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山河第五章南郑博弈

  南郑国•郢都• 相国申屠策府邸茶室

  郢都的城墙在冬日暖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商铺林立,果然不负“天下最富庶之地”的盛名。公孙衍与楚良身着素色客袍,随着引路的仆役穿过朱漆大门,踏入了申屠策的府邸。府中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廊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却掩不住那份世家大族的疏离感。

  茶室设在后院的暖阁中,雕花窗棂糊着厚实的鲛绡,挡住了外界的寒风。室内陈设极简,只一张乌木茶案,两侧摆着紫檀木椅,案上置着一套冰裂纹汝窑茶具,墙角的铜炉燃着沉香,烟气袅袅上升。公孙衍与楚良静坐案前,茶童奉上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却迟迟不见主人身影。楚良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案上的古籍复刻本——那是他们为申屠策准备的礼物,此刻却显得有些沉滞。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语:“哎呀呀,仲远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郢都来了!”

  公孙衍连忙起身,只见一位身着锦缎便服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面容丰腴,眼角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是南郑相国申屠策。他快步上前,拱手道:“季谋兄,别来无恙?阔别五载,兄台依旧神采奕奕。”

  “托福托福,”申屠策摆手入座,目光扫过一旁的楚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便是仲远兄的高足吧?果然英气勃发。”

  “正是犬徒楚良,字康子。”公孙衍侧身示意,楚良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晚生楚良,见过相国大人。久闻相国谋略过人,今日得见,幸甚。”

  申屠策笑着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茶童重新沏上热茶。寒暄过后,申屠策端着茶杯浅啜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公孙衍:“仲远兄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远道而来,怕是不止为了叙旧吧?”

  公孙衍知道时机已到,便使了个眼色。楚良会意,从随身携带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用厚绒布包裹的物件。

  公孙衍接过,亲手解开绒布,露出一块深灰色的矿石。矿石表面毫不起眼,但在室内光线下,隐约可见内里似乎有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夜空星轨,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季谋兄请看,”公孙衍将矿石轻轻推至申屠策面前,“此乃我卫国崤山深处特产,名曰‘星纹石’。”

  申屠策原本平静的眼眸在看到那矿石内部流动的银色星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矿石,凑近细看,又掂了掂分量,手指轻轻摩挲过矿石表面,感受着那奇异的质感。

  “星纹石……略有耳闻。”申屠策放下矿石,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传闻以此石炼铁,可得神兵,锋锐无匹,寒光自生。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仲远兄携此重宝而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公孙衍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季谋兄明鉴。此矿脉于卫国,乃是天赐,亦是……祸端。不瞒兄长,梁国对此早已虎视眈眈。孟延祯狼子野心,若让他先一步得到此矿,以其雄厚的工匠之力,大量锻造神兵利器,武装其本就剽悍的铁骑,届时……”他的语气更沉,“恐怕第一个感到芒刺在背的,便是贵国。梁国骑兵甲天下,若再配以此等神器,那才真是如虎添翼,平原野战,当可摧枯拉朽,再无敌手。

  申屠策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在权衡。公孙衍的话,半是诱惑,半是威胁,却句句切中要害。南郑与北梁关系微妙,竞争暗存,北梁若得此利,确是心腹大患。

  “此矿……开采不易吧?”申屠策问到了关键。

  “确需特殊技艺与人力。”公孙衍早有准备,详细解释了崤山矿洞的深度、岩石特性、所需工具以及卫国多年来摸索出的独特开采和初步冶炼之法,条理清晰,显然绝非虚言。

  申屠策边听边点头,眼中满意之色渐浓。待公孙衍说完,他才缓缓道:“仲远兄之意,老夫明白了。卫国愿以星纹石矿为凭,与我郑国结盟?”

  “正是!”公孙衍精神一振,“我主愿以明慧公主联姻,与郑国永结盟好,共享星纹之利。届时,卫国郑国联手,梁国必不敢轻举妄动,鲁国弹丸之地,亦可图之。甚至贵国北境图罕那部之患,若有精良兵器相助,平定亦非难事。作为交换,只求贵国每年能支援我国些许粮食、布匹、药材等物,以解我国地处贫瘠、物产不丰之困。此乃互利共赢之举!

  申屠策把玩着矿石,缓缓点头:“此物确非凡品。仲远兄诚意,老夫已见。只是,盟约互利,西卫所需,恐怕不止于寻常粮帛布匹吧?”

  公孙衍正色道:“季谋兄洞若观火。我卫国地处崤山,土地贫瘠,连年歉收,饥荒频仍。寻常援助只能解一时之急。故而,我主恳请贵国,若能惠赐一种高产耐旱的粮食种子,并派遣精通农事之匠人,传授种植养护之法,助我卫国百姓真正解决温饱,此恩此德,卫国上下永志不忘!”

  申屠策闻言,若有所思:“不知仲远兄属意何种作物?”

  公孙衍早有准备,郑重道:“听闻贵国近年来在渭水之滨培育出一种新粟,名曰‘渭阳金穗’,耐旱抗瘠,穗大粒饱,亩产远胜寻常粟米。若能得此良种及栽培之术,于我卫国旱塬之地,不啻天降甘霖。”

  申屠策沉吟片刻。渭阳金穗是南郑农官新近培育的品种,确有其优势,但也对土壤肥力和灌溉有一定要求,并非在任何贫瘠之地都能丰产。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渭阳金穗,确是良种。此事关乎民生根本,待老夫禀明大王,应无大碍。”

  公孙衍心中稍安,对申屠策感激不尽:“季谋兄若能促成此事,非独是两国之幸,亦是边境万民之福!”

  翌日·南郑王宫·朝阳殿

  朝阳殿的奢华,远超公孙衍师徒的想象。殿柱皆以南海沉香木为芯,外裹金箔,雕琢着繁复的云龙纹饰。地面铺着织金地毯,柔软厚实。巨大的青铜灯树错落有致,即便在白日也燃着昂贵的鲛油灯,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衣冠鲜亮,气度不凡,脸上大多带着一种身为强国王臣特有的、近乎傲慢的从容。

  南郑国君郑源,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威严,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端坐于九阶玉台之上的赤金龙椅中,目光睥睨,不怒自威。

  在申屠策的引荐下,公孙衍与楚良上殿行礼。

  “卫国国使公孙衍,拜见郑国国君,恭祝大王万年!”公孙衍朗声道,依足礼数。

  郑源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公孙衍身上扫了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哦?公孙大夫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卫君近来喜事连连啊?先嫁长女入梁国东宫,如今又欲嫁幼女至我郑国?怎么,卫君是打算做这三国的‘老丈人’,靠女儿来安邦定国么?”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不少大臣面露讥诮。楚良伏在地上的手微微收紧。

  公孙衍却面不改色,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禀大王,我主常言:‘王者之道,在于安民。’嫁女联姻,以姻亲之好代干戈之争,正是我主仁善爱民,不忍边塞生灵再遭涂炭,愿以王室之女些许牺牲,换取两国百姓长久之安宁富足。此乃大仁,非小智也。”

  殿内笑声稍歇。郑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似乎也没料到公孙衍如此应对。

  公孙衍趁势道:“此番外臣奉我主之命前来,除续两国之好外,更携有一份厚礼,愿献于君上,以表我卫国诚意。”说罢,示意楚良再次呈上那块星纹石。

  当星纹石被宦官呈至御前,郑源把玩片刻,听着公孙衍关于其神效以及与梁国竞争关系的阐述,脸上的轻慢之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兴趣。

  然而,他放下矿石,忽然冷哼一声,语气转厉:“星纹石?倒是稀罕物。不过,公孙大夫,你莫非以为,凭此一石,便可让寡人应允盟约,还要倒贴粮草布匹?寡人若真想要此物,何须如此麻烦!我郑国带甲二十万,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只要大军西进,直抵阳翟城下,你卫国弹丸之地,顷刻可破!届时,莫说这星纹石矿,便是你卫国山河,亦尽归寡人所有!又何必与尔等多费唇舌,做什么交易?”

  这番话杀气腾腾,充满了强国的霸道与对弱国的蔑视,殿上气氛骤然紧张。

  楚良心头一紧,看向老师。却见公孙衍依旧神色镇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不慌不忙地拱手,声音朗朗说道:“大王雄才大略,兵威赫赫,外臣岂敢置疑?然,外臣有三虑,不得不为大王陈之。”

  “哦?你倒说说看。” 郑源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其一,”公孙衍目光锐利看着郑源,“郑军欲入卫国,须先穿过断龙峡,再仰攻崤山南麓。山道狭窄,粮车难行,卫军只需据险断道,滚石檑木齐下,便可使郑军进退失据。更兼冬日大雪封山,栈道湿滑结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大军行进更是难上加难,即便能勉强通过,也必会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其二,郑国大军离境,国内必然空虚。梁国与郑国素有旧怨,近年更是厉兵秣马,早已觊觎郑国的富庶之地。一旦郑国大军主力西进,梁国必定会趁机从后方偷袭,直捣郢都。届时郑国腹背受敌,胜负尚未可知,却必先元气大伤。”

  郑源脸色微变,群臣也渐渐安静下来。

  “其三,”公孙衍语气加重,“图罕那能够时不时在苍梧密林边境与郑国守军制造小冲突,其后未必没有鲁国的支持。郑鲁边界划在苍梧密林以北的平原上,鲁国毫无战略纵深,必定觊觎将边界南移。所以如果大军离境而使郑鲁边境空虚,鲁国很大可能会联合图罕那偷袭郑国边境。再加上郑国近年天灾不断,先是旱灾,后是蝗灾,关中平原颗粒无收。故此一来,郑国不仅难以拿下卫国,反而可能引发内乱,到那时,恐怕悔之晚矣。”

  一番话毕,殿内鸦雀无声。郑源静静看着公孙衍。良久,他突然拍掌大笑,站起身,目光直视公孙衍:“好!好!好!仲远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寡人佩服不已。看来,卫国并非只有公主可嫁,更有先生这般栋梁之才!”

  他语气缓和下来:“联姻与矿约,可以议。待申屠大夫与先生商议好具体条款,先行订立婚约,明慧公主以准太子妃身份入郑宫,待年岁合宜再完婚。” 接着朗声道:“公孙大夫远来辛苦,见识超群,使我君臣耳目一新!今晚,寡人在麟德殿设宴,为卫国使团接风洗尘,诸位定要赏光,不醉不归!”

  殿内群臣纷纷附和,气氛一时热烈。公孙衍与楚良连忙谢恩。

  当夜·南郑王宫·麟德殿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南郑特有的烈酒“郢都春”香气扑鼻。郑源高居主位,兴致颇高,频频举杯。

  公孙衍作为主使,自然成为焦点。南郑群臣虽心中仍有傲气,但见大王态度转变,也纷纷上前敬酒,言辞间不乏恭维与试探。公孙衍纵横捭阖多年,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亦不失使臣风范,与几位重臣相谈甚欢,谈及两国风物、经史典籍,倒也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郑源似乎不胜酒力,以手扶额,对身旁的近侍低语几句。近侍点头,悄悄走到申屠策席边,附耳说了什么。申屠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悄然起身离席。

  密室

  申屠策推门而入时,郑源已端坐其中,脸上再无半分宴席上的醺然,目光清醒锐利。

  “季谋,坐。”郑源示意,“宴会如何?”

  “公孙衍应对自如,其弟子楚良亦沉稳,卫国使团看似欢喜。”申屠策坐下,低声道。

  “欢喜?”郑源冷笑,“他们自是欢喜,以为得了天大的便宜。季谋,渭阳金穗之事,你如何看?”

  “大王圣明。渭阳金穗的确耐旱,但需底肥充足,且对灌溉仍有依赖,尤其分蘖拔节之时。卫国旱塬之地,若无我郑国特制的基肥,并辅以适时沟灌,产量必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不如其本地劣种。”申屠策道出关键,“臣已想好,可予其种子,亦派匠人传授种植之法,但郑国基肥配方及关键灌溉时机的把握,暂且保留。如此,卫国粮产命脉,无形中仍受我国影响。”

  “善!”郑源赞许,“此为其一。其二,星纹矿之事,必须加紧!协议细则,明日便着有司与公孙衍敲定,条款务必有利于我郑国。一旦落印,你立即筹备,选拔可靠之人,以‘协理’之名进驻崤山。勘探、采掘、初步遴选,必须由我们的人主导!卫国人只能提供劳力和辅助。记住,姬桓此人,反复无常,能狠心以稚女换矿,心思难测。我们必须快,在他反悔或另生枝节之前,尽可能多地攫取精华矿藏,运回国内!”

  “臣遵旨。定会安排最得力干员,日夜兼程。”申屠策肃然应道。

  “还有,” 郑源继续说道,“联姻之事,虽为手段,亦需做得好看。明慧公主入郑后的安置、仪制,不可怠慢,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以示我郑国气度。至于以后……”

  “老臣明白。”

  而此时远在卫国的王宫内,卫国王后咬牙切齿,悲痛欲绝:“公孙衍……老贼!他竟敢……他竟真敢将我的明慧……我的女儿才九岁啊!送去那虎狼之地郑国!他为了那劳什子矿石,为了他的权势,竟如此狠心!大王……大王竟也允了!”

  她猛地起身,望向南郑的方向,恶狠狠说道:“公孙衍,你最好祈神明保佑,此行一切顺利。若我的明慧有半分差池……我定要你公孙氏满门……陪葬!”

  数日后,初步完成了与南郑艰难谈判的公孙衍师徒,疲惫却欣喜地踏上了返回西卫的归程。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载着满心以为为国家开拓了新局面的师徒二人,奔向归途。他们只看到了谈判桌上的成功,看到了协议文书上的墨迹,却未能窥见盛宴背后的密室密谋,未能感知后宫那刻骨的怨恨,更无法预见,这份以星纹石和九岁公主换来的盟约,将会如何搅动风云,并将他们自身,也卷入不可预知的命运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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