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国 镇北关·冬月廿七子夜
又是那口井。
青石井沿,湿滑的苔藓,深不见底的黑水。在这口井沿上,孟延礼永远是那个六岁的顽童——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趴在井边,探头往下看。
水面上倒映着小小的孩童面孔,还有一片被井口切割成圆形的天空,那块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
然后,突然脚下一滑。
失重感攫住全身的瞬间,他其实并不害怕。六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只觉得像是在飞——直到冰冷的井水淹没头顶。
咕嘟、咕嘟。
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柔软而黏稠。他睁开眼,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那片圆形的铅灰色的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想喊“救命”,张嘴却只有更多的水涌进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直沉落下去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是有力的、温暖的手,直直地把他提出了水面。那有力的大手是属于他的舅舅——镇西大将军顾承渊。舅舅把他抱在怀里,大手拍着他的背,和母后相似的俊秀脸庞上残留着心悸的表情,口里不断地说着:“没事了,延礼;没事了,延礼……”
自那以后,孟延礼怕井。怕一切深邃狭小而黑暗的环境。甚至夜里不敢独自走过长乐宫那狭长的后院小路,总觉得那口井在黑暗中静静张着口,等着他再次跌落。
而这影像,那口井,这二十年来不时地出现在他深夜梦境中,不时地让他夜半惊醒。
今夜,他感到有些不同,那口井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背对着幽白的月光,站在井沿旁,长发抖落肩头,发间那支九尾凤钗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风很轻,却能吹起她的衣袖,像要化作一缕烟散去。
“母后……”他知道是她,他想唤她,声音却发不出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
真的是母后,他那永远忧愁的母后,从懂事起就几乎没见笑过的母后。就算他的学业得到父王赞赏时,母亲在旁的微笑中仍然蕴含有化不开的忧愁。孟延礼一直到母后去世都不知道原因:自己是梁王王后,嫡亲弟弟是镇守一方、军功赫赫的大将军,儿子是梁王王位继承人,女儿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权势、财富、地位都已是人力所及之顶峰,为何母后永远这么战战兢兢地忧愁着。后来妹妹远嫁西戍不到一年就暴毙,延礼从母亲压抑哀怨的哭声中听懂了一点;直到最近从父王手里接过冰冷的兵符和死守镇北关的旨意,延礼理解了母后的忧愁:身处皇家,权势、财富、地位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生在深宫,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父子、夫妻,只有为了保全江山那些赤裸裸的算计和权谋。一切情谊恩宠都是假的,遮掩下那血腥的争斗和为此付出的生命,这一切血淋淋的现实,母后怎能不忧愁。
幽白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孟延礼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白瓷上裂开的冰纹。她面色总是这样苍白——从他记事起,她就很少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走路踮着脚尖,像怕惊扰了什么。
太医说是心疾,可孟延礼知道不是。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浸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她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活得像在一个阴影中的幽灵。
“礼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这井……多安静。”
他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井中水平静无波,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可孟延礼知道,那平静是假的。六岁那年,他就是被这平静骗了。
然后他看见了井中的倒影,不是他和她。
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影子,背对着水面,长发如瀑垂在水中。那红很浓,浓得像一片晚霞映照的血色天空。丝丝金线绣的纹路在水里微微荡漾,活了一般。
孟延礼的心脏骤然收紧。
井水开始波动,一圈圈涟漪荡开。水中的红衣影子缓缓转身——只是一个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女子,很年轻。
她望着他,伸出手。苍白的手从血红色的衣袖中伸出,穿过水面,朝他伸来。
孟延礼想伸手去拉,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他看见那只手又慢慢沉回水中。红衣在水里散开,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凋谢的花。
“璟妧……”月白色身影,他的母后轻声说,声音开始飘忽,“她和我说,井里很静、很凉。”
孟璟妧,他的妹妹,北梁国柔嘉公主。那个爱穿红衣、敢爬树掏鸟窝的姑娘。
孟延礼侧望着母后,想问为什么璟妧说井里凉快,想问璟妧现在怎么样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月白色身影抬脚朝井口走了一步。鞋尖压在井沿的青苔上。“这宫里啊,”她望着井水,像是在对水里的倒影说话,“有些地方,看着是路,其实是井。有些话,听着是恩,其实是……”
她没有说完。又走了一步。半个鞋掌悬在井口内沿。
孟延礼想伸手拉住她,可身体动弹不得。他想喊,发不出声音。
“你舅舅……”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前些日子捎信来,说西疆的风沙大,让我保重身子。”
她的目光从井水移向孟延礼:“礼儿,你说为什么……要说风沙大吗!”
孟延礼知道,信中有些话不能直说,只能借风沙说形势险恶,借井水说深宫酷寒。
月白色身影又朝井口走了一步。“我这一生,”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小心了,小心到最后……”
她侧头看了孟延礼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悸——有怜爱,有不舍,有深不见底的哀伤,还有一丝……更沉重的东西。
然后,她朝前坠落。月白色的身影飘坠入井中,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井水甚至没有波动,依旧平静地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孟延礼终于挣脱束缚了。他扶着井沿,朝井中伸手抓去,空无一物;朝井中望——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喊着母后,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深处。
井水开始上涨,很慢,但确实在上涨。黑色的水面一寸寸升高,漫过井壁上湿滑的苔藓,漫过青石的接缝,漫过井沿,漫过了他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水钻进靴子。他想后退,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是水草?不,是丝线。黑色反射着月白光亮的丝线,很细、很韧,从井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正把他往井里拖。
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井沿下的石缝。可那股力量太大了,身体一点点滑进了井口。就在他要坠入水面的前一瞬间,井水突然起了激烈的涟漪。
不是沸腾,只是静静的、一圈圈的激烈涟漪,从井心荡开,碰到井壁,又荡回来。涟漪中央,升起两样东西。
一支九尾金凤钗;一枚白玉海棠簪。
两样东西静静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起伏。月光照在上面,凤钗的金色,簪子的白色,在黑水上格外刺眼。
然后,水底下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别的——像是哼歌,又像是叹息,很轻、很缥缈,听不清调子,也听不清词。只有那种哀伤的韵律,像深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埙声。
那声音缠绕着他,拉扯着他。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意识?灵魂?说不清。只感到自己在沉入那片黑暗,沉向那支凤钗,那枚玉簪,沉向水底那哀伤的哼唱……
他在坠落感中惊醒,猛地睁眼,大口喘息。入眼处还是入睡前见到的那个熟悉的玄色屋顶,不是井底那片圆形的、越来越小的天空。
他躺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慢慢坐起。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冰凉。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没有丝线,若隐若现好似浮现着缠缚的痕迹。
那股冰冷黏腻的触感,清晰地残留在皮肤上,还有井水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不,不是腐臭,是另一种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丝绸,在潮湿处闷出来的味道,混着一点……檀香?母后长乐宫里常年燃的檀香。
孟延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走到书案前点燃了油灯。
屋外,北风呼啸。风声穿过城墙豁口,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披上外衣,拉开门向外望去。雪还在下,混着灰烬,将天地染成肮脏的灰白。城墙根下,尸体层层叠叠。远处伤兵营的人员走动声响随风传来,隐约透出的灯光昏暗摇曳。
都是真的,这尸山血海是真的、这垂死的城池是真的、这不会到来的援军也是真的。
而梦里那口井……也是真的。
真的在长乐宫后院,青石井沿,湿滑苔藓,深不见底的黑水。真的吞没过六岁的他,也真的……吞没过别的什么。
孟延礼转回身关上门,走回屋内椅子坐下。书案上灯火在眼前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那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形状,像是一团蠕动的黑暗,像是从井漫上来的黑暗,要吞没一切光;又像是井水中变形的倒影伸出变形的手臂从背后来拉他。
屋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太子。”是裴玄知的声音,“臣……有事禀报。”
孟延礼盯着跳动的那粒灯火,身后是他投在壁上的影子。
“进来吧。”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门被推开,裴玄知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只有灯火在跳,影子在晃。风声中隐约夹带着远处伤兵的呻吟,像水底传来的、听不清词的哼唱。门在裴玄知身后关上,也隔断了房外的风雪、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