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知推门进来,带进一身风雪和远方的呻吟。
他没行礼,只是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坛酒,身后的门被他用右脚踢上,隔开了门外的风雪,整个世界只有两人。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亮得近乎疯狂。
“殿下,”裴玄知开口,声音嘶哑,“喝一杯。”
孟延礼坐着没动,看着他呆滞片刻后,点头道:“好。”
裴玄知走到案前和他对坐,随手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梅子的微酸散开,是梅子酿,洛邑东宫后苑那棵老梅树结的果子酿的。好酒的裴玄知在去年出征离京时带了十坛,如今只剩这一坛。
裴玄知拿过案上的酒碗,倒满两碗、一碗推放至孟延礼面前。
孟延礼没动、没去喝,只是看着碗中琥珀色的酒液。灯火印在酒面上跳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削得脱了形,眼下青黑深重,只有眼睛还亮得像井底最后一点反光。
“玄知,”他开口,声音平静,“有话要说。”
裴玄知端起自己的酒碗,仰头饮尽碗中酒,放下碗时,碗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直视孟延礼:
“殿下,我们守不住了。”
话说得直接,像一把刀,劈开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孟延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刚刚清点了,能战者不足两千。”裴玄知艰难地继续说道,“粮草只够三日,箭矢已将尽。伤兵营里,每日抬出去的比抬进去的多。军医说,明日开始,轻伤也要看命硬与否了,——伤药没了,伤口溃烂,只能看谁命硬了。”
他沉默了会,声音低下去:“今日上午,北墙段又被击塌那次,若不是殿下率亲卫死战打退赤狄人,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堆住缺口了,赤狄人也早冲进城里了。”
“我知道。”孟延礼盯住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这些我都知道。”
“殿下——”裴玄知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缓缓展开,铺在案上,“您看这里——”
案上是一张舆图,北境舆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裴玄知的手指先点在“镇北关”三个字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一片标注着“死亡沼泽”的阴影区域,最终停在一个小点上。
“去狼头山。”裴玄知说。
孟延礼心底一震。死亡沼泽、狼头山,西北境绝地,自古就常有人匿踪的记录,舆图上那片区域被涂成深褐色阴影,两行小字列在旁边:「泽曰死亡,九虚一实,一入此地,命悬一线。」、「狼头山谷,暗无天日,迷雾突生,入者必死。」
“殿下,”裴玄知抬眼看他,眼中那点疯狂的光更盛了,“我们去这里。”
孟延礼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油灯中的哔啵声打破了沉静。他笑了,笑声低哑:“玄知,你是要我……带两千残兵,进此绝地送死?”
“不是送死,是求生。”裴玄知的手按点舆图上,低沉说道:“阿史那铎的三万大军围死了三面生路,只有往西边去,我们步行轻装简从,过死亡沼泽、进狼头山,阿史那铎追不进去,他也不敢追。”
孟延礼没说话,缓缓端起酒碗,凑在嘴边饮了一口。梅子酿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入喉才有酒液的辛辣,一路烧进胃里。
“逃进了狼头山呢?”他问,“之后呢?一样会被赤狄困死。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守?”
“山里有盐泉。”裴玄知的手指点在舆图狼头山的位置,“臣派斥候探过,山谷入口有温泉,泉边生盐硝。有盐,就能腌肉,能保存食物。山中有猎场、有野果。只要撑到寒冬,赤狄人不会固守城池,等他退兵我们再杀回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那里不在北梁版图内,也不在赤狄人控制下。那是无主之地。”“我们进可杀回来、退——可据此地建…!”
无主之地!这四个字在帐中回荡,像某种禁忌的咒语。
孟延礼又饮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灼热的感觉蔓延开来。他看着裴玄知,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伴读,这个总是沉默、总是谨慎、总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人。
此刻的裴玄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玄知,”孟延礼缓缓放下酒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带兵入无主之地,裂土自立——这是谋反。”
“谋反!”裴玄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惨烈的意味,“殿下,不出所料的话,洛邑那边,一定是已经备好了殿下的国丧仪程!您刚刚离京,大王就宣晋王延祯入朝议事,已经两月有余了——这事,殿下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孟延礼的手微微一颤。
“臣今日收到密报。”裴玄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孟延礼面前,“兵部左侍郎谢澜舟派亲信,冒死送来的!”
孟延礼展开纸条,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像是在极度仓皇中写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烛火在纸上跳动,那些字像活过来一般,扭曲,蠕动,最后化作一把把冰锥,刺进他眼里。
看完,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烬。灰烬飘落在案上,像黑色的雪。
“所以,”孟延礼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抬起头,“父王是要我死在这里。”
“是!”裴玄知直视他,“要殿下死,要这两千将士陪葬,用你们的血,成全他‘铁血守国’的贤名。然后殿下您——会成为史书上一行字:“梁国前太子孟延礼,永昌二十六年冬,殉国于镇北关。”
帐中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作响,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可。”孟延礼沉寂良久后,说道。
裴玄知一愣:“殿下,刘静那个太监已经中流矢死了,现在都是自己人,不会走漏风声的!”
“西边是绝地。”孟延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两千残兵,穿死亡沼泽,入狼头山谷,没有活路的。”
“可留在这里是必死!”裴玄知的声音陡然拔高,“殿下!阿史那铎的三万大军明日继续进攻,我们撑不过半日了!去了狼头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孟延礼打断他,“玄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觉得……狼头山有生机?”
裴玄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没有。”孟延礼替他回答了,“你只是不想我死在这里,不想这两千将士死在这里。所以你想出这个办法——哪怕九死一生,也比十死无生强。对吗?”
“可我不能。”孟延礼一边端起酒碗,一边说:“我是大梁国太子。父王要我死守镇北关,与城共存亡——这是圣旨,是君命。”
“君命?”裴玄知笑了,那笑声惨烈,“殿下,那份密报您看了。谢侍郎是相国之子,消息肯定准确,那不是君命,那是赐死!”
孟延礼的手微微一颤,酒液从碗边溅出几滴。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走。”他放下酒碗,抬眼看向裴玄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玄知,我若今夜带兵西逃,裂土自立——洛邑那边会如何处置太子妃?”
裴玄知一怔。
“她会立刻被下狱,被审问,被拷打。”孟延礼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骨髓,“罪名是‘谋逆从犯’,连坐、诛三族。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母亲——满门,都会死。”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血。”
裴玄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
“离京前三日诊出的。”孟延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太医说才月余,脉象不稳,不宜声张。所以之前除了太子妃和我……都不知道。”
“我走前,去求过父王。”孟延礼继续说,声音飘忽,“我向父王求情了,我若因守土而有不测……父王看在多年情分上,会保太子妃一命。父王他许诺我了!”
他抬眼看向裴玄知:“父王虽然猜忌我、疏远我……但他的为人我相信,他答应的事,会做到。只要我死在这里,死得忠烈,死得像个太子—太子妃就能活,她腹中的孩子……也能活。”
“可若我叛逃呢?”孟延礼的声音陡然转冷,“父王会立刻下旨,赐死太子妃。一尸两命,沈氏满门抄斩。玄知,你算过吗?为了我去寻那一线生机,要搭上多少条命?她的、孩子的、沈氏满门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外面是积雪泛白的夜色,城外远处赤狄军营火如星。
“还有你、还有这两千士兵。”孟延礼背对着他,声音在风雪中飘忽,“玄知,你跟了我十二年,一直到今天,我逃、你就是从逆,你裴氏一门,你那年迈的父母,你那些还在读书的弟妹——他们都会死。”停了一下,又继续说:“这些士兵的家人也是!”
裴玄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灯火随着风吹进来,在忽闪跳动渐渐熄灭,映出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正在一点点熄灭。
“那璟妧呢……”他喃喃道,声音干涩,“璟妧的仇……谁来报?”
孟延礼沉默良久,他缓缓转身,眼中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潭水:“璟妧的仇,顾不得了,到时会有人来报吧。”
他走回案前,端起酒碗,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而我,就死在这里。用这一死,换她们的生路。用这一死,向父王证明——我孟延礼,从未有过二心。用这一死……为我这十余年的太子的位分,画一个句号。”
裴玄知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跪着,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
“起来吧。”孟延礼的声音温和下来,“陪我再喝一碗。”
裴玄知缓缓起身,走到案前,重新倒满两碗酒。夜色寒风中他的手在抖,酒液洒出一些,在案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玄知,”孟延礼放下碗,看着裴玄知,“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裴玄知低声回答,“臣十四岁入东宫为伴读,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孟延礼轻叹,“这十二年间,你为我挡过刀,为我出过谋,为我……违过心。我都记得。”
他背过身去,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哽咽:“现在,我把你……也拖进了死地。明日一战,你可能会死。璟妧的仇……我报不了,你也报不了了。”
裴玄知闭上眼沉思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臣这条命,十二年前就是殿下的。明日……能与殿下同死,是臣的荣幸。”
孟延礼沉默着,没有回应,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去吧。”他说,“传令全军,寅时三刻,饱餐备战。诸位……随我,与镇北关共存亡。”
裴玄知深深一揖,转身而出。风更大了,灌进屋内,吹得门窗摇晃。
孟延礼独自站在帐中,背对门,看着对面的墙壁,那被门外的雪色透过敞开的门,把自己投在墙壁的影子,那影子不再扭曲、不再躁动,而是凝固成了一座碑的形状、一座墓碑。
远处,关外隐约传来号角声——是赤狄军夜巡的号角,苍凉,悠长。
他来到案前,拿起酒坛,将最后一碗酒倒满。端起碗,对着虚空,轻声说:
“夫人…….保重。”
“母后,璟妧……等我。”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碗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就像这个太子,就像这个……即将在黎明时分,彻底终结的命运。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邑东宫。太子妃沈从善突然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冷汗浸透寝衣,下意识捂住小腹,三四个月还刚刚显怀,那里传来一阵细微、陌生的悸动。
窗外风声呼啸,她望向北方,泪水无声滑落,却不知为何而流。
窗户突然被敲响,吃惊的她就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娘娘,快收拾些衣物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