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国·洛邑·停云阁·二月
雪后初晴,檐角残雪在暖阳下簌簌消融,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洛邑东市最清雅的停云阁二楼临窗处,坐着个头戴青竹斗笠、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
此地不设说书,也无歌舞,唯有一老琴师隐在素色屏风后,指尖拨弄着焦尾琴,《阳春白雪》的清泠曲调漫过雅间,与窗外的雪光融成一片。茶客多是文人墨客,偶有低声论诗,更衬得阁中雅致清幽。
斗笠男人选的位置极僻静,既能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又恰好避开往来视线。落座时,抬手解了大氅的系带。衣襟微敞,腰间一枚乌木小牌露出半寸。男人没有遮掩,只慢条斯理地重新拢好衣襟。面前一壶“云峰雾隐”袅袅吐着热气,两碟精致茶点摆在案上,斗笠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一双执杯的修长手指,虎口处的薄茧,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透出几分凛冽的锋芒。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一个锦衣少年拾级而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精致得近乎冶艳,唇红齿白,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自带三分风流倜傥。他腰间悬一柄短剑,剑鞘镶着羊脂白玉,剑穗上那颗鸽卵大的明珠随着步伐轻晃,在琴声中折射出温润的光。
少年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临窗那处空着的对座,径直走了过去。
“兄台,拼个座可好?”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轻快。
斗笠男人没抬头,只是将手边的茶壶往对面推了推,算作应允。
少年撩袍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几分:“停云阁的‘云峰雾隐’——此茶一年只得五斤,寻常人求而不得,兄台倒是个懂行的。”
“略知一二。”斗笠下传出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兄台可知,”少年把玩着手中的定窑白瓷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此茶最讲究火候,须用银霜炭文火慢烹,三沸三止,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涩,差之毫厘,便失了真味。”
“阁下是此道高手?”斗笠男人终于抬了抬眼,檐角的阴影落在脸上,半明半暗。
“不敢当。”少年嘴上说着谦虚,眼底却闪过得意,“家中长辈精于此道,小弟耳濡目染,倒也学了些皮毛。”
斗笠男人缓缓抬起头,斗笠边缘向上移了一寸,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那双眼虽然平静,却像藏着千丈寒渊,让人望不到底。
“听口音,阁下是洛邑本地人?”
“正是。”少年笑得随意,“生在洛邑,长在洛邑。看兄台气度,倒是外地来的?”
“游商,四处奔波讨生活罢了。”
“游商?”少年挑眉,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方的手,“兄台这手,虎口带茧,指节分明,可不像是拨算盘的。”
“早年走镖谋生,混口饭吃,手上的茧子褪不去了。”斗笠男人语气平淡。
“走镖的人,认得路,也认得人。”少年笑道,“兄台既然走南闯北,想必比寻常商贾多知道些各地的风声。”
斗笠下的眼睛微微一眯,”公子想打听什么?”
“不瞒兄台,”少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家中做些药材生意。近来郑国不太平,有一批货一直不敢启程。我听说那边遭了旱灾,又与图罕那部交战,不知这商路究竟还能不能走?”斗笠男人缓缓放下茶盏:“公子既然做药材生意,想必自有商路上的熟人,何必问我一个陌生人?”
少年闻言一笑:“多问一个人,总不至于有什么坏处。况且兄台这般气度,想必也不是寻常走镖之人。”
“公子想知道什么消息?”斗笠男人忽然开口。
少年哈哈一笑,不再遮掩:“小弟家中做药材生意,近来郑国那边乱得很,我是想打听些消息——听说那边闹了饥荒,还吃了败仗?”
斗笠男人执杯的手纹丝不动:“公子对郑国感兴趣?”
“随口问问。”少年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郑国的血三七是紧俏货,若是那边乱了,商路阻断,我家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原来如此。”斗笠男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郑国确实不太平。今岁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南部密林中的图罕那部又屡屡侵扰边境,烧杀抢掠,郑国国君疲于应对,前些日子确实吃了几场败仗。不过……”
“不过什么?”少年急忙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不过郑国君已暗中派人去了图罕大营议和,愿以三年岁贡,换图罕那部退兵。”斗笠男人缓缓道,“若是议和成了,郑国的商路,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少年眼睛一亮:“这可是要紧消息!兄台从哪里听来的?”
“前日在梁国边城采买药材时,偶然听当地的守军议论,想来是假不了的。”
“梁国边城……”少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兄台去的是泗水关?还是黑石镇?”
“黑石镇。”斗笠男人随口答道,“离图罕那部的营地最近,消息也最灵通。”
“黑石镇……”少年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随即又话锋一转,“对了,兄台可听说,郑国的司闻监最近有什么动静?听说他们的监正百里疾,是个厉害角色,神出鬼没,手眼通天。”
斗笠男人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公子连郑国司闻监都知道?”
“做生意嘛,总要多知道些门道,不然怎么在这乱世里立足。”少年笑得狡黠,“听说那百里疾手段狠辣,掌管着郑国的谍报网,七国的机密,少有他不知道的。若是能结识这样的人,生意上也能少走些弯路。”
“那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斗笠男人摇了摇头,“百里疾那样的人物,行踪诡秘,岂是寻常人能见到的?”
“也是。”少年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陡然一转,“兄台可知近来梁国也是不太平,太子孟延礼被赤狄人活活烧死在镇北关的消息——兄台走南闯北,可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斗笠男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梁国之事,路途遥远,我倒是未曾听说过详细内情。”
“哦?”少年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这消息早已传遍四国,兄台竟没听过?”
“我常年在外奔波,少有关注各国朝堂之事。”斗笠男人淡淡道,随即反客为主,目光紧紧盯着孟珏,“倒是公子,身为梁国人士,怎么反倒来问我一个外人?”
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瞒兄台,近来坊间流言四起,说他是假死脱身,藏在了郑国——我就是好奇,想求证一二。”
斗笠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深意:“公子倒是坦诚。不过我听说,北梁新君孟延祯登基后,已经将孟延礼以国礼厚葬, 公子此时又打探孟延礼的是否假死,就不怕被朝廷冠以讹言惑众,扰乱民心的重罪么?”
少年脸色微变,却强撑着笑道:“兄台多虑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少年几次想旁敲侧击,都被斗笠男人轻描淡写地带过。直到琴声渐歇,斗笠男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悠悠开口:“对了,近来江湖上流传着一句箴言,公子可曾听过?”
“什么箴言?”少年心中一动,追问。
“成周既倾,后裔重兴。”斗笠男人一字一顿道,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意味,“听说这句箴言,是成周末代君王在成周覆灭前的诅咒,近来又在四国的江湖和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
少年的脸色微微一变:“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过是走南闯北时,偶然听人提及。”斗笠男人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当年废太子姬昭被郑国在边境抓获后,就一直被扣在郑国后宫二十多年。如今这句箴言现世,莫不是说,那位废太子姬昭要重出江湖,光复成周了?”
少年沉思片刻,才笑道,“成周覆灭已有二十余年,就算有后嗣,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子弟,怎敢妄谈光复?”
“话虽如此,可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名分。”斗笠男人缓缓道,“若是真有成周后嗣现世,振臂一呼,那些怀念成周的旧臣遗民,怕是会纷纷响应。到时候,这四国的棋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少年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兄台想多了,不过是江湖流言罢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我还隐约听闻,卫国似有与郑国结亲的意向——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斗笠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凝,追问道:“卫国?联姻?”
少年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嘴上却含糊其辞:“不过是坊间酒后闲谈,当不得真。我也是偶然听来,没什么凭据,说不定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流言呢。”
他刻意顿住话头,不再多言,任由那半真半假的消息悬在半空,勾着对方的心思。
斗笠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不肯吐露更多,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一刻钟后,斗笠男人起身:“天色不早,该走了。”
“兄台住在哪里?”少年急忙追问,“若是得空,小弟想请兄台吃个便饭,好好请教请教生意经。”
“暂住城西的悦来客栈。”斗笠男人随口道,“不过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洛邑,怕是没机会了。”
“悦来客栈……好,小弟记下了。”少年点头,目送着斗笠男人转身下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不见,少年脸上的笑容才陡然敛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中冷茶入喉,却浇不灭心中的惊涛骇浪。
成周既倾,后胤重兴。还有孟延礼的消息……
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游商!
少年猛地站起身,快步下楼。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停云阁三楼的一扇窗后,正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而这停云阁,本就是这名叫孟珏的少年的胞姐孟如意的产业,一处专门用来收集、贩卖四国情报的据点。
洛邑城东·晋阳夫人府·当夜
烛火在青铜蟠螭灯台上跳跃,将暖阁映得通明。孟如意倚在紫檀木美人榻上,一袭天水碧的流云锦广袖长裙,裙摆如云水般铺泻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她未绾发髻,一头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雕的芍药花簪,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的脸是那种让人一眼便窒息的美丽-------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冷如寒潭,笑时却似春冰乍破,能勾走人的魂魄。
此刻,这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孟珏。
“蠢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刀子,割得孟珏一阵心惊肉跳。
孟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阿姐,我真的问出东西了……我打探到了郑国议和的消息,还……还套出了那男人提及的‘成周既倾,后裔重兴’的箴言。”
“问出东西?”孟如意忽然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可落在孟珏眼中,却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她缓缓起身,裙裾曳地无声。走到孟珏面前时,她微微俯身,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弟弟的下巴。她的指甲上染着淡绯色的蔻丹,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
“阿弟,”她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告诉我——一个自称走南闯北的药材商,怎会随口说出郑国与图罕那部议和的具体条件?怎会对梁国的宗室秘闻了如指掌?怎会在你面前,故意提起‘成周后嗣’的箴言?”
孟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我……我以为他只是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孟如意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你可知,你打探他的同时,他也在打探你?他故意在你面前提起孟延礼,提起成周后嗣,就是在引你上钩,在套你的话!”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还有,你可知那男人是谁?他根本不是什么游商——他是百里疾的手下!郑国司闻监的人!”
孟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什么?!”
“停云阁是我们的地盘。”孟如意冷笑一声,“他刚进阁时,掌柜就认出了他腰间的令牌——那是郑国司闻监的暗记,只有百里疾的心腹才有!掌柜认出暗记后便上楼禀报了我。我没有叫人拦你,是想看看他究竟要拿什么作饵。可我没想到,你竟连成周后嗣和卫郑联姻都敢接他的话!”
孟珏不解道:“阿姐既然早知道他是司闻监的人,为何不直接将他拿下?”
孟如意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司闻监是什么地方?一个能潜入洛邑、坐进我停云阁的人,会蠢到将自己的身份令牌随意露给掌柜看?”
孟珏怔住了:“你是说……他故意的?”
“多半如此。”孟如意缓缓坐下,“他既然敢让我们认出身份,便未必是真想瞒着我们。可他究竟想借我们的手做什么,我还没有看清。”
“那姬昭的消息……”
“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孟如意抬眼看向弟弟,“你要记住,最难防的不是假消息,而是别人把真消息送到你面前,却不告诉你他为什么要送。”
孟如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长窗。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动她肩头的青丝,衣袂翻飞如蝶。
“悦来客栈,黑石镇,成周箴言……”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底一片冰寒,“这些都是他故意抛给你的饵,是百里疾设下的局!你倒好,不仅咬了钩,还把梁国朝堂的猜忌、我们对成周后嗣的关注,全暴露给了他!”
她忽然转身,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泄露了多少情报?!你知不知道,百里疾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试探梁国的底牌!”
孟珏低着头不敢吭声。
孟如意闭了闭眼。她走回榻边坐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责骂也无用,只能将计就计。”
她抬眼看向孟珏,说道:“立刻派人去悦来客栈。记住,不是去抓人,是去做样子给他看。要装得笨拙些,要让他看出,你们是刚入行的新手,什么都查不到。”
孟珏连连点头。
“还有,”孟如意继续说道,“把郑国议和的消息,透给谢危楼。记住,要做得像个意外——就说是你从那个‘游商’口中偶然听到的,绝不能暴露我们和郑国司闻监正的交锋。”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至于那个百里疾的手下……”孟如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百里疾费尽心机设这个局,到底想干什么。”
她迟疑片刻后,一字一句道:“传我命令,调遣暗部所有精干人手,即刻南下,潜入郑国境内。”
“阿姐,你是要找……”孟珏迟疑着开口,心脏猛地一跳。
“找姬昭。”孟如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找那个要去往苍梧密林的前成周太子!”
她抬手抚上鬓边的芍药玉簪,指尖微微用力,玉簪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苍梧密林的消息,是我们自己的人先查到的。如今连司闻监也开始打探姬昭,看来他比我们想的还重要。百里疾手下故意在你面前提及‘成周既倾,后裔重兴’,就说明郑国已经在暗中搜寻他的踪迹了。这乱世之中,道义名分,才是最锋利的武器。谁能先一步找到姬昭,谁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手握一统天下的筹码!”
“可苍梧密林地势险恶,南郑守军又布下了天罗地网……”孟珏面露难色。
“险,才有机会。”孟如意冷笑一声,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南郑的苍梧密林,就是我的机会。”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墨玉雕成的棋子形状玉佩,玉佩正面刻着“如意”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执子者,必先为子。”
抚过冰凉的玉佩,孟如意继续说道:“告诉暗部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姬昭。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孟珏躬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寂静。孟如意独自站在铜镜前,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烛火跳动,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时而明艳,时而阴郁,让人看不真切。
她不知道,此刻,悦来客栈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也有一双眼睛,正隔着茫茫夜色,遥遥望着晋阳夫人府的方向。
城西•悦来客栈•同一时刻
烛火摇曳,映亮了案上摊开的羊皮舆图,洛邑、黑石镇、苍梧密林的标注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百里疾负手立在窗前,玄色大氅的衣摆垂至脚踝,周身散发着沉静的威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的疲惫,却丝毫不见慌乱。
窗外夜色深沉,那两个笨拙的盯梢者早已被他察觉,此刻正缩在巷口的阴影里,自以为隐蔽。
脚步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方才在停云阁与孟珏周旋的“游商”躬身走入,神色恭敬:“监正。”
百里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晋阳夫人府的方向,声音低沉平稳:“查清楚了?”
“是。”手下应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少年名叫孟珏,他的姐姐,名唤孟如意——正是梁国国君孟延祯、以及那位‘葬身’镇北关的前太子孟延礼的堂亲。”
百里疾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如意……”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停云阁是她的产业,洛邑半数的江湖消息,都经她手流转。难怪孟珏敢在那里试探司闻监,原来是仗着主场之利。”
“监正英明。”手下补充道,“属下还查到,孟如意在梁国朝堂暗中结党,势力不小。她对前成周太子的下落,似乎早有关注。方才孟珏提及的卫国与郑国联姻的流言,恐怕也是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百里疾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苍梧密林,冷笑道:“烟雾弹也好,真消息也罢。”他缓缓道,“孟如意想抢在我们前面找到姬昭,那就让她去。苍梧密林里的那些旧部,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他抬手,指尖落在狼头山的位置,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至于孟延礼……告诉暗线,盯紧狼头山。随时注意是否有孟延礼残部的动态。”
“属下遵命!”
手下躬身退下,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
烛火跳跃,将客栈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舆图之上,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缓缓笼罩住了四国的疆土。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在狼头山深处,那个传说中被狄人烧死的北梁前太子孟延礼,此刻正浑身浴血,握着一株赤红如血的血灵芝,望着北梁都城洛邑的方向,眼中燃着比火焰更炽烈的光芒。
而那个在郑国深宫中的前成周太子,也早已悄然离开,前往苍梧密林。
四国的棋局,早已布下。
执棋者各怀鬼胎,棋子却早已磨利了爪牙。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谁执黑,谁执白?
无人知晓。唯有寒风,在洛邑的夜色中呼啸而过,卷起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