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山河前言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山野深处,常有世外幽境,藏岁月玄机,困人间俗身。

  樵夫日日入山伐木,朝出暮归,岁岁如此。尘世日月平淡庸常,肩上柴薪、家中烟火,便是他全部的方寸天地。

  一日秋深,山风萧瑟,他负重行至半山,周身疲乏,便找了一处僻静石台歇脚。抬眼望去,松荫覆地、青石平整,两老者相对而坐、对枰弈棋,黑白棋子落于木盘之上,声音清越。老者神色淡然,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樵夫心生好奇,索性放下斧头、柴薪,立于一旁静静观望。

  棋局纵横交错,落子攻守有度,玄妙无穷。樵夫看得入了迷,浑然忘我,只余耳畔松涛阵阵、棋子轻响,弹指间仿佛春去秋来,山间清风吹拂,倏忽间云卷云舒,樵夫已浑然不觉,沉陷在这一盘无尽棋局之中。

  耳畔忽然响起叹息声,樵夫惊醒,侧头看去,不知何时,身边一灰衣老者站立,看向他。对弈两老者同时也抬起头望来。樵夫感受到三老者目光,顿感局促,回视细观三人,细思却茫然无法记忆三人面孔,只记得是白衣、黑衣老者对弈,灰衣老者站立身畔。灰衣老者缓缓说:“尘缘已远、人间路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樵夫猛然回神,下意识弯腰去捡拾搁置一旁的斧头、柴薪,却见已是烂木一堆,甚至坚实稳固的斧柯,轻轻一握,却已化作细碎烂木、溃散一地。

  樵夫心头惶恐,不敢再驻留此地,不及多想其它,匆匆用衣角包起斧头,拱手示意辞别,快步奔下山林,往家中赶去。

  可他一边赶路一边心惊,昔日熟悉的山路改道,旧时的溪流干涸断流。终于赶出深山后,放眼望去,记忆里低矮的茅舍、错落的田亩尽数改换模样,已物是人非。陌生的屋舍,素未谋面的路人,乡音隐约还在,人事却全然陌生。

  他辨清大致方位后,一路疾走、一路寻寻觅觅,踉跄着赶至旧日家门,院墙坍塌、柴门朽坏,庭院荒草萋萋,满目破败冷清。院中已无人居住良久,不见惯常等候的妻儿,不见寻常家宅的温热烟火。他已经顾不得暴露,四处辗转打听才得知,他当日离家未归起,其妻日日倚门守望,常年苦痛病倒,终是熬不过,不过十年就已病逝,长眠山野荒坟。

  而当年尚且不满三岁、绕膝嬉闹的幼子远去投亲,数十年光阴过去,必然早已娶妻生子、儿孙绕膝,成了世间一古稀老翁。

  一别须臾,妻亡子老,故里成他乡,满心悲怆压落肩头,万般世事皆成泡影。樵夫返回旧屋,收拾点家中旧物和携带的斧头,换了点零散纸钱。一人踏着苍茫暮色,出门去往后山荒冢,只想为离世多年的亡妻,上一炷薄香。

  才出院门,乡间小路寂寥,秋风卷着落叶缓缓飘过。行至不远,迎面走来一位佝偻白发的耋耄老者,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迟缓,眉眼皆是岁月刻下的褶皱。老者无意间抬眼,遥遥望见他的模样,脚步猛然停住,神情里写满犹豫和不敢置信。老者颤巍巍等待樵夫靠近,犹豫开口的声音中带着颤抖:“你…… 你……可是姓孟?怎地与我六十多年前山中失踪的孟大哥一般模样!”

  樵夫定定看着眼前老人,仔细辨认才依稀仿佛是当年邻居郑家的三子,数十年光阴过去已不见当年模样。

  他心下慌乱,促然收回目光,急急摆手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是邻村姬家的,我的一个长辈嫁于此处孟姓人家,我去拜祭一下!”

  说罢,顾不得再与老者纠缠,樵夫急忙提好物品,匆匆奔向后山。只余老者怅然驻立路边望其背影……。

  这正是:空山一局棋,尘世百年身。

  (前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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