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十六章 魅影





在北地卷腾着的风暴,并没能及时摇撼到四十里大荒中间古老的万家楼,多少年来,一切天外的变动和北洋军各系间的倾轧和纷争,在万家一族人眼里都是无关痛痒的,最多在茶楼酒肆间像说故事般的转述一番,兴起一阵唏吁和慨叹,然后,那些事象便化成远去的轻烟,被人们逐渐遗忘了。


追本溯源,万家一族人的心理,是两种因素融和后逐渐造成的;在久远的日子,万家七位高祖在世时,虽然虏廷已然入主中原,他们弃官归野,就训勉万家子侄,永世不作虏臣,不受虏禄,私心仍奉亡明为正朔,所以代代衍传,都养成冷眼观外世,一心务稼穑的风尚;及至虏廷倾覆后,北地为北洋各系纷纷割据,攻城夺地,图利争权,更使族人们冷了心肠,直认为凡是官府衙门总占三分霸道七分浑账,那些北洋将军色厉内荏,不敢过份压逼荒湖荡里这块硬石头,所以当北地遍野哀鸿民不聊生的年月,力求自保的万家楼成了唯一的世外桃源。……


万家七个房族里,凡是年岁大些的,都还抱紧了万金标老爷子曾经说过的话头──不管它官里的哪派哪系挂什么羊头,咱们是一概不听它的!祗要它不找着咱们催捐派税,动刀动枪,咱们决不多事,天下滔滔咱们管不了,但在万家地面上,即算是针尖大的小事,咱们也该手摸良心,弄得它一清二楚,黑白分明!……


就这样,祗求自保的心理牢不可破的套在族人头上,比孙行者戴的紧脑箍还紧上三分!即使是万家年轻一辈人,也很少有人见过外事,踏出这一角荒天,总以为四十里荒湖不见血,就算是万家的太平年景,假如就据此论断万家楼自私,那倒也不尽然,北地闹大荒,万家放过急赈;北地闹流民,万家也收容过饥病的人群;在万老爷子父子主事这些年里,万家庇护过不少的江湖豪士和被北洋官府压逼的良民。……祗有一点是万氏族人不自知的──他们总抱着处身世外的心情。


而这一回,关八爷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从万梁铺退出来的小牯爷把关八爷的意思传扬出去,万家楼的各街各巷,凡是人群麇聚的地方,就纷纷的起了议论。不错,关八爷本人和他领着的六合帮,曾在万家楼危急的当口伸过援手,豪气慑人。话又说回来,当初万老爷在世,对他关东山何尝无恩?


关八爷舍死忘生管外事,正跟万家的祖训背着走,明里不便说,暗里总怨关八这汉子太痴太傻。至少在万家楼这块地方,关八爷的名头没有在天外那样响,也不致高得使人人仰望。在这儿唯一使人仰望的不是关八,却是高高耸起的,顶着苍穹,负着流云的宗祠的楼顶。


议论挂在人嘴上。族人们在谈起犹疑事时,都习惯的踱进茶馆去,占它几张方方的八仙桌,泡它一盏浓浓的盏儿茶,叼着烟,抱起腿,各占一方各抒己见,话头儿说得顺时就眉飞色舞,话头儿别扭起来就拍桌子打板凳抬上一场大杠。靠近宗祠边,正当高楼的楼影下面,石板巷里有座窄门面鼓肚子的尚家茶楼,是万家这些爱谈闲的族人们麇集最盛的地方,在那儿,议论是够多的了。


靠近西边窗口的一张方桌上,挤了五六个人,因恐偏西的日头晒脸,窗外撑起一面遮阴的芦棚,宗祠高楼的楼影,正倒立在窗口不远的阳光下面,从窗间浮游出去的叶子烟和水烟的雾氛,缕缕流过楼影,仿佛是一阵暗色的飞沙似的。有几只看来异常奇幻的鸽子的影子,在楼影上踱动,透过屋中的熙攘,恍惚还能听见它们刷翅的声音。


“老二房说话,总像有意跟关八爷作对似的,依我看,八爷那种人,决不是轻易拖咱们下水的人,若就这样批断人家,我万小喜儿是不心服的!”一个戴瓜皮帽儿,修长白净的后生说:“板牙叔,你讲句良心话,盐市上千上万的人就要叫送上砧板了,就是他关八爷不来,咱们难道就忍心坐视么?”


“这……这话很难讲得,”大板牙勾着头,一味玩弄着茶盏盖儿,不断使上唇包裹他那排永也包不住的大牙,朝里面吸着口水:“你呢,在族里算是个晚辈,当家作主的事儿又没你的份,用得你焦心这些?……牯爷也祗把意思传到,连他也没擅拿主意,是非黑白,横直宗祠里各房好聚议,朝东朝西,由大伙儿决定就罢了,你究竟年事轻,不懂事,这样说话,不是得罪老二房么?!你说是不是呢?尚老板?”他转朝对面斑顶的胖子说。


“嘿嘿,”茶楼的主人笑了笑,不疼不痒的一句话,把大板牙的话顶回去了:“这是万家的事,我们外姓人,自然更不方便说话了。”


“关八是付天生飘泊的命,”大板牙捏着烟杆朝里装烟:“专门惹麻烦。他为人怎样,咱们姑且不论,单就上回来说,珍爷亲把菡英姑奶奶终身许托给他,当时祗要他有个‘允’字,如今岂不是万家的姑太爷?!……至少也不致于说动盐市称兵,逼至枯树林血斗,弄出这许多事故来,他当初顽石不点头,气病了菡英姑奶奶,撷了万家的脸面,如今弄了一屁股臭屎,竟要咱们来揩,……这一点,我自信批断得没错。”


“小喜儿,你当着我的面贬驳老二房,我也不怪你,”老二房的万树抱着膝头开腔了:“但你总得说出个理来?!我这人可不是乱说话的,我说他关八有意弄权术来挟制万家楼,决不是无的放矢,……你想想,盐市就是求援,尽可捎函送信来,用不着关八他藉着土匪的势,迫着咱们,如今业爷尸骨未寒,宗祠的两廊下,又躺下十多具尸首,这些死在土匪手里的人命账,难道跟他无关?”


“要咱们拉枪援盐市,跟孙传芳分庭抗礼,这事万万冒失不得,”老四房的万歪眼儿是以怕事闻名的,说话时也缩着头,仿佛怕天上飞下一块砖来砸着似的:“咱们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能跟只身闯荡的关八爷相比,他玩命玩惯了,掉下头不过碗大的疤,咱们犯不上开罪北洋军,拉到盐市去顶枪子儿,……再说,南方革命军像什么样儿,有谁见着来?!”


“你们全是畏崽不前的人,”万小喜儿的喉咙大了:“畏崽不前也还罢了,最不该扯出些歪理来糟蹋关八爷,……不错,他半生闯荡江湖,顶枪玩命,他带伤来求万家楼拉枪援盐市,可曾有一毫私心?!依你们说,他藉着土匪挟制万家楼,既然他有这种存心,他何不直卷万家楼?反而遣走了那帮人枪,独留在这儿?!”


在周遭喧哗的空气里,这张桌面上的气氛却在一片寂默中凝结起来,很显然的,万小喜儿的话把另几个激恼了,茶楼的尚四看出这种僵局,抽腿走开去招呼另外的茶客去了。


“我……我说,小喜儿,”万歪眼儿一生气,两眼更歪得厉害:“你一心要搂关八爷他的粗腿,你尽管搂去,又没人拦着你可不是?!人各有志,志各不同,亏得枪队不是你领,族主不是你当,你总不能强着旁人去盐市送死!……你好好的损什么人?!”


“这全是推诿话,我听了真不受用,”万小喜儿说:“我强着你们这些畏崽鬼上阵,一个个翘着屁股挨枪,真还怕丢了姓万的人呢!……我先把话说在这儿,假如宗祠聚议没结果,我一个人也去盐市,甭让天下人看着万家楼全是脊梁朝天的软货!”


“你说话可得要有个分寸,”万树两眼有些发赤说:“小喜儿,我该拎着你两耳告诉你,……你这样说话是目无尊长。你说他关八怎样怎样,你可知他为何要留在万家楼?”


“我的大叔,我刚刚就在问你呀?!”


万树嘿嘿的迸出两声冷笑,一脸不屑的神情:“你若真心平气和的问我,我早就该跟你说了,……关八这种行径,不要说老二房看不下,忍不得,我敢说凡是姓万的都该觉得羞辱,……他是跟万梁家的寡妇万小娘有那么一腿,他竟在万家七房族的眼前姘上那个风尘出身的女人,你想想,这可不是把咱们姓万的放在他脚底下任意搓揉践踏么?咱们不管她当初出身是怎么贱法儿,她既跟万梁来到万家楼,她就是万家的人,你小喜儿也不能不认她是你的寡婶?!关八姘你寡婶,你倒反搂他的粗腿,你还有脸在这儿责难人,这种事,也祗你小喜子一个人干得出来,因为年纪太轻,也许还不懂得知羞?!”


万小喜儿听着这番话,干瞪两眼说不出话来,仿佛被人劈头一棍打昏了一样。他眼里亮着的世界忽然变青变黑了,祗有万树那张阴沉的绷紧的脸孔,在当面扩大著,旋转着,使人自觉晕眩。


这之前,他从没听人说过关八爷半个不是,他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尽管万家楼街坊上一些长舌的妇人们恒常在背后议论著寡婶万小娘,说她当初在盐市卖笑为生的故事,说她那种人决难熬得寂寞寡居的日子,他始终觉得在寡婶悒郁的双眉间,紧锁着一种鲜为人知的伤心的往事,她决非是寻常的娼女,万家楼无知的愚妇们解不得她身后的凄凉……


“这……这全是谎……话。”他颓丧的说。


“嗯,”万歪眼儿自管摇晃着扁平的脑袋:“我说万树,你这话委实说得有些离谱,连我也不敢相信了。咱们的族规你是知道的:但凡寡妇在宗祠立誓不嫁,若再与人相奸,就是一个‘死’字,你无凭无据讲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了,好了,我万树的话不可听,你们就站到街头巷尾听听去,”万树那张脸始终阴着冷着:“谁不知关八当初在北徐州坐大牢时,就跟万小娘有首尾了!……说不定业爷的命案,姓关的还脱不了关系呢!”


“我明白了,”万小喜儿推开长凳说:“这里头一定有人恶意中伤,先造谣言污了关八爷的名头,栽倒了关八爷,你们就不用拉枪去援盐市了!……但则关八爷如今祗是个带伤的人,要栽他,明明白白的栽他也很容易,偏生没有那种胆子,却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这种行径是瞒不过明眼人的,就算牯爷相信这个,在沙河口还有珍爷跟菡英姑奶奶没死呢!”


万小喜儿说完话,迳自扔了两个子儿茶钱在桌上,穿过嘈杂的人群和烟雾,掀开竹帘走出去了。人在屋里坐久了,又带着几分闷气,乍走进阳光里,就觉得半下午的太阳有些白灼灼的照眼,他停住脚步定了定神,才转脸朝正街那边走过去,石板铺成的小巷很深很窄,两边全是砖砌的高墙,万小喜儿一面走,一面低头盘算着;想着业爷蹊跷的死因,想着万树传出的污蔑关八爷的种种谣言,越想越觉得在万家楼一般人所看不见的暗角里,正有一个魅影站立着,就像阳光勾描出的高楼的楼影一般的巨大,它一步一步的朝人逼过来,几乎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我万小喜儿,一个长房的晚辈,在万家楼不算什么,连在宗祠里讲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就能在街坊上讲句公道话,也是人微言轻,飘飘荡荡像根鹅毛似的没斤两,明知有人图陷关八爷,我能怎样呢?


万小喜儿的脚步慢下来了。


假如没人出头辨是非分黑白,任由人诬陷,他万小娘跟关八爷就是一疋白布也禁不住人言污染的。万家的族里的习俗是野蛮的,早年就有过活例──被人们指为通奸的外姓人和万家的寡妇,叫族人拖出来,浑身剥得精赤着,使一层薄被单裹着,抬放在板门上游街,然后割下男的脑袋塞在女的两腿间,把她钉了手足,将门板停在西边的土地庙前,任人去看通奸者的下场,……没有人理会她的呻吟,没有人投给她饭食饮水,让她就那样死去,让狗拖她,鸟食她的尸体,直到血肉化尽,变成一具白骨嶙嶙的骷髅。


万小喜儿回想着多年前的情境,浑身不由格楞楞的打起寒噤来。接着,他脑子里浮起更多幼小时日曾经听过的传言,那些传言都化成了一些颜彩浓烈得近乎阴惨的画面,在眼前的空幻中闪动着……被鞭打的裸体,被钉在门板上随水飘流的女尸,在一片嚣骂和啐责中鸣锣开道的声音,高喊着奸夫淫妇的名字,引动了一层层滚动的人头。……


也许他们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栽诬正直的关八爷,他们足可对付万小娘那样的弱女,陷在万家楼疗伤的关八爷,即使有三头六臂,怕也救不得她了!……


午后的窄巷没有行人,太阳光从背后来,斜射在两面高墙上,那一列列纵错的古砖压着古砖,灰苍苍的色调充满霉意,仿佛朝中间挤迫过来,压着自己的一条瘦影,在一片沉寂里,脚步踏过横铺的石板,便迸起一声声奇幻的步声,咚咚的回响着。


忽然他想起远在沙河口的珍爷兄妹来,眼前便掠起一道希望的光;尽管珍爷生性孱弱,但他总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在万家楼,他是仅有的长辈之一,丢下一句话来自有它的份量;菡英姑奶奶更是爽性人,祗消有她出面袒着,就不会有人敢枉指万小娘,加给她莫须有的罪名了。


“我何不备上牲口,走一趟沙河口呢?!”他心里嘀咕着:“虽说是荒天凹野,路程曲折些儿,拉直了算,这儿到沙河口也不过十八里地,傍晚起脚,明早五更天也就到了,春末走夜路,露冷风凉的,正长精神……”


他终于走出了窄巷,一点儿也没留意到在他背后,正有个鬼祟的人影,蹑着脚跟踪着他。他走出窄巷,深深的吸了口气,暂把满脑子纷繁收拾起来,现在,他觉得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拐回家去备起牲口,立即到沙河口去见珍爷。


但在尚家茶楼里,那些议长论短的人们,并没有谁留心人群中多了谁或是少有谁?烟雾和茶盏上升起的热雾在梁间袅绕着,他们谈着业爷离奇的死,谈着枪队中被羊角镇那拨人击毙的十多条人命,谈着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关八爷和万小娘之间的奸情──群情就像是狂风推卷的疾浪,那浪头一旦涌起来就很难阻住了。


“援盐市关咱们屁事?他关八祗是藉着这个名目来万家楼罢了,他火拚掉朱四判官,收了那拨土匪是何存心?还不是想走黑道,趁势抓枪?!”


“无论当初他怎样助过万家楼,咱们姓万的可也没薄待他,……菡英姑奶奶人品貌相,哪点儿不配他关八?!他摘了万家的脸面,反转过头来姘万家的寡妇,他这是存心辱人!”


“牯爷该替咱们作个主,问他关八爷一声──这十来条人命该怎么办?那拨土匪既是关八的人,他就该一肩承担。”有一条嗓子高过前几条嗓子吼着,那是老二房的万振全:“去宗祠的廊下听听一堆苦主的哀哭罢!咱们还援什么盐市?!咱们该先找关八替族里的死者偿命!”


“甭嚷甭嚷,”大板牙伸着颈子,伸手指着矮石墙外的广场说:“那可不是牯爷来了?”


喧哗的声音沉落了,好几个人从茶楼里挑帘子走出来,就见小牯爷骑着马,带着几个护从,急急匆匆的从正街转到方场上来了。


自从率着万家楼枪队在旱泓西吃了蹩,小牯爷本人就很少露过脸,单是老二房那一支,就怨他不该轻易放过小蝎儿,十几条人命闹在那儿,苦主们全都嚎啕着,要牯爷替他们作主,而枪队上有人禀告他,在万家楼南边,荒野上涌来了大批的难民。


看样子,他们是从荒野上回来,马匹经过疾驰,马毛上有着一绺绺的汗渍,马蹄马腹,全都染着灰尘和砂粒,显出困顿的神情。……牯爷骑马到方场上,瞧见矮石墙那边的尚家茶楼门前麇集着的人群,便一抖缰绳催马靠近矮石墙,隔墙发话说:“快集枪铳,先把栅门卡紧罢,盐市北边来的难民太多,乱哄哄的一片分不出贤愚,不能听任他们入圩岗。另得分队下乡去,到田上去护青庄稼,着人分别收缴他们的零星枪枝……他们既到万家地面上,就不能滋事──”


“牯爷,您光忙着外事,祠堂里躺着的死人怎办?”万振全手捺着矮墙说:“羊角镇那批凶神虽走了,他们的头儿关八还在万家楼,好歹总得有个交代。”


“先料理难民要紧,”小牯爷说:“要是听任他们作践农田,秋粮甭想再收了。这些难民祗是第一批,不把他们手里的零星枪铳收掉,日后越聚越多,饥饿起来,他们真能开枪。……其他各事,稍后再谈。”


“我说,牯爷您可别忙着走,”万振全喊说:“关八要咱们拉枪集铳,抛下万家楼去援盐市,听说您答允他等召各房族集议再说,如今该是时候了!”


小牯爷手抓着马缰绳,迟迟疑疑的说:“不错,祗不过……总要等着珍爷他从沙河口赶回来才好,要不然,我着实担不起独断的担子。”


“那……倒没什么,”大板牙伸着细颈子插口说:“该怎样,就怎样,横直凡事都有族中公议,有担子大伙儿分担,不差一个珍爷。珍爷不在,老七房还有旁人呢。我以为,这事不能再耽搁了,明早就得开祠堂门,找各房族议事,再晚,大伙儿就都等不得了!”


“对,”有很多嗓子附和着:“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得给关八一个交代,他也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小牯爷露出一股勉为其难的样子,缓缓的点头说:“既这样,日后珍爷就是有话说,也是罪不在我,……我总不能逆着大伙的意思。如今先赶夜忙着安顿难民,明儿大早,响钟开祠堂门就是了!”


说完话,他一领缰绳兜转马头,当他背朝着人群时,他嘴角两边漾起一缕刻毒的笑意。──不错,这一切正都如他预先所安排的样子。


他就要这样不动声色的把关八铲掉,……至少得让他报复不了自己。他抬头瞧瞧西边的天色,日头正斜斜下沉,业已到黄昏时分了。


※ ※ ※

黄昏的天色落在沙河口野烟处处的旷野上,野烟融进天顶的霞云里,那光景很够凄凉。太阳落进西天的卧云背后去,卧云像彩带般的横悬在宽而旷的运盐河上游的远处,那透过云层的夕照,呈现出一片朦胧幽黯的淡紫色的柔光,沉沉铺贴在这块斜斜展布的凹野上,仿佛在光中渗有无数细微的雾粒,在无风的大气里凝止。


沙河在默默的流着,无波无浪的流着,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极高的天空总覆着河面的流水,把一些缓缓变化的霞云的影子投落在河中。


有无数难民歇在沙河旁的白沙平滩上,散散落落的人影一直牵进远处的苍茫;一只牛在一堆火边吽吽的叫着,一群狗在湿沙上追逐着,微茫中响着婴孩的啼号。烟柱一条条的伸向天空,在高处结成如云的顶盖,那些野炊洞口腾跳起来的火焰在这里那里摇闪着,各自映红一小块空间,映亮一些人脸,一些情境,一些低垂的眼眉。


在一处火堆边,几只绳捆的箱笼,几付扁担挽着的满盛杂物的竹筐箩,几只行李卷儿和一些零散的小包袱当中,歪斜横倒的躺靠着十多个人,一个皱脸的老头儿像虾米似的驼着腰,蹲在他自己赤裸的脚跟上,不声不响的吸着叶子烟;逐渐转暗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从他微微眯着的眼瞳里挤着压着他,使他原本瘦小蜷曲的身体更像是若有若无的幻影。


亮在旷野的红火在他生着黑痣的眉毛上跳着,烟头上的红火更不时映着他松弛脸孔上桃核似的皱纹。他用掉了牙的瘪嘴咬着烟袋嘴儿,大口的叭着烟,弄出特、特的声响,口涎从不关风的嘴角流出来,顺着烟袋嘴儿朝下滴,使他不得不时时歇下来,使短褂的衣摆擦抹着那些口涎。当他那样扭动肩膀时,才觉得麻木的肩胛上有着被扁担磨压的酸痛。


“到底是老了,”他喟叹着说:“骨头硬了!熬不得变故,经不得风霜……了!”


“金老爹,您有六十了罢?”说话的是个卷起裤管,背着竹笠的年轻农民,有一条较粗的盘满虬筋小腿,说话时,有一种愚拙的味道:“真亏您还能挑得这么重的担子,走得整天的路。”


“你说什么?……噢,你说我六十?”老头儿耳朵有些不太灵便:“我大儿子要是不早夭,今年也快傍六十啦,我今年整七十九。整七……十……九了。”他重复的说着。


每提到他自己的年纪,他就有一种空洞的感觉;──整七十九了,是的,整七十九了,他确曾活过这数字所显示的年月,但那里面所含的是些什么呢?


他一动不动的蹲坐在他自己的脚跟上,叭着烟,周围推推涌涌的暮色像要把人吞噬似的扑向他,往昔的岁月仿佛也就像这个色调,这个容貌,黑滔滔的汹涌着,像梦中的一河恶水,他并不怕面对这些,祗觉得有些憎恶,也不是憎恶着自己贫困饥寒的日子,而是憎恶着贫困饥寒之外的那些不该有的风涛带给人的苦楚,他诅咒过这种魔性的、硬套在人头上的命运……


他不是个糊糊涂涂的、过一天了一日的人,当旁人问及他们的年纪时,也得掐着指头反覆推算几遭。他不会忘记他活过的日子,他背得熟那些用天干地支代示的年月,更不会忘记每过一年,在他的年数里添上那一年,……七十九,七十九,没想竟会恍恍惚惚的活过七十九年了。……他叭着烟,不用抬眼,也看得见沉沉的烟雾飘过他的眼眉,无数黑忽忽的日子,也像烟似的飘过去了!


烟似的,他已经懒得去回忆那许多属于自己的日子,总觉那像是一张刻着桃符的木板,印出来的,一张一张都是那个模式,加上季节的变化,也不过是春耕夏作秋收冬藏,有些比较清晰的记忆并不是他存心想记的,比如某年的太岁方位?几牛耕田?几龙治水?某年闹过旱?某年闹过涝?某年闹过蝗灾?等等的,他祗是抱着一个农民的呆板习惯的心性,依着年岁推移直觉背诵出来罢了。……


尽管远去如烟的日子那样单调刻板,但他总满意把这一生刻进那个模式里,虽然有些混沌,可也有一份微醺。从混沌里捞起一把可记的事来,就像是一抹红彩,衬滟那张桃符的笔触,……那年娶老伴儿进门,自己才十七岁,爹典了二亩地张罗那场喜事,新娘进门前后,自己竟像活在一场大雾里,觉得喜气就是那种嘴上说不出、心头痒蠕蠕的那种朦胧,在灯下看新房,从床帐被褥到衣柜箱笼,全新得那么堂皇,那么耀眼,望在眼里,脚步就仿佛飘起来,像踏在软云上;偷偷的关上门,独个儿摸这样,摸那样,绸被面儿和新缎袍,都柔滑得使人心跳。坐着,躺着,或是绕室徘徊着,浓郁的新鲜的油漆香总会把人牵领到明天的梦里去。……


从喜日起始,自己头一遭怀有过一生完整的梦,媳妇,两亩好沙地,一头膘壮的牛,一群黧黑得像泥蛋似的儿女,他该拥有这些,这梦想是由她带来的,掀开她凤冠前的璎珞在深夜烛光前端详她时,他就用眼神说出那种梦想了。……她进门不久就有了喜,他乐得就像点下一块庄稼并且看着它出土一样,第一个男孩出世时,是飘着瑞雪的隆冬,他骑着驴,顶风冒雪走了七里地,去邻村塾馆里央请老塾师取个学名儿,老塾师架起玳瑁边的老花眼镜儿,摊开红纸帖儿,笔头把人眼牵得滴溜打转就是不肯朝下落,忽然抬头望着飘漾飘漾的雪花,吟唱说:“瑞……雪主丰年,嗯,孩子就叫金瑞雪罢。”


瑞雪,瑞雪,好一个瑞雪!怀揣着老塾师写妥的红纸帖儿赶回去,就像怀揣一炉炭火似的,浑身上下不打一处发热,竟忘记棉衣全叫雪水浸湿了。……瑞雪生后第二年,日子顺得像张帆的船,一年两季大丰收,充实了家家的仓廪,说买田么,还不够,买条牛该是敷敷有余的了?!谁知那年加了税赋,三下五除二,余下的祗够买条瘦牛罢了。


若说一生里真正可记的,总共也就祗这么一把了,惟其有过这些,更显得失落的伤心。……如今蜷缩在这块凹野上,游丝般的恍惚的思绪随着烟雾飘升,心里有些被硬烙上去的记忆的伤痕仿佛重新迸裂开来,发出阵阵的隐痛。


也就在几天前,整个村子被江防军纵火焚了,两三里外见红光,火蝗虫在人头上纷纷飞舞着,多少年轻人的美梦,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化成一场烟云。


诅咒着兵燹罢,诅咒也是徒然的;日子像磨盘似的旋着转着过,自己亲历的这一甲子有零的岁月,已不知经过多少遭了!兵燹夺去了瑞雪的命,灾荒埋葬了老妻,苛捐逼得人典田卖地,土匪牵走了那条牛,到如今,逃与不逃都像是无关紧要了。


但满眼初经大难的年轻人,奶孩子的妇道,为何仍要受这种煎熬?!苍天难道是打了盹?闭上眼不看这恶毒毒的腾怨的人间……


“喝碗稀汤罢,金老爹。”年轻的庄稼汉说:“我点了几亩麦,颗粒还带着浆,就叫江防军芟倒了!我们村子靠近盐市西的大渡口,大片秋禾全叫江防军逼着砍尽了,怕秋庄稼长起来,容易中伏,他们不单扫光了秋稼,还推墙倒屋,夷平了整个村子,村上没逃得及的汉子,全叫抓了夫,日夜扎长梯,拼木筏,打算仰扑高堆,抢占樊家渡呢!”


老头儿默默的听着。


“我吃不下什么。”他说:“我心里饱胀胀的。”


“老爹,我愁着朝后的日子怎么活呢?”庄稼人的憔悴的妻子说:“两个孩子都在病着,不用说瞧看了,连饥全顾不得他……”她的喉咙有些哽咽。


“人么,”老头儿郁郁沉沉的:“活着总得──要受煎熬的。有人问我说:‘老爹,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挑着担子逃避兵灾么?’……我就跟他说:‘我不甘心在这种乱世,乖乖的自个儿爬进……棺材!我要大睁两眼看着,看着老天再睁眼,从地上收走这些魔星!’……”


“人逃到沙河口来,不会饿死的。”黑里有平静的男人的声音说:“这儿是万家楼老七房珍爷家的产业,听说珍爷正在田庄上,……往年这儿常有外地饥民来拾麦度荒,珍爷照例都拨粮赈济的。”


“嗨,”庄稼人的妻子用感恩的声音念佛说:“宁在饥上得一口,不在饱上得一斗,急难中能得人赈济一口粮,他能活得人命啊!”


天已经沉黑下来了,已残的炊洞中的余火更显得殷红,没有腾跳的火焰的炭块,祗映得出丈许方圆的一块空间,逃难的人们彼此偎得更紧了。有人拎着木桶去河边汲水,河上已摇晃着稀疏的星影,偶有孩子的惊哭声从一群一簇的人群间迸起,旋即被做母亲的用温寂的眠歌拍落,变成魇着般的嘤咛和抽搐,去万家田庄的人还没有回来,有些人在疲困中蜷卧在火边睡了,有些还在谈说着,互述各村遭江防军蹂躏的情形。


也有人谈说着近日里江防军跟盐市双方的攻扑,说江防军的马队曾两度扑占洋桥口,毁掉桥北端的砖堡,保卫团的统领阵亡了,守洋桥的盐市的枪队也损失不少人,等铁扇子汤六刮领着大群单刀手围堵上去,双方一夜拉大锯,马队里祗回去一些散缰的空鞍马。……在小渡口,江防军两攻不利,仍然扑不进那些险要的谷道,在樊家渡,盐市扼守的人枪不足,危象环生,祗怕很难久守。


不知是谁提起关八爷来,引起一阵谜样的猜度和烟样的叹息。


“天保祐他罢,”一个老妇人拍着地面,哑声的呼号说:“关八爷就是三头六臂罢,也保盐市守得住么?可怜盐市一破,坝上死伤不说,江防军为了要出怨气,不知要枉杀北地多少人呢?”


“天祐不若……人祐。”金老头儿挪了挪身子:“假如年轻力壮,能抡得刀叉棍棒的,都学着关八爷那样,舍死忘生的起来打北洋,我不信江防军能逞得凶,施得横?!连孙传芳也作兴睡不稳他的大烟铺呢!”


“老爹说得对!”年轻庄稼汉挫着牙说:“我真恨不得立时抡根扁担去砸扁那些龟孙!”


“祗要人人有这个心就行,也用不着胡急乱来。”另一条嗓子说:“你等着罢,我敢说日内北地各乡村就会有鸣锣聚众,拉枪赴援的,咱们顺着大溜回头,一道儿去拚江防军才有力量。俗说: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正是这个道理。”


谁还待说什么,斜坡顶端的远处却亮出了好几盏马灯来。


“天已入黑一会儿了,万家田庄上还有谁拎着灯下野湖?”庄稼汉的妻子把手招在眉上,眯眼望着说。


“也许是庄丁出来巡更罢?”金老头说。他的一锅烟早就吸空了,还一口一口认真的叭着:“我是人老眼花……了,祗隐约瞧见灯火亮,光剌剌的一片,可分不清有几盏啦。”


马灯光朝前蠕动着,越来越近了。


“是万家楼的珍爷一路施粮来了,万家的小姑奶奶也在车上。”从田庄里奔回来的人走过河滩,一路叫说:“除了粮,还有整车烙妥的干面饼呢!”


“咱们逃难来,可真累了珍爷,”另一个说:“他中晌就放车下野湖,业已忙累了老半天……了!”


在饥饿、疲倦、悲愁中的人群一听着这消息,立即骚动起来,有好些人欢叫着,舞动未熄的火棒子,迎接着珍爷和他背后的粮车,棒头散迸的火星在黑夜里开花,象征着他们舞动着的希望。……


但更为突兀的事情却在珍爷兄妹进入河滩上成千难民群中时发生了,因为在南边不远的盐河南岸──最多相隔里许的地方,一粒枪弹在夜空中掠起一道红弧,紧接着,人们便都能清晰的听得见密集的枪声,略为有经验的人一听,就能判断出那是大规模的枪战,因为没有几百杆枪,造不出那种气势,幸好枪声起在河的南岸,有一条水满的大河阻隔着,才使大伙儿没慌乱成一团。


即使这样,文弱的珍爷却白了脸,一面吩咐骑牲口的庄丁们分头到沿河各处去探听消息,看河南岸究竟是起了什么样的变故?一面强打精神,站在车辕上朝难民群喊说:“我是万家楼七房的万世珍,这是我带着病的妹妹菡英。……这回说动盐市举枪抗北洋的关东山关……八爷,跟我算是至交。如今江防军压境,扑不下盐市,反侵扰各地乡庄,累得诸位乡亲友好抛家撇产投到敝庄来,无论诸位跟在下见过面没见过面,不是村邻也都是地邻,人说:急难不分家,我不能让诸位在沙河口受委屈,田庄上仓里有粮,我开仓。地里有庄稼,我分堆。要饱齐饱,要饿齐挨。……万家楼因我那长房主事的兄弟世业,遭人暗算刚倒下头,族事一时乱着乏人理,没能及时拉枪援盐市,我相信,早晚我们就会拉枪……”


珍爷一时情急,当众说出业爷的死讯,手扶着车辕的万菡英就像突然受到雷击一样的呆怔住了,但她并没晕倒,祗觉得有些心慌眼黑,喉间漾漾的作恶心。她咽回了一口血痰。她是慧黠的人,立即就想到珍爷为什么把业爷的死讯瞒过她?……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病体当成他的累赘。


不错,保爷业爷兄弟跟自己情逾骨肉,一个温厚儒雅,一个正直善良,都不该遭这样的下场,业爷这样惨遭横死,令人想来倍觉痛伤;但适才她听过旷野上许多逃难妇人的哭诉,那些死在江防军刀尖上的她们的亲人,哪一个不朴拙?!哪一个不善良?!正由于盐市这场动乱的风暴,才使她觉得有一道巨浪打在她身上,她甘心承受这些,因为这世界曾是关东山独立肩承过的,她活着一天,她愿意为他尽力分担。


当珍爷说完话,自觉失言望着她时,她装着没留心听他说什么,伸出手去抚摸着一个靠在她身边的农妇怀中婴儿的脸颊,她笑着背转脸对着珍爷,使汗帕点去眼角的热泪。


“烦请诸位暂行坐地,我好着人按口数分粮分饼。”珍爷说:“南边枪响,不知起什么变故?听枪音,像在早先北地盐船常时寄泊的琵琶湾附近,离脚下还远。……假如江防军扰河北,我劝诸位明早退进敝庄去,结合人枪,力求自保,总能挡他一阵。”


“珍爷请放心,咱们决意不再逃了。”


“咱们祗要有棍棒,宁愿死拚!”


“跟珍爷回,”骑牲口的庄丁一路奔来报说:“枪战是在琵琶湾,那儿昨夜来了大批运盐船,江防军不知怎样得着消息,从三河岸那一线抽调小胡子那旅里的一营人,扑过来截盐,船上押盐的汉子集起近百条枪,叠起盐包来跟他们接上了火。他们怕挺不住,失了盐,业已差人过河来向咱们求援来了。”


“人呢?!”珍爷说。


“人是步行,等歇怕就要到了。”庄丁说:“一共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渡河时带了枪伤。”


珍爷捻着他随身佩戴的那支三膛匣枪的黑丝线编结的枪穗儿,局促的望着妹妹;自打生出娘胎,他从没真正的弄过枪打过火,他常年佩枪,祗是万家楼年轻长辈们多年来的习惯,防身的意义还不及装饰的意义重。他满心明白处在这种辰光,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应该怎样?!但他总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个一无所长的人──除了挺身上去挨枪,他不知怎样号令?怎样守?怎样攻?他甚至不会使用匣枪。这并不能表示他如何懦弱,因他祗是这种样的人──枪一响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书生。


“你觉得我怎样?菡英?”


“你不能退缩。”万菡英望着他,她完全明白他的彷徨,她眼是湿的,眼光里有着无限深的爱意,她不能不对他这样说:“在万家楼,您是长辈里最年长的人;在沙河口,您是庄主,无论如何,你非出头作主不可!”


“那,也祗有这一条路了!”珍爷咬着牙,紧拧着枪穗儿说:“菡英,你病成这样,我这做哥哥的,没能好生为你延医疗疾,反而累你为我……我说菡英,这回我拉枪护这拨盐迳去盐市,若是不幸碰上枪,不必为我料理后事,若是活着进盐市,我要找着关东山,跟他死在一起,算是跟他……相交一场,殊途同归了!”


文弱的珍爷说出这种慷慨的话来,不但万菡英扑向他,忍不住一腔悲酸,泣不成声,凡是周围听着的,也都扑簌簌的流滚出如雨的热泪。但珍爷祗是默默的挺身站立着,反手轻抚着妹妹的柔发,连一句安慰的言语也说不出来。


他那样挺身站立着,忽然觉得久久以来困抑着他的那种压力,那份痛苦,已经从他的两肩上卸脱了,祗因为他决意去做明明该做而迟迟不做的事情,一刹前,他仍是惊于枪声的弱者,如今他却成了勇士。


他站立着,在他远祖所传的属于他的基业上,他内心变得澄明、冷静、坦然无忧,遥远的星光和眼前的灯火照着他,他的影子正像穆然耸立的宗祠的高楼一样,他豁然领悟到豪士关东山为何能赴汤蹈火坦若平阳?为何敢以一肩独承天下之忧?……祗要有义胆仁怀,任谁都踏得进那个世界。


“珍爷,盐船上差来求援的人来了。”


有人举起马灯,灯光照在那三个浑身湿淋淋的汉子的身上,中间那人大张两臂担在两边两个汉子的肩上,人矮下去一大截,软软的两腿在白沙的平滩上一路拖着,他的伤在右肩窝下方,子弹也许是射穿了肺叶,血不从伤口淌,反而从嘴里倒溢出来,血水带着黏性的泡沫,全黏在衣领上。


“先帮他们把受伤的抬上牛车,送回庄里去罢。”珍爷说。又转朝那两个人说:“盐市被围不止一天了,运盐船为何还冒险朝下放?总局难道不怕开罪防军?还如数朝下拨盐?”


“咱们是包运的,老爷。”一个说:“不能因盐市开火,咱们就封了船,空碗底儿朝天,总局祗要拨盐,咱们就敢运,盐是湖西万民少不得的,缺盐如缺粮,咱们没想到防军硬来截它。……您听这枪声响得多急,咱们人枪少,又窝集在湾洼子里展不开,够危急的。”


“我们马上拉枪过去,”万菡英扶在珍爷的肩上,缓缓的喘息着:“你们先骑庄上的牲口去报信罢。”


珍爷一行人起更时分回庄,立即就把田庄上的人枪集齐了,难民群里,也有人在各处响锣聚众,喊起年轻力壮的,带着枪铳刀矛,跟沙河口的庄丁汇在一道儿,拉去琵琶湾赴援。


二更天,这一支新拉起的枪铳队在珍爷的率领下到达盐河北岸,甚且连珍爷也没有梦想过,他竟会在一个更次里拉起这么多的人来?!黑里他也弄不清有多少人?多少枪枝跟着他走?祗觉得人喊马嘶,遍野都是人。


到达盐河岸后,他们引葵杆为火把,照亮了数里长的河面,锣声、鼓声、螺角的鸣声,愤怒的呼喊声,完全掩盖了河南岸的枪声……运盐船朝东起行,那一营江防军也朝东撤退了,这支枪铳队也越过沙河,顺着盐河北岸朝盐市卷过来。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盐市北岸时,一共有了七千多人,因为一路旷野的难民闻到人声和鼓角,随手抓起一宗棍棒,就都跟着回头了。他们不能算是枪队铳队,他们祗是一群喷着怒火的不愿再逃难的难民。


这些人像滚雪球般的滚在一起,沿着运盐河北岸的高堆,西自大渡口,东到小渡口,扎下了十里连营。他们还在像春草怒茁般的不断长大……


他们替后背薄弱的盐市把牢了后门。


※ ※ ※

也就在珍爷初拉枪的初更天,骑着一匹瞎了右眼的小毛驴儿赶夜路的万小喜儿却在半路上遇到了鬼。


十九岁的万小喜儿在当半桩小厮时,就在万梁管事的盐槽儿里帮忙打杂,万梁看待他像看待儿子,它跟万梁也极投缘。盐槽儿里常有零星散腿儿靠车过夜,那些北地来的侉汉们爱谈鬼怪就像他们爱吃大葱一样,丢两张厚草席在叠得高高的盐包上,在黑忽忽昏蒙蒙的壁洞灯下面,几个人靠墙半躺着,吸着发霉的大粉包烟卷儿,或是各揣一只装白酒的锡壶在怀里焐着,就津津有味的谈起鬼来了。……


自己当初夹在里面听鬼话的兴头,远不及吃零食的兴头高;那些侉汉谈到兴高采烈时,往往一反平素吝啬的习惯,显得份外豪气,他们会直着喉咙喊说:“小喜儿,央你买盘熏烧,捆蹄,一包五香蚕豆,外带一碟盐水豆儿!”秋天他们也叫买过大螃蟹,冬天他们爱吃喷香的兔肉。……就那么听着听着的,听鬼话也把人听上了瘾。


好些年里,他曾听脸孔不同的盐枭们讲过无数无数的鬼话,有些是轻佻的,有些是怪异的,有些是极端恐怖的,他即使不去专心记忆那些故事,可是,当他自己处身在某种真实情境中时,有一些合乎那种情景的鬼故事,就会自然而然的回到他的脑海里来,并且活化成某种鲜活的形象。现在,他是骑着一匹瞎了一只眼的毛驴赶夜路,那么,他想起来的,也正是一些赶夜路遇鬼的传说了。……


他备妥牲口离开万家楼时正是太阳甩西的时刻,那时他一心祗想到去沙河口见了叔祖珍爷,怎样跟他禀事,也怎样吐吐他郁在心里很久的委屈;万梁叔死后,经珍爷保举,业爷擢拔他在盐槽儿里当管事,继了万梁叔的位置,若论一把算盘一秆秤,万家楼还没有比他更纯熟的人,他是在槽儿里多年磨练出来的。


若论辈份年纪,万家叔辈可真是太多太多,从拖白胡子的老头到三岁娃儿都有。长房主事时,从不论这些,辈份高低祗在“礼”上比,不在“事”上论,谁有能耐干什么,谁就干什么,而老二房里多的是酸葡萄,不论对长房,对晚辈,都是明讽暗咒,尤独在业爷死后,除了小牯爷一个老长辈,老二房的那些爪牙们更摆出一股得势忘形的嘴脸,令人难以忍受。


这回造谣中伤关八爷,明眼人就该看得出,全是老二旁那支房族里的阴谋,自己一时猜不透它的真正用意?若是说给明事理通人情的叔祖珍爷听,他也许能洞烛老二房那些奸人的腑肺……


开初他虽没想到鬼,但等日头沉落下去,四野昏暗时,他赶着毛驴儿越过五叉路,翻过红草坡时,眼看着昏烟四合的坡脊上绵延的坟顶儿,心里就有些起毛了。……万家楼东南角,是四十里荒湖荡儿中顶荒凉的地方,万家一族不知有多少代的坟茔,全都丛葬在红草坡朝南的地段上,这些万姓的鬼魂都还不太可怖,因为传说里的家鬼虽会显魂作祟,终不会害到本家子孙头上;怕就怕在再过去一段地,却埋葬着一干当初跟随土匪总瓢把子铁头李士坤攻扑万家楼时凶死的土匪们,那些传说中犯金凶过铁器,断头缺腿拖胳膊的家伙,阎罗王拒收,地藏王不管,长年飘荡的冤鬼游魂,那才真是又恶心人又怕煞人呢!


……万小喜儿,我说你这个夯货,……万小喜儿一面大声的呼着赶驴哨儿,得儿,得儿,嘟嘟,得儿嘟,想用他自己的声音替自己聊壮胆子,一面却暗自责骂自己道:你早不走,晚不走,为何偏赶着黄昏日落时起脚,正在三更半夜鬼出坟的时刻经过那个倒楣的恶鬼窝来?!


埋怨是没有用的,天黑得怕人,月亮不知在哪儿?!几粒隔着高雾的疏星光眨眼,也昏昏蒙蒙的照不亮什么。倒霉的星,说它照不亮什么,它偏就照得出一座座荒坟的影廓,总之,自己越怕看见荒坟野冢狐仙屋,它愈把那些玩意送到人眼上来,眼珠朝东转,东边也是坟,眼珠朝西转,西边也是墓,一股逼人的鬼气,全都化成冷露寒风,浸着你,吹着你,使那森森冷冷的感觉一直钻进人骨缝里去,不但毛发朝上竖,连骨头也都有些酥软了。


……回头罢,万小喜儿……


……鞭着毛驴儿夹奔儿跑,不一会就望得见万家楼里的灯火了!明儿大清早再从原路过,去沙河口见叔祖也不算晚呀!何必打着牙颤硬充人熊?硬着头皮去斗鬼窝里的那帮恶鬼来?!


许许多多这样的声音,在万小喜儿的心里翻滚着,一阵风劈面兜过来,他真想拎转缰绳,打着毛驴儿朝回跑了,但那阵风也把他从浑噩中吹得清醒些。


在一刹清醒之中,他想起自己衷心敬仰的关八爷和善待自己的小婶儿,他们正被可怕的谣言捆缚着,那谣言比传说里的鬼魂更可怕得多。老二房的那些可恶的小爪儿们,像万树、万振全那帮人,满脑子歹毒的邪主意,即算他关八爷再有声威,再有能为罢,好汉怕癞汉,癞汉怕邪皮,他一个疗伤的人,随时都可能遭人下暗手整掉性命……


他就念念有词的用自语怂恿自己说:“万小喜儿,你可不是当年在盐槽儿里打杂的小厮了,听鬼话两腿不敢悬在黑里,怕小鬼伸出冰凉的鬼爪儿掐你小腿肚儿,走黑巷总缩着脖子,怕大鬼伸着头朝你后颈上吹气,你如今业已十九岁了,放着正事不办,怕走黑路就回头,那算得什么?!”


这么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的怂恿着,宽慰着,倒也又走下一截不短的路来。不过这种宽慰过久了,药性散了,又慢慢的不灵光了,嘴里尽管念念有词像念咒语一般,心里却想的是各种恐怖的、怪异的鬼故事,耳朵里却尽听着枭鸟的嚎哭,红狐的啾鸣,以及风吹草动的声音──心神一恍惚,人又昏昏沉沉的陷进恐怖中去了。


传说说的什么来?……有一个高颚骨,厚嘴唇,脸上有几粒稀麻子的盐枭讲过人走到乱冢堆里,野鬼迷住人的故事,说野鬼迷人,总先绕着那人打一圈儿轻烟似的鬼旋风,然后扯过两处风头打一个死纥繨,那人就像被装在鼠笼里的老鼠,不到鸡鸣五更天,是走不出那个迷阵的了。……


另一个看起来从不会乱扯谎的老头儿,硬说他曾有三次被鬼迷过,他讲起被鬼迷的情形,用一种像被扼住脖子样的恐怖的哑声,说他就觉一阵鬼风,像鞭抽的陀螺绕着他那么一转,他就陷身在上不见星辰,下不见草木的黑雾里,人到哪儿,雾到哪儿,休说伸手不见五指,就是鼻子撞在墓碑上,也看不见墓碑的影子。


在另一些传说里,赶夜路遇鬼,却不以旋风迷人,有些鬼灵总不肯现出全身,有时单见一截儿穿白袍的脊背,在迷烟般的月光里或隐或现的飘漾着,有时单见一双小小的花鞋在空里划动。另一些鬼爱在路上拦人,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你若找他聒话,他一样跟你聊天,你怎么看他都像生人一样,不过事后你再一回味,他讲的都是鬼事,你再仔细一看,他旁的地方都像人,祗不过少了一个下巴颏儿罢了……


即算你当时没叫吓死,回家也有你病的,俗说:“看见大鬼害场病,看见小鬼没有命!”那可真是假不了的,但凡看见鬼的人,不是走霉运,就是火焰低,要不然,鬼也怕人头上那股刚阳之气的。


脑袋这玩意也真邪?!久远时日听人讲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传言,甚至连自己平素也记不起的,今夜晚都像摆古董摊儿似的列出来了!万小喜儿也曾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在满心发毛的时刻穷想这些,那不听话的脑袋可偏要“助纣为虐”,招来许多鬼形鬼像乱吓人。


并不是万小喜儿爱起疑心,总觉胯下那匹小毛驴儿有些不太对劲,毛驴这种牲口最惹鬼,据说它们全是阴阳眼,能见着人眼看不见的鬼魂,但凡骑驴走黑路,不用你问周近有鬼没鬼,祗消瞧瞧你胯下的毛驴的动静,心里就该有数了。……


小毛驴儿不太对劲可不是?!休看它瞎了一只眼,它那只好眼灵活得很;它要是没看见什么邪物,怎会竖起两耳,不时惊得打蹶儿?!两条前腿踯躅着,像有条索儿在前头绊着它一样。


翻过红草坡,路更荒得简直不像是路了。


那样辽阔的荒天凹野里,疏星朦胧,夜雾漫横着,长叶丛丛的蒿草擦着驴肚腹,沙沙的响着,即使偶然有一两阵风来,也吹不散在草窝中凝弥着的阴湿淫霉的气味,仿佛那一层群鬼聚居的荒角落儿,至少有千年没见过太阳。


前面该是当年铁头李士坤的那伙土匪丛葬的地方了,万小喜儿揉揉眼,看见几团碧绿碧绿的鬼火,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远处的荒坟间衔逐着,磷屑似的光粉拖曳得长长的,像一窝撒野的老鼠;有几团鬼火亮灼灼的,大得像几盏鼓肚子灯笼,原在路边草沟里窃窃的聚议着什么,一见到毛驴儿踏过,就一窝蜂的抢上来,咬着驴蹄儿打滚,活像一群讨债的主子追讨多年不偿的欠债一样!


可怜那匹毛驴儿吃不住吓唬,四蹄打软走不动,竟夹着尾巴,哗哗啦啦的撒出一泡骚溺来。


“得儿,得儿,嘟嘟,得儿……”万小喜儿吓得浑身竖汗毛,慌乱无主的催着驴,祗管顺起赶驴棍直捣驴屁股,任你怎么捣,那匹毛驴没撒完溺,就是不肯起脚,而那几团鬼火正在抱着驴蹄子不放;万小喜儿心想:糟!糟!这回明明白白是遇上了鬼,可不再是脑子里浮游着的幻念了。他一急,手底下更加发力,捣得毛驴儿唔昂唔昂的哀叫起来,叫声惊飞了一阵宿鸟,万小喜儿看不见那些鸟雀,祗听见一些惊鸣和刷刷拍翅的声音。


“我的老天,你得保祐保祐我万小喜儿,”万小喜儿诚惶诚恐祷告说:“我不是暗室亏心那种人,从来没谋算过谁,更没开罪过鬼神,我这是十万火急的赶去沙河办正事,你不能让这些恶鬼不分青红皂白的缠着我,平白的耽误了我的行程!”


许是因缘凑巧,正当万小喜儿祷告完时,身后刮起一阵风,把原抱紧驴蹄子不放的鬼火吹开,像被鞭抽似的滚进荒路一边的草丛里去了,而胯下的毛胪不用催打,竟又自个儿拨动蹄子朝前走着了。


这阵风使惶惧中的万小喜儿精神一振,果真以为冥冥中真有神佛祐护着他,使他安心不少;尽管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夜猫子怪声嚎叫着,夜游的恶鸟哇哇的噪过人的头顶,绿莹莹的鬼火仍在荒冢间追逐着,他却不像方才那般骇怕了。


而这种情形持续得并不太久,刚穿过那片可怕的坟场,咄咄的怪事又来了。


这怪事发生在毛驴走动时的蹄声上。


万小喜儿无意中发现,毛驴踩着路,得得的蹄声总是一前一后交叠着的双音,就像是身后不远的地方还跟着另一匹牲口一样。前面得、得,后面跟着得、得,前面的蹄声响得快,后面的蹄声也跟着响得快;前面的蹄声慢下来,后面的蹄声也跟着慢下来了。


既然发现这种怪事,万小喜儿就换来换去侧转过脸,留神细听,没错!听上一百遍也丝毫没错,身后不远的地方,硬像有一匹牲口在走动着,这种怪事,不由又引起他的疑惑来?!半夜三更,在这条蒿草半人深的荒路上,除了自己一个人和一匹毛驴之外,哪还会有人跟自己同样的骑驴赶黑路呢?!自己出门时急急匆匆的忘了带盏马灯,难道后面的人也是那么巧,赶黑路不带灯笼?!


……也许是驴蹄子敲打出来的回音罢?


不,不!怎么听也不像是回音,依照平素的经验推断,在这样空旷的荒野地上,不算太响的蹄声传不远,不可能有什么回音撞回自己的耳朵,就是放开喉咙大声喊叫罢,声浪传至远方去,也得相隔半晌,回音方能从远远的天脚的林木中波撞回来,而且回音总是扩大的,奇幻的,暧昧难分的,决不至听得这么清晰,身后的蹄声决不是什么回音。


既然不是回音,那又会是什么呢?……万小喜儿心里略一迟疑,脊梁骨又酥酥的发了麻了,不用说,鬼!那一定是鬼!


自己弄不懂,鬼为何要死死的跟着自己?!真要遇上鬼的话,自己倒情愿在面前遇上,那就好像一把钢刀架在人脖子上,跑也跑不了,避又避不脱,干脆横着心,两眼一闭任由它宰割去,那样反而痛快些;这好?再怕人也没有比鬼在脑后紧紧跟着你更怕人的了!


幼时听故事,听到恶鬼追人,伸出冰块似的鬼爪儿拎起人的后衣领,嘘呀嘘的朝人后脑窝下面的颈毛上吹气,吹一口,使人遍身发麻,吹两口,使人心里发冷,三口气吹下来,人就叫他吹得昏昏糊糊,像掉在冰窖里一样──就会吓得自己把后衣领高高翻起,死死的护住后颈子,害怕真有那么一种恶鬼,在自己身后嘘气,即使人还坐在烟雾沉沉的屋子里,身边还晃着许多张阔笑着的人脸,自己也会不停的哆嗦着,胆子缩得比壁洞里菜油灯的灯焰还小几分。


现在不再是故事,那个鬼正在身后追蹑着自己,得,得,得,得,分明是另一匹牲口的蹄声,清清楚楚的响着。万小喜儿屡想回过头去,瞧瞧究竟,但总提不起这种勇气。那么,祗有打着毛驴,让它快跑罢,但总是没有用的,那蹄声仍然阴魂不散似的刮着人的两耳。


眼前的夜雾更浓了……


夜雾把荒野紧紧的包裹着,神秘的墨黑涂去了仅有的一点儿星光,万小喜儿眼里见不着路影,领不稳缰绳,祗能任由那匹毛驴儿自家摸着黑路走,恍惚觉得驴身颠踬了几下,荒草的长叶拂着自己的腰和手背,敢情是毛驴离了路,走下草沟来了?


等到听见驴蹄绊着什么,骨碌骨碌响,这才又想到毛驴定是踩到荒田里来了?!三弄两不弄的,方向也迷失了,空自睁大两眼,也分不清东在哪儿?西在哪见?!……得得,得得,倒楣的蹄声仍然在身后响着,响得人心扑扑跳,仿佛要从人嘴里迸出来。


“我的老皇天,你千万领领我罢,……看样子,我万小喜儿已经遭鬼迷了!”万小喜儿叫苦不迭,近乎哀告的低语说,希望再会有那么一阵风把浓雾吹开,把那种怪异的蹄声吹走。


但这一回,连天也不灵了。


浓雾是黏黏湿湿的,带着一股腥气,那怪异的蹄声越来越近,直贴在人的耳门上。


我该怎么办呢?万小喜儿惶急的寻思着,即使老天爷不肯祐护我,我也不能恁由这恶鬼迷住。……听说单凡恶鬼都是怕见灯火的,祗怪自己上路前太粗心,不但没带马灯,连个火折儿也没带在身上;胯下的驴背囊里,祗有一根麻绳和一把插在皮鞘里的小攮子,若是遇着什么强人,也许有些用处,可是遇着鬼,这两样东西有也等于没有,压根儿派不上用场!……无论如何,害怕也没有用了,祗好弯腰去摸驴囊,把刀和绳摸着,揣在怀里。管你人来鬼来,你不沾我的身,咱们两没账,你若是沾惹上来,我先不先给你一攮子再讲!


人到走头无路的时刻,反而沉着起来了。


天也许过了三更了,毛驴踩荒走了这一大阵儿,把自己带到哪儿了呢?耳听着温寂的小风绞打着树叶儿响,前头该到了杂树林了!假如方向没摸岔,前头真是杂树林的话,那么,脚下离沙河口祗有十里的路程了。


这一截儿路还算安静,除了一前一后的蹄声弄得人心起疙瘩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毛驴儿朝前走着,有一截树枝扫过万小喜儿的肩膀,万小喜儿横着伸手去摸摸,摸着些靠得很紧的树干。


不错,这儿正是杂树林,有一年,自己跟万梁叔骑驴到沙河口去,曾穿过这片茂密的林子,这片杂树林可真不小,足足绵延有六七里地,叶片封住人头顶,阴阴的不见阳光,那时是顺着林空里的一条荒路走的,这回在浓雾卷腾的黑夜里,毛驴走离了道儿,准是走到密林深处来了,牲口一闯进密林,得、得的蹄声就消失了,林里是闷湿的,常年落下的叶子堆积着,腐烂了一层又加上一层,驴蹄儿踩在上面,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奇的是前面的驴蹄声一消失,后面的蹄声也听不到了,难道人叫鬼迷住,鬼又叫杂树林迷住不成?!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听见自己的左边起了几声驴叫,唔──昂,唔──昂,叫得挺响的。紧接着,眼角的余光被一闪一灭的火亮螫刺了一下。


嗯?蹊跷?!蹊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万小喜儿晕糊糊的脑袋像被铁锤敲击了一下。


他屏住气,在丛树后面兜住牲口,悄悄的转过脸去,朝方才亮起火光的地方凝神呆望着。等他这样去望时,那怪异的火光已然熄灭了,但火光在他眼瞳留下的残余影像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不得不很快的把刚才的许多想法完全推翻。


事实很显明,自己身背后跟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恶鬼游魂,而是一个神秘的夜行人。传说虽然很多,有些传说里也有鬼骑驴赶夜路的,但鬼所骑的驴,都是焚化到阴司去的纸驴,有形无声,绝不会昂头嘶叫,驴背上若是个鬼,避火还来不及,哪会亮火?!


依照当时的火亮判断,这人准像自己一样的摸迷了路,因为身上带有火刀火石和裱心纸(较草纸精细的一种纸,极燃性甚强,北方多用其槎为火纸煝儿。)卷成的火折儿,故所以兜住驴,打着了火折儿晃着照路的。


但这人是谁呢?!


万小喜儿想起来,这条路从万家楼到沙河口,是一条外处人走不到的僻路,这个人若不是自己族里的人,也该是老七房田庄上送粮来的长工或是佃户,他若是族人成长工、佃户,为何自己催驴离得万家楼时,没发现身后有人骑着一匹牲口在赶路呢?


记得那时太阳没落山,自己还曾回望过,荒路上并没见到人影子。想来想去,判定这人是在自己催驴翻过红草坡时,由坟冢间跟出来的。那么这人为何要匿在那鼠洞狐窟遍布的荒冢里,等自己经过后,反跟在人背后摸黑呢?即使他没有不利于自己的心意,也必有另一种不欲人知的鬼祟的行藏。


忽而又摇着头,转念道:万小喜儿,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了,作兴人家路过坟冢,拣块石碑座儿,坐着歇歇腿的呢?!天下有几个人像你这样怕鬼的?各人走各人的路,也犯得着这样的胡乱猜疑?!……那边骑驴的汉子,要真是族里人,去沙河口办事,或是老七房的长工佃户送粮赶回程的,自己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两个人一道儿赶夜路,也好谈谈聒聒,一来解解寂寞,二来有个人声壮胆气,何等不好?


万小喜儿打定主意,想等那人再晃亮火折儿时,就先开腔招呼招呼,他两眼就没离过刚才亮过火折儿的地方。谁知那人自从晃亮过一次火折儿之后,半晌没再听着一点儿动静,仿佛也像自己一样的匿在树后窥伺着什么。


雾氛还是把周围包裹着,无边的黑暗都压在一种可怕的死一般的沉寂里,连一丝风也没有了,耳朵能听着的,祗有露滴从高处叶子上落在低处叶子上的微音。这种黑暗、死寂,充满不祥预感的气氛,又改变了万小喜儿一时的想法,脑子里的念头一打转,就转到不妥的一面来了!


万小喜儿最先想到的是业爷的死。


一直到今夜为止,业爷的离奇的死因还是个谜,这谜底正该藏在这条荒路上;业爷是在从沙河口赶回万家楼时遇害的,他被人沉尸的水塘,就在红草坡的坡脚下面,较为偏西一点。依自己的记忆,十多年来祗有万家楼北的三里湾和七棵柳树那一带靠近芦苇荡边的地方,经常出变故,但南栅门外的这条路,虽说是荒得怕人,却从无悲惨的事故发生,业爷好端端的在这条路上被人谋杀,可见这条路上有着歹毒的人。


俗说: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又说: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一点儿也没错。谁知这半夜骑驴的家伙是何等样人?存的是什么心?……不等弄清楚了,千万不能冒失,打一声招呼不怎样,说不定因此弄丢了性命呢?!


这样闷闷的等待了一会儿,就见自己的右边那个火摺子又亮了起来,显见这个人在晃亮一次火摺子之后,从左到右,已经绕着自己藏身的地方兜了大半个圈儿了!这人不像是在摸路,却像在找寻自己。


这一回,火折儿亮得久些,一丝火光在浓黑中迸起,被雾氛和密密的树干隔着,变成无数无数游迸的光针,一丝,一簇簇,一蓬蓬的向周围的黑里遁逃着,那些光针的彩色在游迸中不断闪变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映亮了一块磨盘大的空间。


万小喜儿瞪大两眼看着;火光也祗亮了一刹功夫就熄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重新迅速聚拢,吞噬了那块被火光照亮的空间,在那一刹凝视中,万小喜儿没能看得见那人的脸,祗从树干的缝隙间,看到一只举着火煝儿的手,和两只摇动着的驴耳朵。那人头颅的黑影巨大而奇幻,在树干朝光的一面上移晃着,仿佛在张望中找寻着什么?


……不妙!这家伙恐怕存心想谋算我!


一种本能的直感掠过他的脑际,使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把带鞘的攮子来,抽出攮子,反握在腕底,微微战栗的等待着。


……假若你想谋算我,你就是只笨驴!──你最不该晃起火摺子,让我在暗中看见你。……


没等万小喜儿想完,火折儿又亮了;这一回火亮离自己藏身的地方更近,也不过三四丈远,方向却转到了自己的身后。那人似乎正背对着自己,他的巨大的肩影挡住了火苗,这么一来,却使万小喜儿能够清楚的看出他骑在驴背上的上半身的轮廓,一等万小喜儿看清了那人的黑色轮廓时,他猛的一震,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因为那人正是老二房的万树。


在万家楼,提起老二房的万树来,无人不知他是个凶横的泼皮,万树的曾祖跟小牯爷的祖父是嫡堂兄弟,他曾祖在世时,家业倒颇具规模,可惜他曾祖死得早,到他爱抽鸦片爱喝老酒的祖父手上,家产就逐渐凋零了,他祖父临终前,宅子又遭了一次火劫,更使他家趋向没落。


他爹万世熊官称邪皮大老爹,背地里,连三岁孩子都叫他大邪皮;邪皮大老爹旁的本事没学到,自幼就学会喝酒赌钱抽大烟,卖田地进赌场,刨底财购烟土,上半辈子倒活得落落大方,到后来,连典当都无物典当了,就赖在别家的鸦片烟铺上白抽,或是到烟铺去替人刮烟枪,刮些烟灰吞食了过瘾,没钱尽管没钱,酒壶还是照样揣在怀里,一天几次跑到万梁铺里去赊酒,赊了永不还钱,尽嚷着叫账房挂上!


有回万梁铺的伙计收年账,收到邪皮大老爹的宅上,邪皮大老爹骂说:“我欠你们的账?万梁铺倒欠我一口棺材,我正待向他讨呢?!”那伙计被他骂跑的第二天,有人发现邪皮大老爹倒栽在万梁铺的酒瓮里自杀掉了,临死还白喝了人家一顿酒。


万树传他爹的代,生来就够邪皮,他爹死在万梁铺,他不肯收殓,以苦主为名告到万老爷子那里,硬栽诬他爹是万梁铺逼债逼死的,除了一口大棺材和整个丧葬费由万梁出钱之外,他还讹了一笔银洋。……万树从他爹手上没接过旁的家业,祗有一付鸦片烟具和一只专装赊酒的锡酒壶。但因他长得壮实,专靠讹人吃饭,喝的是霸王酒,吃的是霸王饭,连老婆全是在长房佃户家里讹来的,那村姑跟万树过了几个月,既吃不消拳头又捱不得饿,趁夜卷逃掉了,及至小牯爷领了枪队,才分派他看管栅门,吃族里饭混日子。


万小喜儿是在万家楼长大的,哪还不知这些底细,故此一瞧出来人是红眼万树,就知自己遇上了极大的麻烦了。


讲关八爷跟小婶儿通奸的谣言就是从万树口里吐出来的,他为何凭空造出这种谣言呢?!若说是想诬陷小婶儿,那还有些因由,因为他老子死在万梁铺的酒瓮里,他记恨万梁叔不该要伙计向他爹讨欠债,再者,万梁叔的继子治邦跟他是近支,他早天诬陷了小婶儿,让产业转到孩子手上,他好讹诈一笔钱花用。但则他诬陷关八爷那样正直的人豪,就毫无因由了!


火光又熄了,万树的影子也叫黑暗吞噬了,他这样追蹑着自己又是为什么呢?万小喜儿想:也许是今天在尚家茶楼时,他记恨我拿言语冲撞了他?也许他伙同老二房的几个泼皮诬陷人,不准谁插手管事,他这是来截住自己,不容我把这消息透露给珍爷。


他没有动。他紧握着攮柄的手掌心不停的朝外沁汗,把攮柄弄得黏黏湿湿的;虽然他知道,凭他的力气绝对拚不过红眼万树,但他相信,若论机警灵活,他都要比万树强得多。他不想趁着雾夜悄悄的牵着牲口遁开,因为有许多悬而不决的哑谜,都要他在今夜面对着红眼万树时一一的揭开。


“小……喜……儿!”万树在那边说话了:“你在哪里?你这个鬼精灵!”


那个闷着没答腔,拢一拢驴缰绳,使毛驴儿朝后退了两步。


“你可用不着这样避着我,”万树又说。他那经常酗酒的喉咙是嗄哑的,郁郁沉沉的飘过来,听着简直不像是人声,却像荒冢里的鬼嚎。


“我没避着谁,我在这儿!”


“好!”那边传出撕心裂肺的笑声来:“算你有种,小喜儿!……你知道今夜你是跑不了的,在这座杂树林子,当着我万树,鬼也救不了你。你早点出来认命罢,免得让我多费手脚了。”


“你打算把我怎样?”万小喜儿说:“我倒想先听一听,我绝不跑。”


“那敢情好。”万树说。声音逐渐贴近了不少。


万小喜儿一抖驴缰,双膝一夹,使毛驴朝斜里走出几丈地,一面绕行着,一面答话说:“树叔,有话你尽说罢,你若不把话说明了,你也休想碰着我一根汗毛。你究竟打算把我怎样?!”


“我要……成全你,”万树冷冷的说:“就在脚下把你摆平。你若不愿死,你就放开喉咙喊叫罢,看谁能来救得你?”


万小喜儿没料到对方竟会这样的开门见山,事情落在头上,心里反而不怕了,抗声回说:“我就是这几十斤重的一块料儿,你要收拾我,方便得很,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这做晚辈的决不先动手,你要是今夜顺顺当当把我放倒,那自然没话好说,假若明年今天是你的周忌,可不是我万小喜儿有意杀你的,日后我见了牯爷,也有话好讲。”


“你还想整头整脸的见牯爷?!”万树笑得凄凄惨惨的:“我说,小喜儿,你甭再做那种霉梦了!──你拿什么来拚我手里的廿响快机?”


万小喜儿不再开腔了,他知道红眼万树讲的是实话,他手里攥着的这一把三寸长的小攮子,实在抵不过红眼万树手里的快机匣枪,假如没有黑夜和浓雾护着自己,蒙住了对方的两眼,万树祗要理起短枪横泼一梭火,自己决计逃不出他的手掌。若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红眼万树的手里,着实是死不瞑目,他非得另拿主意不可。


“你走不了,小喜儿,”万树的声音在响着:“你就将挺尸在这座杂树林子里,没有人会找着你的尸首,饿鸦会啄食你的烂肉,癞鹰会叨走你的肚肠,食尸虫会蠹尽你,祗给你留下一把骨头!”


“少替你自己念咒罢。”万小喜儿说。


“好小子,你是临死还在嘴硬!”万树骂说:“我先让你尝尝快机的滋味罢!”


万树虽然这样骂着,但是并没发枪,因为他始终把不定万小喜儿藏身处的远近和高低;雾是这么浓法儿,杂树林里黑得像个万丈深的地穴,雾把人的声音都改变了,自己听见万小喜儿说话,余音嗡嗡的,仿佛靠自己很近又仿佛离自己很远,仿佛那声音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又仿佛那音响是从地心升起来的,绕着自己打转。


万小喜儿是个精灵鬼,怕话讲多了暴露他处身的位置,遭自己发枪打他,所以他总把一句话分几次说,你没料着他会开口,他却开了口;你以为他会讲话,他却又变成一只闷葫芦。


万树盘算过,他的快机匣枪里虽然压了满膛火(廿粒子弹),但在这样星月无光雾气腾腾的黑夜里,在这种树干密集的林丛中,十粒枪火祗顶得一粒用。


就拿万小喜儿来讲,你两眼漆黑的见不着他,把机钮拨在慢机上,一发发的打点放,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碰巧打中他;即算把机钮拨在快机上,想稳稳当当打中他,也非得摸准他在哪儿?攫着机会横起枪泼他半条儿火,假如一次拨火拨空了,余下的枪火祗够再拨一次,那,枪就成了空枪啦!


他兜着驴不动,像一只逼鼠的狼猫似的。


他扳起快机匣枪的机头,等着机会。


“你怎不──放枪来?──万树叔?”万小喜儿的声音又在响了,一句话分成三段,在三个不同的方向说的,话音落下去,人可不知又转到那里了?


“我打算让你多活一会儿。”万树无可奈何的说:“我若要早动手,在你驴过红草坡时就该动手的了!”


“那,──你为何──不动手呢?”万小喜儿的声音像牵着线的蜻蜓似的旋绕着。


万树没答腔,他满心全是懊恼。


就是了,为什么在他驴过红草坡时不动手呢?!……那时顾虑太多了,红草坡离万家楼太近,人人全能听得见枪声,那时天还没完全落黑,怕远处、黑处,有人瞧见自己追杀小喜儿,反误了大事。


小喜儿是长房的人,无故被二房放倒,长房必不甘休,万一追根刨底,牵起业爷的那宗悬案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要杀小喜儿,必得要拣荒僻之处下手,自己才会想到这片杂树林的。


一路上,天虽黑,还有驴蹄声可循,谁知一进了这片倒楣的林子,就像有谁在使魔法似的,把蹄声掩住了,原先多少还有些星光,一进林子,连星也没了,祗有恶毒毒的湿雾,这些,全是早先没料着的,如今,小喜儿像只遁进黑穴的老鼠,自己倒像是一只空守在穴口的呆猫了。


“我说,──万树叔。”声音好像在左边。“你为何──要杀我呢?”声音又转到右边去了。小喜儿的声音柔软得近乎哀恳:“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万字来,何况……我是个……晚辈,……”


这样哀恳的声音把正在懊恼的万树弄得心烦,便皱起眉头说:“甭说了,小喜儿,你爽快点认命罢,你过来让我打两枪,我回去好报账。……咱们不妨把话说明了,所以有今夜,全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牯爷他买通各房族里的许多人要对付关八,关你小喜儿的屁事?!明早宗祠就要聚议,那场合不能要珍爷到场,你偏要今夜驴放沙河口?你这不是存心跟我万树过不去,你是在拆牯爷的台!……冤有头,债有主,你死到阴司作鬼,该找那为头的,可不要找我万树。我祗是奉命行事,大不了算是……帮凶。”


“嗯,嗯。”万小喜儿声音悠悠的,像在品味着什么,过半晌才接了一句说:“我这才算明白了……”话似乎吞吞吐吐的没说完,就寂然了。


“你明白什么?!”万树说。


“我明白业爷是牯爷杀的!牯爷怕关八爷弄清真相,所以处心积虑的要把关八爷除掉!……牯爷除了业爷,是为谋夺族长那个位子,为了争权。对吧?”


“你不必问我,”万树说:“那是牯爷的事。你也甭藏藏躲躲的跟我穷泡,如今天快四更了,泡到天亮,你也脱不了是一个‘死’字,惹火了我,多补你半梭火,要你身上多几处血窟洞。”


“谁藏藏躲躲来着?”万小喜儿说:“你开枪罢,我挺着胸脯迎着你的枪口──万家楼虎狼当道,我就想活,也没那个脸皮活了!”


万树把快机匣枪瞄准了万小喜儿声音发出的所在,──估量着是右侧方三四丈远的地方,他不相信对方真会死心眼儿朝枪口上撞过来,但事实破除了他的猜疑;他虽看不见,却听见毛驴直撞过来的声音,他一压扳机,快机匣枪吐出一串幻花似的蓝焰,枪响后,他听见对方叫了一声:哎哟!又听见毛驴摔倒时哀嘶和拨蹄的声音。他估量着对方定是中了枪,从驴背上摔开去了。


但这还不够,他必得翻下牲口爬过去,摸着万小喜儿,试试他的心窝和鼻息,再晃着了火折儿瞧瞧他身上的枪眼,假如没死透,就得补他几枪,把这宗差事办得功德圆满。


他很快的翻下牲口朝前摸过去,摸着癞皮的树干和一些低矮的打上人脸的枝条;在一处积着水的洼穴边,他摸着一条温热的、犹在痉挛的毛驴的后腿,当他手掌抓住那条后腿时,毛驴的尾巴鞭着地,那条后腿还不情不愿的挣缩了一下,仿佛要踢他的样子。


……驴是摔在这里,那么人也该摔在这附近了?!


万树顿了一顿,留神凝听一会儿,他想着万小喜儿中枪后,若不立即就断气,总会发出些辗转翻侧或喘息呻吟的声音,而他听不见一丝动静。


……这小子也许死了!我该晃起火折儿来瞧瞧他躺在哪儿?!……不不,这小子也许躲在黑里装佯,等我晃火时,他就会扑过来夺枪。我不能亮火开他的眼,还是摸黑的好。


万树正想着,忽然听见小喜儿在那边传出极端微弱的哼声,祗哼了两声就咽住了,想必业已在那儿咽气。


……作孽,作孽!临到这种辰光,那样临终的咽息声也刺进了万树的铁石心肠,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是懊悔,也不是怜惜,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祗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在今夜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有些恨小喜儿,恨他长到十九岁了还是个傻蛋,若不是这个傻蛋在尚家茶楼里大嚷大叫的惹下麻烦,自己也不会骑驴摸黑、充军似的在这黑穴里苦熬通宵了!……


着实想想,自己并不怎么恨他,小喜儿这回死是死在他那不识时务的毛脾气上,虽是不识时务,也还算得直性人;眉清目秀的小喜儿,平素对长辈都彬彬有礼,极其恭谦,就拿自己来说罢,在万家楼各房族里,连本门的老二房在内,有谁正眼瞧过你万树来着?有谁管你喊声万树叔,把你当做人看?!当面不理不睬,转脸都骂你红眼的泼皮!算来算去,祗有小喜儿从不僭越,一口一声万树叔,即使有一回在赌台上,自己做鬼牌,赖了他一笔赌注,这小子红下脸嚷嚷也还带个“叔”字。


如今他是……完了!谁知他竟会死在自己的枪口下面?!……我说,小喜儿,我他妈的万树可不是出心要杀你,我端的是牯爷的饭碗,不杀你不得过身!我这支快机匣枪也是牯爷给我的,我上回赖了你的那一笔赌注,赶明儿买些纸马烧了还给你,这回罪不在我,你得宽谅点儿,咱们阴阳两世没账。


万树一面胡乱想着,一面站起身来,朝小喜儿呻吟处摸过去,嘴里喃喃说:“甭在那儿惨兮兮的伤我的感情了,小喜儿,待我摸过来补你两枪,早点儿把你……超度……了罢!”


正说着,脚下忽然绊着了什么东西,万树并没有栽倒,却朝前跳起来,打了个踉跄;万树失声叫了个啊呀!原以为脚步踏实后,可以稳住身子,谁知脚下像片蜘蛛网,连着又被绊了一家伙,这一回明知要跌倒,但也收不住前倾的身子,咕咚一声就仆倒下去,嘴唇撞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着着实实跌了个狗吃屎,胸脯撞在地面上,撞出一声闷哼来。


“见他娘的鬼了?!”直到回过气,万树才这样骂着:“什么倒楣的东西?害得老子栽筋斗?”


忽然他明白过来。──他一只手的手掌摸着了一条绳子。没有旁人会干这种事,原来小喜儿早已不在驴背上,却悄悄的不知从哪儿扯出这根倒楣的绳子,从这棵树干拴到那棵树干,颠颠倒倒拴了好多道,自己看不见,误绊在绳索上,反着了他的道儿了!


“小喜儿!”万树的杀机涌在心里,吼着骂说:“我攫着你时,我要把你浑身打烂掉!”


小喜儿没答话,呼的一棍横打过来,正打在红眼万树右手的手腕上,万树的手腕一麻,撒手把快机匣枪丢掉了,急忙换手去摸时,小喜儿的脚尖比他更快,伸腿一拨,祗听得扑擦一声,那管匣枪也不知叫踢飞到哪儿去了,两个人都听见匣枪打在一棵树干上的声音。


万树十拿九稳的有把握干掉小喜儿,全仗恃着那管快机匣枪,做梦也没想到泼出去半梭火,祗打死了一只没人骑的笨驴,并没刮着小喜儿一根汗毛,等小喜儿在黑里露了面,正是需得用枪的辰光,那管枪竟遭对方打落后踢飞了。


手里没了枪,万树这才羞恼交迸,双手紧抱住小喜儿的腿,发力朝怀里一拖,把小喜儿拖住了,原以为经自己这么一发力,小喜儿该倒下来的,谁知对方准是抱住了一棵树干什么的,再用力也拖他不倒。


红眼万树拖不倒小喜儿,恨得牙根发痒,就张开那张满是粗硬短髭的胡子嘴来,狗啃骨头般的一口咬住小喜儿的腿肚儿,他咬得那么凶猛,一口下去,自觉牙根都陷在肉里。


在这一瞬间,他血管里潜流着的凶猛而残忍的野性迸发了,一种无名的盲目的愤懑和怨毒牵住他每一条筋肉,他忘掉在刚刚听着万小喜儿疑似的呻吟时所想的那些,如今他的心比林中的夜更为黑暗。他咬紧对方的腿肚儿,双臂像铁箍般的箍住对方的膝弯和脚踝,咬着,并且撕扯着,仿佛所有的怨郁,所有的愤懑,都从牙根里畅顺的快意的流溢出来,这种黏附于原始人性中报复性的快意使他变成一匹饿兽。


他用牙齿撕扯着,他的唇咬触着被牙齿洞穿的裤管,一股热湿的液体从那里流出来,流进他的腔里,带着一股腥甜的铜锈味,他知道那是对方的鲜血。但对方也够有种,即使被咬成这样,却连哼全没哼一声;万树正咬得起劲时,没料到双手抱着树干的小喜儿还有另条腿好用,小喜儿咬紧牙强忍住那份疼痛,双臂用力抱树,悬起另一条腿来,猛可的直踹在万树的鼻梁骨上。


这一踹的滋味够瞧的,比被咬腿肚儿还要加倍。万树没料着劈面踹来这个猛疾的飞腿,就觉面间挨什么硬玩意猛敲了一记,两眼金星乱迸,满耳尽是嗡鸣,嘴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松脱了,两手也跟着松开了。


鼻梁骨这玩意最娇,根本吃不住碰撞,对方这一脚正踹在地方,一刹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占全了,不但松开小喜儿的腿,而且整个身子都被踹离了地方,滚在另一些纠缠的绳结上。


浓雾仍在弥漫着,恶毒毒的黑暗仍然掩着人的眼瞳,两个面临生死关头的人,整个世界都缩小到祗有丈许方圆的这一块地方,脚下的林叶是松软霉湿的,到处都有杂树凸露的根须在绊着人,都有低垂的横枝拂打着人头,密集的树干随时碰撞着人的肩背,而且地面上还遍布着万小喜儿拴结的、纵错的绳索。……两人都看不见什么,但在这当口,人心里总有另一只神秘的眼睛睁着、醒着,不需经由视觉,直接感及这些。


经过短暂的相搏,万小喜儿的腰和腿都带了伤,万树的鼻梁肿得平塌塌的跟脸颊平齐,鼻血点点滴滴的洒在衣襟上;他的右腕遭到棒击,整个手掌都淤了血,麻木的伸着,他的脸孔扭歪着,筋肉不断生出抽搐和跳动来。游离的思绪没有了,连互相咒诅的话语都是多余的了!除了搏斗之外,其余的感觉都迟钝了,麻木了。


赤手空拳的万树,虽然面门上狠捱一脚,使他有一刹昏迷,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翻起身,抡拳朝万小喜儿那边横扫过去,他没打着万小喜儿,却打着了一丛灌木,打得枝叶簌簌响。


万小喜儿手里空攒着小攮子,却顾忌着,不肯出手通杀万树;他究竟是个奶气没脱的人,出世以来,从没揎拳抹袖跟人交过手,更甭说生死相搏了。他既踢飞了万树手里的快机匣枪,他就没有杀死万树的念头,他祗想早点制倒万树,摆脱他的纠缠,趁黑遁奔沙河口去:即使天亮后万树能捡回他失落的匣枪,他也没有那个胆子追到沙河口田庄上去行凶。


而万树这个浑蛮的汉子可不是轻易制得倒的。


两人盲目的纠缠着;打着,踢着,撕着,扯着,谁都急切的想把对方制倒,谁又都急于摆脱对方的纠缠;对万小喜儿来说,他不愿白白的耽误了他去沙河口的行程,让万树把他窝死在这儿,对万树来说,除了怨毒和愤懑外,新升起的恐惧却促使他不愿再捱下去。


经过一段缠斗之后,两人全都逃不脱对方的纠缠了,黑暗匿得住身形,却匿不住彼此间牛一样的喘息,两人就靠着彼此的喘息声,各把对方缠紧。这两个出手相搏,初时万小喜儿靠着身子灵活占了不少便宜,万树这只蛮牛却屡吃大亏,明明摸准了小喜儿存身之处出拳,一拳捣出去,打着的不是小喜儿,却是癞皮的树干;明明照着他的喘息之处扑过去,却扑在死去的毛驴的身上;浑身的伤痕不知多少?打出来的还不如碰出来的多。不过,缠斗了一阵儿之后,万小喜儿疲顿下来,因为力气比不过万树,慢慢也就挨上了对方沉重的拳头。


……我不能叫他给窝住!……万小喜儿想:万一被他窝住,单凭他那两条铁箍般的胳膊就能箍死我!


……我不能像这样皮也不贴,肉也不靠的跟他打散打,我非得抱往他,把他放倒了死扼不可!要不然,恁他像条粘乎乎的泥鳅似的乱窜,不定就叫他窜掉了?!……万树心里打的是另一种算盘。


两人经过几度滚缠和滑脱,万小喜儿终于被身粗力强的万树揿倒在地上了。他的头枕在一支凸露的树根上,胸脯被对方骑压着,愈是挺腹挣扎,万树压得愈紧。


“我要……活活的扼断你的颈子,小喜儿!”万树喘息着骂说:“我刚刚业已说过──任你玩什么鬼花样,踢掉那管枪,你还是走不了我的手。”


不容小喜儿开腔,万树的两手就紧扼住小喜儿的颈子,扼得那个在身下乱打挺,嘴里吐出呃呃的声音。


“你还不甘心?奶奶的。”万树放开手,又抓住小喜儿的头发,把那颗脑袋拎起来朝树根上乱撞。正在这时候,万小喜儿一只胳膊猛的一挥,那把三寸长的小攮子就整送进万树的肚子里去了!


这好比两人开赌,万小喜儿这一攮子,就决定了万树是个走霉运的输家。


万小喜儿在半昏迷中,两手作本能的挣扎,在挣扎时无意喂给对方一攮子,万树就觉腹部一发麻,浑身跟着软了下来,回手一摸,摸着的是一只刀柄和一截突突跳的肚肠,连一声妈全没叫出口,就倒地打起滚来。


也不知经过多么久,万小喜儿清醒过来,发觉黯黯的晨光在头顶的叶隙间洗着人眼,残雾一绺一绺的逃着,天已经破晓了。他费力的侧过脸,望见昨夜两人相博时所留下的痕迹,仿佛是一场噩梦。


噩梦的梦景竟是如此的可怖?留在他凝定的痴睁不瞬的眼瞳里;远处的雾氛还没退,他所能看见的,祗有眼前这块空间。最先他看见万树,就匍匐在自己身边,身子半侧着,两腿蜷曲,双手捺在肚腹间的攮柄儿上;他肿成青紫色的脸孔歪扭着,一口牙白烁烁的吱得怕人。


毛驴儿躺在水洼边,尸身已经僵硬了,肚腹上,颈项上都有挂着血迹的弹孔,它上半个身子全躺在血泊里,那些鲜红带赤的血浆已经半凝了;它也像万树一样的吱着牙齿,显露出临死前那种痛苦的挣扎。


在树干的空隙处,积着灰黄色败叶的地面上,好像被锄头翻掘过,到处都是打斗时留下的脚印和滑倒、翻扑、滚缠的痕迹,自己拴起的绳索间,地面上更淋着许多血迹,有些树的外皮被擦落了,露出青白色的裸干。万树骑来的一匹大青驴,却仍然在不远处徘徊着。


万小喜儿虽是醒过来了,但他不能转动身子,他祗觉得后脑麻麻木木的胀痛,颜面的内层也像针刺蚁走一样;有许多当时并没感觉到的带伤的部位;腿肚儿、手肘、两膝和腰杆,都疼得使人难忍难熬,他尽力的撑了一撑,发觉他后脑枕着的树根上也黏着一片血迹,而且鲜血正从耳门里滴出来,便又两手一软,跌卧在地上。


脑子是纷乱的,像有一群迷失在雾里的蜜蜂,营营的振着翅,使他一时无法清晰的回思昨夜的情形,他也记不起何时使攮子戳杀万树的了!无论如何,钉在万树腹间的那把攮子是自己送出去的,万树死了!万树被自己杀死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


他必得静下来,好生盘算盘算,他觉得昨夜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但他很难定下心神,来摆脱眼前所见的惨景,即使他闭上眼,万树龇裂着牙齿的脸孔仍鼓瞪两眼出现在他的感觉当中。


他去沙河口的当时,祗是疑惑著有人要陷害关八爷,万树这一来,可把谜底全揭露了,原来背后的主使人就是叔祖小牯爷。如今他已经杀了红眼万树,自然无法再回万家楼,按理讲,祗有先去沙河口,把实情明告叔祖珍爷,然后抗风(即避避风头之意。)亡命去外乡;但如今他浑身带着伤,后脑像裂开来一般的剧痛,连爬动都感到艰难,十多里路程的沙河口,仿佛比天边还远了……


恐惧、凄怖、伤心和绝望敲击他,使他又晕厥过去。等他再度醒转时,雾氛业已被阳光扫尽了,有一些细碎的阳光的圆点寂寂的照在脸上,林鸟在恍恍惚惚的鸣叫着,身下的腐叶层中,有热湿蒸着人的背脊,使人更觉昏沉。


当他的意识重回时,立即又被眼前的惨景触动了,阳光照着万树和毛驴的尸体,照着遍地血迹,更显得触目,他自觉不是接近这些,而是接近了死亡……


我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罢?他心里这么自问着。


不!……心里有个声音回答他:我说,万小喜儿,你千万不能死在这儿,就算伤重得活不成了,硬爬也该爬到沙河口去,死在叔祖珍爷的面前。


是的,是的!疑问消失了,更有声音在怂恿着他:爬起身来,小喜儿,你若不去沙河口,非但关八爷跟小婶儿要遭陷害,祗怕日后连珍爷也会走上业爷的老路了!


这样的怂恿化成无数针刺,扎进他昏沉的脑袋,他终于挣扎着,尽力撑起了上半个身体,缓缓爬过万树的尸首,直到他牵住万树留下的那匹青驴的缰绳。


爬上驴背时,他嘴里漾着甜腥的鲜血。


但他总算是个赢家。


※ ※ ※

整个夜晚,万菡英都在忙碌着。


沙河口的田庄各处,都被难民中的妇孺老弱挤满了,珍爷的大宅院里,不但各房各屋挤着人,连院子里,牲口棚里,草垛脚边,草垛顶上全睡着人。田庄上和难民群中,凡是能拿得枪使得棒的人,都跟着珍爷护盐船追溃兵去了,但这些妇孺老弱仍需有人来照料,她虽然病着,但她仍得肩起这付沉重的担子。


首先她把田庄上年轻力壮的村姑农妇们召聚起来,替难民们腾折空屋,安架锅灶,铺起许多用沭楷(高粱杆的俗称。)打成的通铺(铺位相连的长铺。),分男别女,让难民们安歇;她又收集起阖庄所有的马灯和灯笼,燃亮了,悬在各屋的檐前和通道上,为他们照光。然后她漏夜亲访那些难民,问明他们姓名居里,要老账房记录下来,好列册分粮。凡是她觉得珍爷该做的,她都替他做了。


田庄的前后大仓全开放了,那些宽大的四十八层粮褶上,有人整夜在唱斗籴粮。


不单是成千的难民的食宿要她操心,珍爷领出去的那些人,也要靠田庄上备车供应粮草食物,她没有经过像这样惊人的大战阵,但她曾看过农户们的大械斗,参加械斗的汉子们蜂涌的出庄去,妇道人家除了烧香念佛之外,照例要架大灶,烧饭烙饼,备办干粮,送出庄头,让那些汉子们轮替的抽换下来用饭。


依照这种习惯,她想到这跟大规模的械斗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所打的不是邻庄的农户,而是北洋的江防军罢了。


二更时分,沙河口田庄上的粮草车就开始朝东滚了,几十辆牛车拉有半里路长,冒着少见的遍野大雾,朝北滚过沙河上的卞家大石桥,滚向东面的盐河堆去,而许多架在麦场边的大灶,仍在烈火熊熊的忙着烙麦饼,准备第二批牛车好载运干粮送上火线去。


起雾之后,夜气是浸寒的,她仍然穿着淡色湖州缎的夹袄儿,没加坎肩,在人群麇聚的麦场边走动着,一些也不觉得疲劳、困顿和寒冷。不知是谁为她端了一把座椅来,她不想坐下,她完全忘了她原是个病人。


这样的雾中的夜色是她从没经历过的,甚而超出了她所曾拥有过的梦想;无数盏灯球在雾中辉映着,使那浓浓的雾氛变成一片闪跳着七彩光刺的流液,像落在地面上的彩云,那些灯火与灶火的光团在远远近近的地方摇曳着,闪跳着,显托着幢幢的人影。


既不是兴奋,也不是悲凉,她望着这些,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总觉在今夜的浓雾中,人们醒着,有一种巨大的魔性的力量,把许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人绾结在一起,每个人的心头都亮起这样的火焰,──要烧破什么似的火焰。


火焰也正在她的心里旺燃着,她恍惚能看得见那种活生生的抖动着的火苗,明亮而畅快的颜色从心里升到眼里;大灶下面的柴火烧得那样猛,到处都是烙饼的浓香,农妇们把那些烙妥的面饼装进竹箩,抬到村头去等着装车,老年的难民们也都在帮着烧火,一面低声谈论著。在一处灶火旁边,她伫立着,烟气腾腾的灶火是红的,尽管浓雾卷掩,它仍能照亮一小块空间,照亮一些生动的人脸。


一个脸孔黧黑,满头灰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灶口边的一把干麦草上,使铁筷拨弄着柴火,一个瘦削驼背的老头儿在另一边用长柄的钝斧劈着木柴,较远处,露天架着一张白木长案,几个农妇坐在案边的长条凳儿上,忙着和面做面。


“十几年了,”老妇人说:“十几年没起过这般大的大雾……”她有些忡忡的,仿佛在忧心着什么:“人全说,这种大雾,主兵凶的。”


“你家里,有谁跟珍爷上去了?老大娘。”老头儿双手抱着斧头柄,顶在胸口歇了劲,摊开手掌来,啐了口吐沫在手心搓着。


“我孙儿小满子,”老妇人说:“他是猪年生的,今年刚满十八岁,粗蠢得什么似的,枪也不会使,他爹跟珍爷去打江防军,他也闹着去……了!我倒不担心他爹,祗担心那个小傻子。”


“你尽管放心,”老头儿说:“天呈异象,该应在北洋兵头上,孙传芳的气数……完了!不出今年他一定垮台,不信你就瞧着罢,塾馆里的老塾师讲的:民如潮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一点儿也没错的。咱们做老民的,一向顺服惯了,北洋官府若不到恶贯满盈的程度,怎么会连一个奶腥没脱的孩子,也捎起棍棒喊打?!到得这种辰光,他们就算大势已去了!你孙儿准没事,你放心罢。”


“单巴望这样……”老妇人说:“天祐关八爷罢!”


老头儿又抡动长柄斧劈起柴火来,叮咚的斧击声跳进雾里去,更从雾里撞来空空的回响。……万菡英听着,自觉一朵朵明亮的小火焰吐在他们的话里,仿佛是一些金色的幻莲一样,她真想采撷一把那样的幻莲,捧在掌心把玩着,因那些幻莲全是被盐市的烽火催开的,关东山的名字业已化成一道长风,从许多人的嘴里吹到更远的地方。虽然不知他人在哪里,但他人在哪里已经无关重要了。……她顺着麦场走过去,人们仰望着她,朝她发出感激的微笑,但她并不觉得她做了些什么,她感激着他们用一朵朵金色的火焰温暖了她自己,至少在今夜,她被许多从他们心上迸出的火焰烛照着。


从盐船上泅来求援的那个挂彩的汉子死了,他僵凉的尸体挺在麦场边的碾盘上,一群不相识的农妇围绕在那里,喃喃的祝祷着,一边蹲在地上为他焚化纸箔,黑色的纸灰在浓雾里变得凝重了,一片一片的钉在人的衫裙上,像一些日暮时觅地栖止的倦蝶。


“姑奶奶,你怎的也不去歇一歇?!”一个农妇拉着她的袖子,近乎哀恳的说:“你是带着病的人。”


“第二拨送干粮的车子该收拾着起脚了,”她说:“前一拨粮草车也该到盐河堆了,我盼早些听到那边的消息,再说,杂事多得像乱麻似的,我怎好恁大伙儿漏夜忙碌,独个儿跑去歇着?”


杂事多得真像是一捆乱麻,处处都离不得她,眼前新异的夜色像是一道护符,护住她的病体,使她能勉力撑持着,决定了很多事情。这是无可推诿的,这里是珍爷的田庄,珍爷走后,她就是田庄上唯一的主人;她不单要收容和安置这许多逃难的人,更要供应珍爷领出去的枪队的粮草和食物,即使有些事情是她没曾经历过的,她也得尽力的担承。


五更初起,有一些骑牲口的庄丁赶了回来,也带来了珍爷的口信,着他们禀过小姑奶奶之后,尽拨仓里的存粮运上去。庄丁们用夸张的声音,讲述他们护盐船追溃兵的经过,这些经过,很快就被人们兴奋的传述着了。


“你们有跟江防军接火吗?”


“咱们根本没见着江防军的影儿,但见遍野都是人头,──人们听说有民间的枪队追溃兵,不管卅七廿一就抄着刀叉棍棒跟上来了!”


“咱们最先不过几百人,鸣锣响角的,一路吆喝过去,一夜的功夫就聚起近万人。”另一个说:“如今算是稳稳的占住了盐河的北大堆和朝北三里沙砾地,一条长堆上,彻夜都响着人声。不论咱们枪支怎样缺少,单凭这种气势,也够江防军丧胆的。咱们祗是缺粮草,珍爷说,若祗靠沙河口一地的粮草,最多能撑十朝半月,所以珍爷要咱们回来禀上小姑奶奶,最好早些跟牯爷碰面,能得到万家楼和北地大户的粮草接济,赴援的这拨人枪,就能越过桥船口,跟盐市的民团会合了。”


万菡英听着这些,她心里被一种强烈的激奋鼓舞着,她想不到从沙河口拉出去的那一股人枪,会在一夜之间掀起一股惊天动地的狂潮;她没能亲去盐河堆,眼看这股狂潮,但她能想像到那些悲愤人群蜂涌汇结的景况!她恨不能立即备上马赶回万家楼去,把这样的消息传告族人。她相信万家七房族,都该拉起枪队去盐市,并且拨出大宗粮草来接济盐河北大堆上的那些人群。


但她忽觉眼前一黑,天和地都急剧的旋转起来。


※ ※ ※

天亮时,她躺在卧房里雕花的铜床上。


这一角世界是安静的,婢女把长窗的窗帏扯起来,遮住雾后的朝阳,使她的卧房被一股淡蓝色的柔光包裹着,铜床前的金漆立几上,置有一只小巧的镂有古式花纹的铜香炉,炉里燃着她喜欢常时点燃的沉檀,一缕缕极轻轻细的篆形檀烟,在她的帐间袅绕着。靠近窗前的方几上,安着药釜,婢女正在为她煎着汤药。


她睡着,睡得并不安静,常在梦中转侧并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她久久苍白得像云母石般的两颊,反而现出少有的红晕。……


没有什么音响惊动她的梦,一架精致的西洋座钟在长几中间答答的走动着,发出有规律的微音。她枕边的白磁痰罐里,仍贮着她被扶掖回房时吐出的鲜红,她的身子对着妆台,妆台的圆镜映出她的脸,蓬松的柔发掩住她的半边脸颊,更从她耳边垂悬,铺展在枕角边,像一蓬闪着乌光的波浪;在红绫的被面掩映下,她原本晕红发热的两颊更显嫣红,像一朵易开易谢的红花,展放着她病态的滟色。


她睡着。但田庄上所有的人们都被她发病倒下的消息惊动了!在这些老弱的人群里,大半都是饱受忧患的,半辈逃荒避难,他们觉得从没有遇到过比菡英姑奶奶这样年轻的姑娘更好的人,也从没遇到过像沙河口这样拯饥救溺的田庄,肯为难民们日夜照料,大开仓廪;他们牢牢的记着这些,他们是难以忘恩的那一类人。


“天不该让她患上咯血的毛病,一朵花似的年纪就咯红,朝后的日子怎么过法儿……?!”


“有人去请医生没有?”


“医生业已去接去了,还在盐河西南的鲍家村。”


而她听不见人们的关心,焦虑和叹息,她在梦里梦见彩云落在地上,许多许多金色的、透明的小火焰在云上开着,开成一朵朵金灿灿的幻莲将她围绕着,她满满的撷取了一握那样的幻莲,移向阳光,忽然那些花朵生了翅,飞舞起来,朝她展露出灿烂的微笑,她踏着云去追逐那些越飞越高,越飘越远的幻莲,恍觉自身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踏不稳,踩不实,每一步都踏进了虚空。……


在一身如絮的飘荡之中,她又听见沉雷在天边的层云中滚绕着,发出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那不是雷响,而是从无数喉咙的绾结中所兴起的呼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关东山!关东山!关东山!声浪巨大绵延,一直波传向天的极处去,那种声音是一种苍凉的醒唤,悲壮的摇撼;像鞭人的狂风,击人的骤雨,和天相接着,和地相连着,──渐渐的,声音的狂涛仍然排山倒海般的汹涌着,但再不是呼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了。……


关东山!关东山!那个逐渐会被人遗忘的名字是在历史之外,人们总这样习惯颂歌一些史书上列载着的圣贤英杰的名字,却很难去掘发历史之外的荒湮者,一些无名者所怀的爱心,所受的煎熬,以及他们生时的惨澹,死时的苍凉……关东山!关东山!普天世下,祗有一个人把这名字刻在心上,而她却陷在空虚无际的云中。


有什么在推着她,使她在惕怵中睁开了眼。她醒后,觉得有血块塞在喉咙里,想伸手去摸痰罐儿,这才发觉两手都松软无力,连小小的痰罐也捧不起了。她匆忙的捏起一方汗帕掩住嘴,发出一串轻咳来。这当口,她听见婢女在房门前跟谁说话的声音。


“我实在不忍跟她去禀事了,”婢女的声音几乎是哀哭着:“可怜小姑奶奶她昨夜整夜没阖眼,病势再行发作,吐了半痰罐的血。她这才歇息没几时,怎能再让她为杂事操心?!……再这样下去,真要索了她的命了。”


“这……这可比不得一般的杂务。”那人听来像是田庄上管事的老魏:“那万小喜儿是从万家楼来的,浑身带着伤,他说有要紧的事要见珍爷,我告诉他珍爷不在,他说要见小姑奶奶。”


“您总得再等一歇。”婢女说:“她不知醒没醒呢?得等她醒后喝了药,我才好跟她去说。”


“那万小喜儿在路上受人狙击,浑身上下全是血,后脑血涔涔的,伏在驴背上非但不能动,连吐话都有些艰难,还是经人扶下来的。”老魏的声音有些急促:“看样子,他是等不得……了。”


她又咳嗽起来,一串那样轻轻的长咳使她手中的汗帕被血块染红了,雕着喜字纹的银制帐钩,在她咳嗽时战巍巍的晃动着,连帐沿的长条流苏穗儿都漾起了波浪。她的咳声打断了两人的话,婢女匆匆的走到床沿说:“姑娘可是醒了?庄上魏爷在外边……”


“我知道,”她打了个软弱的手势说:“先帮我开开窗,我要透口气,……你问声老魏,小喜儿,他在哪里?”


“姑奶奶你醒了,”老魏在门外说:“小喜儿伤得重,我业已着人把他抬放在绳床上了;如今他人在大厅里,等着见姑奶奶,他说话吐字都很含混,后脑裂伤很大,两耳滴血,祗怕……捱不久了。”


“扶我起来,”她朝婢女说:“我想不出万家楼如今会有什么样的变故?在业爷死后,不是还有牯爷当家作主么?”


“事情也许正由牯爷起的,”老魏说:“老二房主族事,连咱们外姓人都觉得不妥,单看牯爷手底下那些混世爷们的霸道,也就受不了啦。据小喜儿说,关东山关八爷如今带伤歇在万家楼,老二房想暗中诬陷他……”


“你说什么?老魏……”她忽地撑起身子,用兢战的嗓音问说:“你说关东山?他怎样?”


“他带伤歇在万家楼,……小喜儿他是这么说的。”老魏说:“详情我也弄不清,小喜儿他会告诉你的,姑奶奶。”


关东山带伤歇在万家楼,这消息使她震惊,万小喜儿带伤奔来沙河口,更使她觉着蹊跷?!她一点也猜不着在这段日子里,沙河口田庄之外发生了多么大的事故?涌起了多少谲诡的风云?但她直接的意识到,假如万家楼不生意外的事故,万小喜儿决不至于夤夜来投,她必得要揭开这难解的事实背后的真相,在未明真相前,她是一时一刻都忧惧难安。


当她在婢女搀扶下走进大厅时,绳床上躺着的万小喜儿的形状使她大吃一惊,住昔白净秀逸的小喜儿简直变成一个血人,不但浑身的衣衫破碎,伤痕累累,甚至连那张脸也淤肿得变了样儿,乍看分不出是谁来了。


他的后脑枕在软枕上,浓黏的紫血印在枕面上,耳眼里还在不停的朝外滴血,从后脑勺到两边耳根,都肿得很大,脑后的痛楚使他颜面泛出呆滞的神情,肿得歪歪的嘴也半张着,口腔里也溢着血,顺着唇角,一滴一滴的流滴着。他全身僵硬,直直的躺在那里,不像是活人,却像是一具凶死的人尸,他整个的脸孔上,祗有那双眼睛活着,发出幽幽的惨澹的光,她勉力俯身去看视他时,那双眼缓缓的斜移,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动,但没发出声音。


“鲍家村的鲍老医生来了,姑奶奶。”


万菡英没有动,祗对老魏说:“烦你去招呼医生罢,顶好是先陪医生来,瞧瞧他的伤势。”又靠近小喜儿,低声说:“小喜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会浑身伤成这样?是在半路上遇上了强人?”


“牯……牯爷他……指使万树叔……追杀我!”小喜儿吸动汪聚着血的嘴,舌头搅动着血浆,吐出微弱的声音说:“在杂树林子……我却把他给……杀了,骑了他的驴来……”


“牯……爷?!”她后退半步,手抚着心,亟力忍住咳说:“牯爷为何要指使万树追杀你?”


小喜儿闭了闭眼,半晌才说:“牯爷要设计……诬陷关八爷,指他跟万梁铺的小婶……儿……通奸,怕我……到沙河口来……报信。……他们追杀我好灭口,事先不让珍爷……知道。”他的眼泪从眼角滚流出来,滴在枕面的血印儿上。


万菡英呆呆的瞪着眼,仿佛掉进噩梦一样。


她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她不信牯爷会作这种卑污事,不信像关八爷和爱姑那样的人,也会被污言陷住?!但这话是由万小喜儿亲口说出来的,他是个诚厚的孩子,伤重垂危的时辰,怎会对自己编造谎话?!


“八爷带着什么伤?”她问说:“他怎会北去万家楼的?”


“八……爷他是从羊角镇下来的,”小喜儿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在那儿,他收了朱四判官的人,……肩和腿,都在跟朱四判官比枪时带了伤。……他要万家楼拉枪援盐市,牯爷怕……开罪北洋,面上答允了,暗里却拖延着。”


“就算拖延着,牯爷也不至于要设陷关八爷啊?!”


“牯爷倒不是……为这个。”小喜儿的喉咙跳动一下,咽回一口血,顿着不言语了。


“那又为什么呢?”


小喜儿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姑奶奶,你记住告诉珍爷……业业业……爷是死在小牯爷手里,他为争权当族主,暗杀掉业爷……他怕关八爷追究,所以要先整倒关八爷……这全是我从万树嘴里听出来的。”


“医生,医生……”老魏刚陪着医生进大厅,那婢女惊惶的尖叫着,因为晕厥过去的,不是吐话的小喜儿,却是听话的万菡英。


她听了小喜儿的话,两眼就顿然发青发黑了,婢女一把没搀扶得稳,她打了半个盘旋,靠在一支红漆的廊柱上,红晕从她脸上消失,她的额头和两颊,白得像纸一样。也就在这时刻,远远的万家楼的宗祠里,各房族正聚集着,商议着几项由小牯爷事先布置妥当的事情。



上一页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