿扎笛,就这么被他徒手撕开来,我看着那颗呈三角形的蛇头就像颗球一样地滚了下来,还带了一圈血迹。

  ”待会烤肉给你吃。“阿扎笛对我说。他很高兴地拿起蛇残缺的身体甩了起来,好像在甩一根皮带。

  师父看到后,愣了一下,脸在火光的衬托下有一瞬间没了血色,孩子们停止了尖叫,我和其他人都呆在原地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扎笛看。师父猛地一抓过阿扎笛的手臂仔细检查,见他没有被咬,便怒吼他说:”谁教你徒手去砍蛇的?但凡你被咬了,半个小时内就能毙命,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没有解毒药!“他本来小小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阿扎笛没有想到有人会斥责他,但他也没反驳师父,就把那条蛇身挂在自己腰带上。师父不让他继续带头了,只是罚他加长夜巡的时间,要让阿扎笛自己一个人思过。他后面还教导我们,遇到毒蛇的正确方法是绕开它走,避不开的要用火把驱赶它离开,绝对不能上手去抓。

  师父气得脸青,不让阿扎笛带路了,他走在面前,还时不时还回头瞪阿扎笛一眼,看到他腰带上那条蛇,又转过头去骂骂咧咧地走着。阿扎笛走在我旁边,一边不服气地嘟囔着嘴说:“我这样砍蛇都砍了好多年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牵着他的手,其他同龄人看着他腰带上那黑褐色的蛇身,吓得腿发软,不得不故意放慢脚步,好与阿扎笛保持一段距离。

  夜巡后半段的气氛并不怎么融洽,唯一让我们高兴的,是我们成功抓到了几只偷粮食的田鼠,初次夜巡教的知识不多也很简单,除去蛇的事,这还算是个开心的夜晚。

  夜深时,我们队伍早解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毡房睡去。阿扎笛被师父在营地北部罚站,那里有一个大水池,源来自于森林里的小溪流,周边长了近半人腰高的草丛。

  我跟他住一块,他不回去我怎么睡觉?所以我也站在他旁边,月光下的他眼神有点黯然,大概还是在为师父的斥责不开心吧。

  “其实,你抓蛇挺厉害的,我还没看过直接上手抓的人。”我在一旁说。这话可不是安慰他,就算是我那顶天立地的奶奶,也从未听说她能徒手抓蛇。

  “不,我不开心不是因为这件事。”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我抬起头来问他,他却一言不发,盯着水池那边的草丛,那里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飞舞着,尾部像盏黄色或者绿色的小灯,我伸手想要去抓,它们灵活地从我指尖边溜走了。

  阿扎笛总是盯着斜北方的山腰,漆黑的夜里什么都没法看得见,但是他就一直那么伫立在那。

  “我阿妈埋在那里的山脚下。”他说。

  我心头微微一颤,看着他深邃的五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纳措,你想过你的阿妈吗?”他扭过头来问我,阿扎笛不知道我的身世,我也从来没告诉他。

  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该怎么想呢,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就不在了。可每当我看到同龄的孩子扑进他们母亲的怀抱里,我真真切切地想要知道,有妈妈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奶奶也经常拥抱我,但那毕竟不一样的,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法体验到那份温暖了。

  “如果阿妈还在,我绝对不会被冷落在一旁。”阿扎笛的声音很轻很轻。

  奶奶经常安慰我和阿扎笛说,死去的亲人依旧会牵挂着在世的家人,黎明来临时,他们是晨曦;漆黑的夜里,他们是闪亮的星星;孤单时,他们是风,在草原上划过一层浪圈。当孩子们迷路时,他们是火苗,燃烧在库纳族栈门的篝火上,点亮我们回家的路。

  可是奶奶不知道,我宁愿在爱里面迷路,也不愿意带着思念的苦楚去寻一辈子的方向。

  我俩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静静地听着草丛里蟋蟀们悉悉簌簌的交谈声,这个夜晚是如此的漫长。住北角的老看更看到我们,极不耐烦地催我们去睡觉。这个老头70来岁,每当夜里,大家都听得到“哎哟哎哟”声从北角那边传来,他的膝盖骨总会出奇得疼,敷什么药都治不好。照我们这里的气候来说,他不应该得这个病,准是因为他把青稞酒当水喝才变成这样的。

  阿扎笛和我都不想睡,他把他腰身上的那条蛇拿给老看更,让他去泡酒喝。老头子看了眼前一亮,又嘱咐我们几句,这才离开。

  或许是因为从来不留意的缘故,我从来不知道水池这边能有这么多的萤火虫,在草丛中轻轻一动,它们便扎堆地钻了出来,尾部荧黄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按奶奶的话来说,它们是我们逝去的亲人的化身了。看,萤火虫从不怕我们,只是不喜欢被我捉,它们绕开我的手心,趴在我的胳膊肘上,还喜欢把脸埋在我袖口边的羊毛绒里。

  阿扎笛看着它们漫天飞舞,自言自语地呢喃着:“我的家人在哪呢?”

  “在这里。”他扭头过来,我看着他,说:“我在这里。”

  我看着他那琥珀色的瞳孔被那荧光衬得更加鲜亮了。

  “也在那边。”我指了指奶奶的毡房。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像萤火虫的光一样,一闪就没了。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总觉得他那时候想对我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奶奶知道阿扎笛受罚,我们还没回去睡觉,她慢慢地挪着步子来看我们,在毡房后边,她远远地搬了一个椅子坐着看着我们。

  我想捉住几只虫子放进我的小布袋里,当做我的小夜灯,可我连着好几次都扑了空。

  萤火虫们越飞越高了,阿扎笛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抱住我的小腿窝,把我高高的举起,让我去抓那些萤火虫,它们就这样躲着我们飞着,阿扎笛抱着我转起了圈圈,夜风挽起我后脑勺的那条小辫子,微微扑在我的脸颊上,稍微有点痒,我不由得轻笑起来。

  阿扎笛的动静越大,从草丛里飞出来的萤火虫就越多,水面上还倒映着璀璨的星河。

  此刻夜色寂寥,却星光灿烂,如果一个人的灵魂能够有颜色,那么兴许就是像星星或者萤火虫这样,它们很小,在漫长无边的黑夜里却始终发着微光,在生命的长河里是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奶奶说过,萤火虫便是天赐给大地的星星。

  我伸展开手臂,风撩起了我的小辫子、透过了我的皮草背心,我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漂浮在了云里,平生都从未感到如此自由过。鸟在飞翔时,是不是也是如此感受?我低头对上了阿扎笛的笑脸,他那琥珀色的眼睛真是透亮,我俩清脆的笑声在这星空下久久传荡着。

  我看着无数荧光在我面前涌动,惊喜地着说:“阿扎笛,星星从草丛里飞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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