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二十六章 落难英雄





废园里的关八爷,对于盐市和沙窝子这场战事,开始是一无所知的,没有什么风,能把战事的始末情状吹进他的耳中。在废园里生活着,关八爷深深体悟到,人间的暴力有两种不同的形态;一种是凝合外力,掌握权柄,胸无仁怀,祗逞私欲造成的;多年来盘踞北方,纷争不已的北洋军阀就是这一种;这一种暴力的锁炼,把广大民间炼锁着,强征暴敛,作威作福,纵容匪众的结果,使民穷财尽,存活艰难。


而这种有形的暴力,虽然来势汹汹,其存在的时限终究是短暂的,过紧的捆缚和压逼,必会使人们兴起原始的、愤怒的抗争。


另一种则是起诸人类内心的贪婪物欲,这种欲望的兴起,使人陷在透明的捆缚中,欲挣无力,这实在是一切暴力的根源;有形的暴力容易崩溃,盘踞人心的物欲极难化除,如果人们不先化除这个,光是责怨干戈不息,苦难重重是极不实际的,因为罪因全种在人心里。有些人责难匪寇,憎恶暴君,痛恨奸邪,对于暴秦、李闯、历代的奸人表露出深恶痛绝的样子,但事实如何呢?祗是没有那种时势,那种机遇而已,若有,当人掌握权力,每个人都将会变成奸邪、流寇和暴君!……这才是真实世界上的原始样式,祗是被一层虚伪的外表浮掩着罢了。


参悟了这些又如何呢?!自己常兴起这样的自问,仿佛思想得愈多,反而愈陷进迷茫了。如果说,人心的原恶是可悲怜,可宽恕的,那,世上就无极恶的人了!在佛家的眼中,对于愚蒙的世人着重悲怜与宽恕,使他们有回头是岸的澈悟,但在因缘果报的天律上,是非善恶,仍然点滴分明;俗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有未报,时辰未到,就是世人对天律所怀的信心的显示。但人人若坐待天律,天律假谁以行?当真如荒缈传说里所云的神奇怪诞的因素促成的么?就够缥缈的了。


关东山虽不是智者,却也不是愚人,总盼人能一手握着天道,一手握着公平;公平的惩处中,就该含有宽恕与悲怜了。……但总走不出这片昏黯的迷茫,总觉得这世上的杀孽太重,血腥太多,无论是邪恶枉杀善良也罢,善良惩处邪恶也罢,都使人有着深深的倦意,有着穿不透的沉怆。这也许就是做人的难处,──这付压在心头的担子,永没有卸脱的一天。


秋,也在废园中叹噫着……秋风先摘尽了柳叶,紧跟着,园桑和老榆也落叶子了,白昼粗听上去是沉静的,但沉静里总响着悉悉索索的落叶的微音。


即使是再轻微的跫音,祗要是起在废园里,总逃不过关八爷敏锐的两耳,他不但能辨得清落叶,更能从风卷落叶的声息中,分辨出那是桑叶?还是榆叶?──凋零总是可哀叹的,而每年总有秋风,每年总有凋零,老叶子落在地上,经风吹雪压,化成泥土,新的叶簇自会迎向另一阵活泼泼的春风。


人生也就是这样的了!


在这个意态萧索的盲人的心里,仿佛落下的并非是一张张枯了的叶子,却是历史的雨,时间的雨,每一滴冰寒,又都是一张飘坠的人脸,在玄黑之中,划出一道道眼眉依稀可辨的、急速的斜线。


虽然失去两眼,他仍能回观心底曾存有的记忆的景象,白糊糊又黑幽幽的,飘着,落着,无止,无休……追不回那邈远年代落叶了,传闻已风逝,落叶已化为泥土,但总能自身边捡拾一些脸子,付一腔悲怀。有些人的一生,仿佛就被囿在某种惨境里,从没经春风吹过,春雨润过;乱世里的人们所存活的世界,本就充满了萧条肃杀的秋情。


乡窝里的人们总是那么固执的依恋着家根那二亩老地,能在地里抢碗饭吃,绝不愿到路上去取:“出门总带三分险”、“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这些言语是令人咀嚼不尽的,田不荒,地不老,愿意离乡背井,抛却那块抬不动的乌金么?……而他们都被逼到走不完的路上来,用酸麻的脚步量着他们短促的一生。北洋官府的法网编得密,凡能使人活下去的行当都触法,除了去干北洋兵,把一生卖给那份微薄的薪粮。


走盐人麇集在滨海的荒村和那些吹咸风的小集镇上,一群没有根须的浪人,坦胸露膊,把往昔的凄酸都掷在酒盏里,再随着那股辛辣吞咽回去。──好汉子不消沉缅往日,做一行,干一业,绝不回头。嘴头上,大伙儿都习惯吐出那种野棱棱的刚强话,世上没有难人事,落了人头碗大的疤!听上去多够豪迈啊!事实上,那种茫然的悲酸祗有各人自己知道,尽管用满不在乎的动作,扯下颈间的污秽的毛巾大把的抹着汗,尽管用粗大的大碗舀着能醉得死人的烈酒牛饮,从挂着余沥的唇边荡出阔阔的哈哈,但总掩不住潮的心和湿的眼,那颗心被盐腌久了,回咽的泪也带着一股盐味。


哪天人能活得下去,子孙万代,再也不干这种行当了!埋死人的风沙野路,飘一群嘎嘎的饥雁,为避一座关卡,得绕上三天五日的路,夜来落宿在荒村的畜棚里,草垛边,铺盖着地和天。拉胡琴也罢,唱俚曲也罢,说故事也罢,赌小钱也罢,都祗为驱赶心里那份永也干不了的潮湿,唯一的尤怨祗有那句话了:


“犯法?!娘个操,法是天定的么?”


盐市所以举枪自保,也就是基于这样的尤怨,即使我关东山不加怂恿,他们也自会走上这条狭路的了。而此时此刻,盐市怎样了呢?在落叶的雨里,他踱到马棚去,去问那个饲马的汉子。


“城里的江防军北撤,枪火几几乎把那座镇市煮化了,八爷。”那饲马的汉子说:“如今民军把住沙窝子西边,听说东乡到处响锣,各乡镇的汉子,全抄起家伙去沙窝子堵栏了!”


“你还听着些旁的消息么?”


“祗听说北伐军过了长江。──谁知离这儿有多么远呀?八爷。”


关八爷点点头,怔怔的沉吟了一会儿。


说是宽慰尚嫌过早些,假如饲马的汉子说得不错,他就已估量得出江防军这回猛犯盐市,是以溃堤之势全力扑窜的一役,任他方德先再怎样稳沉干练,也难保得住那个市镇了,而盐市是否确保,端看战火初燃的两三昼夜;江防军既存心北窜,自必尽倾精锐以求速战速决,在各乡各镇赴援的人群还没拉赴沙窝子之前,盐市的命运就该决定了。


“万家楼的枪队出动了?”经过一阵沉思之后,他问饲马的汉子说。


“出动了!……北地各大庄大户,全都拉了枪。”饲马的汉子说:“近千条枪拉成的联乡队,公推牯爷率领着,不过都列在沙河西,没有渡河朝前推,据说是防着散股儿残兵朝西流窜,焚掠西北角一带地方。”


该跺脚咬牙吧,关东山!至少该紧皱眉头了!……这真是令人恼恨的一宗浑账事情,他牯爷原该清楚的;在盐市北方各贫穷的乡镇上,若说真能拉得出实力充沛的枪队的,祗有万家楼,三星寨,七星滩,柴家堡──西北角上这几处大户,他们平时就有枪队组织,拉枪出去,不消浪掷时辰;盐市初初拉枪之际,自己就曾把这支人枪实力计算过,如果他们能齐心合力,适时驰援,一定能保住盐市,使淮上的北洋军难脱陷阱,……如果这支联乡队由自己率领着,合入民军,从大渡口斜着直攻江防军侧背,也能解得盐布之围,绝不至变成缩头乌龟,蹲伏在沙河西的荒野上隔岸观火,自顾晒它的太阳?!……


尽管心里起着剧烈的煎熬,关八爷却没动声色,自从失眼之后,他经常保持着冷漠的外表,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他背起手,沿着马棚外砖铺的通道,闲闲的踱着,白马一块玉在他身后发出长嘶。一阵风贴地而起,倒卷向半空去,无数落叶便在空间发出无数细微的碰击声。


是的,自己一直担心着的变化已经来临了,也许就在此时此刻,扼守盐市的一干死士,也正凋落于这样一阵疾起的秋风,瞎了眼的关东山却仍如一片病叶,无可奈何的依连着残枝。……一想到这里,就不能不痛恶唆使凶徒,刨去自己双眼的奸人,焦急如暴雷滚动,使自己的五脏翻腾,假如牯爷领着的这支人枪在自己手里,盐市原可熬过这场劫运的。


饲马的汉子不愿惊动他,悄悄的走了,偌大的废园里,祗有他一个人徘徊着。这世界仿佛祗是一座黑黑的空洞,无底的空洞,众多透明的、无形的蛛丝把人捆缚着,千千万万的无头结,使人无法去舒解它,他试着伸张两臂,用力的勒起双拳,他觉得因失去双眼而遭受囿困的身体,更为健壮,充沛着一股潜凝的巨大的活力,他满身钢铁般的骨骼,在筋肉的活动中,发出格格的响声,他仍能清晰的思想,他仍能灵活的行动,当然能再做些什么!


他思想的疑点,仍落在牯爷的身上。


甚且连自己也有些厌烦了;假如在逐一印证中,确定牯爷就是那个戴着假脸的奸人,自己是杀他呢?还是恕他呢?这思想一直困惑着他,虽然他一再决定要除去这个奸恶的人,而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意念在摇曳着──他不忍过早的坚持那份“固执”,唯恐这固执中再有一丝错失,因为这是他后半生唯一的一宗大事了。


“我不能枉屈他,”他最后在心里自语说:“无论那人是谁,我要给他自行辩解的机会……”


而在实际准备上,关八爷却一时一刻也没放松过自己,他知道,一个全盲的人若想除奸破敌,必须以耳代眼,打破这座黑色空洞的禁锢,锻炼耳力的要诀,首重心性澄明,所以每当夜晚,他就压抑住使人恍惚的思潮,用打坐代替睡眠。……开始时,他祗着重听取废园中的一切音响动静,草语、叶语、虫鸣、风吟、雨唱,马匹的嘶叫、摇环、喷鼻和刨蹄,渐渐的,透过周近的各种音响动静,他把听觉放远了。


他把精神贯注在长墙外面,去听夜晚往来的行人的脚步,轻轻的,微微的脚步声起自远处,逐渐响了过来,响过园角那道横铺着三块石扳的沟渠,──那是最清楚的三步,乍乍听起来,祗是同一种单调空洞的叮咚,但这是不够的,这和常人的听觉没有什么不同;他必须要从几乎难以分辨的单调音响中,找出众多不同的特征和变化来,声响对于他,是一种全新的、耐人寻味的世界,他不单使用两耳,还得及时使用细如毫发的理性的思维,听清,并且立刻辨明。


脚步声响过来,一,二,三,四,他开始从心里默数着,估量着来人的步度和步幅,从而判别来人的体格强弱,身材的高矮,甚且依据落脚的轻重缓急,能猜测出来人的性格。……按照一般计算,行人从正街的巷角拐弯,沿着废园的长墙东行,到踏上沟渠的石板为止,通常是在六十七步到七十五步之间,经过石板后,再有三十到三十七步的样子,就到了自己所住的老屋的直对面,然后逐渐远去,──有两个巡更的人,经常经过长墙外的巷子,前一个总是每走十来步,敲一声破了的哑锣,后一个总是迷迷盹盹的跟着;前一个的步幅不大,步度急促,声声沉重有力,显见他是个矮壮结实,精神充沛的人,后一个步伐散乱,落脚轻重不一,经常碰着什么或绊着什么,并发出枪带环碰击的声音,抖肩移带的声音,可见他是个黄瘦孱弱的人,每到夜来就显得精神不济,背着枪,拎着马灯跟着敲锣的汉子走,边走边打瞌盹。


黄昏时,行经小巷的人比较多些,关八爷从脚步的声音上,听辨出他们大都清早或白天由西向东的人,傍晚再采相反的方向,从镇外回来。有几个肩着犁靶的,常牵着牛走,一个拎瓦罐的老妇人是个外八字脚,走起路来像踹碓一样,咚咚咚咚地,总是脚跟先着地,他判断她准是一双小脚。负重人的脚步总是一边轻,一边重,换了肩之后,轻轻重重仍是一样。


有一个青年人一定染了痨病,空咳无痰是亏咳,同时他步路总把颈子朝前伸,身子前倾着,脚尖擦地,使他的脚步发出与众不同的擦擦、擦擦的声音。──依相法而论,这种人多半主寿促,活不了太久的了。


这巷子的两端,两面都是高墙,不用亲手去摸触,单从脚步声就能判定,人来人往,脚步声响在巷子两端时,声音空空洞洞的,那是由脚步声与接近的回声绾合而产生的一种音响,但一走至巷子中段,回声就消失了,可见得巷子中段,祗有废园这边有一道长墙,而对面是一座空场子,场边积有草垛子,常有妇人在垛脚扯草,有鸡群在垛边翻拨虫子,黄昏前后,有孩子在场心嬉逐的声音。


“想到远处吧,关东山,无论外间起多大的巨变,你先得定下心神,焦急总是空的,它帮不了你!”


他心里总重复着这种宽慰的声音。


黑暗是一座山,他必须先费尽全力,翻越它!几个月来,他已经从听觉中看见一丝微光,能从复杂的声音里辟开一个判测出的天地,他要更进一步的扩大这个天地,使他像失去两眼前一样。


事实上,他的天地也时时刻刻的在扩大著,最先,他在静夜的岑寂中听声辨物,慢慢进展的结果,使他的两耳能在众多声响中单独听取某一种声音,不但辨识音响,更判明事态物态,以及和其他音响的关连,凌晨,他听得见正街上的车辆声,杂沓的人声,万家宗祠楼顶上鸽群的击翅声,儿童的奔跃声,他能根据那些音响,摹想出空间、人物的动态和颜色,就像眼见一般。


在这些音响中,祗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常令自己怀疑,依照自己的判断,一个是个半老头儿,有着木讷、迂缓的性格,有时清醒着,有时薄带三分酒意,另一个该是个年轻的妇人,脚步轻柔,步幅不甚稳沉,仿佛带着几分轻恐的战栗,这两个人几乎是每一天都到小巷里来,不经巷头,也不经巷尾,全不是一般行人的模样,祗是沿着长墙缓缓徘徊着,仿佛在张望些什么?


这样的一座废园,有什么好张望的泥?!而每天每天,连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祗隔着屋后的那道长墙,来往徘徊着,又好像在寻觅什么遗落了的东西。


“喏,墙那边就是……了!”那老头儿用低哑的嗓音,指点着说:“就是隔着这道高墙……”


“夜晚有人看守么?”妇人说。


“有人巡更。”


祗有一回,隐约听见过这样的对语。一两句之后,声音便突然的黯下去了。


而那妇人的声音,自己恍惚在哪儿听过,是的,一定在哪儿听过,究竟在哪儿呢?!……说也奇怪,在自己半生经历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惊险劫难,多少平地风波,明枪明箭摊在桌面上,从也没起过丝毫疑虑,唯有在万家楼,在这块自己一向关爱的镇市上,自己的身前身后,总觉有什么样怪异的眼睛时刻窥伺着,有绿惨惨寒森森的迷雾包裹着;失眼前,一时还没觉着,失眼之后,无论再怎样思想,总测不透为什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一重一重的疑窦,像飞蛾抖落的幻影,绕着自己旋转,一重一重的神秘,纱网似的展布在自己四周,使自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动了反覆追索,细心玩味的兴致。──也许它们祗是表面上无关紧要,而总会有一缕游丝,和隐在幕后的那个奸人有着关联。


这两个人该是从高墙对面的空场上走过来的,听他们说话的口风,是要在这座废园里寻找什么人,或是什么物件!那绝非是普通的人或物,不然,他们就不会采听巡更的人了。他们出现时,多半是在黄昏时分,秋风从西北方卷来他们的步履声,异常清晰的撞响廊壁,但在黄昏前,从众多音响中,从没找出他们的踪迹来。


正当关八爷打算探究这事的时刻,另一道浪潮直卷过来,分散了他的心神。


那浪潮是昼间众多喧腾的声音堆涌而成的,先自西面的正街起始,逐渐迤逦到巷端来。


“盐市起火了!……好大的火……”


“坝上叫江防军攻占了!”


“昨夜保卫团炸掉了盐河上的洋桥,……四野的乡队都在朝上拉。咱们的枪队还屯在沙河西。”


除了自这些惊异、讶然的杂乱嘈嚷中听得一星半点关于盐市陷落的消息之外,一团一簇的人们的议论就听不分明了。无可讳言的,盐市正如自己所料,在江防军全力扑压下陷落了,但光知道这些是不够的,自己必得从一些人的嘴里,去追询更详细更真实的情形。


他必得要出去走走才行。


从废园的侧门出去,穿过小巷朝西面的正街走,几个奔窜的孩子从他身后逐扑过去,擦着了他的袍角。运送粮草的车辆,辚辚的滚过街心。


他摸着一根廊柱,便悄悄停立在正街转角处的长廊下面,廊间正有一大簇人,围听着一个押车的民军的讲述,那民军的口齿较为木讷,说话都很笃实,听不出有什么夸张的口气来。


“民军先攻大渡口,占了樊家铺,原指望把盐市西北角撑稳的,谁知江防军打东边朝西扑,民军援不上。……押粮车滚过郑家大洼儿,风就是腥臭的,……单就樊家铺一个地方,江防军就死了好几百人……”


“你见着盐市大火吗?”人群里有人急着问了。


“沙河东,人全看得见红光。夜晚看得更清爽。”他咂着嘴唇说:“哪个娃娃帮帮忙,舀瓢凉水我喝。……听说那把火是盐市上的人自己放的,把大队的江防军困在火场里。”


空气缓缓的沉静下来,浑浊的嘈音逐渐低沉了,那个人不知从谁的手里接过瓢来,咕咕的喝着水。


“他们是从东边扑进市街的。”他说。


“照这么说,盐市算是完……了?”


“前面乱得很,谁也没去过那边──江防军在盐河东段架浮桥,一股一股窜进沙窝子里,有人攀树眺看过,黄沙连着云,光见尘头动,看不见人影。估量着,在沙窝子里,更有一场缠斗是免不了的。……乡团乡队不知有多少,遍野滚着人头,就算一个个伸着颈子任他杀,江防军怕也没有那多的子弹。”


“咱们珍爷可不也在盐市上?!”有人想起来叫说:“你知道,盐市起火后,保卫团里没有退出来的人吗?”


“听说东西两边,都有人枪退过河。”对方说:“也许这回再押车过去,咱们就会弄清楚了。”


关八爷独留在廊柱背后的阴影中,默默的听着那个民军的谈话,他虽不能绘声绘色,至少也依照他所听所见的情形,替这一战描出一方轮廓来,他没有讲及盐市激战中双方死伤的情形,但他知道,这种拚死命的恶火,死伤的惨重是可以预料的。


他看不见那个民军的形体,听他在讲述这些时,语音里并没有若何的惊疑骇惧,却有着一份由沉着、悲愤化成的,轻微兴奋的战栗,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他娘的,若在早几年里,谁敢抓着刀矛枪铳打北洋来?!……那可不是鸡蛋硬找石头碰──不自量么?……路上还有人抓着我问:‘上火线怕不怕呀?’我说:‘你祗消看看那些流着滚着的人头,当怕你便也不怕了!……你不是挺着脊梁的汉子么?不是有名有姓的人么?白发老头儿抡着扁担,两眼暴出火来跑在你前头!十几岁的半桩小子也跟了去打北洋!四野的牛角声迎风长号着,你一身的血都教它吹得滚热,哪还有个怕字?……真哪,如今觉着北洋军反变成鸡蛋,咱们反变成石头了!’”


有什么样的一种情绪,在关八爷的腑内翻滚着,那是一直潜压在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战意,乡野灵魂中反抗的火种,一代一代的衍传下来,奔流在人们的血脉里,在平常时日,它们潜藏得那样深,深到连人们自己也难以发觉,他们温驯顺服,如同任何官府所饲养的家禽,芝麻绿豆大的乱子都会使人惊骇万端,差役捕快等任何沾着官气的公人放个屁,也都拿当圣旨看,小民百姓是自枯自荣无足轻重的野草,将军帅爷都是上界临凡的天星,──至少也该是天魔吧!……祗要历代不出暴君,这样自认卑微的人群还能说不好治理么?祗要魔头、暴君不使用超常的高压,使人们在绝望中兴起久潜的野性,他们都能长享宴乐,久坐江山。北洋各系的军阀头子们应该懂得这个,而且早该懂得,如今已经是太晚了!


民如潮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古圣先贤这句话算是说得至深,说得至切,任何掌权握势的,都该先时时铭习,反覆思量;如果孙传芳当日不穷兵黩武,今天怎会有沙窝子这一阵血涌的狂潮,……这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莫说血染黄沙,尸身横野的悲惨,这结果祗起因于当初的一念罢了。


他没有再向那个民军追询什么,因为那人所知道的,已全讲说了。除非等到明天,才能听到更新的消息。使人悲哀的不是这场已成的劫难,而是自己在这场劫难中,由于意外的被摘去两眼,无法为挽救它尽力。


在自己臆想中,祗要民军拉出大湖泽,塌鼻子并非说不降,盐市免去一劫,北洋军也就免去沙窝子这一场可以预见的劫难了,尽管事实发展不至于如预想这样顺当,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差池。……死得其所,虽是为人当求的,可也得看机缘,假如自己不失去双眼,宁可死在说降不成这宗大事上,任他塌鼻子剜砍,那时就可以不必再为除奸一事伤神了,如今浩劫已成,自己独活在事外,面对着潜藏在万家楼内的奸人,势必要血染双手,想恕也恕不了了!……这已全非私怨,而是公仇。


有关盐市陷落和沙窝子围敌的消息,这一天祗是第一道大浪,这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摇撼着荒天野湖中的万家楼。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人,张张全是陌生的脸,不知是从哪个荒窟里钻出来的?他们成群结队的越过荒野,踩过万家楼朝东面去,他们是成百朵褴褛的云中的数朵云。


多少年来第一道,万家楼被这种外来的新异力量从根摇撼过,栅门全部打开了,正街的店家为这些陌生的客人日夜忙碌着,牯爷所订的外人禁入此镇的禁令再没有理由拦阻着这群人,他们既不是匪寇,又不是流民,他们却是整个北方乡野的结合,是八方吹向沙窝子去的歼敌的狂风!……


那些奇形怪状的狞猛的野汉子们,表露出他们各自野犷多棱的性格,浑身腾出一股渴求战伐的杀气,有些人骑着他们自备的牲口,──不像样的毛驴儿和褪毛的走骡,人和牲口的身上都泼着汗水,有些人上半截身子蒙上一层厚厚的飞砂,下半身蹚过浑浊的水,跋涉过泥泞,全是泥污和水渍,有些人在草野上宿夜,发上、竹笠上、衣衫上,都满钉着杂草的草刺,细碎的飞絮的芦花,有些人高卷起裤管,把上衣豁掉,打湿了水围在脖颈上,有些人用打了结的长裤装着干粮烙饼之类的食物背在肩上,大砍刀、牛角、铳枪的带子更多花样,有的是新的麻绳,有的是花色不同的破布条儿混搓的布绳,有的是拧成股儿的细牛筋,有的竟是几根从野田中现摘得的薯藤,……在那些人群之中,散发出一般贫瘠农村人们身上特有的那种气味,干沙、湿土、堆肥、烟草、棉纱侵过酸汗和人身油垢等混合成的气味,经秋阳一蒸,气味便更为强烈了。


不管他们外形上如何狞猛,内心在赴战前的一段时间中如何的野悍,但在和当地商家的交易上,他们个个都是那样诚实,没忘记他们平素固执又略带点儿悭吝的老习惯,──买东西的时候,细心的,反覆的挑拣,不厌其烦的抱怨货品,抱怨价格,还了又还,仍然有受了欺,上了当的表情,轮到付钱的当口,小心翼翼的摸出荷包,那么珍视他们辛苦的价值,──仿佛用它买下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还有些委屈似的,不甚甘心的手指有点儿不知所措的颤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朝外捏,……多么古老笨拙的心疼啊!


荒凉中的万家楼,所有街坊的店户们都看熟了这些,不但习惯任由对方挑拣、抱怨和责难,而且在安心中特别企盼着做这一类的交易,觉得祗有经过这种形式,才能享受做完一宗无论巨细的公平交易后所获得的喜悦,好像对方若不那样挑拣,就不会发现自家店里的货品有多么精美扎实,好像对方不抱怨这、抱怨那,卖方就无法藉这个机会费尽唇舌对顾客讲说自家货品的好处──一种痛快淋漓的夸耀的满足。


车襻啊,烟丝和烟杆啊,黑火药,铁莲子,铁砂子和紫铜的铳用的枪泡儿啊,新草鞋和土酿的酒啊,发面馒,吊炉饼和大张烙饼啊,各种简单的吃食和粗糙的糕饼啊,斗笠、汗巾、绳索、筐箩啊、……这些都成了最热门的生意了。


正因为北方乡野上这种特殊的交易习惯──在货品交易的同时也交换了人情,无论哪家店铺,在买卖时,总由讨价还价的单纯谈话之外,夹杂上一些与生意本身毫无关联的寒暄言语,这样,双方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情感也就很快的融洽起来,在乡野同根的基础意识上,变成“不是外人”。


“打哪嘿来的啊?你们总爷。”


“什么总爷,咱们全是耕田耙地的,──从没吃过粮,披过虎皮。”


“嘿,老百姓,对么?”


“正是,彼此一样。”


“那你们不是也打着旗号么?”


“你们瞧,那是什么旗号?!……咱们从庙里借来的神幔儿,扎在竹竿上,权算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杀北洋总算有个旗号啊!……真滑稽不是?”


“那边还有黑旗!”


“巫人用的巫幡,洗掉符咒就是了!”


“听口音,你们是?!……”


“咱们是上八县赶得来的。”


“上八县?好远的路啊!”


“远么?──走起来就不远了,脚下离沙窝子还有多少路?”


“翻过沙河,还有一天的路。”从店铺的黝黯中,伸出手去,概略的指了个方向,奉出货品,收了钱,仍意犹未尽的岔开话头:“上八县好地方,汉高祖刘邦在那儿斩的蛇,可不是?”明知故问那么一种搭讪,还是把人给留住了。


“那是在邙砀山,咱们该算是楚项羽的老乡了。”


“喝,出英雄的地方。”


“可惜风水早叫汉代的两位英雄出尽了,如今祗出庄稼汉,既不想舞文弄墨,又不想耍枪弄刀,……除开这一回,旁人可以不救,像关东山关八爷那样人,能忍心让他死在盐市么?!”


“你们是为救关八爷来的?”


“可不是?!北地都风传着八爷以江湖在野之身,带着一股人枪扼着盐市,独抗北洋的,……咱们谁没受饱了北洋防军的气,吃足了苦头,趁这个机会打它拦头棍,让他们也尝尝自作孽不可活的味道。”


“你们可知道……八爷他不在盐市,……他叫咱们族中两个不成材的家伙剜掉两眼,如今仍困在……万家楼么?”不管对方怎样讶异,说话的人仍然说下去,由高亢的声调变成神秘的耳语。


这耳语疾风般的在这群汉子中间播传开去,立即有无数人要谒见名震北地的关八爷;终于在宗祠高楼一侧的尚家茶楼里,他们找着了这位遭遇惨凄的人物了。


成千的野汉子围聚在万家宗祠前的广场上,等着聆听关东山八爷的讲话,很多人伸长颈项,渴欲瞧瞧这位传奇性的英雄人物的真面目,他们是那样渴切的等待着,在心灵深处,他们已等待得很久了。……大部份人仍然陷在极大的困惑里,不懂得以八爷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威名,为什么在万家楼遭人陷害?竟至失去双眼。为什么八爷遭人陷害的消息,一直没传到北方去?


“瞧,八爷他出来……了!”


“啊!他的眼!他的眼……真的瞎……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不安的骚动,隔着一道低矮的石墙,他们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和肩背。


在一个汉子的搀扶下,关八爷由祠堂一侧的石墙断处弯进广场来,近午的阳光沐在他的肩背上。他穿着一领半旧的宽大的蓝夹袍儿,薄底布鞋,秋风把他的袍角扯得飘飘的,使他高大健硕的身影,带着些刚劲而又萧瑟的情味,仿佛是一棵披霜压雪的苍松,使人敬凛,又使人有些悲惜,……悲惜他的孤伶。但当他踏上石台,缓缓的转面抬头朝向人群的当口,阳光照亮他的脸额,石塑般的光灿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一天,”他用宏大的声音说:“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关东山虽然没了眼,我仍乐于听到北洋防军溃窜的消息,……沙窝子这一火,防军是败定了的,不过,我实在盼望诸位父老,尽量少杀戮,……能降的,受迫的,那些吃粮卖命的,能不受枉杀,我关八也就心安……了……你们听,听这些鸽铃,”他指着鸽群翔旋的天空,顿了一歇,又指着地面说:“你们会相信,这儿也曾起过杀戮吗?……地上的杀孽太……重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眉头仍锁着冷冷的冰霜。


“祗有几个真正的凶徒该见血!”他说:“滥施仁怀,仍是见不着公平。”


褴褛的云是浮流不尽的,几乎所有从西路来的人,都知道曾在盐市倡义的豪士关东山困居在万家楼,他们整天都有人要求八爷跟他们讲些什么,但从东来的消息使他摇头了。


“沙窝子的战事已经完……了!再没有诸位的事了。”他说:“我还是劝诸位多走一天的路,去看看那些……尸堆!……记着那血染的地方,全是争权夺势的贪欲造出来的……惨事,记着它吧!”


这一夜,从东面传来的消息,扰乱了他。


消息是详尽的,说是从县城出动的上万的北洋残众,经过攻扑盐市的血战,大火的围焚,以及沙窝子的歼杀,除了少数零星散股北窜和小胡子率众退守县城外,大部份都叫歼杀了,传话来的人又形容说:“那些运粮的牛车都没放回来,留在盐市和沙窝子两地拖运死尸。一车又一车的,简直多得忘了拖运的趟数……。”


自己是个从不呼天的人,到此也不得不仰面呼天了!难道这就是万民长久等待的日子么,除却一场暴力,要刮多少日子的腥风?人们若真有那种聪明,那份颖悟,就早该人人及早自惕,不让贪欲在心里滋长,不去依附权势,权势何由而生?……暴君也全是愚众自己抬出来的!与其到后来醒觉,怎如醒在当初?!说是领悟也罢,看穿了也罢,──哪一代人的人心淡泊,哪一代才会真有太平。关东山!祗有那种依稀的远梦才是最值得珍惜,值得追怀的,一声声悠悠缓缓的更鼓樵楼……明月下无惊无恐的万里江山。


而这一夜却是长而曲折的,在三更之后,他敏锐的两耳听见了长墙外的声音……


最先他听见的,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踩得极轻极慢,穿过长墙对面的空场一侧,停顿了一忽儿,然后又动作起来,反覆的逡巡什么的横走着。


是他!对了!……关八爷一想到多日来悬疑未决的那个窥伺这座废园的人,不由心里一动,因为这脚步声告诉自己,来人正是那个老头儿。


他仍然枯坐在那张敝榻上没有动弹,他觉得若想弄清这老头儿为什么要窥伺这座废园,枯坐等候是最好的法子,若由自己先动作,打草惊蛇吓着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再来了。


脚步反覆响了好一会儿,折回去,又重新走了回来,这一回,脚步细碎沉重而又急速,显系荷负着重物,落叶飕飕的飘刮着,正是风势转紧的月黑天,自己料得不错,克嚓一声砖木的碰击,有一架长梯搭上了墙头。


紧跟着,那人沿着梯子爬上墙来。


他的动作是纡缓笨拙的,完全是那么一个平时缺欠走动的老年人的动作,无论对方在哪一种紧张的情绪里,也是无法掩盖得住的,越是想动得机敏些,两条腿越是不肯听话;他笨重的体态,更是可以想见的,还没爬上三级,就推倒了一块压在墙头上的砖头。


幸好废园里没有畜养鸡犬,要不然,他还没爬上墙头就该把人给惊动了。


关八爷仍然一动不动的静坐在敝榻上,他一时可真料不透这个笨拙的老头儿鬼祟的行踪!说他是寻找什么失落的物件吗?那是根本说不通的!……废园是牯爷家的产业,平时向无外人进入,园里的角门经常上闩落锁,外人不可能有什么物件遗落在这里。……说他是来偷窃吧?废园除了马匹,并无金银财宝,而且这个人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像是干那一行的。


那么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呢?在这样黑暗的,秋风飒飒的深夜?!……忽然他不再胡疑了,因为那人已经抽取长梯反搭在墙内,悄悄的爬了下来,并且一路摸索到自己所住的仓屋门前了。他这才豁然想到,……这人正是为自己来的。


“八爷……八爷……”


那人使用比耳语较大的声音,那样急促的、微带着兢战的叫了两声。


“谁?你是?!……”


关八爷不能不答他了,虽然他并不知来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意,但他总是坦然的。


那人咻咻的喘息着……


“门是开着的,老爹。”关八爷的声音从黑里发出来,平静而温和:“我知道您找我很久了,还有那位年轻的姑娘,您不必在这样黑的夜里爬墙来的,白天我常逛街,您随时都可……找我。……我的两眼业已叫人剜走了,一条命还在这里,……对不住,我实在不知您的来意?”


“八爷,我是万家棺材铺的老木匠万才,”那人说:“我祗是受人之托,来找您通个信的。”


“是那位姑娘吗?她……”


“是,是的!”万才摸了进来,反手把门给掩上了。


关八爷沉吟着。


“她找我这没眼的人,有什么事呢?”


“八爷,您真是个神人?!您怎会知道她来到万家楼的?!”老木匠自言自语的说:“她说她是经您搭救过的人,从沙河口珍爷的田庄上来的。……可怜珍爷已死在盐市了,落得个尸骸……无存……”


“我知道。”关八爷说:“您可知她叫什么?”


“她化名姓金……她说她叫小馄饨,嗯,小馄饨,她说我祗要跟您一提这名字,您就会知道的。”


“小馄饨,她在哪儿?”


“在我的铺子里。”老木匠说:“如果她从沙河口来时,不摸岔了路,如果她早见着您,八爷,您如今也许就不会失去两眼了!……她是受了咱们族里菡英姑奶奶临终重托来的,我这么说,您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夤夜单独来见您的原因了吧?……万家楼对您是一个陷阱啊!八爷──”


老木匠挨着床沿站着,一屋子漆黑,有眼人也成了没眼人,在黑里,关八爷摸着了老木匠那只满是裂纹和茧结的粗糙的手。


他不能也不愿在此时此刻打破这份静默,他是一片独留在枯枝上的叶子,眼看着一树所生的叶子纷纷被秋风撷走,连梦里也该有着刻骨的霜寒──珍爷兄妹死了,可怜的爱姑死了!六合帮的一干弟兄都死了,散了!连那般侠义的戴老爷子师徒几个,也都洒血抛头死在这场劫难里了!关东山,你翼护得了谁呢?!──连你本身的两眼也护不住,祗有任人取去,这人世简直就是一场不醒的噩梦,充满了重复,禅续,令人厌倦的魔性。尽管你厌倦这些,憎嫌这些,你活着就必需忍受这些,因为真实人世原就是这么一种样式!


“那小馄饨,不,那卞姑娘,她要跟我说什么呢?”关八爷说。


“她没跟我详说,八爷。──除去见您之外,她是不会吐露的了。”


关八爷徐徐松开那握着老木匠的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帮助他进入沉思。


巡更的哑锣声一路响了过来,为这样略带凄寒的秋夜,加上一层神秘、轻恐的意味……


“盐市有人来过,”老木匠说:“那人却没见得着您。……这,我是从枪队上一个酒鬼嘴里套出来的。从那时,我就躺在棺材里头,费尽心血想猜破这个哑谜了!──您甭见怪,棺材里搭的有临时铺盖,咱们干这一行的人,不忌讳这些。……”


“噢!那人结果怎样了呢?”


老木匠幽幽的吐了一口气。


“据说是叫拖到红草坡去,埋了!”老木匠说。


“您探听过那人的姓名么?”关八爷在难耐的沉寂中追问说。


“老六合帮里,一度跟您走道儿的人。”老木匠说:“那醉鬼说他姓……姓什么来着?……啊!对了!……说他姓王,叫王大……贵!不错,他确是叫王大贵!”


巡更的哑锣一路响过去了……


老木匠吐出王大贵三个字的时候,关八爷的肩胛就猛可的耸动一下,一缕看不见的狞猛的惨笑出现在他的唇边。


“是谁杀了王大贵的呢?”


“是……牯爷!”


一片更难忍的寂默又涌了过来。


“就在这座园子的那边,牯爷后宅里,就有一处石砌的地牢。那醉鬼说,王大贵死前曾被关在那里动刑,那醉鬼动手用刑,他亲眼看见过,看见过王大贵是怎么来?怎么死的?!


“……有天我跟他一道儿在万梁铺里喝酒,酒瓮的黑影落在他的桌角上,他避到我的桌角边,扯着我的袖子发了酒疯,指说铺里有鬼……”


一经追述起那宗往事,老木匠就有些神经质的唠叨,自顾那样琐琐碎碎的说下去,说下去,……尽管他的述说是有些错乱的,同时王大贵意外的死因确实使关八爷受了猛烈的打击,而他仍得以极大的耐心,抑平心头翻涌的情感,一句一句仔细的听着。


他觉得,早些时自己朦胧的料想并没弄岔,众多复杂的、多方进行的事象,是一捆无头的乱丝,绝不是一时就能理出眉目来的,老木匠的话,正是一根线索,从王大贵的死为起头,逐渐伸入乱丝的堆里去,他就要顺着这根线索,逐步的清理下去,他慢慢发现,这根神秘的线索,总隐隐约约的围着牯爷打转,他心里的疑虑,逐渐的澄清了……


“他说:那个王大贵是他们在杂树林子遇上的,他骑着一匹青骡,带着枪,正在林里埋尸。”


“埋尸?”


“嗯,一具腐尸,──正是万家楼枪队上人要找的,失踪了好些时的红眼万树。──王大贵当时说是要找八爷,他们就带他到牯爷那里。”


“牯爷从没跟我提过……”关八爷忖着,顿一歇说:“他没道理杀掉王大贵的。”


“除非存心隔绝,不让外间跟您一通消息。”老木匠说:“牯爷把王大贵跟红眼万树的案子连在一起,硬指他是杀人凶犯。”


“一个过路人杀一具腐尸?!”


“所以我说:王大贵是冤枉的,他们写好供状,硬抓着他的手把指模给捺上,……这事就是牯爷指拨着那醉鬼干的,埋人的差事也有他一份儿!……心虚着,就整天那样疑神疑鬼了。”


关八爷朝空里抬起脸,虽然他根本不会再看见什么,但总觉无边的黑暗里,有着冥冥的神灵。有些事是微妙得难以解释的;就拿王大贵屈死这宗事来说吧,无论做案的人设想得怎样周密,到头来仍由老木匠嘴里传到自己耳里了!


牯爷是个心计极深而又极善潜藏的人,他若没别的存心,绝不会把这宗事这样糊涂的处断,──硬把一个过路人和一具久已腐烂的死尸牵连在一起。假如他心是实的,事后也该跟自己说个明白,这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说明他这样处断王大贵,不祗存心枉屈,而且还别有诡谋,这诡谋是针对着自己而发的。


“我的疑心就是从这儿起的,”老木匠说:“回去之后,我想了又想……我想到有一天,大板牙在天快落黑的时辰,揣着酒,来到我的铺子里,提起牯爷着我准备两口棺材的事。”


“两口棺材?!”关八爷困惑的说。


“是了,”老木匠说:“那时八爷您腿伤没愈,住在万梁铺儿里,牯爷正准备着行族议,宗祠聚议前,他们设栅门,把您软禁在铺儿里,……您该记得,老二房枪队拦着您,栅门是我开的。”


“不……错,”关八爷意味着说。


“我想得到,那两口棺材,至少有一口,是留给八爷您睡的!……牯爷跟老二房,都想在各房族面前栽诬您,万振全端的是牯爷的饭碗,不得牯爷示意,他敢在各房族面前那样栽诬您?再说,您跟万振全向无仇隙啊!”


“照您这么说,是牯爷?……”


“再没有旁人了,八爷。”老木匠说:“我甚至怀疑万家楼所有坏事全是他干的!最早,他们老二房就起过怨声,埋怨长房主领族事太久,牯爷又是个不肯服人的人,即使他没有争权的意思,也叫老二房里那些邪皮抬举坏了,唆弄坏了!……他要争主族事,就得拖倒长房这几根擎天柱子,若想拖倒长房,又必先除去长房的朋友,……老六合帮里的双枪罗老大那一把子人,十有八九是他陷害的。


“老爷子死后,老六合帮叫他拔除了,他的胆子更大起来,于是,他就借刀杀人,勾引朱四判官来杀保爷,再在暗中下手,翦除了业爷,……虽则这件事都办成了,他心里却更不安,因为有您八爷在世上……”老木匠越说,声音里越带着深沉的怨愤:“朝后,牯爷百般施为,像逼杀万小喜儿,坑杀王大贵,气杀小姑奶奶,吓走大板牙,断送了珍爷,唆使万振全兄弟剐您两眼,捕拿小锟饨,火焚万梁铺,无一不是对着您八爷来的!”


“有证据么?”关八爷叹说:“你说这些,都祗是猜测之词罢了!……我也曾这样反覆推断过;也曾采听过五千现洋和那匹黑叠叉的骡子!……但也抓不着一点儿实据,我不愿凭一己推断,枉屈牯爷。”


“您真是个大好人,八爷!”老木匠说。


“还有些事,是我弄不清的。”关八爷颇费一番思索说:“就算他牯爷真的要怎样我,他原可以黑里伸枪,要了我的命去的,他却祗剐去我的两眼,又这样养活着我,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去我两眼并不能算除掉关八,这是很显然的。”


“牯爷毒就毒在这里了,八爷。”老木匠说:“他若在万家楼着人使黑枪打掉您,人死无对证,一次把您了结掉,原够爽利的不是?……可是,就因人死无对证,就难保其他房族不起疑?您想想,假如流言蜚语传开去,说关八爷是死在牯爷手里的,他牯爷是主领族事的,能得脱身么?……凭您八爷在外的名声,跟盐市那干人,跟民军,跟北地江湖道上诸多人物的关系,牯爷吃不住他们一人一口咬的!……他牯爷剜您双眼,反做了现成的好人,为您缉凶,又这般奉养着您,是要留下您这张活口替他做护身的灵符!如今他握着枪队,还怕您这瞎了眼的人么?……他是在审时度势,等到江防军破盐市,除去那班能替您报仇的人,然后,他洽北伐军,请领民军的番号,把彭爷挤回大湖泽去,使西北这一角荒天,成他牯爷的天下,那时候,他不用再使黑枪打您,祗消一碗毒药,就要了您的命了!……您倒下之后,他自会替您大张旗鼓的经丧营葬:从头到尾都扮成好人,谁还敢再疑他?”


梦魇,真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魇!


自己多日来想不透的疑团,想不到在今夜竟为一个老木匠的一番言语指破了!老木匠娓娓的述说着这些,声音是粗嗄低哑的,过度的愤慨常使他停顿下来喘息。


“我打了一辈子棺材,八爷,我手打的棺材,也不知睡过多少人了!我常常躺在棺材里,想着人的生和死,论世上的邪人恶汉,很少见牯爷这样狠毒的!就是她卞姑娘不来,我也打算把这些告诉您……您祗要知道这些,就不会被他的陷阱陷住了,我相信,您虽没了眼,可是在这世上,唯有您能除得掉他!”


“我仍然要有证据!”关八爷说。


“好吧,卞姑娘就是个活证据,八爷,您得尽快见她才好!……最好就在牯爷回万家楼之前,如今牯爷还没着意毒害您,等到那时,他布妥耳线眼线,见面可就更危险啦。”


“我该怎么见呢?”


“她在北街的巷口弹琴唱曲儿,您不妨藉散心听曲儿为名,先跟她碰个面;人散后,您沿巷子东拐,再折向南走,我自会接您到我铺子里去,让她把详情告诉您!……最好是明天,晚饭后您就去见她。”


“好吧!”关八爷说。


“那,我得走了,八爷。”


老木匠说着,悄悄的站起来,轻轻拉开一角门,隐进满园的蒙黑里去。


鸡在不远的地方啼叫着……


※ ※ ※

天还没有亮。也许就快亮了!


江防军残部在沙窝子大半被歼的消息,北伐大军已经渡江北上的消息,革命军先头某部已克湖西的消息,飞蝗般的遍落在整个北方荒凉的野地上,新的希望弥补了旧的创痕,乡野的人们都鼓舞起来了!原先隐伏地下的革命党人,纷纷出现在人群里,使各地的乡团乡队,都成了维护地方安靖、迎接北伐军的民间力量。汇聚在沙窝子周围,参与沙窝子歼敌之役的乡人们,硬是以软困困垮了缩在县城的小胡子,使他在北伐军来到淮上之前就换了旗帜,并且被他的部众逐走。


九月十六那一天,整个江淮地区全部光复了,人们祗是准备着盛大欢迎,欢迎北伐大军过境罢了!这是一场在深秋时分吹起的春风,使人忘记了饥饿和寒冷。一日夜之间,春风便吹过了古老的万家楼……


牯爷率着枪队没有回来,反而开拔到县城外的长街去了,名是防止江防军降众再生变化,实是去做一做万人仰望的顺水英雄,去接受各界的恭维、抬举和日夜无休的欢宴。……万家楼更是一番升平的景象,从县城外围撤回的乡勇民团,逃难在西返回旧地的民众,一一流经这里,使这个荒湖荡子里的集镇,成为一个大的栈口,不但白天交易盛繁,人烟茂密,夜来时,更是满街灯影,别有繁华光景。……昔年少见的夜市铺陈在繁灯里,大鼓场子,说书场子,都在尚家茶楼一带击鼓开锣,客栈生意成了各宗行业中最吃香的行业,正街横巷,有几家新粉刷开张的栈馆挤得像浅塘的鸭阵。


质朴老民是习惯地把旧创遗忘的。


“北伐军总算打过来了!”


“可不是,天下不久就会统一了。”


“老天爷终算睁眼啦!兵荒……马乱……翻云覆雨的闹了这许多年,荒地上锈了多少没人埋的战骨?!这一回,日子总该承平了吧?”也许叫诸多人马的祸患折磨得太多太久了,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说话时,希望中总固执的带有半分不肯全信的犹疑,仿佛安乐和幸福,老天一向是吝于赐给乡野黎民的。


尽管多数人都或多或少的怀着这么一份自然的犹疑,──乡野上无知人们一旦面对着一种新的浪潮,都会有这样迷茫的、轻恐和欣悦混融的,微微战栗的情绪。──但他们仍然那样虔诚的感谢上苍,抬出古老的少见阳光的供桌来,沿街起贡,并且昼夜鸣响爆竹,使整条街都飘荡着年夜般的热烈的情绪。


“茶楼听书去吧!”


“小地方都这般热闹,县城可不知热闹到什么程度了呢!”


“你若跟牯爷的枪队走,可不就瞧着那份热闹了,老伙计!”


“我儿子倒凑合上了!”那人说:“我五十五啦,骨头硬啦,枪队早没我的份啦。”


“咱们牯爷真算是因缘际会──叫他遇上了!”另一个望着闹市的灯火,平白的发起感慨来:“人生际遇,真是难说啊!……就拿牯爷跟关八爷来比照吧;人家八爷闯荡江湖,受了半生辛苦,一只肩膀挑重担,独抗北洋,从小辫子张勋,到五省联帅孙传芳,进大牢,走关东,从没惧怯过,年前说动盐市拉枪,实在该居首功;像这等人,北伐军来了,原该吐气扬眉的,可是事实如何?……反遭不争气的万振全挑去双眼,变成个瞎子,……牯爷呢,当初盐市吃紧,坐不赴援,硬把珍爷葬送掉了!等到大势已定,他一拉枪,仗是没打,反而耀武扬威进了县城,如今他有人枪在手上,又打的是抗北洋的旗号,北伐军一来,你瞧吧,一放就是个现成的司令,这不硬是际遇造成的吗?”


“甭信口批断牯爷了,好歹他是咱们万家的族主呀,兄弟,……再说,这话让老二房听了去,岂不是招惹麻烦吗?……还是听书去吧!八爷就像书里唱的落难英雄,好汉秦琼,还不是照样贫病卖马?!历朝历代,真英雄,大豪杰,都是际遇坎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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