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十章 复仇





隆冬后的第三场大风讯卷过了县城古老的城楼。


江淮一带有句流谚说:头场风讯不理它,二场风讯不问它,三场风讯冻得人喊亲妈!这四九心里的大风讯就有这么寒冷法儿。没遮拦的漠风把塞外的严寒扫了过来,连家居暖室里也都滴水成冰;风讯来时,层层叠叠的彤云堆拥在天顶,一直压到四周的天脚去,天是一种朦胧的灰暗,云低得能打到人头,天与地之间,祗有尖风锐吼着,寒得直刺进人的骨缝,那仿佛不是风,而是薄刃的流冰;平时流水滔滔的大运河也早就封了冻,流冰叠着流冰凝固后,河面举着无数尖齿,远望像野狗发亮的臼牙!


平常热闹的县城,仿佛被严寒锁住了,十里长街,沿河的码头,春夏里渔船麇聚的中洲岛,歌弦不辍的花街,慈云寺市场,东区的娃娃井和西区的纪家楼,全都寂然了,自晨至暮,也难见几个带着暖袖,缩着脖颈的行人。尤当黄昏时刻,那真是天昏地暗,仿佛天和地都被抹了一层锅烟灰,显得异样的凄清与惨愁。


无数只从四乡冰封野地上赶来的乌鸦,群栖在背风的电杆木上,翅膀捱擦着翅膀,茫无所措的胡乱喧嘈着,你飞我啄争挤着,仿佛嘈声能为它们带来一丝暖气。也祗有这种被认为不祥的臭骨的鸟虫用它们不疲的喧哗点缀着这座昏沉欲睡的城市了。


“长街上过队伍了!”谁把消息带来,传进紧闭着的千门万户,但反应祗是一片冷冷的沉默。少数人愤愤的骂着,埋怨北洋将军们不把人当人看。


“寒风虎虎像下刀似的,还把这些吃粮老总们当球踢?!──盐市这根钉当真戳进了孙传芳的眼?非在隆冬把它拔脱不可?!”


“想拔盐市可也没那么容易,鸭蛋头就是个例子!”有人就搭腔说了:“你甭看江防军外壳儿硬扎,一碰上硬火就开差,这些招募来的兵爷们一向是有粮就吃粮,遇敌就投降,有谁当真肯替孙传芳卖命?若不信么,您就瞧着罢!”


但在大多数人的心眼里却没有这样乐观法儿,无论如何,这一师加一旅从长江岸边抽调来的江防军,是孙传芳手底的两张硬牌,人数和气势够慑人的。县城里的商户们虽没像盐市那样揭竿而起,但在暗里都早有呼应,大批江防军开上来,谁不替盐市暗捏一把汗?……在许多虚掩着的门里,宽边的铜炉架边,人们分别麇聚着,忧心忡忡的谈论著盐市所面临的战事,看样子,唯一能使盐市免劫的,祗有巴望北伐军早一天北上了。


队伍穿过沿河的长街,灰蟒般的游向城西的大营去,尖风迫得每个兵勇把颈子缩在高竖的衣领里,身子前倾着,以便驼负沉重的方角背囊,远望就像一群驼背,一双双登草鞋的脚,因为走得多而急促,冰上踏雪里踩的,不是磨烂了的冻疮就是起了流浆泡,走起来歪歪拐拐,哼哼唧唧的,祗有没命的使两臂大摆着朝前划风,埋怨着老天不公,行军偏遇上大风讯。……


队伍走过去,屁股上的刺刀鞘跟小饭碗叮当叮当的打架,惊得电杆木的那些老鸦大惊小怪的嘈喝起来,这边也是哇──哇──,那边也是哇──哇──,夹在队伍中间的伙夫担儿吵得更加刺耳,扁担头磨着绳索,绳索死咬住扁担,伙夫每一耸肩,就发出吱唷吱唷的饿鼠的尖叫声,那声音也仿佛长了牙,把许多饥饿潮湿的人心也啃出血来了。而锅底儿打着箩筐,碰碰的,打得人饿火高烧。……队伍朝西走着,灰色的天,暗色的瓦,流进人眼里幻化成渺渺茫茫的前途,心里除了一个怨字,就找不出旁的来了。


“他妈的这座倒楣的鸟城,怎么尽是这种主凶的臭鸟虫?冲着人脑门嚎他妈的丧!”队伍里有个家伙说了:“兄弟嗳,咱们许是命定要埋在这儿,替人家免费肥田了!……你瞧,熊老鸹儿不是在举丧了吗?!”


“你他妈的甭在那儿吊死鬼搽粉──死充面子好吧?!”另一个带着认命的味道打诨说:“像咱们这号儿肉没肉油没油的几根骨头架儿,挨枪挺在地上,祗怕狗都不啃,还谈得上替人肥田吗?”


“甭讲晦气话,吐口吐沫就破了!”另一个说:“谁愿顶枪子儿,攻盐市时谁就上前,让他们剖肚开肠替你放放一肚皮冤气也好,这口气闷在活人心里,真比死还难受!咱们那位塌鼻子老倌(指其师长。)是位不折不扣的马屁精,大帅拔根卵毛,他也拿当令箭使,……你们算算看,这一路雪窟窿里塞进去几个了?!”


一提雪窟窿来,大伙儿不由得勾着头沉默了。顶风冒雪走长途,红毒毒的死亡贴在人眉影上,明知那样,却又机械的迈动两腿朝向那儿走,有些瘦弱带病的,喘咳拉痢的,饥饿加上严寒,疲劳加上困顿,一攻一夹,半途上就摔出列子走了,担架没担架,医药没医药,即使有半口游气,也睁一眼闭一眼拿当死人埋,雪地上打一个窟窿,把人塞进去像朝瓶口塞上一只软木塞子,外加几锹湿土拍平了就算了事,在一条生长稀疏芦苇的河堤边,一次就塞了三个,那样的行军,自己的命得由自己冻得麻木了的两条腿扛着。那种死法远比顶上枪子儿更为悲惨。


说人是虫豕罢,其实人还不如虫豕,虫豕还有掘穴避寒的机会,而人必得走在路上,寻觅着骑肥马衣暖裘的官儿们经过时留下的蹄痕,一个黑黑的蹄痕是一座黑黑的命运的深坑,祗许你落在坑底,不许你留下自己的名字,死了一个张德功,自会补进一个张德功,死了一个李得胜,自会补进一个李得胜,没谁再记住你的脸你的眼眉,你滴血的悲哀和潮湿的叹息……人算什么?!


“谁他妈攻下那座山头,赏大洋一千。”“谁他娘夺取那座镇市,赏大洋五百!”北洋帅爷一向喜欢这种调调儿,好像千百条命就值那个价钱!可当呵呵叫喊着,踏着遍地人尸时,钱也治不活死去的人心了,血光从两眼滴落心底,无处不是潮的。城齿旋移着,队伍在入暮的尖风里开过去,每个咬着牙的嘴再没有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了。


在冻青了脸的方形路灯下面,在街头偶露的灯火缝中,百足蜈蚣似的脚步迈动着。单从表面上看,北洋的江防军确是浩浩荡荡,有几分唬人的气势,骨子里的情形,祗有吃粮的北洋老总们知道。


从黄昏到落黑,河堤边的马路上一直流淌着灰影幢幢的队伍,而这些队伍一点儿不影响上下大闸口中间的花街夜市上的繁华;北洋军的文武官员们,部份圆滑阿谀的殷商、赌场郎中、场面上打混的爷们,替官匪拉缔搭线的,散伙的强盗,专门买卖假古董以投合附属风雅的新贵吃饭的古董商,善吟几首歪诗,写得一笔酸字的拍马文士,使花街的慈云寺附近一带有着畸形的繁荣。这一带繁荣是靠北洋军,愈是驻兵多,这儿的交易愈兴隆。


“过兵了!”


“过兵了,可不是吗?大冷天,老总们一放出来,就像鬼门关开锁,放出一窝争着托生的小鬼,不来花街来那嘿?!”


慈云寺两侧,窄窄的石板街曲折延着,古老精致的建筑挤在一起,长廊檐高门斗,重叠的朱漆木架雕着花,两街面的檐口几乎吻在一起,中间祗留着一线天光,而这一线天光也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差不多每家每户的门斗儿下都吊着一两盏日夜点燃的马灯和各式彩纸灯笼,由于天光太暗照不亮缩在廊影下的长招横匾,一般都把堂号店号贴在灯笼上,远远望过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灯笼何止百盏?!汇成一片轻旋缓荡的灯海,彩色繁复的光晕揉合在一起,荡出一番撩人的情致。


在这宽长里许的迷宫里面,寒风和雨雪钻不进曲折的窄街,微温的空气里,散满了牛油蜡脂混和的气息,熏烤食物的浓香,慈云寺那边巨鼎里的檀香味,刚开瓮的浓烈的酒味,以及倚着门的姑娘们身上那股劣质脂粉的气味,不甚调和但却非常紧凑,带给人一种饱暖和淫冶的欲望。


这儿有的是廉价的客栈,更廉价的残花败柳,脂粉壳儿;有的是宽大的供应点心和热手巾把儿的赌场,包办筵席的大酒楼和随意小酌的小餐馆;有的是苏帮扬帮一等一的,一刻千金的名妓,也有半开门的徐娘半老的黑货;有时新的字画店,裱糊店,古玩店和旧货摊,也有医卜星相者流当街为人断定前途;有鸦片烟馆,专收私枪私火的交易场,也有各方差来勾心斗角的包打听(土语,意指间谍或情报人员。),无论你是老嗜、毒枭、海客、白粉道人,无论你是寻花问柳打茶围、勾搭妇女吊膀子,无论你是打听消息或做各种投机买卖,到了花街背后的迷宫里,什么全有了!


但有一点不能忘记──你必得先有一只鼓鼓的钱袋,花街的各行各市都是为肯大把撒钱的来客预备着的。


“过兵了!”


“可不是过兵了,这种大冷的天。若不是发了疯,那就一准是开过来攻打盐市的了!”


在迷宫一角的茶楼里,说书的二马糊先生反套着一件大毛皮袄,脏兮兮的皮毛全结成了饼儿,头上戴一顶没底儿破船似是灰呢铜盆帽儿,咧着粗声哑气喉管在那儿说著「七侠五义”,正说到山西雁徐良戏弄小侠艾虎,许多张晃动的人脸被裹在茶盏的热气和香烟的白雾里,并不理会说书的二马糊卖力嚷叫,祗顾交头接耳的谈论著。有些谈着鸭蛋头兵败,有些人谈着塌鼻子师长的癖好,大都夸张得近乎荒诞。


茶楼靠墙角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人,一瞅那身衣着,就知是久在世面上混的爷字辈人物;那人戴顶英国灰呢礼帽,帽檐低低的压在眉毛上,颈上围着轻软的褐色羊皮围巾,身穿宝兰鹤纹锦缎的灰鼠皮袍儿没加幔袍,大襟上拖着小拇指粗的表炼儿,一柄四五寸的真象牙烟嘴儿歪衔在唇角,一支钝重的纯白镶银箍的司的克钩吊在身边的椅把儿上。他叠着腿,应和着说书人的锣鼓点子轻轻摇动者,眯着两眼,闲闲的吐着烟圈。他一个人独占着一张方桌,桌面上却泡了两盏茶,很显然的,他是一面听书,一面等待着什么人。


“那茶房,”他作了个手势,招来茶房说:“替我捎一厅炮台烟。……等歇庆云号烟馆施老板来,替我引过这边!”


“是了,大爷。”茶房忽然指说:“庆云烟馆的施爷不是来了?喏,在那边找人呢,等我过去招呼去。”


人力车的急剧的铃声一路响过去,卖消夜的叫声跟着响过来;在书场里外的喧哗声里,那位鸦片烟馆的施老板悄悄的挨了过来落了座。


“我说方爷,您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施老板低声说:“有些事,压根儿需不得您亲自来,但凡您吩咐了的,兄弟全负责弄妥,无论是消息、物件,都会差人送过去的,您何必亲自进城,担这种风险呢?!”


那个喷着烟笑了笑:“近几天各方没消息,人心里闷出疙瘩来,八爷南下大湖泽无信来,江防军这回调得太急,我想,还是我自己来趟比较妥当些。”


“山西雁徐良把人一低,飕……飕……连发七支锦背低头花装弩,可把对方给吓坏了!”二马糊说书,全凭他那破锣般的、中气十足的嗓门儿,无论人声怎样嘈杂,他的嗓音总浮在嘈音上面,说至起劲,嘴角白沫横飞不算,还跳上跳下扮出山西雁徐良放弩的姿式来,逗起一片哄哄的笑声。


沉思了一忽儿,那个弹弹烟灰说:“最近交易如何?就已经到手的算数。”


“淡一点,”施老板说:“七支短,廿三支长,七百四十三发枪火,不过出价都很便宜。我想江防军来后,枪火交易可能转旺些。”


“嗯……嗯,”戴礼帽的点着头:“装妥后,即差齐小蛇替我运的去,如今是万事莫如枪支枪火急,攫住机会尽量收就是了。……另外还有什么消息?”


“我跟江防军的副师长唐不文笼络上了,”施老板朝左右瞥了一眼,更加压低嗓子说:“那家伙喜欢这个,”他举起一只手,翘起大拇指和小指,就在唇边兹、兹吸气说:“他在烟铺里设了特别包房,捶腿捏脚的,烧泡儿打杂的,全是咱们的人,那家伙论资格比塌鼻子老得多,如今居人下,满腹怨气,见人就发给人听──另外,荷花池巷,塌鼻子的临时小公馆里,刚被他接收了的小菊花,跟咱们也搭上线了,有消息不至于漏过。”


“大湖泽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有。”施老板说:“不过都是些传说,两边对不上头。有一批油商过来,说是四判官在邬家瓦房跟民军对火,吃了大亏。可是……可是今早上铺里来了个冒大爷,片子上墨迹没干,印的是冒突,他自称是四判官派来的搭线人。据他说:六合帮整叫四判官给铲掉了,彭老汉的民军也吃了败仗……”


“冒突?嗯?冒?突?”那个思量着,又弹掉一截烟灰说:“你不妨一边笼络着他,一边让齐小蛇那伙踩着他,最好是……说动那个老枪副师长,让他跟姓冒的勾搭,好从中探听,看他们会耍出什么样的把戏?!”


※ ※ ※

同样的时间里,江防军的塌鼻子师长正在他临时小公馆里大宴宾客呢!荷花池巷那幢极其精致的小公馆,原是鸭蛋头团长生前敛聚的财产之一,塌鼻子师长虽是官大一级,住起来却丝毫没有降格之感。


大风讯吹不进厚厚的玻璃砖落地屏风,反把院角的腊梅花催开了,使师长大人眼里多了几分风景;虽然假公济私枪毙了鸭蛋头团长,心里总有点儿不甚惬意,但看在这幢小公馆,六大箱银洋和一个吹弹得破的玉人小菊花的面上,倒觉得鸭蛋头应该枪毙了!──要不然,这份财产怎能安安稳稳的换上自己的名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枪毙个把败军之将,不必常挂在心上。


由于大帅一时疏忽,调动江防军时光说攻盐市,并没给塌鼻子师长一个紧迫的限期,所以师长大人有的是时间盘算着怎样消遣过这一串寒冷的冬天。这位鼻孔朝人的师长有股目空四海的傲劲,一向把开战当成开赌,总仗恃着手里本钱足,仗恃着运气;在扬州城有位相命先生替他批过八字,呵奉他是胎里带的“福”命,做了北洋将军,也是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福将,既然如此,塌鼻子师长就不大愿意打苦兮兮的仗了,他的口头禅是寒天不打,热天不打,与其打这种天寒地冻的火,不如等翻过年打它一场春暖花开。


早上他的护兵把他极心爱的宝贝──两只纯白的金丝哈巴狗从扬州城运到公馆来,塌鼻子师长这才想起这两只狗该过周岁了,既过周岁就得请请客,祝贺祝贺,大伙儿喝得酒酣耳热,一边搓搓麻雀牌,一边谈谈牌经,狗经,女人经,倒也是赏心的乐事。


塌鼻子师长搂着小菊花,小菊花搂着两只小哈巴;塌鼻子师长就说了:“你瞧,这两个小玩意儿是大帅赏的,平素做得可以,见人都懒得摇尾巴,这算是跟你特别的投缘,你就认它们当干儿干媳算了,再说,这两个小玩意儿恰巧过周岁,晚上咱们藉这个名目宴宴客,热闹热闹如何?”


“那敢情好,”小菊花嗲声的说:“可惜我这个穷干妈赏不起见面礼钱,怕不丢了您的面子?当着那许多客人?”


“你放心,我的小心肝!一切有我哪!”


宴客帖子送出去,小菊花当真替那对金丝哈巴狗梳理打扮起来;使上好的花缎做面子,法兰绒衬里,替那两只哈巴缝了两套背心,每只狗的顶毛上全结了一把小辫儿,用五彩的丝带扎着辫梢,替它们带上缀满银铃的新颈圈,栓上拇指粗的纯银打就的链子。


因为有牌局,客人都到得很早,那个黄脸小胡子独立旅长是最先来的,还备了一份厚礼来,藉着送狗礼,转弯抹角拍一下师长的马屁,小胡子是个戏迷,懂得唱二花脸的门道,多观颜察色充充丑角准没错儿,师长打下盐市来,二花脸跟着风光,打不下盐市,先拎他大花脸的脑袋,与己无关,凡是大花脸出主意的事,二花脸乐得凑合凑合就是了。


小胡子屁股刚捱上板凳,大门的大岗上不断传出抱枪敬礼声,一群圆圆扁扁的鱼虾蟹,蛤蟆老鼠官儿,歪戴着帽儿的,斜叼着烟卷的,搂着姘头,自带条儿的(自带妓女为当时赴宴习俗之一。),由副师长唐不文领着,闹哄哄的涌了进来。紧跟着,几个马弁轮流朝上呈递片子,东关的商会会长,城南的娼馆老鸨,虾米似的专员,纸糊似的县长,花街各同业的代表,一个个全像朝贡似的捧着礼来了。


白色的大理石面的长案上早已放妥了两只金漆衬红绒的大托盘,送礼的全把礼物捧到托盘里,没一会儿,托盘里就放满了圈子链子镯子锁,全是黄钝钝的玩意儿,洗得人两眼发光。


“这可真个是……真个是……不好意思,嘿嘿嘿,”塌鼻子笑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两排被烟油薰黑的大牙来,虚幌一枪说:“为这两只小哈巴儿庆周岁是假,请诸位来饮酒赏腊梅,热火热火是真,诸位又何必多礼?真个是……嘿嘿嘿,真个是……”


“我觉得咱们师座看重这两只狗是应该的,咱们送礼更是应该又应该了!”小胡子旅长趁机呵奉说:“这两只狗忠于师座就像咱们忠于师座一样,师座之忠于大帅比哈巴忠于师座更要这个什么……什么……更要加一番就是了……狗是大帅送的,看重它们也就是……嗯,也就是这个什么……这是什么,等于看重大帅一样,总之,大帅的东西么,就等于大帅,看重狗,也就是看重大帅。”


小胡子旅长结结巴巴的来上一个得意的三段论法,可真是比喻切贴,起承转合丝丝入扣,说完了,干咽了两口吐沫,面不改色的坐了下去,把大伙儿说得拍掌的拍掌,喷茶的喷茶,小菊花揉着塌鼻子师长,直管嚷她笑岔了气,而唯一没笑的副师长却躺到套房鸦片塌上烧烟提神去了。


“好!好!这个比譬打得极妙!”塌鼻子师长说:“我这人,就是大帅的一条忠狗,我跟大帅就这么说过了的……今天可用不着咬人,咱们请随意,嗯随意去抽烟、开赌、赏花、用茶点罢。……来来来,旅座,唐副座,菊花,咱们先凑合著搓它八圈。”


牛皮面的方桌上,一床真象牙雕刻的麻雀牌和几堆银筹码全是预备妥了的,师长一上牌桌,其余的也都各就各位了。喏大的厅堂里分放着七八张赌桌,麻雀、牌九、骰子、宝,应有尽有,每张方桌下面都备有炭火红红的暖炉,椅背都加有皮毛毡子,果真是室暖如春,笑语喧腾。


夜风高高的呼啸着。马弁沿着客厅的内外屏风间的宽广的长廊摆席,空气里有着熟食的浓香。队伍在顶着寒风走。师长打出一张北风,并且摇幌着二郎腿唱道:


“那北风吹体遍身……寒哟。”


马弁接过他脱下的皮裘,因为师长觉得额上沁汗了。碰白皮时,他摸一下小菊花的脸蛋说:“这才真是白皮,你来了我该开杠。”


“还是我那干儿干媳妇白,”小菊花指着跑来跑去的哈巴说:“可惜是狗,要不然,你准是个扒灰的老公(公公偷媳妇,俗称扒灰。)!”


“嘿,小心我拧你的薄皮嫩肉的小嘴儿,”塌鼻子师长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把我说的不值一文小钱了。”


就这么说着,笑着,塌鼻子师长夸张他的这两只狗是吃过人心的。


“狗吃人心有啥好处呢?”小菊花吓得白着脸问说。


“嘿,好处可多了。”师长说:“你不知道,狗要是吃了人心,心就灵,他妈巴子脑袋瓜子,当时我也不知道,是他娘我那个副官剜给它们吃的,……守江防时,攫着几个贩烟土的,贩的是一等一的好土,我原没打算毙掉他们,祗是全部没收那些烟土,谁知那两个哭哭啼啼不肯走,惹烦了我,才歪歪嘴把他们牵去毙掉,落得清静清静,拉出去半天没听枪响,我问怎么回事?……碰六条,打二万,……嘿,那副官跑进来告诉我,两个叫他活扒心喂狗吃了,……我说,我这两只哈巴要是养上三年五载,有百儿八十个人心给它们吃了,说不定它们一样会讲话,跟你一样呢。”


“你骂人大转弯儿骂,我不依你,……好,五饼,五饼我胡了。”


“师长的狗要吃人心多的是,打开盐市有得吃的。”邻桌上有人说:“队伍开到了,就该攻盐市了罢?”


“那里那里?……小小的疮疤不用费力去揭的。”师长说:“喝风冒寒去攻盐市,那未免小题大做了!盐市那点儿人枪,吃不住一打的,等春暖花开,我一伸手替它拔掉就是了!”


“师座说的是,说得的确有道理!”小胡子旅长一开口,就顺着师长的大腿摸下去了:“咱们师座稳重沉着,我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盐市那些人,全是瓦罐里螺丝──走不了的,根本用不着操心,哪个什么……什么的。”


“喀喀,”副师长伸长脖颈,喀得像一只误吞了盐的蛤蟆,因为急着要说话,便抓起桌角的紫沙小茶壶,呷两口浓茶压压,这才老腔老调的说:“来这儿之前,我何尝不是跟师长抱着同样的想法,认为盐市凭几条破铜烂铁就能抗得税?!沙灰里的先生,──蹦也蹦不高罢了。可是……可是兄弟自来这儿之后,想法就不一样了,问题是越看越没那么简单,若真想攻开盐市,祗怕要大费一番手脚呢!──”


塌鼻子师长朝后仰着身子,又犯上鼻孔朝人的毛病了:“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他说。


副师长砌着牌,把两粒骰子捏在手里,有些颤巍巍的:“话要说在前头,”他说:“这并不是存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是再三考量过的。盐市地方虽小,形势虽孤,但它极得民心,您就拿鸭蛋头来说罢,虽说祗有一团人,但也是久经战阵的,打皖军,打漕河,他势如破竹的赢过几场硬火,他那一团人拉去攻盐市,不到一天就垮杆儿了……咱们一师人,就算多它三倍罢,若说轻而易举就把盐市给攻开,谈何容易?”


“嗨!你怎么总拿鸭蛋头比我来着?!”塌鼻子师长叫说:“你说鸭蛋头知兵?我是死也不信!……他那偷吃爬拿的出生使他一辈子也干不出正经事来,他在后方安适惯了,福也享足了,那还经心行军开仗这一号儿事?所以这回他捱枪毙,一点也不冤枉!你可甭架势没摆就先怯了胆子!”


“倒不是副座胆怯,”小菊花插口说:“您可知道?这回盐市敢举枪抗税,里头有人替他们撑后腰,说起来您也许耳闻过,早年在北徐州独抗张勋的关八爷跟他那伙不要命的盐帮弟兄,就不是您轻易对付得了的啦!”


“你说什么?你?!”塌鼻子师长好像见了鬼似的,毛发直竖着,嘴打窝罗指着小菊花说:“你是说关八那个直头驴儿?!……大帅邀他干司令他全不睬,他怎会反脸帮盐市,倒转来磨咱们的头皮?!……”


“毛病就在这儿了!”副师长说:“关八是条见首不见尾的云龙,你想制他制不着,他若想制你容易得很!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总不能不出门?一出门就得防着人家的黑刀!所以么?……单凭咱们本钱足还是不成,要攻盐市,就得先找出对付关八的法子来。”


塌鼻子师长点着头,沉吟着。


“那得请人来帮打,”小胡子旅长又转了舵了:“虽说请人帮打难免破费,可应上了“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那句俗话了。话又说回来,咱们祗要踹开盐市,怕不连本带利一道儿回笼?!”


从牌桌上换到饭桌上,塌鼻子师长不能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热热闹闹的一个夜晚,全叫“关八”这个丧魂夺命的名字破坏掉了;若想安稳,非除关八不可;若除关八,就得找出黑道上的人物来对付他;若想找到黑道上的人帮打,又非借重土匪出身的老家伙唐副师长不可。所以他最先端起杯来,敬了老家伙一盏说:“不文兄,我同意花笔钱,找人来帮打,这号事儿,祗有烦劳你给办一办,早点接妥头路,弄出个眉目来。”


“这个没问题,”老家伙大拍胸脯说:“这包在我身上。我早先干过这一行,尤独是北地这帮子黑道人物,跟我多少总有点连系,我祗要到鸦片烟铺去一躺,就会接上线了。”


“请人帮打还有个好处,”小胡子旅长说:“无论是买人暗杀关八,或者拉枪夹攻盐市,都可以少损耗咱们的实力,师座您清楚,今天咱们跟大帅干事,谁有实力谁的官运就亨通。万一咱们攻开盐市却耗尽了实力,祗怕非但表不了功,还得降级呢!所以因此这个什么?越想这笔帮打费花出去越是划得来的啦!”


塌鼻子师长暗暗的咬咬牙,这已是一种习惯,──每当想到白花花的银洋要朝外滚时,心里就有些像割肉一般的疼。不过压尾小胡子旅长的算盘打动了他,他就想:假如花笔钱请人来帮打,先把关八整掉,然后拉枪攻打盐市的后背,打着耗着,把盐市实力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放出生力军去猛冲,既不消耗本身实力,又可一举成功,到那时把盐市狠狠的洗劫一番,白花花的洋钱可不又滚回来了吗?!


“好罢,我看就这么着,”他说:“不文兄你就留神尽快把这宗事办妥,跟对方谈好,买关八人头是什么价钱?夹攻盐市是什么价钱?……我先付五成数儿。”


“一句话,”老家伙笑眯了眼说:“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其实,副师长所以自告奋勇要去找人帮打,他有的是经验,但凡银钱过手,多少总有些油水可捞,再说,他早先是干这一行的,跟黑道上人藉这个机会做做顺水人情也是好的。


但是塌鼻子师长是个祗知酗酒、赌钱的半浑虫,暴戾而缺乏心计,吃老家伙甜话一哄,就仿佛关东山那颗脑袋,业已叫谁替他摘了来,就仿佛盐市业已叫谁替他攻开了一样。邻席有人来敬酒,他是左一杯右一杯的猛灌,灌得醉眼昏花,一手搭住小菊花的颈子,一手指着脚下的哈巴说:“小玩意儿,踹开了盐市,人心是有你吃的了!”


※ ※ ※

西大营驻扎了江防军,东关外的花街更热闹起来。防军里的一些歪七扭八的低级军官们,在守江防时弄了许多外快没处花,衣袋鼓鼓的,三个一群五个一党,全转到花街来逛夜市了。


“噢,这他妈简直是天宫!”一个扯开风纪扣儿,敞着两个钮子的家伙,手拎一只空酒瓶,脚步踉跄的在窄街当中打晃,哺呀哺的打着酒呃,遥望着迤逦的灯笼,赞叹说:“老子一进来就像踩着云似的!”


“该说是月宫才对味儿!”另一个手里捏着一包腌兔肉,边走边撮着朝嘴里送,因此说起话来也有些含混:“你瞧那边,我的儿,那可不是月里嫦娥在向你招手呢!快他娘趁热打铁去罢!”


俩人走的是迷宫里的一段花柳路,一家土娼馆门前站着个浓装艳抹的老徐娘,小脚肥臀,肚大腰圆,两眼带黑圈,正在朝这边抛媚眼,摇着汗帕呢!


“咦,我他妈八辈子没开荤也不至于到粪坑捞屎吃?”拎酒瓶的家伙说:“我看你当真是‘当兵三年,拿着母猪当貂蝉了。’像这种婆娘,就算她脱光了躺在大街口,我也恁情踢块瓦片把她盖上,还说什么嫦娥不嫦娥?!”


“玻璃眼镜───各投各的眼。”吃兔肉的家伙说:“你喜欢燕瘦,我偏偏喜欢环肥有啥办法?搂着这种肥婆娘,不盖被都会出汗,连伤风都能替你治好!”


俩人一路笑过去,不小心劈面撞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是个瘦个儿,刚从娼馆里钻出来,歪截着一顶嵌红扣儿的黑缎瓜皮小帽,身穿紫羔的皮袍儿外罩玄色马褂,扣子都还没扣得齐全,猛古丁挨了撞,登登的朝后退了两三步,把脊背靠到娼馆门边挂有“油漆没干”木牌的栏杆上去了。


瘦个儿火气很大,没抬脸就骂说:“瞎你娘的鸟眼了!走路乱撞人?!你是死了爹?倒了娘?这么急法儿?!”


“咦!你他奶奶喳喝个啥?”拎酒瓶的家伙撞着人之后,原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气,一听对方居然开口骂人,火气可就更大了:“杂种忘八羔子,你睁开龟眼瞧瞧,爷们可是你骂得了的?!”


“攎他一顿,狗操的!”吃兔肉的在一旁助威说:“攎到他臭屁连天,他就不敢吐臭了!”


“嘿嘿嘿,”那个瘦个儿揎着袖子,耸起两肩,摆出一付江湖上混世大爷的架势,活像一只欲斗的公鸡,笑着发话说:“我道是谁,敢充着冒大爷说这种混帐话?原来是仗恃着这身老虎皮?!……我告诉你们俩,先回去问你们上司,看他敢不敢这样冲着我说话?我把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们饭碗是铁打的?冒大爷歪歪嘴砸不烂你?嗯?!”


对方俩个原是恃强把横,作威作福弄惯了的,一个喊打,另一个就仗着三分酒意摔掉帽子,把酒瓶顺着墙角一磕,磕成一把狗牙,准备动手打人的,一听这位自称冒大爷的家伙话里满是骨头,不由面面相觑楞住了,姓冒的是何等样人,压根儿弄不清楚,听他的话头,就晓得他背后是有靠山的,万一他是团长的把兄弟,师长的小舅子,那岂不是痨病鬼打虎?……话又说回来,当着街口不清不楚的软下台也太丢面子,万一这瘦个儿是唬字型大小儿,叫他三言两语唬住,岂不是便宜了他?!


“你俩个走不了的。”瘦个儿说:“你们弄脏了我的皮袍儿,我会找你们师长算账的!嗯哼!嗯哼!”


“师长要是讲理,你就不该先破口骂人。”拎酒瓶的溜是没溜,不过业已把没底的酒瓶顺手扔到阳沟里去了。


“别让他唬倒!”吃兔肉的说:“我没见过什么样有身分的人进土娼寮?嗳!我说,这位冒爷,──姑且先称你一声冒爷罢,咱们无心撞了你,你打算怎样?咱们不跑,等着看你的!”


“对!等着看你的,”扔掉酒瓶的家伙说:“你弄不出名堂来,老子们还是要揍扁你!”


这家伙,姓冒的心里可有些为难了,他祗管扭过头去扯着他紫羊羔袍子的后摆,跺着脚疼惜他的袍面被油漆弄脏了,装着没听见对方的话,一面却思量着脱身之计。硬话是放出去了,空城退不了司马的来兵,那儿去找挺枪解围的赵子龙去?!窄街上闹不得芝麻大的事儿,一有动静,人群就挤得结成疙瘩,前一圈是看热闹的,后面为了好奇,也都争挤着想瞧个究竟?硬帽壳儿的越挤越多,那两个官儿的气焰更甚了!正急着,有人挺身出来拉弯儿了。


“嗳,我说冒大爷,”那人先躬着身子冲自己招呼说:“您是有身分、有地位,有涵养的人,何苦跟他们底下人?……小小不言的事儿,祗要他们赔个不是也就罢了,您当真要什么……?”


冒大爷眼珠儿一转,就见说话的人也是混世爷们的扮像,衣履喧华,可惜那张脸陌生得很;反正事到急处,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就笑说:“他们若真赔个不是,早也就没事了!我这人,一向是懒得追究人的,您不知他们横到什么样?竟敢连我都喊起揍来了?!……有一天他们还敢揍他们的师长呢?!”


“算了,冒大爷!”那人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饶他们这一回也就罢了!庆云铺包房里的唐副师座,或许烧了泡儿在候着您呢?!”说罢,又转朝那两个军官说:“还不替我拾起帽子走路?想等着吃排头怎的?”又凑过去小声说:“在花街上少惹事,要不是碰上我,苦头有你们吃的!”


他还待说什么,谁知那两个拾起帽子就像泥鳅似的滑遁掉了,连周围看热闹的也都吓跑了。


那位冒大爷这才手抹着胸口踱了过来。


“嗳,我说兄台,恕我冒昧问一声:您怎知我姓冒的呢?”


“啰!!冒大爷。”那人卑躬屈节的哈腰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早上您在庆云烟铺跟施老板递过片子,我正在那儿陪唐副师长烧泡儿,施老板谈起您,我羡慕得很,才想要施老板代为引荐的,又怕太冒失,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了?!”


“遇上北洋兵,有理讲不清。”瘦个儿说:“亏得您方才那番话把他们镇住了,要不然,这场眼前亏我是吃定了!我得谢您才好。”


“那儿的话?!”那人说:“朱四爷那儿差来的爷们,谁敢把亏给您吃?那可真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了!兄弟是这儿的老街坊,祗不过说说现成的话,那用得着个‘谢’字?”


“你看我这人?!弄了半天,还没请教您尊姓呢?”


“好说,敝姓齐。”


“台甫是?”


“说来不怕您见笑,冒大爷,我是蛇年出生的,按属相,取名叫做小蛇,小蛇永不能长角成龙,所以混一辈子也是一条地头蛇罢了!”


“人发达不发达,不在乎名字如何,”那个说:“一旦风云际会,平步飞天也说不定呢!像我这个冒突二字也够瞧的,又冒昧,又唐突,那点可取?!……我还不是混了!”


“我那敢跟冒大爷您比?!”齐小蛇说。


俩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齐小蛇走在前面,冒突趁机会扣起他适才没扣妥的扣子。一家门前摇幌著白地红字的冬瓜灯笼,上写著『逍遥池浴室”,灯笼光斑斓一片,在青石板横铺成的路面上往复旋转着。


“冒大爷可是刚到城里?”齐小蛇问说。


“来了两天了。”冒突说:“我住码头边的迎宾楼客馆。”


“冒大爷,您若有事就可请便,”齐小蛇说:“不必为我耽搁时辰;这儿是我老地方,我得到堂子里泡把澡去,待会儿咱们庆云烟馆楼上见。”


“我是个甩膀子闲人,那有什么事?”冒突说:“我陪你一道泡澡堂子算了!先来个水包皮把身子暖一暖,再来个皮包水跟你摆摆龙门去!但不知齐兄有间空儿没有?”


“除了陪唐副座烧大烟泡儿。”齐小蛇说:“还早着呢!”俩人就有说有笑的拐进逍遥池浴室去了。


寒天泡澡堂儿,是江淮一带城里人的癖好,一泡就是一晚上,无论天怎样酷寒,一进澡堂门就觉得连风都在汤池里泡过,软绵绵暖薰薰的,澡堂里设有高等雅座和更高等的包间,一律是悬着沉重的棉门把儿,室中烧着红炽炽的炭火,讲究些的浴室,全是玻璃砖透明屋顶,浴罢了的人躺在设有厚棉垫的躺椅上,可以光着身体看满天寒冷的星辰,……就那么闲闲的躺着,一边饮着茶,用着点心,让手法熟练的捶腿捏脚人把那份舒泰捶进骨缝去,再从十万八千根毛孔里抒放出来。


俩人刚挑起帘子进屋,账房里就有人火热的招呼上了:“齐大爷您好!东边包房替您空着,小池的清汤热得恰到好处,捶腿捏脚的在等候着,来人哪──”他拖长歪嗓门叫说:“侍候齐大爷俩人入座──”


“这位是冒大爷,”齐小蛇说:“该说侍候冒大爷。冒大爷是外路鼎鼎有名的人物……”


“侍候冒大爷──”柜上又嚎叫说,──横直奉承人是不花本钱的。


这位冒大爷攀上了齐小蛇,表面上虽没动声色,心里可乐了!从邬家渡口的大火中逃出命来,改名换姓进县城,我毛六辛辛苦苦创下的一点基业全叫关八给扫尽了,原以为投靠朱四判官较为稳妥的,谁知四判官照样不是关八的价钱,三天两日打一场火,自己不定那天碰上关八的枪口?!若想活得安稳,势非远走高飞不可;若想远走高飞,又非弄上一笔钱不可!这几天独自盘算着,怎样能潜回盐市去,把小馄饨给弄出来?怎样能跟江防军搭上线,诈到一笔款子。若跟江防军搭线,没有比齐小蛇这样人再合适的了。他不但在地方上耍得开,听口气,好像他跟江防军的副师长也套得上交情,这正是个机会……


小池是青石砌成的,冒突跟齐小蛇两人光赤着身子泡在热汤里,室里没旁人,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实不瞒你,小蛇兄,”冒突吐出事先编好的话来:“兄弟这回进县城,是奉了咱们头儿差遣来的,看着官里有没有现成的交易?我跟江防军不熟悉,中间缺少个穿针引线的,有些话,即使碰了面也不方便出口……”


齐小蛇全身都泡在汤池里,祗露出一颗汗气蒸腾的脑袋:“听施老板说过,您可是朱四爷那边差来的?要是朱四爷的人,话就好说了,──如今北地半边天,祗有朱四爷那股人声势浩大,官里若真要找人帮忙,不找您还找谁去?旁人兄弟不敢说,他们的唐副师长跟我常碰头,抽机会,我跟您引见引见就是了!”


“齐兄真是个爽快人!”冒突说。


“我这人混世,一向是一丝不挂的脾性,”齐小蛇拍着肚皮说:“就像我进澡堂一样的原形毕露,有什么就说什么,日后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好了!我姓齐的能办到的,决没不办的。”


从汤池里谈到包房的雅座上,俩人的交情就更进了一层,齐小蛇那张嘴之能说善道,连冒突也自叹不如,开口冒大爷长,闭口冒大爷短,把冒突奉承得自以为是在天云眼儿里,除了瞒着毛六这个真姓名之外,把其余的都掏心挖肺似的掏得差不多了。而齐小蛇显得更为热切,连怎样安排着跟唐不文副师长见面,全替对方设想周全了。一直到捶腿捏脚的进房,俩人才换了不相干的话题;一直到茶房奉上鸡丝煮干丝等细点,才塞住了那两张“相见恨晚”的嘴来。


洗罢澡出来,天到起更时分了,齐小蛇吩咐茶房,叫来一辆车,送冒突回码头边的迎宾馆去,望着洋车上冒突的背影,齐小蛇嘴角滑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这家伙把脑袋送进绳圈了!他想:下一步就该抽紧活扣啦!


※ ※ ※

受了庆云铺施老板和齐小蛇的怂恿,老枪副师长决意要跟姓冒的碰碰头。一个土字型大小儿出身的人,耳目总要比较灵通些;在唐不文眼里,若不请黑道上人帮打,要指望这帮吃粮的老总顶这种硬火,那才真是四两棉花──甭弹(谈)呢!没打仗前照例要拜营胆(北洋军中,迷信极深,通常各单位都选拜一神,名为营胆。),营胆不选文神武将,却都选的是财神老爷,他们打火那像是打火?穿心透肺的说,祗是去抢钱。朱四判官那伙人不同,虽说是一窝乌合之众,但他们人人凶悍,肯打肯缠,拿他们对付关八是没有再好的了!


躺在烟榻上的唐不文捻动烟签儿吞云吐雾,沉默的思忖着,算盘反覆打几次不会错账,可不是?塌鼻子自以为是个主管官,拚命抓权,大把搂钱,自己这个副师长终年冷板凳一条,难得分到一星半点的油花儿;这一回攫住油水,先喝饱了再说。关八不是一盏省油灯,盐市能在一日之间打垮鸭蛋头,声势汹汹也够瞧的,自己不如在攻盐市前拍个电报上去称病请假,把担子卸给塌鼻子师长一人挑,等他兵败被拎去脑袋,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这个师长怕不是他妈的笃定了吗?!


算盘打来打去,愈是要早点儿跟姓冒的碰头了!


窝居在码头边迎宾客馆里假冒冒突之名的毛六,也正像热锅上蚂蚁似的急得团团转,思量着怎样跟唐不文接头。


他知道孙传芳决不会恁由盐市抗税,搞什么护盐保坝,总在盐河开河季之前要把盐市攻开,而北洋部队,无论江防军也好,海防军也好,一遇上攻坚破垒斩关夺旗的硬仗,即使小腿不转筋,也祗有一张嘴朝前,每到这种辰光,平时一毛不拔光顾着搂钱的将军,就祗有咬着牙,整箱银洋朝外抬,请人帮打了。自己离开坝上的“如意堂”,抗风投奔朱四判官,祗是走投无路时应急的打算,四判官两腮无肉,寡情薄义,两眼一翻六亲不认,就着他的下巴舐露水不是办法。如今朱四判官败走邬家渡口,自己脱身出来,正好藉他的名跟江防军开盘谈价,拿它一笔帮打费,一走了之。自己横直业已惹了关八,再加上一个四判官也是一样,天下大得很,有钱到处全去得,出了省,想踩着我毛六,那可不像海里捞针?!


“冒爷,冒爷!”茶房在门外笃笃的弹着门:“花街祥云庄的齐小蛇齐爷来了。”


“请齐爷上来。”毛六说:“我正在候着他呢。”


楼梯突突响,茶房下楼去了,毛六从椅上跳起来,背袖着手,在套间里转着踱步;也许自己是时来运转了,竟会邂逅到齐小蛇这种快人,说办事就办事,说帮忙就帮忙,他这一来,准是替自己铺妥了路,谈自己跟唐不文面谈的了!想虽想着,可没料到他会办得这么快当。……当然喽,办这种事是越快越好,若等四判官喘过气来,真差搭线人进城,自己想诈这笔帮打费的美梦岂不是全都落空了吗?再说,县城离盐市祗有十多里路,冒突这个名字用得,自己这付嘴脸却改不得,万一碰上熟人认出毛六来,那可不甚妥当,风声传进关八那帮人的耳朵,说不定会因此丢掉性命?总之,县城这块落脚的地方,活摇活动的站不稳当,早走早好。嗯,早走早好,……


“我说冒大爷,我有消息告诉你来了!”楼梯突突的一路响上来,齐小蛇准是把事儿给办妥了,单听那嗓子也是喜气洋洋的:“嗳,我说冒大爷,咱们那位文公副座可真是风火雷般的脾性,听说您在这儿,急着就要吩咐马弁备车来看您,──若不是他发了瘾,祗怕真的就来了!”


毛六先是听着那个唐副师长要来,浑身一紧,跟着又听说他躺回大烟铺上去了,这才手抹着胸口透出一口气来,拉开房门迎着说:“先请屋里坐,齐兄,有话咱们慢慢谈!您帮我这样热心办事,我得好生谢您……”


“那儿话?!自己弟兄还用得着说这个?”齐小蛇手扶栏杆站在楼梯口说:“我说冒大爷,我这人也是火烧鸡毛……一磁溜,唐副座他在庆云烟铺等着见你,洋车备在门口。……你甭换衣裳了,就跟我一道儿去罢!副座他说:中午在闸口的老半斋宴客,您是主客,我是唯一的陪客。……副座他又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跟您密谈呢!……我猜八成是想跟您商量夹攻盐市的事。”


“行,行!”毛六说:“我这就来了!”


初次跟唐不文见面,毛六特意在花街上停车写了个大红的禀帖,又备了一份厚礼,跟齐小蛇一道儿到庆云烟铺去。那位老枪副师长今天到烟铺来,破例没前呼后拥的排护卫,祗带着一个穿便装背匣枪的贴身马弁,守在包房门口。


“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副座候着的客人冒爷来了,”齐小蛇说:“这位就是冒爷……”


“嘿嘿嘿,”毛六一挫腰,身子矮了三寸,上前招呼说:“老兄弟,我这儿有张禀帖,烦老兄弟您代为呈上,另外还有点不成意思的意思……呃,呃,另有人送的来,……呃,呃,这点儿……”他袖出个包包硬塞在马弁手里说:“留着喝盅酒罢了!”


瞧不起那个小包包儿,真像吹猪的竹筒一样,把那个萎靡不振的马弁吹鼓了身子,急忙挺胸靠腿来个洋礼,忽然想起穿的是便装,又弯腰抚膝鞠了个大躬,转身进屋喊报告去了。


“报告,外厢有位冒大爷由齐爷陪着求见,”马弁嚷说:“这儿是冒大爷呈上的帖,礼物备在外边……”


“咳咳咳,你穷嚷个屁?你他妈简直没一点儿眼色?!我等着的客人来了,还不快朝里请,用得着你收帖子传报吗?这样慢待客人祗有你这根死木头做得出来,人若不知内情,还当我唐某人爱搭架子呢!快请!快请!”


没等那马弁嚷请,毛六业已一路哈腰进来了,那个老枪副师长穿着大英纯毛藏青哔叽面儿的银灰鼠皮的袍儿,光着头,缩着脖颈,趿着一双深色厚绒衫里的皮拖鞋,离开烟雾沉沉的里门烟榻迎到套间来。


毛六天生是个轻骨头,那天见过北洋将军来着?一见那个形容猥琐的稀毛老头,两只膝盖就有几分打软,哈着腰,垂着头,摆出眼看就要下跪的样子,左一个晚辈,右一个后生,差点把装成一个搭线人的应有的身分也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请坐罢,毛兄,”稀毛老头说:“我请冒兄是来商议事情的,您若这么多礼,拘形迹,可就不成话了!”许是他的假牙不甚关风,说话时口齿含混不清,竟把冒字说毛字,使心虚胆怯的毛六吓了一跳。


“啊!不不不,晚辈祖宗八代也没姓过毛,晚辈我我……姓的是冒,是,是……是冒失鬼那个冒,单字名突,嗯,突突突……”


“可是特意那个特?”唐不文笑出一口变色的金牙:“您这个名字取得特别极了,解释出来岂不是‘特意假冒’或是‘特别冒充’了吗?”


唐不文祗是无心的随意开了玩笑轻松轻松,这一来可把心怀鬼胎的毛六吓惨了,坐在椅上摇股颤栗说:“啊!不不不,晚辈适才说,冒是冒失鬼的那个冒,突么?呃,突是突如其来那个突,呃呃,晚辈这回拜谒您,就像个突如其来的冒失鬼,真是不恭又不恭,唐突又唐突……在这儿,晚辈首先要请您恕罪,再就是要替咱们头儿朱四爷恭恭敬敬的问候您。”


“不敢不敢,”唐不文说:“我干这个副差使,常年坐冷板凳,远不及一个黑道上头儿的威风;也烦您见着朱四爷,替我恭敬问候他罢。我这人也像我的名字一样,道地是个耍枪杆吃四方的人,粗野不文,来罢,先烧它几个泡儿提神醒脑……”他转朝贴身马弁说:“你去着茶房来,壶里沏热茶,炉里添新炭,先弄些点心来把心给点点,天越冷,胃里越他妈泛潮。”


若说毛六心虚,唐不文的心里也不太实落,他跟冒突从没处过,不知谈及帮打时,姓冒的盘子怎么开法?!他若是价钱开得本份些,自己在塌鼻子面前就能加油添醋,多敲他些银洋,他若扑上来就玩个狮子大开口,事儿就有些扎手了,这么一来,毛六愈是卑谦,唐不文愈是客气;唐不文揣摸毛六是老于此道,毛六以为唐不文是老奸巨滑;俩人谁也不肯把话头扯直了谈,都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兜着不着边际的圈子。不过圈子越兜越近,各人为各人打算罢了。


“鸭蛋头团长上回攻盐市,败得那么惨快,就连咱们也都是意想不到的,──想不到盐市上真有一把劲儿,咱们头儿在河南也是急着来,想伸把援手,可惜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有啥用?!”毛六心不在焉的捏着鸦片烟枪,并不急于吸烟,闲闲的吐出话来,可在话音儿里,总有意无意的夸张盐市的实力,一面把四判官刮着,暗指着──江防军若不联络妥朱四判官合力夹击,单攻盐市可没那么容易法儿。


唐不文使小拇指甲挖着一边的耳朵眼儿,挖出块黄黄的耳屎来弹落在烟盘里,又伸手捏起紫沙小壶品了一口茶,懒懒的说:“那祗是鸭蛋头差劲,其实单凭盐市那点儿枪支实力,对江防军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话是这么摊着,内中的意思是──你甭想藉机抬价太高,我业已明白表示江防军并不一定非找朱四判官帮打不可,有当无试试看是可以的。


毛六听得出来,他却慢吞吞的祗当没听见,按上烟泡儿,使签条通了个小洞,就着八角烟灯吸起烟来,拿吸烟消磨时间,表示对谈帮打的事无所谓,爱谈不谈由你。这他妈该叫“欲擒故纵”,他想。


唐不文又品了口茶,换挖另一只耳朵。齐小蛇在外间背着手,闲闲的面壁观赏着一幅山水画儿,其实两眼全斜盯在烟铺上,把两人那种搓磨劲儿全瞅在眼里;那个马弁蹲在火炉边煮烟土,聚精会神的搅着。街头响过一串人力车冰冷的铃声。包房里弥漫着烟土的香味,像一锅炒焦了的花生。


“大寒天调队伍,大帅一定把这事看得很重了?”毛六丢下烟枪儿才说:“说实在的,像盐市这么做法,简直可说是造反,江防军这付担子够重的,假如调动大军,还刨不掉这棵孤树,一旦等它发起芽来,那可就棘手了!依我看,听恁盐市坐大硬不是办法!日后他们跟大湖泽的民军勾结起来,此地那些乡镇难保不受鼓动?你也抗捐,他也抗税,那还得了?!”


唐不文咳了一阵,朝小痰盒里吐了几口痰说:“至于这个,咱们是早在料中;小胡子那个旅不攻盐市,顺着河朝西布防,挡着民军,盐市三面被围,咱们先铲断它的根,不用刨它,它也就枯死了,那还会发什么芽?”


毛六眨眨眼,舐舐嘴唇,眼前这只老狐狸真难对付,他明明请我来谈盘子讲价的,偏把左话右说着,软兜兜的推他的太极拳,磨得人牙根发痒。幸好这个闷葫芦叫一旁观战的齐小蛇给劈破了。


“我说不老,文公,冒大爷,咱们有句俗话说:“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依我看呢,盐市那把实力并不算什么,不过么,这里面插进了六合帮的关八,听说还有几位退隐的武林人物,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齐小蛇还是背着手,缓缓的从外间踱进里间来,深思熟虑的说:“您全知道的,关八在北地极有声名,他要是振臂一挥,有好些乡镇都会被他煽出火来;若想使江防军去捉他,一准是劳而无功,唯有朱四爷才是关八的克星;假如官里跟朱四爷两边合力,事情可就好办了!”


“对,对。”毛六急忙接渣儿说:“祗要官里有这个意思,四爷他是没有不答应的。他如今虽不在这儿,祗要谈得适合,我多少也能当他一半家。”


“我觉得齐兄这主意着实不孬,”唐不文接着说:“不过师长他并没跟我提过这回事儿,我也难硬替他作主。咱们不妨先谈谈,假如师长他愿意,那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冒兄您开价不能过高,咱们师长是一向连一个铜角子落地都弯腰挖起一撮泥的人,价钱一高,事儿就谈不拢了。──这是我私下的话。”


“那,那当然,”毛六说:“不过,晚辈我也有两句私话说在前面;咱们那个头儿一向是六亲可以不认,祗认得一个钱字,凡举办事,他是有理没理钱朝前。正因这样,官里若想请他帮打,价钱固不在高,太低了可也不成,即算我能当一半家,那一半还得靠他点头才能算数,对不?”


唐不文瞧瞧窗外的天色,又掏出挂表来看看时辰,藉这个把毛六的话打耳边滑过去,另起话头说:“天也快晌午时了,咱们留着话填满肚子再谈罢!”他转脸吩咐马弁说:“马上备车,去老半斋……”


老半斋是县城里最闻名的馆子,冬令时节是最忙碌的时刻,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由于唐不文订席时那张片子,更由于片上所印的衔头,柜上特意把赏雪楼空出来待驾。


赏雪楼祗是一座方形的高阁,横跨在大运河闸口一侧,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屏风,极为敞亮,登临阁上的人举眼四望,全城都显呈眼底,尤其是一条像闪光白练似的大运河,流冰叠叠,蔚为奇观,隆冬时运河封冻,祗有南北两座大闸,因为水流特别湍急,是常年不冻的;河水在冰层下一路淌流着,到了闸口,便从冰层断处冒涌上来,再喷著白沫倒泻下去,发出轰隆震耳的虎吼声。


可惜这三个人都有着心事,虽然登楼畅饮,但谁都没有观赏风光的雅兴。彼此碰过杯之后,就又把适才没谈妥的话题拾起来了。


“我说冒兄,假如咱们师座要请你们头儿出面对付关八,拉枪合攻盐市,当然该付出一笔款子。你不妨估量估量,平实点儿开出个毛价来,回头我也好跟他商量。──你放心,我唐某人不会把难处给你就是了!”


“说来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毛六假惺惺地先套上一顶客气帽子:“照理说,刨掉关八,攻开盐市,对咱们双方全有好处。尤独是关八,跟咱们头儿,俩人可说是活冤家,死对头。前些时,头儿卷进万家楼,眼看就得手了,关八却半路杀出来,挡了头儿财路不说,又倒拎了七颗人头。这回在邬家渡口,头儿困住六合帮打了一场恶火,把六合帮整散了板,除了关八没拿着罢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头儿没拿钱,业已吊着关八打了。所以官里说开价若干,实在谈不上,不过头儿手底下人多,大伙儿能分几文补贴补贴,算是欢喜钱,也就罢了!”


“来,干杯,冒兄。”唐不文说:“听你这番话,真是人情味十足,值得干一盅。不过我得告诉你,钱不是我荷包里的,你太客套也不甚好,价仍得逐项照开,这一来,我好跟师长去呈说,你也好跟你头儿报账!”


“嘿嘿,”毛六说:“当着齐兄的面,您既这样说,晚辈我可也就不客气了。”说着,毛六就当席逐项扳起指头来。那些款数,都是前夜算好了的,依次是:


一、对付关八部份:帮打费,大洋一千。活动费,大洋一千。添枪费,大洋一千。子弹费,大洋五百。万一有伤亡,埋葬费,大洋五百。合计大洋四千。若是拎了关八的头来,官方得另拨大洋一千作为花红。


二、夹攻盐市部份:不论攻不攻得开,由四判官召聚一千人枪帮打,共取大洋八千,先付半数。


毛六一边数算着,齐小蛇就取了纸笔,在一边摅出一张单子,双手捧给唐不文过目,唐不文取出老花眼镜,拭拭戴上,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苦笑着,使手指反弹说:“好兄弟嗳,就算作生意么?也有个讨价还价,不能说若干就是若干,咱们就照这张单子,删除几项,其余的可打个七折八扣罢。”


“哦──”毛六倒抽一口气,双手乱摆说:“老前辈,动不得,真个动不得,我开的这壹万贰千大洋,可说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您想想,防军有的是正饷,补贴费,有的是钱粮,特别费,花红奖赏多得很,咱们哪伙亡命徒,全指望这笔钱吃饭咧!……再说,咱们头儿给人帮打,开谷从来没还过价,一拍巴掌就平地起山;若照您这么删删剔剔,再来个七折八扣,弄火了他那叫驴脾气,还当我从中使什么手脚,日后若真有事,我的话就不灵光了,事儿呢!也就不好办啦!”


“好罢,”唐不文咬牙说:“就照你开的这个价,我马上就去跟咱们的塌鼻子师座说去,若是说妥了,我会先付价款半数,把合同签妥,塌鼻子假如执意要杀价,那可是他的事,可甭埋怨我不尽力。”


“那当然,那当然,”毛六笑皱了鼻子说:“那时再讲那时的话罢……”


老半斋分手后,唐不文办事之快简直连毛六也不会想得到,天没断黑,唐不文就亲自押着三大箱银洋送到毛六暂寓的迎宾馆来了。


“算是你走运,冒兄,”十几级楼梯爬得唐不文喘气巴叉的:“师座这回够慷慨,全照原价拨银洋──这儿是大洋六千整,这是合同,这是收据──空白免填,也许他藉此好跟大帅要钱。”


“恭喜,恭喜,恭喜成交!”齐小蛇不知从那儿听着消息,也一路嚷上来了。


毛六很快把合同跟收据签妥,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合同上对于何时活动擒杀关八?何时拉枪夹攻盐市?全都订得明明白白。但毛六连看全懒得去看──银洋到了自己手里,那还管什么塌鼻子四判官,盐市和关八?总算借齐小蛇这块踏脚石,把六千大洋诈到手了!


但他并不知道唐不文跟塌鼻子报的半数是八千,另外两千早已落进他的荷包;而塌鼻子师长所以肯出这笔钱,一来这笔钱原是鸭蛋头敛聚的,花掉买个平安,算起账来并不心痛。二来是刚接大帅急电,业已限定了攻破盐市的日期,横竖这笔帮打费早晚要花,若是早点花出去,早点拎来关八的脑袋,也免得夜来做梦也提心吊胆。


塌鼻子师长把急电给唐不文看过,揩了两千大洋的唐不文却已拍电请了四个月的病假──他打算到扬州城住院去,住的是一等妓院不是医院,唯一能治好他这毛病的药方祗有一味,──他离不开的扬州妓院里那些又细又嫩,又软又白又温存的、花一样的女人。


而比唐不文更急于抽身离开县城的毛六却脱身不得了,他原以为得了款就好远走高飞的,万万没料到太多的银洋也会像流沙般的把人陷住,他为了怎样运走这笔钱?一整夜思来想去阖不了眠。六千银洋分装三大箱,太多了,也太重了,重得能把人活活压死,即使捻亮煤灯多望那几口箱子几眼,一颗心也会教压得透不过气来。


假如不逗上天寒地冻的隆冬季节,大运河不被狼牙冰封住,那就好办得多;自己祗消扮成一个大商客,把六千银洋当成货品,分装成若干小箱,高价雇一条又新又大的帆船,就能经水路把这批银洋运至北徐州,在那边,自己还有一把子死党,可拿这笔钱出省另闯天下去。


如今水路被流冰封断了,祗有转朝旱路上打主意,说是雇车推罢,四乡乱得很,遇上拦路劫财的散伙土匪还不大紧,可以假四判官的名头把他们唬退,可是万一要遇上四判官的人,那岂不是替他送钱去了?!遇上四判官还算好的,若想运钱去到北徐州,非要闯过盐市附近的咽喉地段不可,万一遇上盐市的人,非但银洋保不住,连这颗脑袋也是关八的了!


关八哟!关八哟!一想到关八的名字,两眼一浮起关八爷在北徐州啷当入狱的影子,毛六就禁不得从心灵深处迸出沥血的、恐怖的哀嚎来了;一个行将处决的死囚,今夜却会把自己吓得心惊胆裂,这是当年合奸老狱卒女儿爱姑时没曾想到的,是出卖爱姑入妓女院时没曾想到的,是见钱起意杀害把兄弟卞三时没曾想到的,是霸占卞三妹妹小馄饨时也没曾想到的,偏偏在今夜,面对着这三大箱银洋时想到了……假如遇上关八爷,把我毛六的脑瓜拎走,恁什么全不再是我的了!


寒鸡像追魂索命似的凄切的啼叫着,闸口的水声在静夜里更吼得撼人心魄,毛六越是压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脑袋越是不肯听话,而且越想越骇怕起来。寒风摇着身后的窗格儿,格格的响着,久已埋葬了的卞三的影子又浮现出来,他的嘴大张着,在眼前的黯影里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仿佛说:毛六,毛六,诈到银洋有什么好神气?你怎样杀人,人就会怎样杀你!


“呸!”毛六歪在床上,狠狠的啐了口吐沫,把卞三的影子啐开了,怨骂说:“真他妈的疑神疑鬼!你那胆子弄到那儿去了?!”骂尽管骂着,邪心恶胆还是骂不回来。连毛六自己也奇怪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早年干狱卒时,在那阴森凄怖的大牢里,那天不从黑洞里朝外拖死人?!那天不听那些囚房里闹鬼的传闻?!那时候从没怕过,好像浑身都是胆子。当真如俗传的?──人不心虚,不畏鬼神?


去他的!什么卞三,什么关八,全是自己脑子里因疑惧所生的幻念罢了!毛六又转念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有了钱,爱去那儿去那儿,快活日子比春来时树叶儿还多,用得着胡思乱想吗?还是睡罢,寒鸡又啼二遍了。……嗯,不成!刚倒下头又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这三箱银洋到底是怎么个运法儿还没想妥呢!……说是不想不想,又叼起一支烟卷儿,郁郁魇魇的想将起来了。


当然,若是在早年,把银洋存进大钱庄去,领一纸存银若干的票据,到北地跟某钱庄有来往的行号取兑,该是又安稳又便当的法儿,可惜近时时局多变,县城里业已没有这样的钱庄了!假如人跟银洋一道儿,雇车推着上路,打脚下推到北徐州,迢迢近千里的路程,一路上不知会出多少凶险?难过唐僧去西天。……找个地方下窖?或是兑换黄金?毛六挖空脑子想,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铜炉里将残的炭火映亮他蜷缩在床头的影子,白苍苍的瘦脸,布满疲倦红丝的眼四周带着黑圈。


一支烟卷儿吸完了,他又燃上另一支,极度的困倦使他有些茫无所措,压根无法把意念集中起来认真思索什么;他从银洋跳到关八,从关八跳到卞三,又从卞三跳到小馄饨身上。……赤裸着那一身细皮白肉的小馄饨,四千七百块大洋扩大经营的如意堂子,全打了水飘飘了!关八那颗心不知是啥做的?何必单为一个爱姑跟我毛六过不去来?奸她卖她,事又不是我毛六一个人干的?!钱又不是我毛六一个人分的?!用得着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好像盹了一忽儿,看见白花花的银洋遍地滚,每块洋钱面上都有卞三的鬼脸,狞笑着,再睁开眼,天渐渐的亮了。


既然一时没想出如何运走这笔银洋的法子,不如到祥云庄找齐小蛇商量去,两人拿主意总比一人苦想要好些,他不是说过,有事可找他帮忙的吗?!


拿定主意去找齐小蛇,锁上门下楼,信步走向花街去。石砌的河堤上没有几个早行人,晨风薄得像刀刃一样,割得人鼻孔酸疼;天顶的龟背云又低又厚,大风讯连续了几天,还没有转晴的样子。天色还早,城仍在睡着,除了几个担水夫,在石级下面河边的冰层上凿洞汲水,哼呀呵呀的唱着,挑着水担儿走过,一路泼洒在路面上的水滴,转眼就成了冰冻。


毛六撩了撩羊毛围巾挡住鼻孔,离开河堤转向花街去,那道低矮的窄街两面廊下,那许多亮了一夜的灯笼还睡眼朦胧的相对着,没有一家店铺开门的。……不成,不成!念头一动,毛六的脚步就跟着放慢下来。


这辰光就去找齐小蛇可太早些儿了!齐小蛇虽说跟自己满投契,但总是相交不久,怎能大惊小怪的在他面前自露马脚?!万一叫他拆穿底牌,向江防军密报我毛六存心诈银洋,那,不用关八来踩我,我这个脑袋怕就要挂到铜牛角(铜牛,古代挑河时镇水用,俗称镇水铜牛,军阀枪毙罪犯,习将人头割取,悬在铜牛角上,示众。)上去了!齐小蛇那人脑瓜纹路多,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皮,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找他为妙。卞三是信任我毛六才挨了黑刀的,杀卞三的毛六可不傻,还能因著相信旁人,走上卞三的老路吗?!


那边有家卖早点的铺子,一个老头儿冒着寒风起炉子做烧饼,一个老婆婆当着街炸油条,白雾腾腾的,先进铺去吃餐早点罢,毛六一斜身就走过去了。


铺里地方不甚大,祗容下四五张小方桌儿,毛六挨着一角坐下身,叫了份早点,老头儿刚把早点端的来,那边门帘儿一掀,登登的又跨进来两个汉子;正巧旁的桌上都挤满了,那两个汉子一歪身就坐到毛六的桌上来了。


“对不住,兄台,”戴黑羊皮两块瓦高筒帽儿的一个,笑着跟毛六打招呼说:“没座位,将就挤一挤了!”


“累您受挤,”另一个矮矮胖胖留八字胡的说。


“挤挤暖和些儿,”毛六说:“天气真冷得可以,皮袍儿里都是一股寒气!”


“真冷,可不是。”矮胖子搭讪说:“亏得我是胖子不怕冷,我要像你这样瘦法,早起出门,能冻成一只风鸡!”矮胖子叫了两碗豆浆两份早点,转朝戴黑羊帽的说:“老兄,今年你是怎么搞的?……天越冷,皮毛生意越好做,往年市面交易清淡,你来货多,如今家家皮毛店抢着购买,你送来的反而少了?!”


原来是两个皮货商,毛六想:我这领皮袍儿也该换换新了。他在一边吃着他的烧饼。热呼呼的豆浆焐暖了人的身子,那两个边吃边谈开了。


“其实也怪不得我,大老板,”戴黑羊皮帽的说:“如今盐市那块咽喉地卡得很紧,北地大宗皮货过不来;我想去大湖泽那边收货,路过邬家渡口,遇上民军跟朱四判官对火,又蹩回来了。……收不着产地的货呀!”


“盐市也留货吗?”


“祗是查。”戴黑羊皮帽的说:“除了菜蔬米粮外,其余各货不准通过大小渡口。”


毛六听着,心里一动,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留神他们的谈话。


“朱四判官也真是,”矮胖子抱怨说:“早先他原在北几县吃混世饭的,怎么又拉到大湖泽去了?!”


“听说是踩着六合帮一路踩下来的,”戴黑羊皮帽的压低嗓子说:“他原想把关八爷领着的六合帮当成肥肉吞,谁知六合帮那伙人不是肥肉,却是骨头──谁硬啃都会崩了牙。……在邬家瓦房被一把火烧退,又碰上民军迎头打,这回是输惨了!”


旁边的毛六暗暗打了个寒噤,……四判官惨败邬家渡,消息很快传进县城来,假如北洋防军听着这消息,说不定生出反悔之心,把帮打合同撕掉。事儿业已到不能再延的地步,非得马上去找齐小蛇不可了。


离了早点铺,匆匆赶到祥云庄去,齐小蛇正在洗脸换衣,一付打算出门的样子,远远看见毛六进来,就忙不迭的迎说:“冒大爷,您来得真是巧极了,我正打算到您那儿去呢!……适间我听着一条对您不利的消息;朱四爷在邬家渡败得很惨,眼前是不是还能聚得起一千人枪来帮打?在我看是颇成问题的了。……这笔款子如今对他用处极大,您该早些把款子运走,就是尔后江防军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来,正为这事,特意找您打商量的,”毛六说:“我若不把事办成,就对不住朱四爷了;我这笔钱,打算亲自押运到北地去,如今封河季,水路不通,祗有起旱,说起旱,这三大箱银洋可就太抢眼了,而且还得经过盐市附近,难保没有险失?”


“嗯,这倒是……有点儿难人,”齐小蛇沉吟着:“咱们里边坐下谈罢,不过请您放心,您有难处,就是我有难处,敢不尽心尽力?”


齐小蛇说话虽很热切,却没立刻拿出主意来,这使毛六自觉被倒吊在半虚空里,上上下下都不踏实,两人到了店后的暖堂里,齐小蛇皱着眉毛吸起水烟来,仿佛要从烟雾里找出个妥善的主意,而毛六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祗管抓耳捞腮猴形毕露。


“嗯?嗯!嗯?!我这倒想起来了!”齐小蛇自言自语的说着,猛可的拍了一下膝头:“您若想把这笔钱安安稳稳的运走,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打散了,渗混在运米粮的长袋里,盐市附近各卡儿上一向不扣米粮,很容易就混过去了。再说,花街这一带的驼贩们都在帮(帮会中人俗谓在帮,),我在他们面前,一向是说一就是一,不知您觉得如何?”


“行,行!”毛六说:“这真是个好主意!”


“说做就做,”齐小蛇说:“待我着人去找张老实去,他是这儿驼贩头儿。银洋装妥后,咱们傍晚出城,趁早穿过小渡口;我祗能送你过小渡口就得回头了。”


“您这么热切的帮我的忙,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毛六说。


“那儿的话,冒大爷。”齐小蛇笑说:“您这么一说,可就太见外了!”


“小渡口离盐市太近些了,”毛六显然放不下心来,伸着颈子问说:“您知道关八跟咱们头儿是死对头,盐市实在是座鬼门关──我的意思是:不能绕远些儿走吗?比如说走官家渡也成。”


“我说,您可甭弄岔了。”齐小蛇摇头说:“您既将银洋渗在米粮袋里,您就要自觉是个米粮商;按道理,米粮商通常都走小渡口,假如不按常理,反而引人起疑。您要是信得过我,您就跟着我走,就这么大明大白的从盐市东面经过,准没事儿。凡是出岔事,都是心虚引起来的,您不心虚胆怯,他们反而猜疑不到您的头上……”


“有道理,有道理。”毛六说。


他并不知道他的颈子早叫齐小蛇套得紧紧的了。


※ ※ ※

米粮商的一大群驼米的牲口,在寒风虎虎阴云密布的半下午离开花街,蹄声得得,浩浩荡荡的朝北去了。这些驼贩们长年不断的南来北往,他们把北方产的五谷杂粮运到南方来,把产米区的稻米运到北方去,赚取一些辛苦钱来养家活口;风雪严寒的季节,啷啷的驴颈铃声,是寂寂长途上唯一的点缀。


这一趟出城的牲口特别多,一共有七八匹骡子,十二三匹走驴,每一匹牲口背上,都驼负着两三条长长的米粮袋儿,沉重的米粮压鼓了牲口的肚腹。驼贩们一共有六七个人,由驼贩头儿张老实领着,每人都套着鸡毛或芦花编成的毛窝鞋,手执短小的赶驴棍,各自照管着两三匹牲口。


这一趟米粮,是毛六按照齐小蛇的话,以冒突的名义买下的,对于驼贩们来讲,算是包运,按里程给价,齐小蛇当着毛六的面,特意关照驼贩们说:“这位冒大爷是北地来的大粮商,为人极为慷慨,这回天寒地冻烦劳诸位辛苦赶长程路,他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所以要兄弟告诉各位,运费加二成不说,这一路饭食都由冒大爷照料……”


驼贩们听了话,都眉笑眼开的精神起来了。


米粮是齐小蛇另觅米粮行装的,驼贩们并不知米粮袋里还渗的有比米粮更值钱的东西──五千多块大洋。


牲口放出城不久,地势高亢的盐市就落入人的眼底了,那旗幡招展的长堆,那坝上展铺着的一条灰色长龙般的瓦脊,都在天脚层云下隐约显现着;齐小蛇骑着一匹深栗色的走骡走在驼粮的牲口后面,毛六换了一顶老羊毛的风帽,围着厚重的围巾,骑着一匹斑驴子走在压尾,祗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丑媳妇怕见公婆面,望着盐市的毛六怎能不心虚?没诈到这六千银洋时,还苦苦的想潜入盐市去,把风姿撩人的小馄饨接出来,一道儿远走高飞;靠齐小蛇的帮忙,平白诈到这笔钱之后,连朝思暮想的小馄饨也不要了,祗想速速插翅飞开,离盐市越远越好!……天底下标致娘儿多的是,有钱就不愁没有女人,何必拼着性命进盐市,老鼠穴里倒拔蛇去?万一让卞三的阴魂缠住腿,想走走不了,那就惨了。


牲口要经小渡口,必得顺着盐市边缘绕半个弯儿,在毛六的眼里,盐市是越来越近了。风在路边枯枝间倒吊着长号,那声音又尖又惨又绵长,仿佛有什么样屈死的冤魂扑来夺命一般。……啊,卞三哥,卞三哥,毛六心里有这么一种僵抖的声音在哀告着!你可甭这样冲着我喊冤叫屈了?!你知我毛六是个贪心爱钱的,我不该坑害你,你若饶我这一回,日后我答允经常替你焚纸化箔就是了!我也答允放过小馄饨,从此再不找她,咱们总算焚香结拜的把兄弟,沥过血,折过鞋底的,无论如何请你可怜我──可怜我──我他妈从此放下屠刀了呀!


“冒大爷,您得沉住气。”齐小蛇掉转脸说:“等歇咱们牲口要经过盐市民团的岗哨,绕过盐市东的棚户区,您得装出不经心的样子,任意谈笑才好。”


“我……我……我……一定……照……办。”毛六上牙跟下牙祗能紧咬着,不能张开,一张开就要捉对儿厮打了。


“您像是有些不大起劲儿似的。”齐小蛇勒一勒牲口,跟毛六并肩走着说:“您是有些不太舒坦?”


“不不不,呃,不……不……”毛六说:“我祗是有些,呃呃,有些,从里朝外发冷……”


“走的时候太急促,”齐小蛇说:“竟忘了请您喝些热酒。不过等歇到了小渡口,那边有间酒铺儿,咱们可以歇会儿,吩咐店家温壶热酒喝喝驱寒,也聊表兄弟我送客十里的一点意思。……嗯,您瞧这天色越来越暗,竟飘起牛毛雨来了!”


毛六一抬眼,四野是那么阴惨,蚀骨的寒风吹着,雨并不是雨,祗是一团团分辨不出是云是雨的雾粒,裹着逼人的寒气朝下飘,原先近在眼前的盐市被雨雾隔住,一点儿也看不分明了。……牲口群在这时通过盐市民团放出的岗哨,五六个披着雨蓑衣,亮着单刀执着缨枪的汉子坐在树丛边的茅亭里烤着火,听见驴铃一路响过来,便出来两个拦路盘问说:“谁?”


“城里贩米粮的牲口,”张老实说:“齐小蛇齐爷在后边。”


“兄弟伙,都好。”齐小蛇笑眯眯的赶着牲口上来说:“诸位喝风列岗,辛苦了。”


那两人听了齐小蛇的话,祗打了个放行的手势便退回去了。毛六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的疑惑起来?这齐小蛇若不跟盐市互通声气,会有这么轻松?连民团放出的岗哨都认得他?!


“甭疑疑惑惑的了,冒大爷,”齐小蛇眼珠一转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送你的缘故,咱们做买卖吃四方饭的人,各面都要顾得周全,管你张王李赵怎么个争法?咱们祗管做咱们的交易就得了。我要是存心卖您,又何必费那么大的精神为您搭桥牵线?!”


“笑话了,齐兄。”毛六说:“我决没有这个意思,您可甭……误……误会,我感恩还来不及呢。”


牲口经过盐市东面的棚户区,那些棚户们并没有因天寒地冻就躲进屋去,一队披着蓑衣的汉子,不管霏霏寒雨,列着方阵在一座旷场上操练,不时扬起粗大沉宏的吼声。有许多卷起裤管的汉子们,挖壕的挖壕,挑土的挑土,蚁群般的忙碌着;一些妇女们,爬在长檐及地的棚顶上,用一层潮湿的红黏土抹布在棚草上面。


“这是干啥?”毛六问说。


“防火啊!”齐小蛇说:“北洋防军不久总要攻盐市,那时难免纵火,棚顶抹了泥,火把落上去燃不起来的,真亏得她们想出这种办法。”


“这都是关八爷交代了的,”一个妇女在棚顶上答话说:“我们那会想到这么多?!”


又是关八!又是关八!毛六缩缩脖子,夹了夹牲口。天昏地黑的这一阵过去就好了,过了小渡口就好了!人在这一小段路上,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能出岔儿,一出岔儿命就丢定了。……那边不就是小渡口了吗?!隐隐约约的枯枝耸在灰黑的天上,隐隐约约的露出酒铺的一星灯火,牲口的颈铃一路响过去,还没到酒铺门前,一盏马灯就摇摇幌幌的接出来了。


“这么晚,还有渡河的?”


“驼米粮上去,齐小蛇齐爷也在后面。”


“齐爷您好。”那人说:“今夜想渡河是不成了,河口两边全布了岗,冰面上不准通行啦!”


“跟岗上打打商量不成么?”齐小蛇翻下牲口说:“驼的都是米粮,又都是常来常往的熟面孔。”


“嗨,要在昨儿晚上就行了!”那人说:“您来得不巧,今早上方德先方爷亲自来交代过,说是近时风声紧,有个什么家伙在城里冒着朱四判官的名,诈了北洋军六千块大头,方爷说他要拿这笔钱办事,因此就沿河布了密岗,特意关照岗上,不论谁要过河,都得等天亮后他亲来查过才准走。……我说,这驼粮么,又不是什么样十万火急的事儿,又何必连夜穿过乱葬岗子碰鬼去!进屋喝盅热酒挡寒,困了就到暖坑上歪歪去,天亮再走还不是一样?!也许天不亮方爷就来了呢。”


“来罢,冒大爷,──你怎么了?!”


“我……我!我的腿叫冻麻了!”可怜毛六叫那人一番话吓得溺湿了一条裤子,翻下牲口时,两腿软得寸步难行了。那说话的声音那还像是人声?!简直就像阴雨天乱葬岗里的鬼嚎。


“来罢,店老板,来帮着搀扶一把,咱们这位冒大爷腿麻了!”齐小蛇说着,不由分说过来抄过毛六的一只胳膊,毛六忽然觉得情形不对,正想挣脱开去,反手去摸怀里的小蛤蟆(小型手枪之一。),谁知那一只胳膊已被一只更有力的胳膊抄死了。


这样两人架着他,连拖带拽进酒铺去,毛六一看那酒铺的客堂里灯火通明,方桌椅凳全都移开了,祗有靠墙设了一张长案,长案正中点着两支白蜡,烛火的光晕照着一面白色的灵牌,灵牌上写着一行黑字:“亡兄卞三之灵位。”


“你……你……你……”毛六一看见这面牌位,嗡的一声,大魂二魂全从脊盖上飞走了,祗落了缥缥缈缈的三魂还依依不舍的在头顶上盘旋着。他本想朝齐小蛇问些什么,无奈一张嘴,牙齿就六亲不认的咬破了舌头。


“我相信因果报应,”齐小蛇说:“你这自称是突如其来的冒失鬼,我早已查出你是谁了!──我张二花鞋办事是向不冤枉谁的,你跪着罢!”


毛六那膝盖很乖,说跪就矮了半截儿,张二花鞋手一带,撕去毛六的大襟,把落在地上的小蛤蟆拾在手里。毛六没了枪,更是乖乖儿的跪着不敢动弹了。有谁喊一声:“毛六叫攫住了。”那边转出一个白衣白裙手执牛耳尖刀的女人来,她的脸是惨白的,两眼是红肿的,她就是毛六朝思暮想的小馄饨……。


“替他绑上绳床去,好让仇家亲剐他!”一个声音平静的说:“咱们总算替关八爷分了劳,把这恶贼给攫住了!”


“是,方爷。”


一架没索的绳床儿被立起来,几只粗壮的胳膊把毛六剥得精光,祗剩下一条短裤,拖狗似的拖上床架,绑住了脚。张二花鞋没食言,端过一壶热酒来,把壶嘴儿送在毛六的嘴里说:“这算是我敬你的送终酒,你喝了罢,喝了心安!临死前,你还有话说没有?”


毛六这才睁开深陷下去的怕人的眼,抖索着说:“我毛六,罪有应得,祗求大妹子看着一度同床……共枕的情份上……剐得快些。”


“我不会剐得快的。”小馄饨挫着牙说:“我要一点一点的剐你,我要你活得受苦。……三哥亡魂在天!”她跺着双脚号吼:“妹妹我替你报仇来了!”她跳上前去,先拎着毛六的耳朵削了一刀,削得毛六吱着牙哀嗥起来,她接着一刀砍掉他的鼻子。然后她绕着绳床转着割他,割得毛六一忽儿哀求,一忽儿大骂,一忽儿痛哭,一忽儿哀号。


寒风惨惨的吹着,杀人者这样一寸一分的死去。但在另一天另一个时辰,县城里却纷纷哄传着毛六藉朱四判官的名诈到江防军六千块大洋投奔盐市去了。窝心腿方胜散布这样的传言是别有用意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想法?──祗有他心里明白。


塌鼻子师长为这事气躺在床上,更参了唐不文一状,又嚷着去花街抓人,不但人没抓着,连狗也没牵回一条,因为窝心腿方胜早把机关撤回盐市来了。


大新年里,大帅连着来几封急电,限令塌鼻子师长即攻盐市,压根儿打碎了他三不打的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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