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九章 大湖泽





在荒凉的邬家渡口,黑夜枯林里掀起的一场混战已经过去了。当太阳照进密林时,惨烈的景象仍然遍地存留着,刺痛了关八爷和六合帮那伙蛮汉的眼。


经过一夜苦苦的拚斗,土匪们遗下了廿八具染血的尸首;有的肩背上带着飞扎进去的攮子,凝一脸极端痛苦的神情,紧抱着一棵白惨惨的、没了皮的树干,就那么僵死过去,死者临死前一定是惨号过,所以死后还张着嘴、鼓瞪着眼,像是古老传说里抱树的恐怖的僵尸鬼;有的老老实实的伏身在一块没化尽的残雪上,双手抱着头,通身上下没见显著的伤痕,好像一个赶长路口渴极了的客旅,俯身去吮吸地面的雪水,但他的耳朵眼和鼻孔中全有血水滴出来,把雪面染得透红;向老三知道他是被雷一炮使闷棍砸死的。


有一处地方,三具死尸伏在一道儿,一个胸口中枪,把长枪掼在一边;一个执短枪的土匪,胁下却捱了他同伙的攮子,攮柄还紧攒在那个家伙手里。而那个家伙也死了,两只眼珠像金鱼似的凸在外面,脸成猪肝紫,上下唇之间,多了一团带血泡的被牙齿咬穿的舌头。──不用说,他是被人从身后扼死的,舌头才会伸得像那种样子……也有的被枪火顶掉半边脑壳,血雨激射在树干上的,也有的拖着一地的肚肠……脑汁染在黄叶上,碎肉飞在枯草上,……看也会把人看饱了。


而那些活着的,朱四判官手下的喽啰们,总算暂时退离了邬家瓦房附近的枯树林子,他们并没真的退走。倚在一棵血树上,眉尖挂着悲沉思虑的关八爷算得到,他算得到朱四判官这一回是把鱼衔进嘴的馋猫,不会轻易扔掉尽歼六合帮的机会的,也许在一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重新响著号角,风样的卷杀过来了。


这算是什么呢?这种自己从根厌倦的混杀!但总有人逼着人不得不这样,然后,不知名姓的死者横尸在眼前,太阳照着一番全无梦意的冷冰冰的真实,使那些沐沐的鲜血滴满人欲泪的双瞳,英雄不在这里,看样子,不除掉四判官这个恶汉,比这更惨的景况还有得瞧呢!


“嘿,八爷,土匪全叫您的窝心拳打退啦!”林外的旷场子上,远远传来石二矮子穷吼的声音,听来是带着笑的:“快出来罢,伙计们,出来晒场好太阳罢。”


在邬家瓦房前面的空场上,也有两具死尸和几道长长的血印儿,想必是土匪中枪后狂奔时留下的;空场中间,盐车围成的方阵里边,大狗熊跟石二矮子俩个满头满脸全是迸洒的盐屑儿,乍看简直成了雪人,大狗熊苦熬了一夜,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打火闷吸着叶子烟;石二矮子却精神十足,坐在盐包顶上,半卧着,双手抱着一条腿,真在那儿晒起太阳来了。


“矮子,你倒是乐啊,”雷一炮说。


“我捡着了一条命,放在掌心,一瞅,嘿嘿,原来正他妈是自己的。讨了这等的大便宜,为啥不乐来?!”


石二矮子没夸张,盐车上叠着的盐包盐篓,被枪弹射得烂兮兮的,布满了蜂巢似的孔穴,盐车周近,到处都泼撒着浓霜似的盐屑和晶亮的颗粒儿,使人想得到夜来的弹雨有多密集,若没这些盐包挡着,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俩个,怕早就凉了。


“咦,八爷的白马?”向老三这才想起什么来说。


“白马?”大狗熊闷声地:“也许会叫朱四判官撮去骑了。──您可甭翻白眼,是它自个儿惊断缰绳跑了的,又不是我拉了的,说什么也怪不着咱们。”


“跑了还好,”关八爷叹息说:“若是它不挣断缰绳,也该死在流弹上了!……我并不担心马,咱们连人都没有离险地呢。”


“我说八爷,天既已亮了,那帮土匪也叫您窝心拳打得抱住心口蹲在那儿喘气去了,咱们总得想办法渡河。”石二矮子说:“窝在这块死地上,把子弹打光,可也不是个办法哪!”


关八爷淡淡的笑了笑说:“想渡河,这还不是时候,你以为四判官业已退走,那就弄岔了,没等你现明身子,两边准有乱枪盖你,河没渡成,反折了人,那才更不是办法。”


“依您的意思该打算怎样?”大狗熊吸着烟,郁郁的说:“我也觉退不得,一退反中四判官的诡计。横直咱们枪火足,硬碰硬试试也行。”


“诸位甭急,”关八爷说:“我业已差王大贵抱着木段儿过河去联络民军去了。──四判官料不到这一着棋。依我的意思,咱们退进邬家瓦房,凭险固守,最多困熬它三天两日,民军就会赶来夹击他。”


“成!”向老三说:“咱们就照您的意思办!”


一伙人卸掉盐车阵,乘着朱四判官暂退的辰光,撤进这座传闻已久的鬼屋来,这座宅第是如此荒寂,如此颓圮,前后五六进院落,四面围着青灰冷黯,塔松密立的长墙;阳光一透过那些琉璃瓦嵌的花窗就变了颜色,一些多棱的光球,白苍苍的满是鬼气;那些高大的房舍并不十分古老,却因久无人住的关系,显得异常灰暗,粗沉的晋木梁泛茶褐色,有一直压到人眼皮上的感觉,梁间桁上,张挂着长长的兜满浮尘的蛛网,粉壁上遍是烟薰火烤的痕迹,偶有一两处瓦背为狂风翻动,露出芒星一样的天光。


“老三,”关八爷望着那些残圮的门户说:“你领几个弟兄,把摆渡人的尸首给解下来,使盐包把门户封死再说……”又转朝雷一炮说:“雷老哥,差位兄弟上屋去开眼,咱们得把这座八阵图似的宅子给摸熟,才能拿主意,看是怎么死守它。”


实在说,像邬家瓦房这么广大的宅院,单凭六合帮这十来支枪,无论如何也是顾不过来的,一进院子比一进院子荒冷,一进院子比一进院子深沉,人在空屋里发声讲话,各处的梁间都嗡嗡响着回声,仿佛真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匿在暗里偷学人语一样。


“各把枪火干粮饮水预备着,”关八爷瞧看了地势之后传话说:“多分些人上屋去,不要死守着一个地方,土匪猛扑时,替我转着开枪,让他摸不清咱们守在那儿。……中院房子里,使三四把匣枪挺着,有突进院子来的,好跟瓦面上的呼应着。”


几个人业已割断绳索,把摆渡人孙二拐腿的尸首抬进屋来,又使沉实的盐包封住邬家瓦房正面的门户,长墙外的四野寂寂的,登临瓦面的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可怜的孙二拐腿,”石二矮子蹲在那具尸首面前,喃喃的说:“乱世的好人做不得,奶奶的,终年替人摆渡也会开罪人,胡子全白了,竟落得这……种下场?!”说着,叹着,两眼一挤,竟挤出泪来。


一个在惨凄里打滚的丑角型的人物,平常最大的痛伤也祗是打嘲谑骂,一旦从尖锐的惨凄中滚落,却用自己大把的泪把自己泡软了。而站在一边的关八爷极力抑制住自己,六合帮这干弟兄,盐市的安危,全都挑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像石二矮子那样轻易展露他的真性情,厮杀恰像暴雨中的雷响,一声响过,另一声就将跟着响了。


“雷老哥,咱们不能让他死后曝尸,”他说:“得想个法子尽速葬了他。”


“那边有口六角井,井底是涸的。”


“好。”


关八爷说着,抖手抽脱他玄色披风的带子,解下那件披风,蹲身把孙二拐腿冷硬的尸体小心包裹起来。现在,他横着托起那具尸体,走出阴黯的屋子,走过方砖铺砌的、泛着褐黑苔痕的院落,缓缓的走向那座石砌的六角井去,一个遭横死的摆渡人,一个爱喝几杯酒,热心热肠的为来往过客讲说故事的老头儿,一种含冤带屈的死,这些简直平淡得不能当成一个故事。当年,初随双枪罗老大走腿子,曾经过这里。落着雨的黄昏,一伙人围在渡口边饮着他特备的凉茶,听他讲些渺渺茫茫的故事,……多少温情多少梦,多少回圈果报铺展着,一条条亮如向晚的颜彩浓烈的秋云。


尸首很轻,但托着无辜老人尸体的关八爷脚步是沉迟的,他似乎禁不起这样死亡所加给他的重量,这不单单是一次死亡,一个人的死亡,……“乱世的好人做不得了!”那声音像锤击般的撞动着他,一时,他竟不知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


他把孙二拐腿葬在枯井里,从长墙脚边滚过一块盘形的麻石封住井口,歪身坐在盘形石块上,两手托着下巴,凝凝的望着不时穿越云片的太阳;弟兄们各干各的事情,没有人来惊扰他。他坐着,他落在方砖地上的影子像一头困兽,显得分外的孤单。


这时刻,怪异的牛角声又在远处吹响了……


“老三,”关八爷朝前屋瓦面上伏着的向老三叫说:“瞧著有什么动静,跟我招呼一声。”


“没什么动静,”向老三说:“除了土匪吹角,您想必也是听得见的。”


“我得在这儿打一会儿盹,”关八爷说:“关照房上的弟兄,除了‘开眼’的,其余都不妨闭上眼养养神,土匪就是白天来攻,也没有这么快法。”


说打盹也是假,牛角声锐得直钻人的耳缝,谁当真能盹得着?而人终竟是肉做的,疲困得有些发飘;昨夜又冷又黑又长,人在生死之间进进出出,一闭上眼,就看得见黑里浮着的诸多幻象,推不掉,撵不掉的那一些……染血的枯木,溢血的人尸,多少传说中的乱世,仿佛全是拿人血染成的。


石二矮子是宁愿熬着困,也不愿这么阖眼养神了,直性人最怕想这些,自家脑瓜里没几条纹路,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还不如岔开去,想点儿旁的,或是干点儿旁的,一付牌还别在腰眼里,可惜大狗熊不在身边,一个人赌不成,要不然,俩个在瓦面上赌牌倒是蛮有意味的。那边伏着雷一炮,脸板得跟一张“大天”(牌九的天牌,俗称大天。)似的,逗他赌牌,怕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还是关八爷够沉着,看样子,就那么靠上麻石上盹着了。这屋顶上的瓦松好密,一株株主枝直竖着,朝外抖开透肥的肉红色的叶子,你争我挤的拔有六七寸高,眯起眼望过去,又像是万千小小的宝塔,又像是密密扎扎的林子。唔,有一天死后能葬在这样的林子里该多好,人这玩意说起来太没意思,也许这一火就中枪挺掉,那祗好一头栽进枯井去,听孙二拐腿那老头儿讲故事了。……忽又收回那些游离的思绪,举眼朝远处望去,打个切适的比方,枯树林这一带像是水中沙渚上的毛草滩儿,邬家瓦房像是一只缩伏在毛草上晒壳的乌龟,人在高处朝下望,错乱的枯枝浓又密,乱戳着天空,昨夜关八爷跟一伙弟兄在那儿打贼的也都搞不清楚了?不眨眼也看不出什么来。


太阳蒸蒸的朝上升,转眼可就快到傍午时分了。


突然,牛角声密起来,那些牛角哨儿像煮着什么似的,绕着邬家瓦房四面响,看光景,好像朱四判官饿极了,不把六合帮这干人抓去吃掉不称心似的。


“我操你的祖奶奶,”石二矮子啐了口吐沫,掏出一颗干粮果儿放在嘴里嚼着……


※ ※ ※

除掉关八爷,就连一向稳沉的雷一炮也以为朱四判官这一回会在白昼硬扑的了。朱四判官手掌上摊得出七八百匪众来,枪支多,火又足,白昼硬攻,吃掉六合帮,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况牛角响过不久,枯林边上闪动着人影儿,近得几乎能分出眉眼来;何况第一枪划过人头顶之后,枪声就零落的响开了。


而麻石上斜卧着的关八爷,似乎还没醒过来。


“我的儿呵!”瓦面上的石二矮子指着一个在长墙外树林边漏脸的土匪说:“我他妈硬是该开枪了,他奶奶的,挨得这么近法儿,虽说我枪法平平,伸枪也能打扁他的鼻子呢!”


“你可甭再那么急急躁躁,像火烧屁股似的,”雷一炮在那边说:“这还早得很,八字没见一撇呢,等歇怕没你打的?!”


在前屋的瓦面上,大狗熊似乎比石二矮子更心急,若不是向老三一把扯住他,他业已预备伸枪了。


“我说,能省,就省几颗火罢,”向老三悄声说:“咱们若都猛打猛泼,怕天没落黑就祗剩一堆弹壳儿了,枪火如今比命还贵,费不得。”


“说是这么说,我难道不懂?!”大狗熊说:“咱们总不能缩着脑袋先捱他的?!”


“让他们打去!”向老三说:“贼种要是敢爬墙,咱们就使瓦片砸碎他们的脑袋!”


“算你行,”大狗熊砸着嘴唇说:“你想的比我周全,乱放枪实在没啥味口,咱们等着用瓦片权当滚木擂石,让他们开开洋荤罢!”


枪声疏一阵,密一阵从林间射过来,在人头顶上,偶尔能看得见一朵一朵淡蓝色的枪烟,有些枪弹射在砖壁和瓦脊上,瓦屑和砖粉四处迸散着,内行人一听枪弹来的方向,就知邬家瓦房四面都有土匪。雷一炮面对着这种景况,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正打算招呼关八爷,谁知关八爷不知何时业已站起身来,背袖着手,绕着苔迹斑斓的方砖大院子,在那儿低着头慢吞吞的踱步呢!


“我说八爷,”雷一炮在瓦上说:“土匪有白天硬扑的样子了,您听枪声响得多密。”


关八爷仍然兜着圈儿缓缓踱着方步,仿佛存心要数数院子里总共有多少块方砖似的。“四判官是只狡狐,”他说:“他们放枪鸣角,全是在吊人胃口。你放心,昨夜他虽在黑里吃了大亏,天不落黑,他不会硬扑的,你要是忍耐不住,那正好着了他的道儿了!”


“八爷真有他的!”石二矮子赞叹说:“旁的甭讲了,就凭他这种耐劲儿,都够人学三年的。”


“你说对了,”雷一炮掉过脸,缓缓的说:“昨夜枯林里摸着打,打得那么惊天动地,八爷他压根儿没放枪,说你不信──八爷就凭那柄匣枪的枪管儿,就砸晕了三个老几,他这一手,更够咱们学的了!”


无论关八爷怎样沉着,伏身在瓦面上的一伙人仍觉得这样闷声不响的干熬实在不是滋味;土匪们见邬家瓦房光捱枪击没见动静,胆量也就跟着暴长起来,在邬家瓦房正南的空场边,不时闪动着挟枪的人影,枯树林里,更不时传来你兄我弟的呼叫声,掘土埋尸声,和一些马匹杂乱的啾叫,那些声音自然带给人一种被围被困的感觉。


……这算啥?大狗熊朝瓦松上嘘了口气,满心涌泛着困惑的声音,这他妈岂不是瞎猫戏弄死老鼠?四判官摆下的这种声势,不由人不灰心;就算他八爷长着六臂三头罢,怕也熬不过朱四判官一阵硬扑了……


“我说老三,他们这可不是慢火煨汤,存心要把咱们煨烂了再吃?!”


“嗨,”向老三叹口气说:“四判官那种有心眼儿的贼,鬼名堂多得很,谁知下一步他会耍什么花招?……也许他会先派人来说项,比如:交了枪不打之类的!”


“我他妈有枪丢给他?!”大狗熊咬牙骂说:“我丢他奶奶个屁!……我料准他们不硬攻硬扑,是因为骇怕,他们若在光天化日底下硬扑进大院子,那就须得先算算八爷口袋里还有多少颗枪火?──一颗火换条命,准的!”


“那当然,”向老三说:“在万家楼,他们已吃过八爷这一杯,晓得八爷伸枪后的滋味了!”


晌午时,浮云退到天脚去,头顶上的晴空蓝得有些虚幻,就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魔井一般;风还那么尖溜溜的刮着,在枯树林梢上响着一片细长的尖亢的啸音,仿佛在碎心哀泣者什么。


时间就在疏疏落落的枪声里,人影幢幢的围困中,混沌的、缓缓的流过去,一分一寸都比一年还长!但凡是经历过狠拚恶斗的人都体会得到,对方晃一只打不破的闷葫芦,是最使人难忍的了……。晌午过了,土匪还是没有猛扑的迹象。守在邬家瓦房房顶上的六合帮那干人,真个是又饥又渴,祗好掏些干粮来塞塞牙缝,吊出些口涎好润唇,直至太阳大甩西,石二矮子扯了几次头发,大狗熊叹有八口气,朱四判官那边,偏就没有其他的动静。


“我说,八爷。您还在那数砖块?您早点儿拿个主意罢!”石二矮子一急上火来,就扯开了喉咙管儿,满腔埋怨的穷嚷嚷了:“再等下去,咱们就会被四判官牵着鼻钩儿拉走啦!”


关八爷抬起头,两眼在紧锁的浓眉阴影下望了望天色和时辰,没说什么,仍然一步一步的绕着方砖院子,在那儿缓缓的踱着,仿佛耳朵里并没听见石二矮子的叫嚷,也没听见零乱的枪声,尖亢的弹啸以及瓦面上弟兄们叽叽喳喳的说话。


斜阳映着他的身影,他的脚步那样沉重,仿佛每一步下去都能把脚下的方砖踩碎;很多遥远的挂虑在心底涌腾着,保盐抗税贴子张出后,坝上的情况不知如何了?王大贵泅渡后,不知已否联络上民军?──这些在眼前都得摆在一边了,眼前是怎样对付四判官?怎样保全六合帮的这干弟兄?


论枪火,盐篓里起出来枪火还算充足,论枪支,这十来支匣枪跟朱四判官就不能相比了!假如朱四判官耍花招儿,使枪火作轮番猛扑,这是自己最感头疼的事;八百土匪硬抬六合帮十来支枪,大白天里头碰头脸碰脸,没什么巧讨,扯平了算算,一个人至少要打土匪三四十,钢筋铁骨也该熬化了!要是彭老汉的民军不能及时赶到,无论六合帮这干弟兄怎样豪强,想打赢这场火却比登天还难!……


四判官明明已把硬牌抓上手,偏迟迟不肯亮点儿,这也许是他过份聪明,他想保全子弹和人力,把六合帮缠困到筋疲力竭的时刻再打,那他可就错了!……今夜他若再不动手,民军就该贴在他脊梁上,拖下去祗有六合帮有利,这好像摊开巴掌看纹路一样的清楚。孤身无寄一个人,生死倒不在意中,祗是当坝上急待援手时,偏被窝在这块孤伶伶的地方,实在是心有不甘。再说,眼看着帮里这群弟兄,伏在这儿争生待死,而他们身后边,那些土墙矮屋的老家笆门边,有多少老母病妻都还在那儿引颈盼望?!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听恁他们栽在四判官手上……


“八爷您可甭为咱们挂虑,”雷一炮瞧出关八爷的心思,就放声说:“咱们是走到那儿算到那儿,谁的命都没有绳头拴着;话又说回来,防军若在这时刻攻盐市,咱们这十来个毛人,能吊住他朱四判官,使他没法跟防军沆瀣一气去夹击,死也死得够本了!”


“可不是?”石二矮子又说了:“我他妈也就是这种意思;防军的老底儿我摸得清楚,孙传芳抗南军,把他的老本全推到长江南烤火去了,后方几座营盘里,放的是几只饭桶!”


也许那张嘴闲不得,石二矮子觉得牙痒,一说起话来,就大河流水似的,滔滔不绝淌下去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扯到鸭蛋头的头上。


“鸭蛋头身上有几毛,我全清楚,”他说:“那个甩子浑身全是酸气!……早先在咱们老家北边那带集市上干扒手,吃人当场抓着了,把上下衣裳剥光,反绞两只膀子吊在十字街口廊柱上,挺着肥猪般的一身肉,狠捱一顿鞭子。……”


“总比你在万家楼漏的那一手──咸鸭浮水好受些,”前屋上的大狗熊凭空插了句嘴说:“你甭在那儿糟塌我的儿了!”


“去你娘的!──我说,后来他不干扒手去干小贼秧儿,头一回偷牵人家的牛失了风,那家偏生没男人在家,祗有姑嫂俩,鸭蛋头挖窟进屋,刚伸进脑袋去,吃人家喀嚓一声,使牛镯锁住了他的脖子,就那么扣了他一夜,二天嫂子牵着他爬遍村子,姑子跟着使鞭子抽屁股,爬两步,挨一鞭,打得他一路叩响头,直是求告说:‘姑奶奶,祖奶奶,你就饶过我这一回,下回我可再也不敢了……’”


石二矮子不理会冷枪必溜必溜的刮过来,一面说,一面更在瓦面上摹拟起鸭蛋头捱打的那付德性来。正当他翘着屁股伸着脑袋时,一粒子弹射炸了屋脊一端的虎头瓦,吓得他猛把脑袋朝瓦沟里埋,这一回,他叩头叩得真够响──脑袋下去太猛,把瓦全磕碎了两块。


野性的笑声仍然哄哄的迸响起来,在这块染血的地上,六合帮这伙汉子们,还是头一回这样开心。有了关八爷这样沉毅,有了石二矮子这样诙谐,他们虽然处身在危境中,却像吞了一付万宁丹一样。


“你们想想罢,像鸭蛋头那种饭桶加蒲包,竟也干起团长来了,就凭他那一团人,他也想拿下盐市?简直是做他妈的霉梦!”石二矮子说:“他要拿盐市,非得请人去帮打不可,要请,当然是请土匪,而北地土匪群里,以朱四判官这伙人声势最大,咱们能在这儿拖住四判官,就等于拖住防军的后腿,着比防军攻盐市,祗要没有四判官参与夹击,自然容易对付;这一来,咱们就是卖掉这条命,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关八爷点点头,仍然背着手,在方砖大院子里踱着;这伙弟兄愈是想得透、看得开,自己心里愈觉沉重,愈觉不能牵累着他们。天色逐渐接近黄昏时了,当然,最好自己在这场火里,能跟朱四判官脸对脸一决生死,能一举铲掉他,不怕这窝土匪不散,祗恐怕朱四判官不肯露面罢了……。


“您光在那儿踱步了,八爷。”雷一炮说:“人是铁,饭是钢,您总不能饿着肚子来打这场火,万一天黑后,四判官带着人猛扑上来,连啃干粮的机会都没啦!”


“干粮得省着些儿,”关八爷说:“万一咱们在这儿熬上三天,四判官仍把咱们软困着,那时又怎办?咱们对手是那样,没那么便宜让咱们猛打一场就定了输赢!……看光景,他是存心吊着,要等咱们精疲力尽了,他才来一鼓作气的猛攻,使你连还手的力气全没有。所以,咱们总得尽量预备着,不能上他的大当!”


也许叫关八爷料中了。


天到黄昏时,四判官和那伙儿土匪还是没有大动静,枪声,说它不响罢,它可又零零落落三五声不断,子弹尖溜溜的划破沉入苍茫的晚天,打着长长的哨子横过人的头顶;说它响罢,它可又不紧不忙的磨蹭着人,使你一颗心放落下去又提升上来,提升上来又放落下去;无论如何,睡总让你睡不成。


慢慢的,不单是关八爷,六合帮的每个人都看透了四判官的心事,没人再想着伸枪泼火,却轮替的守望着,也轮替的和衣睡起觉来。这样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时辰──当大狗熊躺在瓦面上拉风箱似的打鼾时,石二矮子醒着,从黝黯的夜空底下去看那片枯林,一些面目狰狞的枯枝真像是些穷凶极恶的白色娇魅,喋喋地笑着。夜,冷而脆,仿佛禁不住人喘口大气就会折断似的。


倒楣的寒霜又朝人骨缝里钻的来了……


“四判官这个杂种,不叫咱们丢枪算他聪明,”石二矮子又在找话形容了:“咱们可变成挂在檐口的风鸡啦!他奶奶的。”


“嗨,再这样熬下去,咱们就要给他磨亮了!”


风把雷一炮睡意朦胧的叹息飘走了,天顶浮云飘移过去,现出些疏亮的星颗子,云飘着,飘不尽人心的一份哀感。石二矮子说他也觉得今夜有些不大吉利的预感,就如同平素在赌场上手风不顺要输钱一样,混身都钉着些不是滋味的滋味。……人这玩意儿,天生就他妈有些贱皮子!忙得闲不得,迎风冒雪走腿子上路,盐包那么沉重,上半身热汗呼呼的,脚底下冰寒得有些麻木不仁,一天赶它七八十里路,也没觉累在那嘿?偏生一歇下来,混身骨头同筋脉都松散掉了,松垮垮不对一点儿劲儿,两只眼皮重有他妈的两百斤,抬也抬不动了!


到底有多少瞌睡虫儿?痒兮兮的在人眼皮上爬呢?!每到困倦时,就不期然的想起那只古老的催眠的诗歌来,当自己光屁股睡摇床的辰光,夜夜星光亮在人的额顶上,爹衔着短烟杆儿,闲闲喷着辛辣的烟雾,一面不甚经心的、断续的唱着:


“那月亮儿芽儿一出


树呀头……高唷,


咱们家的娃儿


要呀……睡觉哟!


哎哟,


哎嗨唷!


那瞌睡虫儿……又爬上了


眉……梢,


哎……哟!


哎……唷……”


转眼长成庄稼汉了,当年唱眠歌的爹埋在屋后的坟里,但这支谣歌没被埋下去,自己也衔着那样的短烟杆,幽幽的唱响过宁宁的夜晚,星芒亮在娃儿欲张欲阖的眼里。……眠歌仍匿在过耳的风中,但在今夜,在今夜,实在不适于寻梦,一阵困上来,真想撕扯着眼皮,捏一把瞌睡虫放在嘴边嚼烂,但总不成!心里想着,不能睡,不能睡呀,那不争气的眼皮偏要朝上阖拢。


正当眼皮阖拢时,枪声突然转紧了。石二矮子忽然精神起来,在墨黑里摘出匣枪,扳起大机头儿(德制驳壳的扳机,俗称大机头儿。),等着找爬墙的打!谁知空等了半晌,光听一片弹啸中夹着砖飞瓦炸,光听四周扬起众多杀喊,却觅不着半个爬墙的人影儿!


月芽儿出来了。


这一夜像是提着吊桶打水,一上一下闹个没完,对于六合帮疲劳困顿的一群人,真是极为难熬!好不容易熬到东方扯一丝雾白,每人的脑袋都沉重得抬不起来,软软的歪在颈上,像条条竖不起的腌瓜!


晨光裹着一丝淡雾映在荒落的大院子中间,庭院中的水磨方砖被上一层霜屑像谁泼洒了一地白粉,在那片白白的霜上,叠印着关八爷无数脚印儿,众人当中,也祗有关八爷了无倦意,谁也料不透有多少取不尽用不竭的精力潜藏在他伟岸的身躯里?!


关八爷仍然像昨夜一样,背袖着两手,腰插着双枪,在那儿踱着沉迟的方步,仿佛把一夜时间全记在他所留的脚印儿上。


“瞧光景,四判官准想抓活的了,八爷。”石二矮子打了个怪长的哈欠,伸伸懒腰。


“你要是缺精神,趁白天,正好盹一忽儿,养养神。”关八爷说:“四判官正要考考咱们有多大耐性哪!”


牛角声仍然远远近近,时断时续的响着,枯林里盘踞着的土匪们仍然使冷枪把人吊着,六合帮的一伙人,无论如何也松不下精神来。


由紧张、焦虑里茁生出来的寂寞实在是最难耐的,石二矮子这回可尝着它的真滋味了!两眼瞪瞪的,伏在瓦楞间朝外瞭望着,闷得没事干,祗好在那儿干数瓦片,数着一楞有多少瓦?……一块、两块、十块、百块……数下去,他几乎把眼前半边屋脊上的瓦片都数遍了。


“我操他奶奶!”他那么样的诅咒着。


又是一天,慢慢的消磨过去了……


※ ※ ※

夜来时。


一堆旺燃着的篝火亮在枯树林子当中的一块空地上,火焰的红舌头被夜风拧绞着,抖抖的,又亮又长。火光红得很阴惨,把一些扭歪的染着酒颜的脸染得血涂涂的,火光也呼啦呼啦的笑着……


朱四判官披着一件三羊皮袍儿,没扣扣儿,祗拦腰使一根软绦子扎系着,反垂的领口使软白的羊毛全露在外面。他坐在篝火边一枝横倒的木段儿上,把羊皮酒袋儿甩在肩膀上,一面眯着眼看火,一面套着袋口仰起脖子饮着酒。


“牵过关八爷的那匹白马来,”他吩咐说:“关八命该留在这块地上,就算他是天星,也该归位了!……断马如断腿,如今他被困在瓦房里,算是瓦罐里摸螺丝──走不了瞎爹爹的手啦!”


白马一块玉被牵过来,那匹马仿佛真有些灵性,不惯野火以及陌生的人群,两只筋球滚凸的后腿微微蹲屈着,刨踡起前蹄,向后挣扎着,发出一串长长短短的嘶叫。


朱四判官懂得马,也认得这匹神骏的坐骥;白马一块玉是万家楼的一宝,他想得到它业已非止一天了;他早就听过有关白马一块玉的传说,它是万老爷子托人在口外盘回来的,说它参与过口外秋集上的大赛,说它奔驰起来四蹄贴腹齐,远望恍似一团急滚的雪球。──昨夜在枯林里着了关八的道儿,白贴上廿多条命,谁想到凭白落下这匹马来?有了这匹马,多贴几条命也划得来!──关八再狠,如今他是孤掌难鸣,丢掉马,他就先输了一半,还有那一半──该是关八的脑袋,早晚也就给他拎的来了。


想起自己得力的头目五阎王,想起钱九,想起衔进嘴又吐出的万家楼,朱四判官就连牙根也发起痒来。这一回,手下人若能顺顺当当的活捉住关八,自己倒想起处理他的办法来,那得找上一块荒坟冢,竖埋下一面没网的绳床,把关八给活剜掉!假如不能活捉关八,也得认出他的尸首,割下他的头来,召集黑道上的朋友,让他们开开眼界,──祗有我朱四判官才拎得下关八的脑袋!……关八爷不除掉,万家楼那笔款子进不了荷包,也没法子跟防军捻成股儿,去夹攻盐市,眼看一块肥肉又吃不着了!可不是?


两个壮实的汉子合撮著白马一块玉的缰绳,像两只死扛着苍蝇的蚂蚁,猛可地,白马一声昂啸,踡蹄直立起来,一个家伙被摔开去,飞落在地上,另一个仍缠住缰绳,像一只放不起来的风筝。


“喝!好难驯的牲口!”匪众们喳呼着。


在一片喧嚷中,又窜上去五六个人力撮白马的缰绳,有两个硬赖在地上,才勉强把白马制住。


“着人去请徐四爷跟毛六爷来,”朱四判官又说:“这该是瓮中捉鳖的时候了!”


喝酒尽管喝酒,朱四判官的心计却没乱一点儿,他知道自己这伙儿人,是三股麻线头搓拧起来的,自己两眼落在关八身上,徐四跟钱九的两股人,眼珠里祗有钱财二字,目前三股人合围着邬家瓦房,不像万家楼和盐市那么肥,没有那么多金银财宝让人眼亮;自己领着人,围的是邬家瓦房的东南两面,北边是徐四的人,西边是钱九的人,钱九失了风,权由在坝上抗风(即避避风头的意思。)来的毛六领着;关八虽然被困,但若想拿住他,非得找徐四跟毛六来商议不可。


“四爷跟六爷来了,头儿。”有人打断他的沉思,跑过来哈腰报说:


那边有人挪动身子让开一条路,穿着一身宝蓝花缎短袄裤,袋口拖着一条怀表炼儿的徐四走在前面,人模人样,穿着长衫马褂,头戴红顶瓜皮小帽的毛六歪歪晃晃的跟着。


“这儿坐着罢,二位。”朱四判官拍拍木段儿说。


“嘿,好马!”徐四一看见白马,就情不自禁的赞叹起来:“真真是匹好马呀!”他两眼骨溜溜的乱扫着,使两只手指轻捻着他下巴上一撮毛,他那张黄里透亮的蟹壳脸,一笑起来就显得更阔了。


有人把枯柴块儿添进火堆里去,边焰上迸起鲁鲁的火星,升进头顶上的黑里去。那匹马虽被五六个汉子拼力撮住,仍在暴躁不安的刨动着蹄子。


“我倒是有意把这匹马送给谁,”四判官说:“可是,伙计嗳,这匹马的主子,是关八那个魔星!…… ”


“那就是说,谁骑它谁倒楣!”毛六坐下来吐了口吐沫:“关八没死之前,谁骑它也骑不安稳。说真话,头儿,你就是把他送给我,我也不敢要!”


“嘿嘿嘿,”四判官挤着眼,爆出一串干笑来:“你算是惊弓之鸟,叫关八吓破胆的了。其实关八并非是三头六臂,祗不过枪法有些准头;如今他被困在邬家瓦房,一盏油估量着也快熬光了,单剩两根灯草芯儿啦!咱们祗消商量妥当,合力一扑,就会吹熄他那盏灯,──六合帮那伙毛人,生死捏在咱们手掌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头儿说的不错,”徐四说:“咱们困也困了他们一日夜了,就这么泡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儿;今夜晚,咱们就得动手把这肉瘤给拿了!……我业已着人绑长梯,结绳梯了。”


“好。”四判官说:“咱们为求公平,顶好这么着!谁捉住关八,这匹马就是谁的!……当着这伙弟兄的面,话就是这么说了!”


随着朱四判官阔阔的笑声,徐四和毛六也都那样的大笑起来,笑色虽然一样,心思却各有不同。


旱匪头儿徐四的本钱虽硬,但他不像朱四判官那样大怀野心,他的手下,在北地各处荒道上打劫些流财(流动的财物。)业已够了,没跟朱四判官合股前,不至于跟关八爷这样的人物结仇,也不至于面临着一串打不完的硬火!地头蛇空长三千年,也成不了龙,上不了天!最初听信朱四判官的甜言蜜语,想在万家楼分它一票,谁知反贴了老本,这一路下来,弟兄伙里业已怨气冲天,喊着要拉枪散伙了!……这回围关八,虽得不着钱财,至少还有匹好马可牵,早点完事,牵匹马走路,总比两手空空好看些。……


至于抗风来的毛六,听说个“关”字就心惊胆颤,那还有跟关八爷对火的意思。毛六心里背着一本账,没事掏出来算算,连自己也觉得该遭报应。被修理过的人犯的血脸,被奸淫拐带过的女人,被自己谋杀掉的把兄卞三,常在梦里现形,笆斗大的一张脸朝人胸口猛撞……也梦过红脸的关八爷,两眼棱棱的,仿佛能望穿人的五脏六腑,跑全来不及,还谈得上其他?


“关八不是神人,”徐四在那边说话了:“他想拿十几支枪守住邬家瓦房,他算是做梦!”


“祗要不怕浪费枪火就行!”四判官说:“关八那脑袋不是铁浇的,几百条枪一齐吐火猛盖他,我看他还有什么法门儿?”


毛六没说话,靠在火堆边坐着,胸前倒烤得暖暖的,脊梁背上却冷得厉害,其实也不是冷,是怕,单就爱姑被卖那回事,传到关八爷耳朵里,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要抗风,别处避不了关八,祗好投奔四判官,原以为能躲过关八不碰面的,瞧光景是走不脱了;假苦四判官跟徐四俩个,今夜能把六合帮吞掉,那算是天大的喜气,假如吞不掉他,那可就惨了……无论如何要自己拎枪跟关八对火,说什么也干不得。传说亏心人打火,枪子儿也有眼,专朝人脑袋里钻。


白马啾啾的亢啸着,毛六抬头看看马,隔住飘摇的火焰,那匹马的眼亮亮的,仿佛也望透自己的心思,毛六不禁格楞楞的打了个寒噤。


守在邬家瓦房里的一干人陷在可怕的死寂里。


早在黄昏时,一点儿果腹的干粮也用尽了,饥饿和干渴像火一般的烧着人心腑,把人弄得空空茫茫的,时间混混沌沌的朝前流,人也混混沌沌的跟着朝前流,也不知那儿才是止处。假如领腿子的不是关八爷,恁是换谁,祗怕这两日夜的干熬也把人心里的一点斗志熬钝了!正因为领腿子的是关八爷,正因为关八爷办任何事一向都是算得清,断得明,从来没失算过,正因为关八爷的气魄、胆识、机智、沉着使人信服,这伙人才咬紧牙根苦忍着,在死寂中熬过最难耐的时光。


饥饿和极度的困顿会把人磨弄成那样;会使每一张脸子脱肉般的深陷下去,会使人腮帮儿时时兴起痉挛性的抽动,会使人两眼发花,看什么东西都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飘飘漾漾的,当中裹着一团青黑,会使两耳里嗡嗡的响个不停,仿佛有几盘石磨在耳边旋转着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了。


而关八爷还是那样背着手,在方砖大院子里兜着圈儿缓缓的踱着。饿火一样烧着他的腑脏,条条血络一样布满他的眼角,他的嘴唇也已经破裂,咽喉干转发痛,充满一股苦味,但他在等着。……第一夜没猛攻猛扑,四判官算是走错了一着棋,这个白天他不猛攻猛扑,他该是走错两着了。南兴村离脚下不太远,彭老汉的民军就在几十里外,若没别的差错,今夜必到,帮里的一干弟兄,祗要能熬过半夜,就将见着四判官被前后夹击。在民军没来之前,饥饿和困顿是座黑山,确是够人爬、够人翻的!


天黑了,冷枪也跟着停了,周围更死寂得可怕。


突然,他听见长墙外的声音。


“嗳,里头的那些鱼鳖虾蟹听着,要吃点儿喝点儿什么,就乖乖儿的扔了枪出来,姓关的他供养不了你们,咱们头儿却给你们预备着啦!”


“没种的不敢出来也该答腔呀?”另一个扯着喉咙管儿叫喝说:“咱们业已在绑长梯,结绳梯了,咱们一扑进去,你们全成了饿死鬼了!”


“龟孙儿的,老子赏你两枪!”石二矮子骂着,喉咙已干哑得分了叉了。


“省着你那两颗火罢。”关八爷说:“等会来还用得着的。”


“我说八爷,”石二矮子说:“如今我饿得还剩一口气不打他们,再等下去,祗怕连匣枪全使不动了!咱们何不撞出去,乘黑跟四判官拚一阵?……这饿死鬼可真的不好当。”


“枯树林子里有火光,”雷一炮说:“他们是在升火御寒,嗯,有两处竖起长梯来了……比树头还高。”


“弟兄伙,尽力熬着罢,”关八爷说:“无论死活,我敢说这是最后一夜了!明早上,不是土匪看不见咱们,就是咱们看不见土匪!”


大伙儿又静默下来。


夜朝深处走,天气又转寒了,在瓦面上伏着的人罩在浓霜下,说多凄冷有多凄冷,假若有顿热汤熟饭添添火,也许会觉得好些,肚子一空,浑身热气也跟着散尽了,不由的发出僵索来。但在眼前的枯林里,升起一堆又一堆的火焰来,那些在夜风里摇曳着的、红红亮亮的火舌勾描出无数枯枝的黑影,枪声停歇后,代之而起的是土匪们哗哗的哄笑声,拉扳机擦拭枪支声,喝酒猜拳声,马匹的嘶叫声,鼻子很尖的石二矮子硬说他还嗅着烤肉的气味。


“四判官这个杂种,真会吊老子的胃口!”他骂说:“他可把老子肚皮里的馋虫全引到脖颈上来了!──大狗熊,你觉得怎样?你嗅着烤肉味儿没有?”


大狗熊扒在前屋的瓦面上,鼻孔不停的吸动着,闻嗅着风里飘来的、熏烤食物的香味,口水把半截袖子都打湿了。


“我他娘从来没像这般捱饿过!”他说:“这一回饿得我前墙贴后墙了,甭说什么烤的,唉,就他娘有只冷馍啃啃也成,就他娘喝碗稀汤呢,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儿活活沙沙的呀?!”


关八爷抬起头来,远处的火光闪跳着,把邬家瓦房映成黯红的飘摇不定的颜色;不能怪瓦面上的弟兄说这些缺气话,连自己也觉得一阵阵的升起飘忽的感觉,估量着四判官就要动手了,他停住脚步,撩起袍子翻上了墙头,跟瓦面上的弟兄混到一起,手搭在眉上朝四边瞭望了一阵说:“留神着,火熄时他们就会攻扑上来。四判官让他们吃饱了喝足了来扑咱们,不知能猛到什么程度?”


“我不信当真能煮化了人?”石二矮子说。


“不信你就瞧着罢,”雷一炮说:“土匪的来势,比起北洋防军来,那可大不相同。──那些防军打火,拿着枪空摆架势,每枪钉着三五发枪火,放完了完事,可是四判官手底下这帮土匪,那杆枪不钉百十来发枪火?我估量着,围咱们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要是枪枪张嘴,一顿猛放,真够瞧的!”


也许是二更天,也许二更还不到,六合帮一伙人苦苦等待的时光终于来了。就在那种每人眼皮发重恍恍惚惚的辰光,一声尖锐的牛角划空而起,刹那间,四面都响起牛角的和应声。


角声一起,枯林里的火光被人压熄了,黑里也不知有多少支枪迸了火,由于枪声太密,一时也分不出枪声,祗觉呼呼隆隆的好像刮起一阵激烈的狂风,风头扫动整个枯树林子,扫动长墙瓦屋和院落,砖屑迸散着,屋瓦炸裂着,绿火闪迸着,单是声音就把人震得满心迷乱,头晕目眩了。


早在攻扑万家楼时,四判官就有意使枪火盖倒关八爷,那回没得手,这回可趁了心愿。头一场排枪放过,瓦面上就朝下栽了人;那人中弹后全身一震,顺着脊坡翻滚下去,跌落在方砖院子里。


枪火是那样密集,枪火把人与人之间最低的一点联系全给割断了,枪口的蓝焰从枯林边沿的浓黑里迸放出来,像一朵一朵魔花,密密的闪现着;枪火刮过每人的耳朵,打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来。明知有人中枪滚落下去了,但谁也无法扯他一把,谁也无法问问伤的是谁?死的是谁?排枪密射时,人祗有平伏着听天由命。


“我的儿,厉害厉害!”


排枪一歇,石二矮子就抢着嚷嚷起来:“这他妈该老子抬头换口气了!他奶奶的,大狗熊,你觉得滋味如何?嗯?!……你说怎样?!”


“嗯嗯,”大狗熊闷闷的说:“这像是四判官请咱们喝一壶滋味很浓的原泡老酒,把老子弄得有些儿醉醺醺的了!”


狂风暴雨似的枪声过去了,紧跟着,那些土匪们嗷嗷叫的怪吼起来,嘶哑的非人的叫声挟带着原始的凄怖和野蛮,在黑夜里撕着人心,这声音,使人想起一只狞猛的大鹰使利爪撕碎活兔──跳动的活肉上游走着一缕鲜红。谁中了弹从瓦面上滚落了?谁呢?!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了,都是推盐车、洒血汗、死里求活的人,满脸的尘沙,满身的黄土,活得卑微,死得默然,有冤有屈也无处可诉了!而土匪们暴喊着,有长梯的影子竖靠在长墙上。


黑夜里攻扑,气势分外惊人,星光映不出人脸,祗见四面八方涌动着人影,带着凄蛮的杀喊,在石二矮子晕晕糊糊的幻觉里,那些全不像是人,而是传说中黑夜显魂的鬼怪。


即使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了,六合帮一伙人的精神却在这片杀喊声中振作起来,瓦面上各管匣枪开始吐火,长墙头上像下汤团儿似的扑通扑通朝下栽人,黑里也不知栽倒了多少,但觉那些人好像是打不完的,倒下去一批,又蜂涌上来一批,仍然呵呵的怪喊着,从墙缺间,长梯上翻进方砖大院子里来。


“抓关八呀!抓关八呀!”


长墙外有人放声的叫嚷着,而翻进院子里来的一些人影,全茫无头绪的乱奔乱窜,穿堂里伏着的匣枪一张嘴,方砖地上就躺了不少具尸首。那些家伙冲进来容易,一旦遭到枪击,想退出去可就难了,有些机伶的溜着边,背贴着墙壁还枪,谁知房顶上人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石二矮子使脚踹翻了一架长梯,侧滚过身子忙着抽换弹匣;那边的雷一炮恰把匣枪放在瓦上,伸手掀起大叠的瓦片,狠朝底下砸去;砸得几个溜边的家伙抱着脑袋哀叫,好像是挨刀的肥猪。


“真有你的,雷老哥!”石二矮子说:“你说不放枪,果真就使起瓦片来了!”


雷一炮没答腔,也没功夫答腔,他不断掀起层叠的瓦片,用力朝底下扔掷,雷一炮的臂力本就颇有斤两,再加上狠命扔掷,瓦弹下去直可比得子弹,有两个业已被打得扔了枪,双手抱头蹲在那儿发昏了,瓦片再打下去,使那两个家伙哎哎嚎叫着,绕着圈子乱爬。


大狗熊那边,一架长梯上朝上冒人头,石二矮子顺手泼过半匣火,使那架长梯变成空的。而土匪似乎发觉了这边瓦面上有人,密雨般的枪火移过来把人罩着。猛可地,雷一炮半边身子一挺,伸手想抓他的匣枪没抓着,人就连滚带滑的滑到一边去了;幸好那边靠着偏屋的山墙,形成一条深陷的流水沟,把中了弹的雷一炮挡着,没落进土匪手里。


石二矮子原想滚过去替雷一炮裹伤,但他离不开,他得发枪挡着跟扑进来的匪众。


隔了一忽儿,背后扔过一块瓦片来。


“嗳,矮鬼,帮忙把我匣枪扔过来。”雷一炮的声音嘶哑,呼噜呼噜的,有点像拉风箱:“我带了伤,爬不动了!”


趁枪火略松的当口,石二矮子横滚过去,摸着雷一炮遗落的匣枪,也不知那来那么一股子劲儿,他猛的爬起身,踏着瓦脊飞奔过去,跃到雷一炮身边。


“雷老哥,”他说:“你伤在那儿了?!”


“你甭顾我,”雷一炮咬着牙,络腮胡子根根竖着说:“你顶好窜到前面去,去照应八爷去罢!”


“那不成,我不能单单把你扔在这儿!”石二矮子说:“这是你的枪。”


“我自觉还能撑他几个时辰!”雷一炮固执的说:“你去罢!……还是:八爷那边……要紧……”


石二矮子拗不过他,顺着瓦沟朝前游过去,关八爷在另一幢房屋的瓦面上,正跟土匪们杀得沉酣呢!怪不得一批土匪簇涌进来,另一批连不上,原来关八爷双枪顶住了半边天,爬墙的全给他扫下去了。关八爷这手枪法,石二矮子今夜可算领教到了,两支匣枪在手,不但照顾了东面的一溜儿长墙,还照顾了偌大的院子,土匪在那儿现身,关八爷的枪火就点到那儿,枪枪不打空,使长墙里外尸首叠着尸首。


饶是这样,还是有人翻进墙来,混战着。


时辰在石二矮子的感觉里过得很慢很慢,从来也没像这样慢过──仿佛被枣核儿钉钉在那儿,再也流不动了。而杀声仍到处腾扬着,灌进人耳,流进人心,这样的情景魇压着人,使人满脑子空空的,恁什么全不能想了,祗有一个若即若离的游丝般的意念把人拴系着──一个本能的卫护生存的“杀”字。


“抓关八呀,抓关八呀!”


是墙外的叫喊声愈来愈加响亮了,但是,关八爷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抓住的人,他打得比谁都狠比谁都活,每当一棱火泼出手,他就滚动身子,让还枪的人枪枪全击在空无一人的瓦面上;他不但使枪火狠剃四判官的头,更时时照应着各处伏身瓦面的弟兄。


大伙儿瞧着关八爷没损伤,心里都像吃了定心丸,虽说情况万分危急,却越打越起劲了。朱四判官各枪所带的枪火虽然不少,但六合帮的各支匣枪,枪火也都是顶足了的,省着留在这一晚拼,不愁缺弹,


时辰一久,翻进院子的人更多,也不知关八在那儿,横竖闭上眼乱发枪,逢人就打,又打起乱糟糟的烂仗来了。


※ ※ ※

就算是烂仗罢,假如四判官手下人都能硬挺下去,六合帮可真够惨的了,可惜土匪虽说人多,也吃不住硬磨,冲也冲进去了,喊也喊粗了脖颈了,遍地磕磕绊绊的人尸,谁见着不胆寒?那些不声不响的尸首还吓不着人,糟就糟在挂彩带伤的身上,有些走劫运,刚翻进长墙就被枪火灌上了!不是拖了胳膊就是拐了腿,有些得“头”彩──脑瓜子被瓦片砸得冒浆!逃得枪弹的从墙缺口翻遁出来,嚎的嚎,喊的喊,妈妈菩萨老子娘一齐出笼,把后面的心都扯疼了。


“嗳嗳,里面怎样?”


“嗨,甭提啦,”负伤的爬着叫:“谁碰上关八谁就这个样!”


“天晓得关八的匣枪怎样打的,横打横着倒人,竖打竖着栽人!”


就这么盲目传播着;是关八爷打的也是关八爷打的,不是关八爷打的也是关八爷打的,硬把关八爷抬在嘴上,弄得人心惶惶,手把着长梯两腿就发软了。


旱匪头儿徐四平常也不是不怕关八爷,祗因为肚里先装了些酒,错把醉意当成胆气,再加想得那匹白马,就埋起匣枪翻上了墙头,谁知刚上去就劈胸捱了一枪,软丢丢的从长梯上滑下来了。


“徐四爷栽啦!徐四爷栽啦!”有人一路叫喊过去。


徐四这一栽不大要紧,徐四手下一把儿旱匪没了头儿,谁也不肯押上性命去爬墙了,本来就没谁愿打这场火,邬家瓦房里既无财宝,又没金银,何况关八是个硬里儿,碰上他就腿瘸胳膊折,说什么也犯不着,蹚黑道走混水,钱财才是大王爷,四判官算啥?!就是卖命跟四判官出力,把六合帮吞掉,宰掉他们上肉案儿也卖不了几个钱,抓活的的更没什么奖赏,黑里乱嘈嘈的,又没有谁押阵,既然有懒可偷,大伙儿就当缩头乌龟,虚放它几枪应应景儿也就罢了!


可怜徐四虽中了枪,却不甘心就死,被他手下人擒着两腿,像拉黄包车一样的倒拖着跑到林子里,两眼还斜斜的朝上吊着,涌溢着血沫的嘴还嚅嚅的呓语着:“马……马……白马!”


在邬家瓦房另一面,钱九手下那伙人开头就没卖过力,再加上毛六缩头缩脑像只瞎眼的夜猫子,那还号令得人?


钱九那把子人,原想跟四判官合伙,在万家楼分笔肥的,谁知一开头就折了人,贴了老本,早就嚷着散伙了,钱九带人入盐市,一去就没了消息。今夜围邬家瓦房,他们抱的是观风望阵的心情,若果四判官打的顺当,大伙儿不妨摇旗呐喊凑合凑合,壮壮声势,充充门面。偏巧开初就没打好,两番冲进长墙,没见着对方人影儿光是捱枪,一梭火泼出来,活人就变成尸首,乱七八糟铺在大院子里,有些胆大的还沉得住气,晓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知道自己脑瓜还在不在脖子上?那胆小的,早就吓晕了头,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


有些弄岔了方向,翻到这边来,逢人就喊说:“不得了!不得了了!关八这一手匣枪,可真是开枪就见血,出手就伤人,弟兄伙,能遁的就遁罢!”


“对呀,兄弟伙,”钱九的人就应上了:“四判官又不是谁的老子?生咱们养咱们的,活该听他。咱们打家劫舍,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好拿主意,手风顺,多做它几宗案子,手风不顺就销声匿迹不出头,如今四判官硬拿鸭子上架,逼咱们跟他伙穿一条裤子,钱财好处没得着,先去顶关八的子弹,这算啥玩意儿?!”


“有理进茶馆去说,咱们先拔腿再说!”


“早走早没事!”


旱匪们纷纷议论著。


当朱四判官正在东南边扑打不休的时刻,钱九的那拨人却从枯树林背后悄悄的拉走了。他们怕毛六报信,把他摘了枪绑在树上,总算对他客气,祗用他的瓜皮帽儿装了一把泥塞在他嘴里……


而朱四判官仍然蒙在鼓里,自从在万家楼跟关八爷对过枪之后,他就犯上了心虚胆怯的毛病,尽管心里把关八恨到骨头里,可就不敢出头跟关八爷面对面的斗枪。好在手下人多,活捉关八不易,抓个死的也成,旁人在攻扑邬家瓦房时,他仍坐在枯林中的木段上喝他的老酒。


时辰慢慢的流过去,仿佛经过好半晌了,邬家瓦房里枪声还是那样猛,动静还是握不住,拿不稳。慢慢的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不知怎么搞的?原先那些啊呵喊叫的杀声,却变成鬼喊狼叫的哀嚎──再听听,枪声祗有东南角还算密扎,西北两个角上怎么连枪也不响了?!


“赶快着人绕到西北角去瞧瞧,”朱四判官跟左右说:“关八那伙人业已抓在手掌心了,难道还放他跑掉不成?!……快着徐四爷跟毛六爷加把劲,务必在天亮前把六合帮拿掉。”


这边刚差了人去,那边有人慌慌张张报的来了。


“头儿头儿,事情有些不妙。”那人张口结舌的喘说:“咱们徐四爷……他……他他中枪……”


“怎么?!徐四爷中枪死了?!”四判官像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他死了?!”


“还……还还还……还没死透,”那个家伙木头木脑的幽了徐四一默说:“还有一口游漾气,翻著白眼珠儿,在那儿一抽一抽的嚷着马呀马的呢!”


“你他妈的浑透!”朱四判官狠狠的踹了那个家伙一脚,踹得他蹲着身子,抱着膝盖跳说:“头儿甭动火,四爷他真的没……没死透,若果不给他水喝,他能撑到明天早上呢!”(俗传中枪负重伤者,不能立即喝水。)


朱四判官越听越来火,转脸一脚,想踹那人的屁股,谁知那家伙似乎不愿意再捱一脚,趁黑溜掉了,害得朱四判官摔了一跤。懊恼罢,实在也够懊恼的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五阎王,粗豪的钱九,全栽倒在关八手里,如今又轮到徐四的头上了……自己混世闯道多少年,还没在谁手上栽过,偏生遇着关八,大觔斗连着小觔斗,栽的鼻青眼肿,徐四中了枪,不知毛六怎样了呢?


正想着,那边有人举着火把,两人把毛六架着,一拐一拐的走过来了。


“怎样?老六。”四判官惊问说:“你莫非也中了枪?我看你那两腿不甚活便……”


“倒不是中枪,是叫捆麻了!”毛六哭丧着脸说:“钱九那帮人不但不帮您的忙,紧要的辰光,还倒拽您的后腿!……他们拉枪退走了!临走把我摘了枪,捆在树干上,塞了我一嘴泥,要不亏这两位救我,我怕不叫捆死在那儿?”


“他们实在是拉枪退走了!”一个说:“枯林里漆黑一片,半个人影儿也没见着。”


“我们朝回摸,”另一个说:“单听林子深处呜鸣的,好像是鬼嚎,再听听,又像是人声,晃动火折儿燃起火把来,才看见毛六爷,被绑在树上像只捆蹄似的。”


朱四判官气得脸色灰白,光是跺脚说不出话来!而他底下的喽啰们偏要拿些缺气的消息来消磨他,眨眼的功夫,又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报说:“不成,头儿,风声紧得很!……咱们前后有两拨人翻进邬家瓦房的大院子,好几十个人进去,活出来都是带彩的,其余的全叫关八撂倒了,尸首能码成墩儿。……那些带彩的没命朝外爬,喊得使人骨肉分家,许多胆小的吓得不敢再爬梯子,眼看扑不上去了!”


“你,你们这些笨脑瓜子!真不灵哪!”四判官自己也有些失魂落魄的骂说:“硬撞既然行不通,为啥还要硬撞来?!你们就不能想出一个,一个,嗯,一个……活抓关八的主意来吗?”


“要是三面夹攻还好些,”那人埋怨说:“咱们光在东南拐儿上卖劲,西北角软扒扒的,也不知在弄什么鬼?这好像一个人患了半身不遂,单凭半边膀子一条腿就能摔倒关八,那才怪呢?!”


“您也甭埋怨,头儿可也甭急,”毛六伸着脑袋挤着眼说话了:“若说拿主意,我倒有个现成的主意在这儿,祗是想捉活关八可就办不到了!”毛六说着,歪过身来,使手掌招住嘴,套在朱四判官耳朵上,叽哩咕噜的吹了半天的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单见朱四判官那张灰败的脸,逐渐转变了颜色。


毛六的话仿佛真是一口仙气,把朱四判官的眼里吹出光彩来,两颊吹出笑意来,先是点着头,后是拍着巴掌,连声说:“好计,好计!我说毛老六,你这个鸦片烟鬼,你他妈简直就是哈迷蚩揍出来的!”


※ ※ ※

无论旁人把关八爷看成什么样的人,他仍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不过是具有一份爽直的性情同悲天悯人的心怀罢了!


时辰在他身前身后波流着,仿佛时光也化成无数透明的箭镞,穿透他的身体朝前面去,朝前面去,朝前面去……去向他自己也不能知不能解的苦难情境里,他仿佛是生在风中,长在风中,不知将要飘归何处。


打这种火,拚这种仗,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不是保疆卫国的英雄好汉,又不是替北洋将帅卖命吃粮的兵勇,犯不着耍枪玩命。但这人间世上总有许多暧昧难分的纠结铺展在自己的生命道途上,逼得人要正面踩踏过去,临到这种辰光,祗能凭一个人做人的良心来选择。


朝前面去,踩过很多火,很多血,很多枪声,惊叫和呼号,也踏过很多死亡的陷阱和不忍人的痛伤。绝非是什么样忠肝义胆的豪雄,更非是江湖上闻名的好汉,祗是一个想做一个“人”肯做一个“人”的人。在这种烧着火,流着血的年月,风暴卷动四野,乌云压遍远天,他不能躲避,也无处躲避,他无法把爱意流溢的心怀扔弃,寻得一处隐居之所;也许自己最好的隐居之处就是在风里,夜里,火里和血里。他要这样眼睁睁的呼吸着走过去,挺起脊梁走过去?归向不可知的情境……


如今,他困在瓦脊上,用自己的性命跟六合帮这一干弟兄的性命卷在一起,蒙黑的星光仍依稀勾描出半夜苦斗后遍地横尸的惨景;有些尸体互拥着,蜷伏在墙隅的阴黯中;有些平伸双手,挂在长着无根枯草的墙头,血泊在星光下显不出颜色,但他能想得到那种鲜红……如果没有四判官,如果这些人能给他一个不动枪的机会,他想他能说服他们,祗要做一个“人”!他会像翼护六合帮这干弟兄一样,尽力翼护他们,像面临着苍鹰的母鸡翼护她的鸡雏,但四判官逼他们扑向一支不肆凶行的枪口,这本账该记在朱四判官一个人的头上。


时辰从干涩的眼缝里流过去,关八爷悄悄的侧转头看看星位,判定三更已过,接近四更天了,枪声由激转缓,呜呜的牛角声也早黯哑下去了,偶尔仍有些喊叫声绕着长墙走,但长梯的梯影上已经看不见冒出的人头。


伏在瓦面上的弟兄们低声联络着,有的在裹伤,有的在重分枪火,祗有石二矮子在叽哩咕噜嚷着饿。向老三在那边低唤着自己。


“八爷,雷一炮不成了!”关八爷听出他咽泪的声音:“他胸胁,小肚子,胳膊,一共中了三枪,肠子拖老大一节在外面,裹全没法裹。”


关八爷滚过一段瓦面,滚至雷一炮躺着的地方,紧紧的捏住雷一炮粗糙的大手,他想跟这位开头脚的汉子说些什么,但他喉咙被紧紧的锁住,吐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大狗熊说得爽快,“雷一炮,你忍着点,肠子拖出一节不算稀奇,塞进去照样吃饭,……我当初害痢疾,出大恭把大肠头挤出一大节儿,也没见出什么大毛病来!你要够汉子,咱们就打个赌,赌你不死。你若是闭上眼不理咱们,你就是头号甩子!”


“到天亮就好。”石二矮子也说:“南兴村过去有个中医灵得很,死人全叫他治活过──我听旁人讲的。等咱们打退了四判官,我使车子推你去!”


雷一炮咧开嘴,一个僵硬的笑容留在他脸上,但他不能说什么,他的两排牙齿因过度疼痛咬得很紧,他的手在关八爷的掌心里慢慢僵凉了。


没有时间让活着的人哀悼死者,枪声跟鼓噪声复又腾扬起来。不过这一回土匪们不再爬墙了,他们却把大束的干柴隔着长墙扔进院来,同时,关八爷听得见墙外断树拖曳的声音,枯枝堆积的声音,有人在使耳语悄悄传递着什么……他听不清那些人说些什么,但他直接意识到土匪们可能在这时举火!


在这种天干物燥的季节,一把火烧起来,那种惨状是不敢想像的,当初扼守邬家瓦房时,算过千着万着,偏就算漏了朱四判官会来这一着──火攻!邬家瓦房的长墙外面,围的是枯树林子,正是朱四判官举火的好材料,瓦房里各房各屋,全是粗壮沉实的晋木梁柱,不但易燃,而且经烧,如今想到这些却已经晚了。


夜流着,霜落着,离天亮不远,北风更为尖寒……


枪声几乎听不见了,祗有一把扔掷干柴的声音,那些土匪利用长墙掩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反手朝里扔柴火,关八爷的匣枪再灵也打不着他们。几百只蚂蚁也扛得七寸长的大蜈蚣,几百个人捆柴扔柴当然够瞧的,不到一会儿功夫,前后的方砖大院子里业已积满了柴火捆儿了。


“八爷,四判官准是要举火烧咱们了!”向老三说:“您看罢,咱们在瓦面上,成了驾不起云头的天神,突是突不出,循也遁不掉,万一一把火烧的来,可真烧得咱们‘面目全非’啦!”


“挨烧不知是什么滋味?”石二矮子缩缩脑袋说。


“胡得有些儿发苦,敢情是?!”大狗熊说:“祗怕到阴司去,连阎王爷也分不清咱们是谁了?”


“当然,咱们不能伏在这儿,眼睁睁的等着他们举火,”关八爷说:“事机既这么紧迫,咱们得多动脑筋,想出对付四判官的法儿!”


其实他比谁都想得深,想得苦,他判断过,假如王大贵半途不出岔儿,彭老汉的民军就该在这当口到达;彭老汉跟自己是生死之交,民军在大湖一带很有名头,无论那方面,全比朱四判官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强得多。但这种想法早被成捆扔来的干柴击碎了,就算民军能及时赶到大河南岸,也挡不得朱四判官烧这一把火,在目前,靠外来的一切力量也救援不了自己啦!


石二矮子说的不错,邬家渡口这一带是块死地!唯有当四判官意欲举火的时刻,才意味到“死”字真像是一面罗网了。人终竟是人,终有一时失算的时候,今夜没料到四判官会举火,正像昨夜没料到白马一块玉会断缰走失一样。走失了白马倒不算什么,损折了这帮兄弟就使人双瞳欲裂了。在这样的时刻,祗要朱四判官肯露面,自己决不会饶过他,这种人,应该还他一个公平,但连这一线希望也很渺茫,自己明知朱四判官这只狡狐是不肯露面的。


忽然,沉黑里有一丝亮光跳跃起来,使他想起唯一对付朱四判官的方法了!关八爷正想跟弟兄们说出这种方法,谁知一向糊涂的大狗熊却抢先开口了。


“有了有了!”他说:“四判官想活活烧死咱们,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也送他一把火。你们想,屋后的北风像棍打似的急,四判官那伙毛人全匿在枯树林子里,咱们抽两个弟兄从后面溜出去,举火先烧着林子,火烧起来比马跑的还快,不怕他不退下河心去洗澡。”


“妙着儿!”石二矮子说:“邬家瓦房有空地和长墙隔着,火烧朱四判官时,诸位正好是隔墙观火!”


“说走就走,”大狗熊说:“谁跟我一道儿去放这把火?”


石二矮子缩缩脖子说:“那当然是我。”


他俩人插起匣枪,一前一后,飞快的消失到黑里去了。风呜呜的在林梢上尖啸着,仿佛向朱四判官报警的样子,可惜朱四判官喝了半皮囊烈酒,已经有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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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四判官坐在枯林空处的木段儿上,跟毛六谈的,都是烧死关八之后的事情。他告诉毛六:在江湖上混世,不要太看重一时的得失,看要看得准,行要行得狠,挖掉一块肉也不作兴叫疼。


“风月堂也罢,如意堂也罢,那些全不算什么,真个儿的。我说,毛老六,就凭你这种机智,在黑道上硬是闯得开!”朱四判官说:“一枪在手,什么全有,嘿嘿嘿,连北洋防军全向你低头。”


“倒不是那些,呃呃,”毛六说:“头儿您可没见过像小馄饨那种样的女人,丢掉她,真比丢掉金银财宝还使人窝心……”


“放心罢,毛老六,关八一除掉,盐市可真不在我眼下,等我踹开盐市来,自会还你一个小馄饨!”朱四判官说:“如今盐市高喊护盐保坝,防军逼得要攻它。防军攻盐市,又非找我帮打不可,咱们先拿它一笔帮打费,然后再大掠十八家盐栈,就凭这两票,一生也享用不尽了!”


“钱财我倒不敢枉想了,”毛六说:“我这人素有寡人之疾,──离不开小馄饨倒是真的。”


林里黑沉沉的,土匪们折枝的、伐树的、捆柴的、搬运的,弄出一片声音。朱四判官听着,满心直乐,问说:“干柴堆得怎么样了?”


“跟头儿回,”那边有人答话说:“业已差不多了,祗等您一句话,咱们就扔火把!”


“慢点儿,慢点儿!”朱四判官沉吟说:“这把火假如一烧起来,关八准是狗急跳墙,嗯嗯,换是我,也会跳出来拼一拼,总比活活烧……死的好。”


“这可容易,头儿!”毛六又在献计了:“祗要吩咐下去,除了燃火的,其余的枪口全平封住宅子,看见人影就开枪,关八若不愿被火烧死,挨枪也是一样!”


“好!好!就这么着,”朱四判官说:“吩咐各人把枪火顶膛,封住宅子,然后扔火把!”


朱四判官刚把话说完,就听有人一路嚎叫说:“火烧起来了!火烧起来了!头儿,您瞧瞧那边的火头!”朱四判官一抬头,我的天爷,一把火近得就仿佛压在自己的眼眉毛上面,这把火那里烧的是邬家瓦房?却把北边的枯树林子烧着了!


枯树林子一经烧着,那浓烟勃勃的火焰卷腾着,顺着尖猛的风势,扯西北燎向东南,风吹着火,火牵着风,无数下卷的火舌头舐着林子,发出泼泼啦啦的炸声,汇成一片红毒毒的火海,直朝这边扑了过来。可怜那些搬弄了半夜干柴,累得哈哈喘的家伙,反被这把无名火吓得屎滚尿流,一声吆喝,大伙儿全拉腿朝回乱撞。


“这……这是怎么弄的?!”朱四判官说:“纵火不成,反他娘的惹火烧身,真是岂有此理,跑罢,毛老六!”


谁知抬眼已不见毛六的影子了。


幸好几个喽啰还撮著白马在等着,朱四判官接过缰绳,片身上马,抖缰就朝南窜,他原来的几分酒意也叫这把火吓没了!他比谁都清楚,按照邬家渡口的地势,整个棱坡除了邬家瓦房之外全是枯树林子,东面是座断崖,西边是芦苇遍生的沼泽。枯树林子起了火,祗有两处能避火,一处就是邬家瓦房,另一处就是南边的河滩,如今邬家瓦房被关八占者,祗有奔河滩了。


白马刚到河堆边,就听河南岸又响起枪声来。


“民军,民军堵着河了!”


“沿河朝东罢,伙计,民军占住河南啦!”


朱四判官一听,这好,这他妈整砸了锅了!马头一领又转朝东面跑,就见自己手下人跑得一团糟,有的想渡河,被对岸的枪火打落在水里,有的像蛆虫似的挤在河滩上顽抗着,大部份人顺着河北岸的高堆朝东跑,争先恐后,跌跌爬爬。


跑着跑着,那匹倒楣的白马竟使起性子来,四蹄蹬蹬的直是打转,朱四判官撮缰磕镫伏不下它,一转眼间,跌跌爬爬的都跑到前面去,自己反落在后面来了。正急着,就听后面有人嚷叫说:“瞧,骑白马的准是朱四判官,咱们追呀!”又有人歪着嗓门儿叫说:“四判官,你不丢下马来,老子替你头上锤八个窟窿放血!你奶奶的!”


朱四判官一听,没死鞭着马,刚跑出没有几丈地,一粒流弹飞过来,差点射飞自己的耳朵。


“几把匣枪钉着你,看你能飞上天去!”一个喊说。


朱四判官本待不理会,另一个又扯着歪腔喊了:“河对岸的民军听着!骑白马的,就是贼头朱──四──判──官,替我只齐枪口盖他!”


一声喊出口不大紧,吓得朱四判官滚身滚掉白马,没命的朝前狂奔,就听身后那条歪嗓子又在喳呼说:“河对岸的民军听着,朱四判官业已扔掉白马跑了!如今马在石二矮子手里,……窝里兄弟,甭乱开枪!”


朱四判官叹口气。


他知道,在邬家渡口吞掉六合帮的梦,业已叫这一把火给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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