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二十四章 决战日





在清冽的秋日的风中,久被烟尘的盐市屹立着。


淡灰褐色的原野上,有一股初临的肃杀的气味,和整条火线上超常的沉寂相比映,更形索落,这一角土地,仿佛已经死去了。


但,仿佛已经死去的土地仍然活着。


一条条日夜挥汗挖出的深壕,是它的脉管,无数死士们的呼吸汇合成它巨大的呼吸;在这一角土地上,土地的苦难和人们的苦难已经密契在一起,人们的等待就是土地的等待,人们的愿望,也正是土地的愿望。它和它背脊上的人们同样的固守着沉默,而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种显示,一种挺立,一种抗争,没有人敢漠视由沉默所蕴蓄的力量,由沉默所铸成的意志,由沉默所迸放的火花!……


由于窝心腿方胜、铁扇子汤六刮、小蝎儿,万世珍珍爷等苦心经营,这种盘曲的深壕已像蛛网般的密布在盐市的防区中;高堆外、河岸边、平野和曲径,都被密密层层的鹿砦布满了,刺马桩、绊马索、陷坑、火雷阵,各种障碍杂布在层层鹿砦之间,构成对方马、步兵攻扑时致命的阻障,在这里,一向习惯于蒙受践踏的土地也变成一种战斗体,步步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死亡……唯有热爱土地的人们,土地才会像保姆般拥抱着他们,给他们最后的依凭。


在这里,每一只燃烧的眼,每一颗愤怒的心,都在等待着;在多风多露的深壕中,在冷暗潮湿的壕堑里,在黑黑的堡孔背后,在挂着衰老野藤的铁丝网的缝隙间,一些暗伏的脸在时时窥伺,一些眼在刻刻逡巡。


他们所等待的时刻,似乎已经来临了。


盐市以西,大渡口一带的枪声就是大战的序幕,防守盐市的人,都知道前来应援的民军,业已仰攻樊家铺,准备和盐市汇合了。


樊家铺的战事恶得紧,双方在反覆的拉着大锯儿。民军散布在灌木稀疏、沟泓遍布的凹地上,顶着江防军密集的枪火,仰攻河堆的樊家铺,而扼守樊家铺的江防军曾经叠奉塌鼻子的严令,至死不准后撤。


那种严令也许未必有用,使他们不肯后撤的原因祗有他们自己明白──如果他们撤出了辛苦攻占的樊家高地,敞开大渡口,让从泽地泛滥而来的潮水汇入盐市的话,整个县城就会变为死地了!他们要求活,就必得扼住这个制高点,把盐市和民军隔开,使当面有一线裂隙,万一江防军扑不开盐市,他们仍有从这一缺口中冒险北撤的机会。


因此,他们浴血死守着能够封锁大渡口的、盐河北岸的这一块高地。


就人数而言,民军的人数远过于北洋守军,但民军的枪械,火力比不上北洋守军,双方相差很多,把人数和火力相抵,双方正是旗鼓相当,民军为了解救盐市,企图合围歼敌,北洋的江防军为了自保,双方都使出全力搏击,便造成了几个月来最激烈的、血雨横飞的恶战。


据守在樊家铺的,是江防军刘团经过整补后的一个营,他们凭借樊家铺险要的地形布阵,鸟瞰着西边的洼野,在樊家铺背后的盐河上,他们用巨型铁索锁住渡船,渡船两边连以巨木,搭成一座稳定的浮桥,和南岸的团本部互为呼应。


樊家铺高踞堆顶,两边都是壁立的沙堑,下临通向渡船口的凹道,祗有正面的坡脊上,有一条斜升的道路可通堆顶,这个防守的营长揣忖四周的形势,认为民军要攻樊家铺,祗有循着正面的斜坡硬扑,所以他就把大部份快枪和机关炮用到正面来,锁住这个凸出部位;兵勇们日夜构工,挖去了这条进路两边所有的树木,将木段儿横垒成一道道的防御物,更在这种防御物后筑壕,构成了极为坚固的外缘阵地,使樊家铺在实际上成为一座要塞。


士气高涨的民军最能打滥仗,但多缺乏攻坚的经验,他们在泽地里成长壮大,少有攻城拔寨、斩关夺旗的机会,而且没有犀利的攻坚火器,仰攻樊家铺时,唯一可凭借的,祗有不吝洒血掷颅的勇气。


攻扑樊家铺的民军,用一个大队为先头,担任正面主攻;两个大队为两翼,担任两翼掩护和相机助攻,但当攻扑之时,各处难民们如潮涌至,零星枪枝加上原始武器,使攻扑人数超出计划数倍。但在地形上陷于不利的地位,攻扑一开始,担任主攻的大队的先头,就被对方的炽盛枪火封锁在凹野上,那些散开的民军被机关炮扫得抬不起头来,祗好纷纷觅取沟泓、坟包暂时掩蔽身形,虽然僵持不退,可也寸步难前。


正面既无进展,两翼的进展也就困难了,樊家铺的地形险要,在缺乏攻坚武器的情形下,可说是易守难攻的,民军人数虽众,一时却无法冒着炽烈的敌火,翻越凹道,樊登两侧壁立的沙堑,所以第一天,双方都祗是相持着,彼此施行枪战而已。


从清晨到黄昏,民军正面的伤亡颇重,而民军的司令彭老汉本人,恰在这时赶到了火线上。担任主攻的那个大队长向他报告一天来攻扑的情形,描述洼地上掩敝如何的少,敌方工事如何坚强,敌火如何猛烈,自己弟兄们伤亡如何惨重,……不等他说完,彭老汉就打断了他。


“你说的,全是事实,我知道。”他说:“你可曾想到,咱们当年没枪没械,两腿快过北洋马队,包铁的扁担一样胜过他们的马力斯快枪!……民军初出大湖泽,这是第一场硬仗,千万只眼睛,都看在咱们身上,塌鼻子也正拿这一火估量民军!小小的樊家铺拔它不掉,民军这旗号就算白打了!”


趁着黄昏时的夕照,他举起手搭在眉上,朝东边仔细眺望着;残阳的金辉正落在江防军扼守的河堆上,使他们散布的阵地,异常清晰的呈现眼底,敌阵中射出来的枪弹,在洼地上扬起片片的沙烟,密集的程度实在是少见的,那些踡伏在沟壑中的弟兄,如果抬起头来,十有八九就要饮弹伤亡。他不能用“作战不力”这种字眼儿去斥责部下,他要攻下樊家铺,但却非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我要彻夜攻它!”他说。


入夜时,他的决心化成了行动,攻扑真的彻底进行着,使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樊家铺北洋守军,饱尝到这一种原始攻扑的味道。


在夜扑樊家铺的这一场恶战中,彭老汉所采取的,是他自己独创的战法──以心理恫吓为基础,以本身实力作本钱的声势战。他深知当面的这一营江防军火器精良,又抱有死守盐河北岸这个突出据点的决心,如果按照通常的战法,从正面分波硬扑,无论在白昼或是在夜晚,都免不了极大的伤亡,祗有以浩大的声势,使对方慑伏、动摇,然后,趁对方惊怖慌乱时,施以突袭,才能在不受无谓损伤的状况下克敌致果。


攻扑前,民军摆出的声势够惊人的,他们伐木为薪,用牛车运上火线,日落后,夜幕初张,他们就在旷野的各方燃起一堆堆野火来,围绕着樊家铺堆头,东、北、西三个方向,至少有千百堆熊熊的野火,从阵前一直迤逦到数里开外的远方,火线上的民军,加上火线后的民众,但凡有火的地方,就有大群的人影在活动着。


几十支牛角,弯弯的角管朝着夜空,呜呜的吹响着,那声音在风中流咽,在火上哀泣,在夜色中扩散,铺满了地,盖满了天,听在那些北洋防军的耳里,简直就是无数索命的冤魂的嚎叫,真有使天地阴惨、风云变色的味道。


但他们看得见火焰腾扬,那并非是虚无缥缈的冤魂,而是活在世上,久受压迫,久受凌夷的一群,如今他们已经这样的站立起来,结成了百里联营。


在整条火线的后方,无数民众们整夜活跃着,他们用牛车、手车、鸡公车、走骡、驴子……各种各样的运输工具,为火线上的民军运送粮草和战饭。滚烫的烙饼和热粥,大包的窝窝头和酸菜,锅贴儿和肉食,可说是罄其所能有的送上来,民军从来不拉夫,也根本不用拉夫,各村的住户,各地的流民,不问男丁和妇女,他们自动的为民军送补、运伤患,他们的人数十倍于担任攻扑的民军。


攻扑在鼎沸的角声中开始了!


那不是真正的攻扑,祗是阵前演练。这堆火与那堆火之间,影影绰绰的不知有多少队人,反覆的跃起搏杀着,蛮野可怖,令人心悸的呐喊声远近相连,汇成一种千层相叠的巨浪,激打着黑夜的旷野。


野火的光亮,沸腾的杀喊,流咽的角声,使凭险顽抗的北洋守军,个个都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加上夜暗本身所含孕着的神秘和恐怖的色彩,已足使人产生草木皆兵的幻觉,何况夜暗中突然出现这种前所未见的巨大的场景,使人心悸神颤,恐惧犹疑。


他们的弹药有限,临时奉命不准乱放空枪,这样一来,在四面杀喊声中,樊家铺高堆上祗留下一片沉寂,仿佛死去那样的沉寂中,恐惧和犹疑像落入水中的墨迹一样,不断扩大它的晕痕……


“乖乖隆冬……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上万人罢?”


在一条土壕中间,巨木和积土背后,几条怯惧的黑影抖索着,平常点燃在壕底的马灯全捻灭了,远处的火光落在积土和木段儿上,变成一丝丝微弱的跳动的红色幻影,魔似的,偶或闪过人的眼眉。


“上万人怕也没有这等气势罢?”一个叹说:“看光景,咱们准是凶多吉少了!”


“守下去,死路一条。”一个在另一面搭腔说:“就算它一粒枪火打中一个人罢,咱们手边的枪火还没有民军的人头多,……咱们卖命,让塌鼻子那干脑满肠肥的家伙逃命?这本账是怎么个演算法儿?!”


死寂像一条索子,把人的咽喉锁得紧紧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沉沉甸甸的压着什么!……日子渐渐的不同了,在往昔,干北洋的人能跟随孙传芳大帅,腰杆儿自然而然的要比旁人挺得高些,枪新马壮的五省联军气焰逼人,何况江防军是大帅的嫡系军队,一直都被当着随扈的亲兵,甭说这些做老民的软骨虫,就是其他各系的军队,有什么争执时,也得惮让三分,但如今那些,都像风似的刮过去了!当初做梦也没梦到过,这些湖泽地里祗有些破铜烂铁的枪枝的民军,转眼就壮大到这种程度?举眼四顾,大帅的百万大军都已烟消云散了,整个淮上,祗有这一支残兵,被陷在重重围困之中,谁能预断明天将会怎样?!即算能如塌鼻子的愿,冲破盐市的阻挡,败走山东,谁又能料定张宗昌能盘据山东多么久?


杀喊声在阵外反覆腾扬着,那已经不是喊声,而是愤怒的潮水,从广大的民间,从四方八面呼啸而来,原始而野蛮的哗笑,无穷积怨的升腾,汇成了轰隆隆、轰降隆的巨响,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一道水花紧接着一道水花,不可抗拒的直击着人心。


突然之间,牛角声停歇了,杀喊声停歇了,千百堆野火也跟着熄灭了!阵外悄无声息,祗留下一片恶毒毒的黑暗。慌成一团的北洋守军们立刻意识到,这种反常的沉寂中,满含着重重的杀机,意识到民军的攻扑就要开始了!这种反常的沉寂,比杀声四起更为可怕。


出乎意外的是:这种反常的沉寂久久的延续着,没有人能猜得透民军在黑暗中准备做些什么?


惊慌、疑惧、焦灼和等待把人心绷得紧紧的,紧紧的。这时候,他们听见了鼓声──他们听见了鼓声!那样沉重,那样缓慢,那样奇异的鼓声。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咚咚咚咚!


满天世下,祗听见这么一面鼓,在沉沉的敲响着,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心发出来的,回音却在高空的云层中发出和应来。开始时,谁都听出祗是一面鼓,逐渐的变成两面鼓,接着又变成三面鼓,跟着又变成四面鼓!……越响鼓越多,越响声音越近。……即使能熬过一百场厮杀,也难以忍受这种追魂夺命似的单调的鼓声了!


不容那些北洋守军们改变思索,缓慢的鼓声忽然急骤起来,恍如突临的暴雨,咚咚咚咚的分不清点儿。


也就在守军的犹疑震撼中,攻扑随着来临,杀声突突,转眼临头,那些端着枪的防军刚放完排枪,攻扑者业已滚进守军的阵中,展开白刃搏杀了。


这一轮急攻,战况的惨烈是江防军从没遇到过的,每一个滚杀进阵来的民军似乎已不是人,而是深山里怪啸着的饿虎,黑夜使江防军的火器威力大减,那种鼓声更把一分恐怖变成了十分,首批冲进阵来的民军全抡着单刀,他们摸着壕沿朝下跳,摸着人头动刀砍,混乱中响起一片哀嚎。


“杀呀,兄弟伙!杀那些戴硬帽的!”


不知是谁这样暴声的吆喝着。这一吆喝不打紧,害得那些守军没命的扔掉帽子,可是,刚等他们扔掉那要命的硬帽,谁又在那边喳呼着了。


“杀呀,兄弟伙!杀那些铜钮扣儿!”


天黑成那样,谁也看不清谁,双方在沟心里挤成一团,互相摸索着,江防军穿的是制服,铜钮扣儿是最显著的标记,被摸着了就得挨刀,吃里克嚓的一顿砍杀,外围阵地上的那些守军十有七八挨了刀,民军们不时踢着被单刀砍下的人头,球似的乱滚。余下的守军吓软了腿,哪还敢争抗?!一个个争着朝回爬,偏偏后面阵里的守军惊碎心胆,六亲不认,听着声音,以为是民军扑到,闭着眼乱开枪,乒乒乓乓,打得前面逃回的守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及至双方弄清楚了,歇了枪,冲上去却换成了煞神似的民军。


这种惨烈的白刃相搏,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民军司令彭老汉亲自率队,霍霍生风的抡动单刀,争先奋搏,杀得那些江防军心胆俱寒,民军刚刚冲过两道深壕,据守在堆顶的守军就动摇了,黑里摸不清退路,有些就冒险跳进盐河,四更不到,民军业已把樊家铺的余敌扫清了。


天亮后,江防军获得增援,又掉转头来渡河进击,火力之猛烈,使樊家铺靠河那面的沙堑上,处处都留下蜂窝似的弹孔,但民军死守不退,并且用众多的木杆,悬起江防军被割下的头颅;江防军使用炮击,使樊家铺的木屋起火焚烧,民军就以牙还牙,用整坛火药炸毁盐河上的浮桥,截断了江防军北击的道路……


至于双方激烈的枪战,整天都在进行着。


樊家铺的战火,祗是全面大战的序幕,这边正在浴血酣战的时辰,盐市那边也跟着响起了枪声……江防军的这次扑打盐市,是跟前两次大不相同的,前两次攻扑,祗是奉命办理,两眼看在花红赏格上,所以略遇坚强的抵抗,大伙儿就没有恋战的心情了;这次攻扑的规模,远较前次宏大,除了江防军一师加上小胡子一旅之外,还有塌鼻子以败兵改编的四个混成团,一个炮队,合计约有一万六七千兵员,用这些兵力指向盐市,真可说是浩浩荡荡、势如泰山压顶了。


塌鼻子不止一次把北洋军在淮上的处境晓谕部众,万一攻不开盐市,让北伐大军从后背卷袭而来,那么这支残兵,就要在县城里尝受背腹受敌的滋味,归入覆没的命运了。“唯有踹开盐市,夺路北遁才是办法!”他反覆的把他的心意灌输着:“以咱们这许多人枪,拔根毫毛,也粗过盐市的腰杆,如今不攻破它,等北伐军追过江来,那就晚了!……”在这样的反覆灌输之下,他们抱着死拚后北上逃命的心,趁夜开拔到火线上去。


横亘在盐市当面的战场是无比荒凉的;几个月来,无论是在大小渡口,黄河堆和洋桥口,以及小盐庄前的几条狭谷,都历经惨烈的战斗,虽然经过一秋雨水的冲刷,但仍掩藏不了战争所烙印下的痕迹,而这些荒凉的痕迹,都被黑暗暂时覆盖着,致使开拔到火线上来的兵勇们一无所睹。


他们都清楚的听得见西北角的枪声密响着,──樊家铺的战斗,在他们攻扑盐市前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了,而他们谁也弄不清楚枪声是怎样的缘由?弄不清攻扑盐市是在何时开始?……黑夜是一盆混混沌沌的魔液,把他们一股一股的分浸在里面,虽然每个人心里总混乱的意识到己方人多气盛,但举眼四顾,并不能发现太多活动着的人影,甚且怨毒、诅咒、议论的声音,也很少听得到,仿佛另一些人,都被鬼怪妖灵无情的吞噬掉了!


在战场上面,兵勇们的心理确是这样的,尤其是习惯仗势欺人的江防军,更有这样的敏感。他们喜欢白昼,喜欢看得见壮大的行列,众多的战马和人群,用那些来替自己壮胆,而如今他们的眼前祗有黑暗。他们开拔到老黄河堆附近,就分成若干股儿散开了,在沉闷而冗长的、等待着攻扑的时辰,他们都祗是抱着冰冷的枪枝,三三五五聚在一堆,勾着头默坐着,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觉得异常的恐惧,异常的孤单。


不论塌鼻子的法螺吹得如何响,事实上,在几次攻扑当中,兵勇们都已测出盐市的力量,那力量是具有韧性的,攻扑的力量有多强,它就变得有多强。江防军里,不乏有曾经攻扑过盐市的兵勇,他们每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来,就会不寒而栗,那不是塌鼻子几句轻松写意的话头儿就能消除得了的,恐惧的经历对于人心,永远是一种深刻的、无法消除的烙印。


秋夜的旷野是单寒的,尖而冷的西风一阵阵吹拂着,透过他们单薄薄的军装,直逼他们的肌肤;浓浓的、无声降落的冷露,一样的刻骨如霜,如塌鼻子所说,梦想着冲破盐市后北撤求生么?不但遥远,而且已淡薄无味了!祗要能不被民间截杀,得机逃回老家根去就够幸运的了,即算能够那样的幸存下来,老家根还有些什么呢?田荒屋塌,家人还不知怎样了呢?!……懊悔罢,懊悔也太迟了,而且当兵吃粮,为孙传芳卖命,压根儿就非出于自愿,不是抓来就是锁来的,祗悔在往昔糊涂,浑浑噩噩拖延岁月,没能早点儿拔腿开差。


西北角的枪声像炸豆似的。


“刘团不知跟谁接火?枪声这么紧密法儿?”


“泽地里的民军。”一个猜说:“小胡子旅一撤,他们还不就像潮水般的漫过来了?!……你们瞧罢,这回就是能攻破盐市,北地千里,也都是民枪民团的天下,决计没一步好路你走,啊,让咱们轻易退进山东?!──甭做那种洋梦啦!”


“咱们天生是他妈的蝗虫命!”一个坐在田坎儿边的家伙自怨自艾的,尾音颤索得有如哭泣:“一张贪油的嘴,一只吃不饱的肚皮,飞哪儿吃哪儿,……到头来,死在一个烈火坑里。”


“甭谈那些罢,老伙计嗳,事到如今,还谈那些窝心事儿做什么?”


“谈谈明天罢,”另一个说:“明天咱们这一连扑打哪儿?!”


“那边就是要命的洋桥口,上回马队就在这儿栽了筋斗的。”一个说:“盐市里面,最厉害的就是那些单刀队了,……个个精赤着胳膊,抡着缠了红布的单刀,呵呵叫的顶着枪烟朝上冲,吞了朱砂符水的刀会也没有那么凶法儿。”


夜朝深处走,许多单薄的沾露的衣裳全变成脆而薄的寒冰,但凄寒的秋夜仍然暂时慈心的庇护着他们,容他们脆弱颤动的生命在安静的夜色中互相吐述,互相悲怜。一股一股的人影,在微弱星光下,暗色的烟迷里,祗是一些微小如蚁的黑点,深沉的思索,长远的追怀,一些走动着的零星的幻图,满塞在他们的心里。而他们各个灵魂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邪力魇禁着,像无数微尘被扬于不可抗的狂风。而这种最后的魇禁,久已被他们怀疑着了!


许多零碎的低语,震动不了围绕在他们周遭的、沉迟的大气,而那些语音仿佛是无数无数极端微弱的萤光,在夜原上寻觅什么似的飞舞着,摸索着,总冀求能穿透那种恶魇般的魇境,飞落到久已失落的远梦之中。


时间流过,人人都叫冰结在全面开战前的寂默中,虽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些什么,而心头冰结不溶,寒冷仍压迫着呼吸;三更天,没有谯楼更鼓:那一声而安天下的温暖的余音。一只夜游神似的恶鸟,急速的拍着翼子,从一簇断折后横倒路边的白杨叶丛中飞起,落到远处一些朦胧凸露的乱冢堆里去了。


一粒曳光的枪弹嘶嘶的发出哑蝉的鸣叫声,笔直的升到天顶去,再突然反折着,摇摇的下坠而寂灭。黑夜显得特别特别的漫长,仿佛流不尽似的。


然而天终于缓缓的转亮了。


在灰蓝色烟霭笼罩下的秋日的黎明,在初临时是模糊而黯淡的,朦胧颤动的微光从淡蓝如水的天幕上反射下来,影影绰绰的描出一些物体的轮廓,那些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隔着半透明的横浮的烟霭,呈现出冰结的灰沉的色调;一些蹲伏在老黄河南岸高堆上的兵勇们,能够看得见原是直通盐市洋桥口的断路,障碍满积的桥面和巨大的桥身铁架,网路般的迤逦在波涛之上,北岸的高堆在眼前横走,恍似一条灰绿色的斑斓巨蟒,密插的鹿砦是它腹线间粗糙的鳞甲,堆顶上处处都是新堆的积土,可以猜想到守者所挖掘的深壕,但看上去不见人影,仿佛阒无一人,有一种死沉沉的味道。


晨光愈来愈亮了。汹涌的霞云翅展着伸向天顶,使清晨淡蓝的颜色中揉进橙亮的霞红,在黑夜当中一度被兵勇们臆想为无比空旷的野地上,也已差不多挤满了疲累、萎顿的人群;这些拥挤的、杂乱的队伍,使盐市当面的旷野也显得狭隘起来,这些人群汇成一片灰色的潮水,缓缓的流动着,有些在土堆背后的掩蔽处集结,有些在沟泓或凹地中蠕行,有些取出构工的圆锹,略略修改自然地形,利用自然地物蔽住自己,一些马队,在那条像剥了皮的死蛇般的路上踢腾着。


道路两边,原生长着很多树木,大都被草草的砍伐掉了,有一些连枝带叶的断木横倒在路心,在某一地段,简直积成了一座木材堆子,另一些低矮的灌木被马群践踏和队伍蹂躏,也都残碎不堪,有些分裂开枝条,四周都是卷曲的残叶,有些连皮都被扯下,东倒西歪,枝叶上满印着泥痕。


队伍是零散的,看上去不像是打攻扑战的样子,倒像在忙忙碌碌的迁徙,成千上百的民夫夹在队伍中间,牵着戴满杂物的骡子、毛驴,推着坐有妇人孩子的手车,挑着败军军官们卷带的家私、用具和箱笼,一些临时打捆的花缎被子,被面儿朝外,高高叠放在车子上,颜色鲜艳得刺眼,跟眼前的旷野比衬起来,半点儿也不调和。……在火线略后的地方,辎重队为争道路叱喝着,叫骂着,一些带篷的骡车在路颈间拥塞着,几个装着行军灶的担子放在路边上,挑担子的伙夫不管官太太瞧不瞧着,就蹲在路边不远的荒田里出起野恭来了。


而缕缕不绝的队伍牵有好几里路长,正跟着朝北开过来,远远望过去,真像是逃大荒的流民。


攻扑就在这时开始了。


这回攻扑是凶猛恶毒的,没有什么既定的部署,没有什么样显著的计划,没有什么人明确的指挥,一开始就是全面性的拚命开枪,拚命朝前挤压,那情形,就像是海京戏院子里来了名角儿,大伙围在票棚前胡七八糟的挤票一样。


军号呜嘟呜嘟的吹着,枪声已密得不像是枪声,而是一阵呼喇喇的疾风,把整个原野撼荡着。在江防军的意识里,以为用这种钢铁的火流就可把盐市在刹间制倒了,故此,每个端枪的兵勇祗管拚命放枪;枪响后不久,炮队也开始发炮了,一些奇特的烟柱从盐市的后方升起,化成灰色的烟,白色的云,一些袅袅腾散的鸽羽;一些翻滚铺陈的绿棉球。


而盐市那边在受击之后,依然沉寂如故,没有一丝声息。没有惨惨的呼号,没有惊惶的奔跑,甚至没有开始还枪。


窝心腿方胜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开始,但他心里早有盘算──在攻扑的兵勇们涉渡老黄河前,第一线上,一律不准开枪。


如今,他正亲自率着一支精悍的枪队,伏身在洋桥口一侧的巨堡里,耐心的守候着。他知道盐市在这场大风暴中有首当其冲的处境和沉重的肩负,北地是否再受败兵荼毒?端看盐市争抗的程度如何了。他也知道盐市终将被北洋败军挤扁,但横走的老黄河把他们阻挡着,虽然他们能够择地搭架浮桥,施行强渡,而这正是歼敌的良机。


从江防军在阵前旷地上蜂涌的情形看来,可以判明他们已经放弃久久盘踞的县城巢穴,倾巢而出了,跟着联想到独赴县城谋刺塌鼻子的张二花鞋,迄无音讯,也许谋刺已经失手了,假如塌鼻子已死,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张二花鞋、王大贵……这些临危受命的兄弟们的生死存亡,自己无时不在深深的系念着,而这不是悼亡怀旧的时刻,江防军的炮火正翻掘着这块不屈的土地。


对方的企图很明显,他们想藉着枪炮的猛力制压,抢渡老黄河,一举攻占河北岸的高堆,祗要高堆一下,盐市的险要尽失,就无法顽抗了。窝心腿方胜是知兵的人,他早已看准这一点,所以日夜构工,在高堆后方的掩蔽处,连挑数道横走的深壕,把备用的人枪全聚伏在那里,准备在北洋军择定渡河点后,包围冲击,歼敌于水际。


万一江防军人枪太多,高堆不守,他已经准备把人枪分为两队,一队东退小盐庄,扼住那边的丘陵和狭谷,一队西退樊家铺东的河堤,和民军呼应,把盐市的市街让出来,但却炸毁盐河的洋桥,等江防军扑进市街时,东西两边回军夹击,并且举火,使那一片繁华的市街在大火中与敌军同归于尽。……


至于老黄河上的这道洋桥,曾被老羞成怒的江防军炸过,变成一道危桥,这一回,正面攻扑的江防军也许会循前次他们的马队所使用过的方法──梦想扫除桥面所布的重重障碍,利用这座桥梁作为攻扑的跳板,但他们不会知道,在整个桥身的铁架里面,都已经埋妥了许多桶黑火药,这些火药桶中牵出的引线,就牵进这座巨堡的堡口,祗要点火引发它,就会把桥面炸飞。


即使部署周全,当江防军枪炮齐发的时刻,盐市上的死士们仍然被震憾着。


从东面的小渡口到西面的大渡口,划出一道马蹄形的守卫半弧,整个都被罩在密密的弹网之下,无数枪弹的火流交织着,锐啸着并且腾跳着,劈开壕顶的积土,同时扬起尘沙如小小的黄色云朵,它们是一些啃食一切生灵的飞蝗,它们钻透土层,掀翻丛草,击折灌木的细枝,飞进隐密的射口,冀图吸食血腥,有一些从碉顶跳起的流弹,反射向半空去,发出必溜必溜的、令人昏眩迷荡的枯削的亢音。


这些灼热的黄铜尖子,通红的圆头和尚(子弹之一种,以铅作成,圆顶,俗称圆头和尚。),所发出的死亡的呐喊,所汇成的撼地的狂风也是够嘈杂的,有的像用鸡毛帚儿拍打衣裳,闷闷的钝响,有的像夜深时寺院深处敲响的木鱼,空洞、短促而连续不绝,有的一飞冲天,一味的锐啸到底,有的开始时声如裂帛,却愈来愈哑,带着和人声一般的、怪厉的抑扬顿挫,尤其是那种濒行寂没的尾音,直如从一支被割断的喉管中挤出余气一样,布噜布噜,令人听在耳里,就要反胃作呕。


枪声哗哗如飞瀑,在十余里宽的火线上流泻着,而炮声偶或盖过枪声,发布出那粗浊的牛吼似的雷鸣。那些炮弹多半落在盐市的市街外缘,满生灌木的缓斜坡上,每一颗炮弹迸裂后,都涌起一股奇形怪状的烟柱,仿佛是一把把烟雾蓬松的雨伞,旋转着,震哗着,忽然抖散开来,银红色的火羽混合在烟雾垂成的璎珞之中,喷溅出一些多触须的云球,旋又被风抖乱,扩大成一些丝状的、羽状的烟簇,乳白的、灰绿的、浓黑的或者橙黄的,从容的乘风飘坠,笼住了灌木的梢头。……震哗着,眩异的闪光在种植着一些黑色的魔树,势欲噬人的浓浓的烟影飘过来,罩在深壕中掩伏着的死士们的头顶,成一阵扩大高升的淡紫的硝云,……然后才是声音。


在遍地的琉磺硝石气味和物体烧焦的气味之中,声音迸发着,那声音撞击着无形的透明的大气,波动的大气仿佛是一堵倒塌的墙,一直撞击到人的耳门上,犹似犷悍的狮吼,愤郁的虎啸,粗沉的牛鸣,轰……哗,轰……哗,哗,哗……仿佛要从人的耳孔中钻进人的心底去。


死士们在深壕中静伏着,必死的心志极力控制着肉身的惊恐反应,他们有些眩迷,却并没感到危疑震撼,因为这些钢铁所扬起的狂飙,永不能征服沉默的土地,扼守盐市的死士们,几乎每人的身后,都有着久远的血迹斑斓的记忆,记忆之中,有更多惨痛尤胜于如今加之于他们的炮火,而今日的炮火,使他们记忆中的影像一一重呈。……这就是北洋军盘据北方多年的真正面貌:黑烟滚滚,张牙舞爪的一条巨大的孽龙。


如今,这条孽龙正搅起波浪,作垂死的挣扎,舞爪张牙,使出它所有的凶暴;死士们据守的高堆,被罩在一片迷眼的烟尘之下,仿佛起了灰黄的大雾,连新鲜的清晨也被染得阴黯惨愁了,每一角落的土地都在颤震,金铁的狂怒的錝铮,蚕食着已经残毁的地面,有增无已的旋流卷动沉重的空气,硝烟磺雾使得人胸塞头昏。


一大队江防军的兵勇,鼓噪着抢攻洋桥口南端;在那块全是坑洼的断路两边,全是一忽儿匍匐,一忽儿奔跃的人影。


“他们扑过来了,方爷。”一张脸从射口边侧转来,朝窝心腿方胜叫说:“他们正图清除桥那边的头一道鹿砦!”


“不用理会他!”方胜说:“让他们冲上桥面再说,两面关照下去,无须开枪。”


在烟气蒸腾的地堡的另一扇射口边,窝心腿方胜蹲伏着,他穿着沾有泥污的灰缎夹衫,衫摆斜对角掖起,拦腰勒着黑丝的绦带,肩上斜背着弹袋,手里端着马枪,腰上还插着两支匣枪和一把攮子,全身都迸着杀气。他说话时,那条通向洋桥下火药桶中的引线,正牵在他的面前。……他知道无须浪掷枪弹,祗要对方移除障碍,涌上桥面,他们即将被炸成碎块。


那些兵勇们可没想到这些,──他们拔除重重的鹿砦时没见盐市那边响枪,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们以为盐市的保卫团,业已被这一顿炮火轰击得逃遁无踪了,要不然,隔河的两座砖堡和高堆两侧,绝不会迄无一丝动静。……他们像一群争扛着食物的蚂蚁,从掩蔽的凹处翻上来,涌集在桥面上,剪断铁网,把拒马推落到河心去,灰色的潮水紧跟着涌流过来,那些脆弱颤动、迟滞得近乎麻木的兵勇们,发出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杀喊声,盲目的朝前涌汇,把半截洋桥全都塞满了。


这当口,窝心腿方胜燃着了引线。


一阵恶魔般的狂吼陡然的爆发出来,声浪随着河波朝四方扩散,空洞巨大的回音有如平地迸发的沉雷;大地在这种巨音的摇撼中惊震着,扇形的黑云像山一样的涌起,泥沙、碎木、桥柱、翻滚的人体,都随着这一片黑云腾起,一些触目惊心的红色火柱笔直的上升,也就在这一刹之间,整座桥梁自行掀起,复又塌陷下去,闪电连接闪电,河两岸的土地都被这一串闪光灿烂的覆盖着,一刹之后,黑云便被抖散成障人眼目的灰白的薄雾……这一阵轰轰隆隆的猛力摇撼把数以百计的攻扑者撕成碎片,纷纷落进河中,也使他们利用这座危桥的梦想粉碎了。


但在盐河下游,一大队江防军却渡过河来,开始攻扑小渡口南的土岗和险峡的谷道了。在上游的两处河弯处,他们也正在进行抢渡,仰攻高堆的中段──那正是从前铁扇子汤六刮退敌的老地方。


被烟尘和战火隔着的太阳,也似乎失却了光彩,了无生气的照射在各处火线上,有一种微风,仿佛不断的把罩住人头顶的那一层稀薄迷离的烟雾推起,变成一些淡淡的无定局的流荡的烟峰,直朝高空腾扬。……


江防军第一次抢渡,是在傍午的光景,他们利用从民间征得的牛车,将车上载满沙包,把它们从高坡上疾推到河心去,然后再用长木搭架简陋的浮桥,有一些善泅泳的兵勇们纷纷趟水涉渡,有些抱着木板木块漂渡,一刹时,几里长的一段河面上,到处都是人潮,从这端到那端,卷起了山峦崩圮、人号兽吼的狂飙。


他们抢渡的正面上,仍然是由那尊气势虎虎的战神──铁扇子汤六刮率队据守着,汤六刮经过左一场右一场的血战,变得更为愤怒,更为粗蛮了,他知道如今这一场火,才是双方生死相博的时刻,江防军以及败军的人数十倍于盐市上守卫的民团,以民团有限的人力和火力,实难阻得住这群狼奔豕突的残军。


“咱们能打多少算多少。总得拚够老本!”


他这样的吼叫着。


既先存死拚到底的心,所以他就采用了以硬打硬的方式,把多尊红衣子母炮布在上面的各座地堡里,炮口压低,直冲着河面,更在多层鹿角间,密布上土雷、陷阱,使攻扑者尝尝步步死亡的滋味。


攻扑的兵勇们一涉水登岸,就填进了死亡的陷阱,子母炮的轰击,在近距离中所产生的威势是够惊人的,火和铁砂的莲蓬和令人塞息的热雾,在单调的癫狂中迎头泼过来,使人肉颤的哀嚎声在回荡中复被另一阵土雷暴吼切断,残碎的肢体和砂石齐飞,在烟尘之上打着盘旋……


桃红色的火树是一些地狱的幻景,火光里勾描出的奇异景象也是一些混乱的幻图,一些进退维谷的生物在死亡的巨齿中挣扎着,一排鹿砦被雷火拔起,翻滚着抛进河心,有一些起火燃烧起来,红毒毒的火齿咬住一群乱蹦乱跳的兵勇,他们挣扎在鹿砦展布的斜坡上,正像某些图景里挣扎在刀山上的鬼灵。


一个被雷火抛起的残尸盘旋着,落在鹿砦上的尖牙上,尸身整个被鹿砦洞穿,另一个被子母炮的铁砂击中,浑身都是火焰,顺着斜坡朝着下滚,嗷嗷的惨号高过枪炮的声音。大群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那儿,而锐啸的枪弹仍不时切割着他们,改变他们死时的姿式,被轰成黑炭的,被压成肉饼的,被劈成两片,被炸成腑脏飞迸的碎块的,或者天灵盖被掀掉后脑浆涂染胸背的……全成为初度攻扑的祭品。


铁扇子汤六刮仍然豁光了上衣,精赤着胳膊,在子母炮发射后余烟未尽,余热犹存的地堡中,抡着清扫炮膛的木棒,在替子母炮清膛。


“装药快些儿装!”他喊说:“龟孙们又爬过来……了……放排枪阻住他们!”


攻扑就有这么惨烈法儿,前面一批,十有八九横尸阵前了,少数幸存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后撤,河南岸又有千百人像被赶鸭子下河似的赶了过来,在尸堆中向前爬过去,没等子母炮装药装妥,一部份攻扑的兵勇便已经扑到了堆顶。


双方就在滚滚烟尘中胶着上了。


枪弹的尖啸声在这一角空间沉寂下来,震天的杀喊又复在堆脊上、深壕中、地堡口各处腾扬了。在双方机械的白刃搏杀中,铁扇子汤六刮像一阵旋风似的滚杀出来,他抡着一把刀身略阔的单刀,风车样的疾挥着,砍杀那些扑来的兵勇,刀砍脚踢,所向披靡。


那些穿过一度死亡冲上堆脊的北洋军,在一丝残存的清醒意识里,全以为一冲上堆脊便可以占住这条高堆,谁知堆脊上搏杀得更为激烈,民团是以逸待劳,白刃相搏时,身手远较北洋兵勇们矫健,士气也比对方高昂,有许多都经过汤六刮亲自指点,砍劈得可圈可点,由于冲上高堆的人数不多,很快就被民团围吞掉了,跟着又上来了一批,正好遇上汤六刮这么一位凶神。……


在那些兵勇们的眼中,汤六刮真是个活煞神,七尺来高的个头儿,碗粗的巨臂,胸毛黑毵毵的,浑身肉球滚凸着,六个人,六把刺刀一齐伸向他,吃他抡刀一荡就荡得人仰马翻,紧跟着刀花一抖,两个立时被他一刀砍翻,另一个被他一脚踢得飞有六七尺高,不等那人落地,他一抡刀,那人就在半空被他活劈成两个半边。


“不怕死的就拿命来!”他阔阔的怪吼着:“我汤六刮全领着!”


他在烟尘激荡中屹立在高堆上,威风凛凛的杀气满身,他的浑身溅迸着鲜血、硝灰和沙土,他的脚下全是攻扑者残破的尸首。


由于他这样的舍命奋搏,使一度濒危的高堆,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在东面的小渡口附近,由于江防军顺利渡河,大量的涌集,却使小蝎儿率领的马队,陷入更艰难的苦战。


小蝎儿所率的这拨人,全都是跟随朱四判官踩黑道的人物,他们习惯在黑夜里行动,突然窜击,突然消匿,但他们从没有白昼临阵,死守沟壕的经验,他们跟随四判官多年,却没见过北洋军攻扑这般浩大的阵势;他们有勇气,有胆力,有智机,但却缺乏彼此间的协同,在固守阵地时,这种弱点就暴露出来,小蝎儿无法调拨他们,号令他们,所以一开始就打上了滥仗。


渡过老黄河转朝西涌的江防军,有小胡子旅一个旅,加上败军混编的一个团,他们以小盐庄前的圆顶丘陵为目标,以半疏散的态势分路扑进,枪炮的火力密聚在丘顶上,使那一带的丘陵上空,荡起阵阵黄云,小蝎儿手下的人,分成为马、步两队;步队扼守着那一带迤逦的丘陵地带,一直到小盐庄为止,马队多聚在最北面的那条狭谷里,他们难以忍受那种激烈的长时期的枪炮火力的制压,难以忍受固守一地等待敌军来袭的躁闷,……所以没等到江防军逼近丘陵,他们的马队就从凹道中驰出,斜刺里插进对方的侧腹,去作一场自杀式的冲锋。


按照常理来说,少数马队在绵延数里的敌群中所作的侧面冲击,──尤其是白昼冲击,效果是微弱的,而损失将会是惨重的;在白昼的战场上,无法欺敌,更少能造成神秘、恐怖的色彩,去摇撼敌方的心理,马群出动,反而暴露了本身的实力。


正因为常理如此,所以当小蝎儿手下的马队扫入敌阵时,众多的兵勇都对民团的泼辣和大胆感到意外的震惊,他们慌忙错乱的伏身闪避,举枪乱射,但泼风般的马蹄已经踩过去了,那些磕马飞窜的死士们摇着马刀,迳朝人群猬集的地方闯过去,愈是这样不要命的蛮冲,江防军愈是张皇失措,他们开枪乱射,杀伤的不是旋风般的马队,却都是自己人。这样一来,马队首次冲击,造成了一部份猛锐突袭的效果,但当它们退入另一条谷道时,损失了将近三十个弟兄。


匿伏在丘陵中的小蝎儿看得很清楚,在一片阔野上面,江防军像大阵的蚁群,朝前蠕动着,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车辆卷起的尘雾,连绵到远天的林丛中去,窝心腿方胜曾一再叮嘱他,与这样众多的敌军对阵,切忌心浮气躁,唯有沉着固守,因为这一回江防军倾巢出动,志在夺路北遁,一切攻扑举措,绝非是一时的。马队和步队,是自己手上捏着的两张仅有的牌,必得谨慎使用,应付日夜反覆的攻扑方守得住盐市上的要地小盐庄,假如马队仍像这样贪求阵前力拚,恐怕熬不到天黑,这些弟兄就会死伤殆尽了。


但在眼前半原始的血战中,他实在没有制衡全局的力量,马队又从谷道中划一道斜弧,呐喊着奔杀过去,这一回,敌军已经警觉了,机关炮激起点点沙烟,在奔驰的马群前后扬起,中弹的马匹在奔腾中忽然颠踬,失蹄般的摔倒下去,摔马的弟兄还不及滚身站起,便被密密的弹雨射中,陈尸阵前了。……这一次奔袭并没能深入敌军,那些马队因当面的敌火太猛,便拨转马头,在敌军阵前朝北横掠过去,敌方的机关炮移动着枪口扫射,把他们当成了活靶。


马队的两番冲击,并不能阻遏江防军的大举攻扑,日头一打斜,激烈的攻扑战便已在各条谷道口附近展开了。由于马队在北面所使的压力,使敌军的攻扑重心略向南移,他们的主力放开了那一带丘陵,正指在珍爷所率队防守的地方。


无论从哪方面看来,这都是盐市在防御部署上最弱的一环,珍爷防守的这一段地方,在小盐庄之南,护住小盐庄的丘陵顺势斜走,到这儿已变成一片平阳,唯一的险要就是一道弯曲的大沟泓以及两座乱冢堆,珍爷所率的几百人枪,就依着这些乱冢堆布防,锁住这条沟泓,这段地方并不太宽,正面不过半里的样子,但它却是盐市防务的软腹,最经不住打击的软腹。


而小胡子旅攻扑的矛头,恰巧指向了这块地方。


当小蝎儿的步队凭险力抗时,珍爷的防线已被汹涌而来的灰色人潮压碎,孤立成两块顽石似的半马蹄形的据点;这两个筑于乱冢间的据点,好像挺立在一道激流中的两块峭石,激起一些泡沫怒腾的水花,却不能挡住敌军的突入。


靠北边的一座乱冢堆,由大狗熊率领着一部份人枪扼守着,不论他是如何的骁勇善战,防线一经敌军突破,他就无能为力了。事实上,那条宽阔的沟泓也无法阻住敌方,他们在狭处并长木为跳板,很容易的涌过泓西来,使用少数人枪包围了两座乱冢,其余的便纷纷涌向盐市的市街,天黑后不久,市街便陷落了。


市街的陷落对于江防军来说并无显著的好处,因为盐市外围的各道防线,各处据点,都仍在民团的掌握之中,珍爷防线上的这个狭小的缺口,几个时辰之内流进去约有一团人,这些人一突破防线,就不再有丝毫恋战之心,并不回头夹击,一窝蜂的争着涌向市街去,希望大肆卷劫一番,然后逃命,这样,反而削弱了火线上的攻扑力量。


那些杂乱的突入盐市的兵勇们一扑进市街,才发现那里是一座空城,并没有幻想中的财宝金银,也没有酒食美女,却有一些要命的狙击手,匿在瓦面上放冷枪,而在各盐栈、各码头、桥船口、大王庙各地,仍有民军死死扼守着,他们这才发觉,所谓突破,不过是一头钻进另一个死窟窿罢了。


两军作战,不在乎各方的人数多寡,突入市街的江防军人数虽多,但在奔突中失去了建制,加上地形不熟悉,天色又黑了下来,一进市街,且听满耳枪声,也不知谁在打谁?!也不辨方向?!祗是东奔西跑,盲目放枪而已,这一来,他们就越打越迷糊,甚至窝里人打窝里人,哪还谈得上发挥战力?!


这时刻,戴老爷子得以从容炸毁北面的洋桥。


在黑夜里,乱兵涌突的市街也起了大火,烛天的火光引起了更大的混乱。从小渡口到大渡口,这一块土地被反覆的蹂躏着,尖啸的子弹将它毁裂,拥起,掏空,琉磺烈火将它烧黑,灰化,弄得面目全非,光弧在沉黑中流舞,像无定风中的飞萤,杀喊声满塞在这里那里的大气中,互相纠结,互相激荡。


每一个民团扼守的据点,都被蚕蚀着。


“伙计们,盐市业已被踹开来啦!”


“早点儿进去发财罢。……头水清,二水浑,三水四水黑酱油──越到后尾越捞不着油水……”


“能留条命就……够了,还想什么糊涂心思?!”


“杀……哟,杀……啊!”


而这些嘈嚷,都逐次的分别被弹啸敉平了,铁与火才是这块地上的君主,它们征服了某些贪婪的冀求和欲望……在每一个一刹之间。


无论是哪道壕沟,哪座地堡中,民团的处境都够艰难的,惨烈的实际景象虽被黑夜裹住,不在人们的眼瞳里,但那些景象却在人们的心里陈显著;以窝心腿方胜那样稳沉缜密,而情况的发展,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料想,守卫的民团,人枪实力和对方相比显然万分薄弱,当敌军潮涌而来之际,除了以枪火却敌外,别无它法可行,尽管每支枪的枪管都打得透红,每个地堡前伏尸累累,而人潮还是涌过去了。


所有民团的防线,在黑夜来临后都被汹涌的人潮切断,变成一些孤屿,彼此之间失却连系,也无法再行连系,这一来,使方胜原有的打算都成为泡影。


“既到了这步田地,祗有尽力而为罢!”


洋桥口两侧的那两座巨堡,正是江防军攻扑的重心,他们一意要吞噬掉那两只把门的狮兽,好朝盐市的市区畅涌;他们围攻那两座巨大的砖堡,像一窝猬聚在柳斗上的蜜蜂,从射口朝外望,黑幢幢全是人影,被枪弹洞穿的人体堆布在河滩上、沟壕里、鹿砦上、铁网边,大都难分是死的还是活的了,有一些竟从堡顶上翻越过去,更有一些死尸叠在一起封住了射口,得用枪托把他们捣开。


巨堡里边也够惨的,窝心腿方胜扼守的那座堡子,堡门已被攻扑者的尸体封住,汩汩的鲜血从门缝间朝里流溢,入夜后堡里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全靠枪枝发射时青绿色的幻光和从射口间流进来的时明时暗的火光,依稀照出周遭的惨景;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弟兄非死即伤,死尸都被拖到堡壁一隅去叠着,伤者忍着呻吟,自行撕下衫子裹创,有的已经两度中弹,仍然守住射口朝外放枪,有的带了致命的重伤,静躺在血泊中等着咽气。


射口外的不断攻扑,使每个活着的弟兄无暇他顾,战斗就在血泊中,在半麻木的状态中进行,硝烟的气味,霉湿的气味,腥甜的血味在堡中沉淀着,生命在刀口上挣扎,无尽的病苦的禅续,在折磨着死士们沥血的灵魂……


一阵剧烈的攻扑过后,几个重伤的弟兄们叫唤着。


“方爷……保重,咱们不……行……了!”


“补我一枪罢,方爷……”一个微弱的、断续的,显然是一面吐话一面咯血的声音,在他身边不远处响着,还没等他回答,那声音便寂然了。──他已经死了。


窝心腿方胜朝枪膛里装填着子弹。


“挺着,兄弟们,我还活着呢!”


当洋桥口两侧还在方胜的坚守中的时刻,铁扇子汤六刮却阵亡了。他过份的勇猛杀敌,一时忘却了自己的血肉组成的身体,他阵亡时浑身遍是伤痕──汤六刮虽然浴血死去,但那条血染的高堆仍在进行著白刃争夺,双方都是一些血人,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的使用枪托和刺刀互扑,杀喊声彻夜不停,到后来,人声都变成疯狂的兽吼。


在珍爷扼守的那座荒冢阵地上,遭遇最为凄惨,小胡子旅的大部份都从他防守的正面突进,珍爷所率的两百来杆枪,一开始就大受损伤,入夜后,江防军的马队跟着卷袭,那阵地上的民团整个覆没了,野蛮的江防军为了泄愤,使马刀乱砍那些横倒阵内的人尸。


但在另一座荒冢阵地上,大狗熊仍在死守着,虽然他左右祗落下廿八杆枪,但他却越战越有精神。


“慢慢放,甭慌张,”他跟他左右的弟兄说:“一枪一个,瞄准了放。甭学‘娃儿没眼,见血就喊!’……咱们弟兄,个个都死得够本了!──你们没见沟泓里全垒着死尸?!咱们死了,该在阎王殿上坐,杂种们死了还得下地狱眼儿,怕啥?!”


“咱们人枪太少,阻不住他们。”一个弟兄说:“市里的大街起火了,方爷跟汤爷他们不知怎样了?”


“管不得那么多,”大狗熊说:“北面的洋桥已被戴老爷子炸掉了,他们冲进市区去,正合上那句老话──飞蛾投火罢了。何况沙窝子那边,早有民军布阵,他们过得了头关过不得二关,冲杀到末尾,还不是死路一条?!”


正由于珍爷扼守的那座荒冢阵地的覆没,使后续的江防军可以循着那个缺口涌进,才使得大狗熊领着的廿八杆枪能守住他们的地堡,因为那些北洋兵勇之所以拚命攻扑,祗是企图夺路,一旦有了进路,他们哪还顾得开火,在这种情形下,大狗熊他们落得打偏火──用他们的枪,像瞄兔似的打一个算一个,打一双算一双。


每一波江防军涌过那个缺口时,都有些兵勇被侧面射来的枪火摆平。


在所有盐市的各处防地上,损失得最轻微的仍是小蝎儿据守的小盐庄,和小渡口一侧的丘陵,那一带地形复杂,地势高亢险峻,敌军白昼几番攻扑不下,都把重心南移,一旦在珍爷的阵地上造成缺口后,小渡口那一带的压力顿然消失,各条谷道,也都在完固的封锁之中。


混战仍在持续着,又经过一个更次,江防军的本身却在混乱中起了变化。


先涌进盐市的上千兵勇,没抢得一丝财物,也没能北渡盐河,在黑暗里和市街上守卫的民团发生枪战,颇有损伤,大街的大火是民团有计划施放的,大火一起,逼使那些涌进盐市的兵勇不得不仓皇退出市区,那时天色已经落黑,混乱中敌我难分,后涌进来的江防军,误把当面退出市街的江防军当成盐市的援军,昏天黑地的互战起来,最后从高堆上涌来的兵勇不知哪个方向是敌?哪个方向是友?竟也隔着荷花汪开火──两面都打。


还没有涌进盐市的兵勇以为盐市来了生力军的也有,以为盐市已经陷落的也有,他们放弃了朝向大火的攻扑,绕还朝西,和大渡口的刘团汇合去了。


但在县城的江防军师部里面,所得的报告却是:“我军整日猛攻,业已攻占盐市,现正肃清残敌中……”依照参谋长的意思,是等到天亮之后,待火线上的战况澄清时,师部再行北移,但塌鼻子师长不以为然,他主张趁夜行动,早一点北遁。


“我早知道,凭盐市那股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他自鸣得意的说。


江防军倾巢出动攻扑盐市那夜,张二花鞋在连升客栈里就整夜未曾阖眼,掐指计算起来,自己独赴县城谋刺塌鼻子师长,已经有不少时日了。对于谋刺这宗事情,自己是日夜筹思,耿耿在怀,不能算不用心机,但凡平素塌鼻子常到的地方,自己都想尽方法混迹其间,冀求能够得手,但总是一扑一个空,连对方的影子也没见着。


塌鼻子这只狡狐,竟然活着发动全军,对盐市这座孤城施行猛扑了,如今自己祗有最后一线机会使他授首了!……如何把握这一线机会,实在是太重要太棘手的难题,他背着手,彻夜在室中踱步苦思着。


卧室外面,彻夜不眠的人更多,吵吵嚷嚷的整夜不停,那些过气的官儿们为了打点逃命,差了跟班的马弁和护勇出去乱抓夫。抓了好些手车、牲口、担子,挤满了一院子,上上下下,蚂蚁搬家似的搬运箱笼,准备在江防军扑开盐市时,跟随塌鼻子一道儿北遁。


毛病出在家私太多,民夫太少上。张团长的马弁跟李团长的护兵就泼妇骂街似的争吵起来,两个团长揉着眼,趿着鞋,彼此都死要面子,互相客气,而两位团长太太却针尖对麦芒,一个话里带刺,一个反唇相讥,竟自演起铁公鸡来,就在楼梯上大打出手,天津腔对上扬州调,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唱唱?!


偏生这台闹剧,就在张二花鞋的房间外面上演着。


“就是你这骚货要逃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咯?!你有五挂车,三匹骡子,还不知足,连我们的一付筐箩一头小驴也要争,……你不是要驴,你是爱上了驴屌!”


“你这张屄嘴会骂人,老娘就撕豁了你的!”


“小卖屄的,你打人?你竟打人?”一个尖声尖气的喊着,两下里就撕扭起来了。女人打架,不外是撕扭拧捏抓咬哭骂,弄得木制的楼梯乒乒砰砰像擂鼓助威似的响个不歇。


双方的太太一干了架,两边的马弁不好拉,祗好由两个作先生的过气团长自己处理。两个团长被阻在楼梯口,想拉架也上不去,又不敢责难自己家的母大虫,祗好互相哀恳着对方的太太消消气,手下留情。而两个太太原指望做先生的帮打的,谁知自己的先生白背着武装带儿,竟都是软骨虫,祗懂得向对方哀求。


愈打火气愈大,一个骂说:“你这没脊梁盖儿的,还有脸站在那儿看架吗?骚屄她撕掉我的裤子,你还在求她?!──”另一个也骂说:“你这个天杀的贼,你这种德性竟能当上北洋的团长?!无怪你那些虾兵蟹将望见北伐军的影子就拔腿跑光,你连一个老婆都护不得呀?!”


“张兄,张兄,您开门出来劝劝罢,”其中一位做先生的说:“火线上正在开战,她们竟有心肠为争民夫运东西打架?……命能不能逃得出,还在未定之天,何况那些身外之物。”


张二花鞋正在满腔郁愤之中,哪还受得这些蠢物的吵嚷。开门出来后,就见两个太太打在一团,一个上身衣裳全被撕成碎布条儿挂在肩上,兜肚儿也叫扯脱了,扇活扇活的荡着两只白奶,另一个簪环全叫撕落了,脸颊上也留着条条血痕,乱发蓬蓬的直像披毛五鬼,下身的裤子被扯脱了挂在脚脖儿上,裸露出大白屁股,犹在那儿蹦跳不休呢。


“这场架,我也没法儿拉,”张二花鞋摊开手说:“这已经打得精赤着,不成个话了,你们还是找旁的太太出马罢。”


“她们全在忙着搬东西呢,谁肯来管这档子闲事?!”一个说。


“好哇,你这个一心向外的死忘八,我被这小私巢子欺侮成这样,你还说是‘闲事’?!”光屁股的太太哭骂着说。


“你骂谁是私巢子?你才是万人压的淫货!”扇奶子的奋力一推,光屁股朝后便倒,但在半空把扇奶子的头发揪住,两个人便像滚桶般的顺着楼梯,吉哩砰隆的滚下去了。


两个趿着鞋的男人涌至梯口,各接各的老婆,谁知忙中有错,张团长接的是李太太,李团长接的是张太太,不便过份拉扯,这两个半裸的婆娘便打到全是民夫和兵勇的大院子里去了。


“糟,糟,我想不到她们竟这样的不知羞。”


“嗨,把咱们的脸皮全给丢尽啦!”


两个叫苦不迭的说。


而大院子里出出进进的全是马灯和摇曳的灯笼,人们杂沓的忙碌着,一心都用到逃命上面去了。车架上,骡背上,细软箱笼能堆好高就堆好高,仿佛并不是逃命,而是在搬家,连锅盆碗盏全舍不得扔掉。


在黑夜当中,整个县城的情况都在极端混乱中嘈嚷翻腾,能上火线的队伍,都陆续开拔了,留下来的全是随军的眷属,败军的过气官佐──一窝没生翅膀的蝗虫秧儿,天还没亮呢,盐市那边的枪炮声就掀起来了,张二花鞋摆脱了院子里杂事的牵绊,怀着枪和攮子出门,在慌乱的车马人群中,沿着慈云寺侧的迷宫朝城里走。


那座一向在畸形繁华中成长着的迷宫,也叫败兵们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那些五颜六色的纱灯就被摘得遍地皆是,有的被马弁们拎了去照路,有的叫踩扁在街心,全是污泥脚印儿,有的像是烂西瓜,被踢得乱滚;很多家妓院的门板被卸掉,吃食店的玻璃橱窗叫砸得稀乎烂,所有的熏烤食物全叫抢个精光;一些喝醉酒的马弁,师部的杂兵,趁机会攫着姑娘白嫖一顿,更有的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当街追逐着那些衣衫不整、花容失色的妓女,大喊着要带她们到山东去。


张二花鞋无法理会这么多的纷乱,他要在这种极大的混乱中,摸清师部何时北撤?弄清塌鼻子如今藏匿在哪儿?!他更大的焦虑,落在盐市那干兄弟们的身上,此时此刻,他不知盐市的命运怎样?而盐市的命运,有一半是挑在自己的肩上。


他走近东关的城门时,遇上了塌鼻子的一队护兵,由一个官儿统率着,朝败军官眷聚集的东关码头开过去。


“师部何时开拔?”他捱上去问说。


“要等攻开盐市后才能动。”


“盐市不是接火了吗?”


“接火了!”那官儿边走边说:“你们得把随身带的东西准备妥当,等着通告,在这段时间,千万甭乱走动,人又多,又乱得紧,跟不上队就惨了。”


“师长他如今在哪儿?”张二花鞋不愿放过机会,紧跟着问说。


“不知道。”那官儿说:“谁也弄不清他在哪儿?!参谋长却在师部里,总之,咱们的师座不会这么早上火线的,也许还在公馆里喝酒呢。”


他们走过去了……


张二花鞋通过已经戒了严的城门,荡进城里去,进了城,立时就觉得黑暗阴森了。天还没放亮,被冷露润湿了的石板街上难见一丝灯火,那仿佛是一条死街,郁着一团鬼气。张二花鞋沿着街廊下走,祗有自己的脚步声打破一街的沉寂。


他很爱这条空荡荡的夜街,容他独醒着静静深思。他知道,人在这种混乱中极容易犯上浮躁不安的毛病,过度的焦灼郁化成一股难抑的愤怒,几乎使自己无法冷静下来。连升客栈中那些食民脂自肥的败军官佐,失意政客,蠢豕般的官眷,在准备逃窜的嚣嚷,日夜把人烦扰着。他必须要单独沉思,抓住这最后一刹时光。……他顺着东街西行,走到空心街分叉处的影壁墙下,便停住了。


他知道这条叉街,一条是通向江防军的师部──前朝的县署,另一条指向西大街──正是塌鼻子的公馆,荷花池巷的进口。


凭他的这身军装,他可以进出城门。在东关一带逛荡,但若想在深夜闯进江防军师部和那条警卫重重的断巷,那就难了;因为塌鼻子师长对于临时收容的败军官佐,一向不加信任,即使一级之差,由于那些败军官佐没有人枪实力,故而在塌鼻子的眼里也就不值几文大钱了。他谋攻盐市也好,整编败军也好,召开会议也好,祗有江防军直系军官可以参与,各部份的败军过气军官,祗有冷眼旁观的份儿,城西的街巷对于败军官佐而言,已成为禁地。张二花鞋扮成败军官佐中一个团附,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角色,在行动上要比一般平民略为方便,但在接触塌鼻子的机会上说,实在微乎其微。


他明知这样硬闯禁地不是办法,可是事到急处,不得不冒险一试了。


张二花鞋判断过,塌鼻子既不在师部,一定仍留在荷池池巷的公馆里,不如取道向西,到他公馆附近去守候着,也许就在天亮后,盐市那边一有消息传来,他就会出现;同时他又判定,无论塌鼻子匿在城西哪个地方,在他北遁时,他必定经西大街,出北门,自己要是潜伏在北门左近鹄候着他,一定可以得手。


他走出空心街,踏上西大街时,天色已经微微放亮了。北边半边天,枪炮声如沸,可以想见盐市正在全面激战中,西大街各处的岔街和横巷入口,都仍亮着防勇的巡防马灯,布有荷枪实弹的岗哨,尤独是荷花池巷左右,布岗的人数竟在一排以上,一挺歪把儿机关炮冲着巷子,枪口朝外架设着,完全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若不是塌鼻子这狡狐故弄玄虚,就是他作贼心虚,张二花鞋想;总之他摆出这种架势,反显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明白的告诉人,他就匿在城西这一角。


他若无其事的经过那些岗哨的面前。


“我是从东关连升客栈来的,”他对那个领班的官儿说:“我是想打听打听,师长他到底准备在什么时刻动身北上?”


那官儿把张二花鞋一打量,便一脸和气的说:“这个,呃,这个;实在抱歉,我们祗是奉命布岗来的,兄弟官卑职小,哪知道师长何时动身?!──他何时动身,祗有他自己知道。”


张二花鞋嘘了口气。


“并不是我们多问,祗因为师部昨晚就差人去传告,要咱们把细软物件收拾妥当,听命跟着师部一道儿行动,咱们差出人去,到处拉夫,如今牲口、车子,都已装满了物件,民夫们全在等着上路……”


“那得看火线上打得如何了,”那官儿苦笑说:“天色转眼就放亮了,等一忽儿,您就会等得着前方回来报信的人。……假如盐市很快就被攻破,我想师长他走得比谁都快;假如攻不下盐市来,咱们谁都不能插翅飞天,您说对不对呢?!”


张二花鞋正待说什么,北门那边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那官儿伸手指着说:“瞧吧,那不是马队上遣人回城报信来了,您问问他们,就知今天走不走得成了。……嗳,我说,伙计,前面的攻扑,打得如何?”


张二花鞋掉脸一瞧,北门通道那边来了两骑马,两个骑马的兵勇也许一路奔驰过急,人背上、马身上都蒸腾著白雾般的汗气,在凌晨的尖风里发散着。他们进了城门,便兜住缰绳,按辔徐行,但仍难平复他们剧烈的喘息。


“刚刚接火,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光是……高堆一带的正面上,就大遍的栽人……他们炸断洋桥,至少有一个整排,被雷火轰碎……”


“东边已搭了浮桥,晌午时就能攻扑小渡口了。”另一个说:“盐市这一火打得真惨烈,咱们若不是人多,真难抗得住。”


张二花鞋听了话,心里略感宽松,精神也跟着为之一振,他相信盐市在窝心腿方胜的布置安排下,定能打一场惊天动地的仗,胜败暂不列论,至少在精神上可以摇撼这帮执迷不悟的残军。


“师部今天能动吗?”他试探着问说。


“看样子动不了。”前一匹马上的人说:“依我看,盐市不是三天两日就能解决掉的地方……咱们在攻扑盐市,但从大湖泽涌上来的民军,正反扑着樊家铺那一线,……盐市眼前虽险,假如他们跟民军汇合,那,事儿就更难办……了!”


“对不住,”另一个说:“咱们得到师部报信去了,等歇再聊聒好吧?!”


张二花鞋在他们俩骑马走后,便又信步朝北门踱过去。这一带地方,他全曾多次勘察过,他自信祗要塌鼻子经西大街,出北门,他就有把握刺杀掉这个巨奸。


西大街的街道南北走,不过因为偏在城西,所以民间俗称西大街。这条街极为宽广,但在接近城门处又突然变狭,形如一只漏斗,这一段靠近城门处的狭街,两边又都是密接着的高楼,檐翅相衔,仅留天光一线而已,人在楼廊上吐口痰,都能击中街心的人头,所以这个狭窄的街口,是谋刺塌鼻子最方便的地方。


祗要塌鼻子经过这里,自己可以伏身在屋背的隐秘处瞄准了开枪,无论他是乘车或是乘马,在这样的窄街上突然遇袭,他必然张皇失措,而且车马连回旋的余地全没有。左轮枪连续发射,即使没能枪枪命中他的要害,使他立即毕命,至少也足以使他身负重创。这时候,自己可以纵身跃下,用匕首结果他的性命。


万一塌鼻子不走北门,使自己的等待落空,那么他也难逃脱北门外,顺安客栈那一关。


这样打定了主意后,他便迳出北门,跨过洋桥,到顺安客栈去会晤万再生,他想把这宗大事,再详详细细的叮嘱他一番。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河面上霞影璀璨,好像铺上一层光华夺目的锦毯。那样的光景落在张二花鞋的眼里,仿佛也成为一种暗示,暗示着他这次谋刺,必能顺利得手。


可是,等他一踏过洋桥,他就发现眼前有了剧变了。环河的大马路上,十里长街上,全是大岗,有一队杀气腾腾的兵勇,把路边的顺安客栈包围着。


“坏事了,”他心里一惊,自言自语的说:“难道是万再生露了马脚?”


但他表面上仍然不露声色,缓步朝那边踱将过去。


“喝,大清早上,这是干啥?”


经过一道岗位时,他闲闲的朝那边一指,带几分瞧热闹的神情问说。


“听说是在搜捕刺客。”那岗位说。


“刺客?你是说?!……”张二花鞋说:“哪儿来的刺客呀?!”


“也许是盐市上差来行刺师长的,客栈里有师长差出来的眼线,说他们露了马脚了!”那岗位说:“从荷花池巷起,直到北门外,沿路都布有眼线,尤独是茶楼客栈,日夜都有巡防查缉的人。您瞧,那个刺客可不是被叉出来了?!”


几道岗位平端着枪,如临大敌似的把顺安客栈前门封住,几个拎着垫起机头匣枪的护兵,硬把一个汉子从客栈里拖了出来。


张二花鞋一眼望过去,就看出他们抓错了人──那人根本不是万再生,却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他的个头儿生的比万再生结实些,高大些,年纪可比万再生大上一倍,约莫总有五十好几了,鬓发和腮边的短髭都已灰白,脸上皱褶纵横,浴满风尘,一望而知是久在江湖上行脚的人物。


那人被拖出客栈大门之后,脸额上立即被匣枪管、皮腰带打出一片青肿的伤痕,同时叫几个抖着麻绳的护兵捆缚起来。端平上了刺刀的长枪的兵勇一路吆喝着开道,拎匣枪的兵勇就把那人像拽牲口似的朝前拖拽。


“拽个什么玩意儿?”那人挺了挺身子说:“老子自己会走!”


“你他妈甭再充人熊了!”一个江防军歪卡着硬帽的官儿骂说:“等你夹屁熬刑的时刻再逞好汉罢!如今还早着呢!”


“一块肉上了砧板,爱砍爱剁全由着你。”那人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们,瓮中之鳖也没什么好神气,你们的报应也就在眼前了!”


张二花鞋站在码头边的石堤上,透过淡淡的清晨的蓝雾,目睹着那个被错当着刺客的汉子,在刺猬般的枪丛下押经他的面前。那一刹,人道的悲情塞满他的胸臆,他很想拔枪跃扑过去,用双枪交叉泼火,撂倒那些虎狼般的兵勇,从他们手中把那人解救出来,至少,他有着这样的激动。


为什么见死不救呢?!他知道那人是个受屈者,知道他并不是谋刺塌鼻子的人,他不该被押解到城里,去忍受百般严刑烤逼,忍受横掠的楚毒,让血迹斑斑的牢墙上,平白的添一层新的血雨。可是当他转念及盐市上更多待救的人时,他依旧隐忍了!虽然这隐忍的苦痛是巨大的,几乎和埋下关八爷双眼时的苦痛相等,他却不能不隐忍。他不知道万再生是否仍留在顺安客栈里,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至少他自己这条命已经定下了唯一的用途──刺杀元凶塌鼻子,他不能因为一时血性去解救这人,使自己错过刺杀元凶的机会。


那闪着寒光的刀刺去远了,那些咚咚的脚步踩响洋桥的桥面,张二花鞋却寂默的转过脸,面朝着蓝雾中的大运河的流水,久久无言。他跟那人从无交谊,也从无一面之缘,甚且不知他的名姓,但就在那一刹悲壮的景象中,他投入一个英雄的怆怀……河水波流着,人生也总要过逝的,也许在下一个时辰,自己即将和那人同归劫运,他却觉得生存的苦痛,远超过本身的死亡。


这样究竟怔忡了多么久,竟连自己也恍然不觉,直到阳光碎在水波上,蓝色的雾氛全都退隐,他才从怔忡里醒过来,转朝顺安客栈踱过去。


张二花鞋是极为细心、极为机敏的人,他不会忘记刚才那个岗位无心道出的秘密,由于塌鼻子到处都布有耳线和眼线,更由于他穿的是北洋军官的军服,他自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破绽来。


他装出一付趾高气扬的样子,大步跨进顺安客栈去,故意在脚下着力,弄出一片皮靴的声音。


“老爷,您可是要找房间?”茶房余悸犹存的怯笑着,一张脸仰呈在张二花鞋的鼻孔下面。


“我是在找人。”张二花鞋说:“楼上有位姓万的客人,他答允替我接洽一条大点儿的船只,他说了话却不算数!我得找他索回定金,另外雇车了!”他的声音很宏沉,响得连楼上全听得清楚,他的话音儿里透出愤懑和焦急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像是装成的。


果然,他的话音方落,楼梯登登的一阵急响,万再生急急的赶了下来。


“团……团……团附老爷……”


万再生乍看见张二花鞋只身赶来这刚出事的地方,不禁又惊又喜,正待说什么,谁知却被张二花鞋劈胸一把揪住了。


“你这个人好没信用!前天你大拍胸脯,说包能弄到一条像样的船,收了定金去,非但船不见船,连个人影儿全见不着,……大伙儿全在卷行李,整箱笼,你却把我搁在一边不管,那怎么成?!”


“我……我还在多方想办法呢,我的老爷!”万再生在对方丢来的一个眼色下,这才会过意来,顺着张二花鞋的话音儿回说:“这些时,你们这些老爷,人人想雇船,江防军也逼着征船,满河连一条船也找不到了,您得给我点时限呀!”


“还谈宽容时限?师长他明早一走,难道我一个人在县城留守?盐市一踹开,我一时一刻也不能留了。”


“您老爷刚刚是见着了的,官里闹着抓刺客,刺客头上又没标上字,这两天,走动全不甚方便呀,团附老爷!”万再生做出一付恳求的样子:“若如没东没西的乱走动,官里拿我当奸细,绳捆索绑的弄了我去,我就是说替你老爷洽船的,他们也不肯相信的……”


“我跟你一道儿去!”张二花鞋揪住他朝外走,一面说:“今天若还觅不得船,我非取回定金,另打主意设法雇车不可了!”


就这样,他把万再生揪了出来。


两人沿着牵有粗壮铁索的系船石柱朝东走,张二花鞋一面留神暗瞅着身后有没有追踪的人?也许由于他身分的关系,使他能避过了那些藏在暗中的爪牙的耳目,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没人追踪着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对万再生说:


“好险,好险!我原以为你败露行藏被捕了呢!”


“说来也够险的,老爷。”万再生忍不住嘘了口气说:“也许他们要搜捕的是我,可是,在查房时,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那人跟我说:‘兄弟,我早看出你来了,你留条命,安心去刺塌鼻子吧,他们查上楼时,我替你顶着。’实在是他救了我。”


“一条使人钦服的汉子!”张二花鞋从内心深处发出赞叹说。


“可惜名也不知,姓也不晓。”


“你弄岔了!”张二花鞋说:“像这样的人,既愿替你挺身代死,焉是求名之辈?!──他所以愿意这样,祗是看重你谋刺塌鼻子的壮举,他真是个奇人。”


万再生由这个人拯救自己的举动,回忆到那夜在禹王台上,张二花鞋那样宽恕自己的一幕,更忆及自己受万振全煽惑,活剜去义士关东山双眼的往事,不禁眼眶一赤,潸潸滴下泪来。


张二花鞋望了他一眼,然后从容的仰起头来,去凝望天顶上飘荡的秋日的浮云,仿佛洞烛什么以的说:


“这不再是伤心流泪的时刻了!你要对得起那挺身救你的人,祗有体仰他的用心,全力刺杀那万民深恨的恶贼,那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把万再生引进一条僻巷,又低声告诉他说:“依我料想,塌鼻子早则今夜,迟则明晨,必然会离开县城北窜,我如今仍捉摸不定他究竟是出东门,或是出北门,祗能说他出北门的机会较大,所以我打算伏在北门边守候着他!……但他无论出东门或是出北门,都要经过顺安客栈。如今时机已万分紧迫了,我必得再叮咛你,从这一刻起始,咱们分头举事,一切由你见机而作,万一塌鼻子不出北门,或是我没能得手,这付千斤担子,得由你一人独挑了!”


“你……老爷……”万再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苟能不死,我会来帮助你的。”张二花鞋说:“假如我到明晨还没消息,咱们就祗有约见来生罢了。”


万再生抬眼去看张二花鞋,觉得他在准备赴死时,显得跟平素一样的从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颤硬紧张之态,但从他湛湛的眼光里,看得到一丝英风飒飒的森寒,在他说话那一刹,剑芒般的暴射出来,旋即收敛了,转身踏步,抛下自己,踏踏的转过巷角,巷角的墙砖遮断了他的背影。


这时候,县城各处都在翻天覆地的大混乱当中,没有谁想得到在这条小小的僻巷中,正有着同样萧萧的风与同样森寒的易水,同时起自两个人的心上。


西风不断的送过来火线上鼎沸的枪声,城里的人们不需亲眼去看那场血腥的屠杀,全能想像到盐市上浴血抗敌的人们,遭遇是多么惨烈,境况是多么艰难!他们不是官军,不是什么队伍,祗是一群群为着守乡保土、反抗军阀凌夷的平民百姓,用他们卓绝的坚守引来了大湖泽里的民军……但在塌鼻子江防军倾巢重压下,他们是凶多吉少的了。


县城中的兵勇忙着北撤,简直变成了一帮横掠的匪众。塌鼻子压根儿没想再回来,所以干脆扯下那付假脸,纵容部下奸淫掳掠,几乎想把城里所有财富席卷精光。早就被炼住的差船上,载满了掠来的京货、布匹,各式箱笼柜匣,各式车辆和强行集聚的牲口上,全是粮食、军械、货品、钱财。乱兵当街抢掠,布疋、磁器、古董、字画,抛得遍地都是。街梢一些民宅,更被一些肆毒的兵勇放火焚烧,施救无人。


黄昏时分,盐市那边的枪声更趋猛烈,仿佛要把天角掀塌一般。有人谣传说:盐市业已被江防军攻破了,但各处的保卫团队,仍然拚死命的跟他们周旋着。又有人说:窝心腿方胜已经战死了,但北面的洋桥也已被盐市炸断,江防军虽抢下盐市,但仍麇集一处,无法渡河,……西面的樊家铺仍握在民军手里,枪火锁住河面。


无论谣传如何,塌鼻子的师部在日落后就已经陆续朝北方开拔了,那已经不像是队伍,却像是大掳掠的股匪,他们掠走了城里一切值钱的货品,──除了没搬走城墙上的砖头。


人们祗见到他们开拔,但塌鼻子师长本人在哪儿?却仍然是个黑洞洞的、难解的谜。


江防军撤离县城时,黄昏的天色突呈异象,从西边的半边天壁,到东边的半边天壁,以及南北两边的天脚,所有的层云、卷云、积云和天顶的浮云,高空的翅翼云,全都被烧成红的。


“这种天,简直像一只哭红的眼。”有人为这惨惨的黄昏景象感到不安了。


“天心民气是连着的,”一个拖胡子的老人也眯起眼,四面环望着,预言什么似的说:“江防军狼奔豕突的冲破盐市,这是百年来最惨的浩劫,民怨……腾天,连天也……哭……了……”


“这不是烧霞么?”一个女娃儿问说。


“烧霞?你见过天有这样烧霞的么?!”


这不是霞,该是一把炽烈的火,这里那里,天上地下,凡目之所及,没有别的颜色,红的,红的,什么都是红的;透明的红,灿亮的红,奇异的红,阴惨的红,凄怖的红,炭火般的红,滴血的红。在天上,在云中,在归鸟的翅翼下,在屋顶的压脊瓦间,跳动着,涂染着,流溢着,凝固着。这是从来没见过的异象,透过人们惊怔的瞳孔和疑惧的心灵,它被牵引到古远的历史传说中去,和那些神话般荒缈的故事绾连在一起。


直至有人失声的叫出来:


“火!火!!……盐市起大火了!”


议论纷纭的人们这才惊觉到天呈异象的原因;晚霞加上盐市燎原的大火,才合使天地呈现出这样惨红的景象。多少年代以来,盐市上的人们艰辛的创业,点滴的建树,才累积成那样一座繁盛的镇市,才具有那样宏壮的规模,这一把火烧红了它近百年的历史,这把火将多少苦辛?多少血汗?化成灰烬……


从古远的日子起始,火在原始的人们的心目中就是那样的神奇;它是进步的动力,温暖和光明的象征;它也是恐怖之神手中的魔杖;当它落入强权的掌握时,就变成了毁灭的利器。如今,盐市正遭逢着这样毁灭性的大火,几十里周围,都看得见红光。


“盐市究竟怎样了呢?”


众多的问询是徒然的,谁也不知道陷落后的盐市的详情。──这详情,祗有在大火中奔突着的人们知道。


天黑了,北面半边天的火光冲开夜幕,更清楚的映在人们的眼里。唯一使人们觉得鼓舞的,就是代表着争抗的枪声,并没因烛天火起而稀落,那正表示出,江防军虽已突入盐市,而守卫盐市的人枪并没瓦解。激战,仍在黑夜的大火中进行着。


也就在天黑的时辰,侠士张二花鞋窜上了北门里面那一段窄街的楼顶。为了避免城楼上守望的兵勇发觉,他匿伏在两楼交接处的阴影中,眈眈的虎视着眼下的街道。他把一支填满子弹的左轮枪,一支装了弹匣,打开保险的快机匣枪全摘了出来,放在手边预备着,更将原已藏在皮靴夹层里的七八支匕首也都摘出来,排列在脊顶顺手的地方,他像是一只壁虎,在专心的等待着飞蛾。


盐市的大火烧起来,火光把城门楼的黑影勾画得异常清楚,他极为敏锐的两耳也听得清激烈的枪声。他知道,这把火正是窝心腿方胜防守计划的一部份,──如果攻扑的人数太多,各阵地已被重重困住,应付艰难时,就先行炸毁江防军北遁的进路──盐河上的洋桥和浮桥。然后放北洋军直扑盐市的市街,藉以减轻阵地的压力;等北洋军涌进市街,发现前面进路已断,而盐市的街道祗是绝地空城时,即行举火,猛烧那些梦想发财的兵勇。


而继续不断的枪声,就是一种说明……


即使这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他也不能不在这最后的时辰,怀想着自己的恩师戴老爷子,同师习艺的方胜和汤六刮,以及那一干与自己血肉相连、同一命运的汉子们。生离连着死别,不由不使人满心黯然,满腹怆怀。


一般人都爱把习国术的人夸张成武侠,更爱在传说和通俗坊本中绘声绘色,写成一些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传奇,……当然,世上不能说绝无那种人,但至少,那种被过份渲染了的神话英雄不属人间。也许传说是可见谅的,因为那些囿于现实的人们总有着超越阱穴般现实的臆想……自己是习武的人,确也具有几分常人所不能的身手和灵巧的技艺,自己却深知在大的生存环境里,自己师徒和常人毫无两样──没有人能在泼天大火中像神一样的站立,没有人能以血肉之身抵挡枪弹的侵袭。


说是死别,也该是时候了!


说来总有些不甘,因自己从没梦想过要做什么样视死如归、轰轰烈烈的英雄,──假如这世上,没有野心,没有掠夺,人人忍让相安,谁不愿按照自身的意愿,无虑无忧的活着,安享天年?!历朝历代,多少英雄归入黄土,为什么这人间还要逼出什么英雄?关东山八爷,您也太傻了,但您总是对的。虽说不甘,却应死而无怨,说怨么?也祗怨这世人太愚昧,怨往昔的历史……太荒凉。要是军阀不横行,各人能活得,自己师徒几个也不至于这样,为一个“义”字硬挺,落得这么个结局。师父、师兄师弟,咱们祗怕是不死不相逢了。


一阵滚地而来的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游丝般浮荡的思绪。从南边荷花池巷的出口处,藉着马灯的碎光,他看见有一队制服鲜明,枪械精良,一个个身形硕壮的护兵开了出来,沿街撒岗,明晃晃的刀刺上挑着片片灯影,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紧跟着,几十个拎着匣枪的亲兵出现了。他们一踏上街头,便现出无比紧张的神色,贼眼溜溜的四处搜寻着,把枪口瞄指着街廊两边所有的暗处,以及那些紧闭着的当街的窗口。


“嘿嘿,”张二花鞋心里冷笑着:“塌鼻子,你这只老狡狐,你终有出头露面的时候!”


按照下面的情景判断,塌鼻子师长想趁黑夜北遁,是非常明显的,他生恐有人会在暗中放冷枪截杀他,才摆出这样森严的警卫。


他屏息等待着。


另有四盏新经擦拭的头号马灯出现了,缓缓的引出两辆黑色软篷的四轮马车来;前一辆马车的装饰比较考究些,软篷两边,开着软玻璃护住的方窗,滚行比较轻快,显然是载着人的车子,极可能是塌鼻子本人的座车。后一辆有篷无窗,行来迟缓沉重,不用说那是装载货物用的车子,车上可能有着塌鼻子历年来搜刮得的金银。


它们一路滚行过来了。


张二花鞋这才双手抓起枪来,掂了一掂,朝下面的窄街瞄准。


“唔?不成?!”在这一刹,他忽又生出奇异的想法来了。我谋刺这只老狡狐,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可错过。塌鼻子既以狡诈闻名,绝不会轻易让自己得手,他这些排场,焉知不是空的,我不能光凭判断,就认定塌鼻子本人坐在前一辆车里,贸然放枪,惊动满街护卫,反弄得自己难以脱身,那时,祗怕懊悔也来不及了。……马车的铁轮滚辗过街心横铺的石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转眼已进入街道的狭窄的颈部。张二花鞋不再迟疑,他放下右手的快机匣枪,抓起一支匕首,右臂划一道圆弧,朝前一辆马车前的辕马身上猛掷过去。


他的掷刀术不但迅速准确,而且力量惊人,街道下面的扈从们并没见到飞掷的匕首,祗看见那匹辕马在奔驰中,突然发出一声不寻常的嘶叫,踡蹄腾起,旋即失蹄般的掼向一旁。这样一来,马车的车辆变了方向,使前进的车身朝一边横斜过去,辕角触撞到一面墙壁上,另一匹马也无法负荷全车倾侧的重量,登登的后退,使那辆停顿了的马车,把街颈横死。


张二花鞋弃枪改用匕首,因为他计算着,在不知不觉间使前车遇变停顿,同时塞住后路;假如塌鼻子真的在这辆车上,他必然会离车逃遁,当他被人扶掖下车时,那可是刺杀他的最好的机会。如果那祗是一辆空车,在这样的变化中也不难看得出来。


“马匹受惊失蹄了!”驾车的兵勇慌嚷着。


“快些换马!”


“糟!”一个扈从的军官赶过去,突然挥手叫嚷起来:“有人……行……行刺……后撤啊!”


而窄街上的车辆根本没有回圆的余地,前一辆车把进路阻塞了,后一辆车就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报……报……报告师长!有人行刺,您快点儿下车,到街廊下避一避吧!”


张二花鞋一举手之间,底下就形成一片极大的混乱;有些兵勇抽刀割断那匹中刀的辕马的皮带,另一些忙着推正那辆横斜的马车,几十个兵勇一条声的喊着捉拿刺客,更有些已经朝着一些紧闭的窗户发枪了。


形势逼使张二花鞋不能等到塌鼻子露面,他扯起快机匣枪,整整的一梭火泼下去,使前一辆马车的黑色布篷上,平添了两排密密的弹孔。一个身着簇新黄呢制服的人影,踉跄的从一边车门处爬了出来,张二花鞋一张双臂,就从高高的楼顶上,凌空跃扑下来。


“该死的家伙,拿命来吧!”


那人影还没奔至廊边,业已伏尸在地了。也就在张二花鞋跃落的那一瞬,后一辆车的布篷掀开,廿来支刀刺从后面涌扑上来,四面八方的刀尖,把张二花鞋架住了。张二花鞋没有动,脸上带着笑容,在几盏高挑的马灯光下,露出他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左轮枪的枪口,尚袅绕着余烟。


“你们以为我还会跑么?”他镇定得令人吃惊:“我告诉你们吧……我等着这一天,等得久了!我要大喊着告诉全城,塌鼻子是我手刃了的,一人作事一人当,我不跑,因为我不希望连累无辜!”


“你的气概是够了!”那个扈从的官儿用手指着他说:“祗是脑壳里纹路差两条,没有咱们的师长聪明,你这番心机算是枉费了!……看看你枪杀的是谁罢?”


他走过去,用靴尖拨翻那具穿着黄呢将军服的死尸,张二花鞋便低下了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被他亲手射杀的人不但不是塌鼻子师长,反而是那位挺身而出,义拯万再生的那位多髯的豪士;在极为短暂的一瞥之中,他已经看清那尸身的形象,他咬着牙盘,恨着塌鼻子的诡谋。


很显然的,这一切都是塌鼻子师长有意安排的陷阱,他本人并不在车上,却把一个有谋刺之嫌的死囚放在车上,替他挡着行刺的枪弹;自己费了这样大的苦心,安排得这样的周密,到头来,仍然坠进对方预布的陷阱,……人落在密密的刀丛里,懊悔已经晚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万无脱身的机会,祗要略一挣扎,四面的刀尖必然会把自己戳成蜂窝。


“扔枪!”那官儿嘲笑说:“你认命吧,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飞贼!”


张二花鞋把左轮枪扔在地上。


“师长早就接到密报,说是盐市上有个飞贼张二花鞋,潜进县城来,欲图谋刺!”那官儿说:“你这厮想必就是了?!……人全把张二花鞋传说得像张了翅的鸟,如今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能为?!你能飞?──你怎么不飞呀?”


“你甭小瞧了张二花鞋,”张二花鞋苦笑笑:“我连替张二花鞋跟班提鞋都不够料儿,我祗是一个败军的官佐罢了。”


“无论你是谁,你这谋刺的罪名是摆不脱的了!”那官儿跨步过来,伸手去搜查张二花鞋的身体,四面的刀刺便略为后退一步。


也就在这一刹的功夫,端平刀刺的兵勇们一花眼,祗见黄呢的披风忽地抖开,一闪之下,就疾风般的打起转来,两个人不知怎样的纠缠在一起,团团急转,像飞滚着的车轮,分不清谁是那谋刺者?谁是搜身的军官?在这种情况下,枪口和刀刺都失了作用,那些兵勇们祗能布成一座圆阵,呐喊着,吆喝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冒冒失失的放枪,怕万一打伤了自己人。


夜色是这样的沉黯,凄冷的秋风摇打着城楼飞檐角上的铜铃,几盏马灯照耀着靠近城门通道的那一段狭街,在横斜的马车、受伤的辕马与流血的尸体之前,张二花鞋展开了醒狮般迅捷而猛勇的奋搏。


若以身材而论,那官儿原也生得异常壮实,算得孔武有力,但他的腕子经张二花鞋扣住,便失去了争抗的力量;他不但整条臂膀变得麻木,连半边身体都陷入酸软麻痹之中;张二花鞋抓住这一刹机会,牵着对方旋风疾转,把对方当成了一面盾牌。


转着转着,一蹲身,兵勇们就听见有人发出一声既长且惨的哀嚎,定睛再瞅,那个谋刺者不见了,而他们的队长却僵伏在一个兵勇的刀刺上,刀尖穿透他的胸脯,从他脊背上突出数寸来,可见对方在把他掷出时用力之猛,……而这一切,也是塌鼻子师长没曾料到的。


最可怕的是这人自承不是张二花鞋。


“天哟!”接到消息的塌鼻子双手抱头叫说:“若果真遇着张二花鞋,我这脑袋还够他拎的么?”后来他又朝护兵的官儿大发雷霆,拍着桌子吼叫说:“无论如何,今夜得替我把那张二花鞋给逮住!……我不能在临撤退的时辰,把性命给赔上。”


二更天他这样关照,三更天就有人来报说:“张二花鞋在顺安客栈刺杀了先行撤往盐市的参谋长,事发后不及遁走,业已被护兵捉到了!”


“赶急把他带得来,我要亲审他!”塌鼻子师长说:“我倒要瞧瞧他是什么变的?!”


盐市那边的枪声仍未沉寂,火光仍没转黯,这些未定的纷乱都使得塌鼻子师长心烦。不久之前,孙传芳帅爷败经淮上时,他请命收拾残局,还怀有一颗勃勃的野心,认为收容败军之后,大张实力,犹可以独竖一帜,称霸一方;但北伐军渡江北击的消息频传,民怨如沸,形势日非,淮上实在立脚不住了,北撤途中,还不知有多少荆棘?!多少险阻?!是否能像早窜的孙传芳大帅那样,平安抵达山东都成了问题,哪还经得住眼前的这些烦扰?!


他不由把满腔郁闷蔚成的无名愤恨,都移到这个张二花鞋的头上来,明朝的死活可以暂时不管,今夜非极力折磨这个人泄恨不可!


为了打起精神夜审张二花鞋,他躺上鸦片烟榻,一口气连着先烧了五个泡儿。


“报……报告!张二花鞋带到了!”


“好,把他带进来。”


塌鼻子师长抽完手上的一筒烟,使手帕抹抹犹沾着口涎的烟嘴儿,呷了口烫茶润润喉管,透过升腾的烟雾去望那个被带进来的人,祗瞅上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因为来人完全不像他所想的那个样子,他一点儿也没有久走江湖、精通击技的人物那种气质。他平脸宽额,一股乡土上的泥巴味,越看越像是耕田种地的人。他虽然被双道麻索紧紧捆住,反翦的双手上又加了一付铁铐,但他却挺胸昂首,一无畏怯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是张二花鞋?!”


“就算是吧!──你祗认谋刺的,我刺错了,业已便宜了你,何必问名道姓?!敢情是想叙叙亲戚?”


“你站过来一点。”塌鼻子师长捏着鸦片烟签儿,略略的欠起身子说:“让我仔细瞧瞧,你是否像密报里所传的那种厉害法儿?!”


“动不得,师长,”一个官儿赶急过来报告说:“据传这个人不但混身武术惊人,而且还练有邪法。从抓住他的时刻起,五管匣枪始终抵在他的脊梁上,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您万不可大意,让他欺近您。”


“邪法?你说他竟会邪法?!”塌鼻子捏着烟签儿的手有些颤抖了。


“是的,他确练的有邪法!”


塌鼻子师长可真的恐惧起来了,他是那种人:在绿火荧荧的烟榻上,神秘的烟雾里,常挂在嘴边的,不外是绯闻、奇案、或蛇神牛鬼之类的古老传奇,他听过太多关于邪术、茅山道、白莲教、红莲教、祝由科之类的事情,对这些事,他无法剖析,无法斥拒,在将信将疑中,始终抱有原始的惧怖,……


他记得,邪法里有一种叫“解缚法”,会使法术的人,任你在他身上捆上千百道麻索或是牛筋,他祗要暗念一遍咒语,那些牛筋、绳索,就会一寸寸的断裂在地上。另有一种“开铐法”,也是如此,有人说曾亲眼见到有这种人;五行遁法、奇门遁法、大搬挪法,也都有人经常说起,说捉住这等人,你就有铁窗铁锁,一样囚不住他。多少年来,这些传说一层一层的叠砌在他的灵魂里,使他原多疑惧的心更增重压。


他忽然记忆起当年在闽省跟随老督军的当口,督军府枪毙过两个修炼茅山道法的汉子,那两人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弟,一个浑号叫大黑,另一个浑号叫小黑;两人是因为召人去南方,被加上妖言惑众的罪名收押的,当时在督军府管人犯的家伙,后来亲对自己讲述过大黑和小黑在监房里的异闻……


监房西侧的一座死囚房里,一共关着六个死囚,那四个死囚也知道新来的大黑兄弟会邪法,便央请他两个露两手,小黑先伸出两个指头,朝墙砖一点,那墙砖便陷进去两个深黑的指洞,那四个见了说:“功夫实在是好,可惜不是法术。”


小黑朝那边呶嘴说:“想瞧法术,你们得找我这师兄。”大黑瞅见窗楣上有颗已经钉没在木框里的大铁钉,便伸出手掌去,把铁钉粘住,朝外一拖,掌心仿佛有一具吸力极大的磁铁似的,硬把铁钉吸了出来。


“这是功夫。”大黑说。他把那只足有三寸长的铁钉吸在掌心,朝自己的大腿上一拍,那铁钉便钉进他的大腿里去了。他一点儿也没有疼痛的样子,让人看那只铁钉,确是钉在大腿里,然后又拍一掌,把铁钉粘了出来,奇的是他那条腿仍然好好端端的,不见钉眼,没留创痕,更没流一滴血。


“这就是法术!”他说。……


故事是很长的,由于对方讲得神气活现,再加上故事本身凿凿有据,使自己时至今日,仍能清楚的记得每一情节。……以那两个人,原可以轻松越狱的,不过到后,孙督军还是把他们押到刑场去枪毙掉了!


听说枪毙时,师兄弟俩挺胸迎面受枪,大黑中了十三枪,仍然直挺挺的站着不倒,浑身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行刑的要发第十四枪,大黑摆手说:“对不住,省下你那粒子弹吧!孙传芳祸国殃民,我们师兄弟是阴司的证人,就让我钉着这浑身的窿洞眼儿,先去阴司等着他吧!”说完话,他才闭上眼倒下去。


临到小黑受枪,小黑笑眯眯的说:“我的法术不及我师兄,但我总得多领几枪,下到阴间,作起证来得力些,──你们这些吃粮的弟兄伙放心,你们虽说是‘人在矮檐下’,祗要良心不泯,我不怪你们,这本账,全都记在孙传芳头上。”……


当时听着这些,真觫觳心惊,畏惧著有一天杀孽太重,会像孙传芳大帅那样的获致天谴。不过眼前这个人不除,自己的性命堪虑,今世总比不可见的来生要着重些儿。它眼珠儿一转,便想起老督军当初克制会邪术的大黑小黑的方法来了。


“先把他叉到外间去,用黑狗血泼他!”他说:“替他把顶心发剃光,再来个火烧四门(即将头发的前额、脑后、左右两鬓烧去。)!别让他遁掉,容我慢慢的来审问他。”


四更天,塌鼻子站在那个自认是张二花鞋的汉子面前。那人被架在一只太师椅上,大叉着两腿,浑身的铁炼、绳索,捆有十七八道之多,五管拉起机头的匣枪,仍然一动不动的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的顶心发已被剃去,四面发角,也留着火烧的痕迹,脸上和胸前的衣襟上,都涂着涔涔的黑狗血,两眼灼灼的瞪着人。


“我跟你没冤没仇,我说,张二花鞋,你为何苦苦的谋算着,刻意要刺杀我呢?”塌鼻子师长背着手,捻着他的烟签儿,装出心平和气的样子问说。


“问道理吗?”那人惨惨的笑起来:“与其问我,不如问你自己吧!你在淮上所作所为,还不够使人切齿愤恨的吗?!”


“今夜你总落在我的手上了!我要你说,你就得说,你要放明白点儿。”


“我明白得很!”那人说:“我虽没刺中你,也算刺中了那个帮凶作恶的参谋长,我这条命,勉强算是够了本了!如今脱不了是一个死字!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究竟受谁的主使呢?”


那人挺了挺被捆缚的胸膛说:“就是这颗良心!你要开膛,就摘去瞧瞧吧。”


“我没那么爽快,”塌鼻子师长仍然来回的踱着步,缓缓的说:“你不爽快的吐实,我就不让你爽快的死;你既不讲,就准备着熬刑罢。”


那人不说话,把两眼徐徐的闭上了。


“万再生,万再生;”那人在心里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张爷他赐给你的这条命,你得珍重它,今夜就是你赎罪的时候了!”


“你说是不说?!”塌鼻子猛可的暴喝起来。


万再生咬咬牙,一口痰啐上对方的脸,塌鼻子师长无名火起,便用烧鸦片的烟签儿,狠戳对方的两腮,戳得血珠儿直冒。


“替我备刑具!”他大叫着,变得暴躁如雷,好像一只疯兽。


四更天敲到五更天,万再生被各式狠毒的刑具磨折得死去活来好几遭,狞笑着的变形的脸似乎在雾中闪晃,好像这世界所有的痛楚都加在他残余的感觉上。他叫喊,他呼号,他喘息和呻吟传进他自己的耳里,变成一种非人的怪声,一把把搭向虚空的钩子,永远搭不住什么!……


这些剧烈的痛楚逼向他的喉咙,使他不能不扮成那种卑微的角色,换得对方轻蔑的狞笑。头一回,他发现自身的皮肉竟是这样的软弱,任何一种刑具,都使他心胆俱碎。……说出来,招出来,一千一万次反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扩大,变成一种攀援,一种反而可亲的诱引。……说出来吧,招出来吧,万再生,横竖是一个死字,何必这般折磨自己?!


痛楚的本身就是一只魔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管,逼着想要吐实,想要乞怜──我不是英雄好汉,不是张二花鞋,我祗是一个乡下人,皮肉不惯熬刑!──这不成!万再生,另一种声音立刻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你今天所受的楚毒,难道更胜过平白被剐过两眼的关八爷么?用今夜来赎罪罢,这是你当受的,这就是成全!在禹王台上,若不是张二爷恕了自己,这条命早该了结了,从死里再生的恩德,还能因贪生出卖么?……就这样,无论那只魔手再怎样用力的紧扼自己,自己仍然锁住了喉咙。


“算了,算了!”当各种毒刑轮替着施尽的时刻,塌鼻子师长懒洋洋的打着呵欠交代说:“这个邪皮也真算有邪术,惯会熬刑,咱们无法再在他头上白耗时间,替我把他拖出去,插上标儿,当街毙掉,……师部立即准备响号开拔。”


呜咽的号角吹响的时辰,死囚万再生也被押出北门。秋日的清晨,带湿意的晨风尖而冷,在一片凄艳的霞影里吹拂着。死囚的上身精赤着,脊背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找不出一块好皮好肉,胸前遍布焦糊的烙铁留下的烙印,下身穿着的那条裤子,沾着便溺和熬刑时挤出的粪汁,以及死囚的每一滴流过他自己痛苦感觉的鲜血;他的身上,依然捆缚着好多道牛筋和粗细不同的两根麻索,反剪的手背上,透过五心结,竖着一支染血的白幡,写的是“谋刺犯张二花鞋”几个墨沉未干的粗率的大字。


经过一个更次的酷刑,他已经狼狈得不成人形;他的双腿已被敲断,根本无法举步,全靠两个兵勇架着胳膊朝前拖,他那两只脚跟朝前的脚拖出一路深浅不同的血印;他的头朝前萎颤着,略略偏向一边,由肩膀勉强承托着,拖动时不住的点晃;他的白眼翳朝上翻,一望而知早已陷入昏迷。


他被这样拖过洋桥,拖到顺安客栈前的方场上,──那儿是他刺杀江防军参谋长的地方,在许多匿在门窗背后的窥视的眼中,挨乱刀捅死了。


但自以为处决了谋刺犯张二花鞋的塌鼻子师长,终在没撤入盐市前,死在真正的张二花鞋的手里,──他的马车翻过县城与盐市中间的老黄河河堆时,被一个着黄呢披风,骑着一匹快马的北洋军官以快机泼火射杀,直至临死,他还不知道是死在谁的手里……?当然,谋刺得手的张二花鞋并没有逃遁,直到他身中数发乱枪,落马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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