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第十二章 关八爷





两盏久没擦拭的马灯在一条窄街街口的长檐下摇晃着,随风飘过来的冰寒的雨丝打落在蒙满黑色油烟的灯罩上,发出兹兹的声音,和锈蚀了的铁皮棚顶上的雨声相融,使夜晚沉在一种冷寂凄迷的气氛里。


雨夜的羊角镇大街黑黝黝的,几乎看不见窗间射出灯火,更难见廊下有拎着灯笼的行人,几道横拦着街道的沉重的木栅门全大开着,横木上吊着一盏光晕细碎的马灯。有一些马匹临时拴系在廊柱间,并没松开肚带,卸脱马鞍,几匹性躁的雄马咬踢着儿马,不断发出些点蹄声,喷鼻声。


在马灯射亮的一圈圈黄色光晕下,有碎光从积水的街心跳起,闪烁着;连绵的春雨渗入地层,使很多积水在街心的凹处凝聚着,满溢后更向别处汇流。从表面上看,这座新近被土匪盘踞着的镇市是在雨中安睡了,实质上,朱四判官早在各处布下快枪手,匿身暗处守候着。


为了不使关八爷起疑,窄街的夜市仍然亮着散落的灯火,澡堂儿、茶楼、酒馆仍然大开着门,不时传出一阵阵的哗笑声。一些穿着皂衣的汉子,围聚在街口那家酒馆的发客堂里穷睹,争来争去的抢掷骰子,两个把风的家伙横着长枪,回脸朝外坐在门边的条凳上,嘴里叼着烟卷儿,带着懒散和漫不经心的样子。


“嗳,伙家,”赌场上有个家伙说:“你两个得放机警点,万一门把门上了门,咱们通报晚了,准触霉头。小蝎儿报信说,昨夜他看见门把儿牵着马投店,离脚下不过七十来里,今夜该到啦!”


“甭你娘的过份小心火烛好吧?!”条凳一端的汉子说:“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绳,你们全叫关八吓怕了,其实关八就是来,也不会拣着黑夜,顶着雨来,……他再怎样英雄!也搪不得背后打黑枪,他能不戒惧这个?”


“嘿嘿嘿,你可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的大腿了!”那个家伙朝外掉脸说:“关八要是没那份胆气,他会单枪匹马直朝咱们枪口上撞?怕你背后打黑枪,他就不会来了。老实说,他这回闯羊角镇是应头儿的约,要打黑枪也是头儿的事,四爷他没吩咐,咱们连边全帮不上,……不够那个格。”


“看,小蝎儿骑马来了!”另一个歪嘴的汉子说:“咱们等着听听他怎么说罢。”


一匹栗色马在雨里疾奔过来,一路溅迸着水花,马至街口的转角处,马背上的汉子猛一收缰,使那匹马踡起前蹄,凭空直立着打了个盘旋,发出嚄嚄的嘶叫。小蝎儿飞身下马,匆匆把皮缰拴在廊柱上。


“算你们这些臭王八蛋兴致高,干干爽爽的围着台子赌得好乐意,”他浑身湿淋淋的,蒸腾着汗气,短筒马靴里灌满了雨水,走起路来吱吱咯咯的响:“老子算是倒楣透顶了,分派到这种雨里接客的差事……我一见关八爷的影子,浑身就有几分发毛。”


“你……你说门把儿怎样?……他不会连夜冒着雨赶来的罢?”


“瞧罢,”小蝎儿朝外努着嘴说:“我在辛家店遇着他,我敢打睹,不消一顿饭工夫,他的白马就会闯进头道栅门。”


一听小蝎儿的话,屋里的喧哗静落了,掷骰子的犹自抓着磁碗,其余的人全都忙着收拾台面上的钱,有几个沉不住气,抢着去摘挂在壁上的枪带。廊下有一匹马在嘶叫,朴灯的火焰遇上一阵掠过罩口的风,突突的闪跳着。


无论羊角镇上有多少支枪口在准备着,关八这名字总像一道闪光似的能把人心撕裂……不错,关八爷的枪法神奇,使很多人吃足了苦头,在万家楼和邬家渡两番接火,他是出手就倒人,伸枪就见血闻了名的,就是在黑夜里,他也能凭借着星月的微光,捕捉百步左右闪动的人影,机头一拉,脑袋开花,准得像伸手朝秃头上贴膏药一样。但那并不可怕,因为他关八爷再有能为,也是血肉之躯,单枪匹马直闯羊角镇,四面围着几百杆枪,无论怎样全没有他施展的余地。怕就怕在他明明知道有几百杆枪等着杀他,他还是认着绝路走,说来真的就来了!这份胆识,这种豪情,威棱棱的慑人心魄,普天世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嗳,你说关八来了,咱们头儿怎样对付他?”骰子当啷响,那人抓碗的手有些抖索:“我看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你说对了!”小蝎儿说:“除非他先拔枪,要不然,谁也杀不了他。咱们头儿那种性子,你们全晓得的,他要是公然杀掉一个赤手空拳的关八,他日后就没脸再在江湖上混世了。……关八爷这着棋走得绝到了家,他逼得咱们头儿什么计谋全用不上,非跟他面对面摊牌不可!”


“就如你所说罢,摊牌摊出什么样的结果来呢?”


小蝎儿摇摇头。


“那祗有天知道。”他说:“咱们祗好等着瞧了!”


其余的人也都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推测着,议论著,有同情的,有挂虑的,有敬佩的,也有仇恨的,恐惧的,关八爷已在他们心头掀起一场风暴,不管各人所抱的心情如何,谁都急着等待结果,这结果也许会牵连到他们未来的命运。


小蝎儿向店家讨了一壶烫酒,喝着。许多只眼睛都投落在大街上,在远近灯球之间,大街中段是晕黑的,迸出些耀眼的光刺,那些是迎受着灯光炫射的雨丝。有一个家伙在侧耳谛听着什么,忽然他半张开嘴,不自禁的伸手摸在匣枪枪把儿上。


“来了!……他……来……来……了!”他紧张的说:“你们听。……听!那是马蹄声。”


另一个家伙听了一忽儿,兀自摇头说:“甭神经兮兮害得人心里发慌好不?这那儿是马蹄?!──这是雨点打着洋铁皮的声音。”


“嗐,你那耳朵准是有了毛病,”那个跺脚说:“你再仔细听听。听!这可不明明是马蹄声?雨天土软,听不分明罢了。”


“不错。”小蝎儿也像听见了什么,扔开酒盏,紧一紧枪带说:“我得赶至北街大庙里去禀告头儿去,──他等着的客人进镇了!”


他大步跨出店门,用熟练的手法迅速解开廊柱上的皮缰,双手捺着鞍面一发力,身子平飞到马背上,人还没坐稳,就反手领缰,使那匹栗马像一支箭镞似的急窜进雨里去了。一怔忡间,其余的人果然听见了踩着水泊的马蹄声,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响了过来。


马蹄声是轻柔的,徐缓的,自然形成一种节奏,把人心拧绞着。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这种轻柔徐缓的声音,却把所有伏身在暗处或麇聚在茶楼酒馆中匪众们慑服住了,成为春天雨夜里唯一的音响。……踢踏,踢踏,踢踏,踢踏,在没看见人影之前,就令人从这稳稳沉沉的蹄声里联想到来人的威风和气概,这使得握着枪把的手指都紧张得抖索起来,仿佛在这位来客眼前渺小如虫蚁,压根儿不配跟他动枪。……踢踏,踢踏,在道门栅门的灯球下,闪过了人和马的黑影,迅即融入晕黑,祗看得见地面的光刺绕着马蹄纷纷迸闪着。


慢慢的,白马穿经第二道栅门。使人在蒙黑中隐约能见着朦胧的白色影廓,白马一块玉仿佛看见了两边街廊背后设伏,突然扬起颈项,发出一声悠长宏亮的嘶叫,这一声嘶叫在长廊下回响着,引起廊下马群的和应。


但白马仍然缓缓的走过来,走近两盏马灯光晕交射的街面,关八爷的身影也迎着灯光清晰的显露出来,他像石塑一般的端坐在马背上,皮质马缰搭在鞍前的栓头上,他没有披雨蓑,也没披着披风,他青缎的丝棉袍儿全已叫雨打湿了;他的双枪放在皮匣儿里,挂在鞍侧,他的脸上也凝挂着晶亮的雨珠。


……踢踏,踢踏,白马一块玉无需领缰,闲闲的走着,关八爷脸上的神情也像在夜雨中踱步似的那样怡然无惊,不但没把街廊两侧的人和马,明里暗里对准他的胸窝后背的枪枝放在眼里,连一街的雨丝扫打着他的脸和衣裳,他都好像浑然不觉似的。


白马笔直的走过来,走过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就是一种有力的魇人的符咒,扬起一股捆缚性的魔力,使酒铺里那群土匪由惊慌无措变成呆若木鸡,自然而然的退列成两排,握着枪把的手不知何时全已松开了,一个个垂手站立,像恭候着来人。……白马走到廊下,关八爷抓着皮缰轻轻一抖,它就稳稳的停住了。


“店家,”他微笑着,朝呆站在长柜里面发楞的店主说:“这儿还有客房罢?”


“噢,”店主这才惊醒过来,匆匆朝左右瞄了一眼,换上恭谦的笑脸,跨出长柜门迎着说:“客房?……有有有有有……听说八爷您要来,早就打扫干净了准备着的……嘿嘿,您请。”


“好。好。”关八爷下了马,把皮缰交在店主手里,并没有碰一碰他那两支套在皮枪匣里的匣枪,祗是拂了拂身上的雨水,就跨进客堂来,转身交代说:“烦您替牲口加些豆料,这几天脚程紧,辛苦了它了。”


“是是是是是,”店主殷勤得有些过火,说话都有些儿口吃起来:“您放心,八爷,我自会照照照……照……照……办的。”又扬着嗓子叫:“小二,领八爷上楼。”瞧着那个头上生着秃疮的店小二一脸迟疑的样子,又说:“你过来牵马上槽,麦麸里掺拌豆子好生喂它罢,我亲来侍候八爷。”


关八爷一脚跨进店堂,店堂里的那帮土匪全都成了猫脚爪下的老鼠,一个个齐身后退,在喉咙里不情不愿的咕噜一声:“八爷。”


关八爷背着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两道温和的、却又隐露出森森寒意的眼光,电炬般迅掠过他们的脸,然后转问店家说:“他们盘踞羊角镇,有多久了?”


“这个,嗯,”店主沉吟说:“朱四爷……来镇上,总也有半个来月了。”


“你们没遭劫罢?”关八爷说。


“这这个,咱们没开抢。”一个土匪插口说。


“羊角镇上,也许没有朱四爷挂得上眼的大户。”店主苦笑说:“这位爷说的不错,他们没抢。”


“好,好。”关八爷说:“有热茶饭,等儿替我端份上楼。铜炉里,炭火升得旺些,我这身湿衣还待烘烘,有人来找我,回他今夜我不见客了。”他撩起长袍的下摆走至梯口,忽又转回来,把那只无人理会的骰子碗推回睹台中央,做个招唤的手势,微笑说:“你们热闹你们的好了,甭因我关八一来,就扫了诸位的兴头。我关某人有事,跟你们头儿有关,跟诸位无涉,你们就热闹你们的罢,若今夜有谁见着你们头儿,就烦请说一声,──说关八问候朱四爷,明天同他碰面就是了。”


直到关八爷昂藏的背影消失在梯口,那些被对方威棱魇禁住的匪群;才开始还了魂似的转动眼珠,你瞧着我,我瞅着你,互传着惊异。一响枪声掠向高空,那是撒岗的信号。杂乱的马群窜过街心朝北奔驰过去,隐约的螺角,断续低鸣着。


谁都知道,在关八爷跟朱四判官晤面前,朱四判官业已败了一仗。


※ ※ ※

傍午时分。


连绵的细雨暂时歇止了,天顶的低积云仍然厚压着,沉迟的凝固成一整块的烟灰色,没有一丝退散的迹象。关八爷在泞湿的羊角镇大街上缓缓的走过,街面湿沙上留下他清楚的脚印。离他身后五步远,被差来迎接他的小蝎儿撮著白马一块玉的缰绳,不紧不忙的跟随着。街两面的长廊下边,站着一群一簇的土匪,原在叽叽喳喳议论著什么,及至关八爷经过时,全都低下头、垂下手,默默的目送着他的背影。


“我弄不懂他?”一个匪目说:“我弄不懂这位关八爷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物?!……咱们头儿跟他在万家楼对过火,邬家渡口拚过命,可说是生冤家死对头,咱们头儿日夜悬虑的,就是怎样擒杀他?!他竟然就这样来了!”


“唉,来的容易,去的……难!”


不知是谁,从心底涌出这样一句话来,使许多人都有着同样的感叹。不久之前在如沸的枪声、螺角的嚎鸣中,在红火烛天的夜里,关八爷这名字会使人亡魂丧胆,肉跳心惊,即使退离后,这名字仍使人惴惴不安,一提及他,便像面对着神威奋发的狮虎一样。……但一见面之后,这些由惊恐错觉造成的印象全都消失了,关八爷缓缓的走着,他脸上挂着烟样云样的笑意,凌驾乎生死之上的笑意,那样深刻的扩染在人的心上,他的眼光是温和的,安详沉着,却带着半分悲悯的意味,悲悯谁呢?……他阔阔的双肩上似乎独背着一天沉黯的愁云。


“这个人无论如何死不得,”另一个匪目赞叹说:“讲句掏心话,能死在他的枪下,死也死得心服,咱们这些人,心肠黑漆漆的,见了他就自感龌龊得很,凭什么跟他拔枪?!……他就命中注定要死,也不该死在咱们手上。好一个磊落光明的汉子,真个是……”


关八爷那样缓缓的走过了……


这一条长长的、寒伧古老的市街,它每一户人家都是常年南来北往的走腿子人所熟悉的,它是西道上盐枭们必经之地,逢着落雨飘雪天,兄弟伙搭起腿子,常在镇上作较久的盘桓;在过往的承平里,这镇市曾有过安详的容貌,一整条窄街飘浮着熏烤食物的香味,茶楼和酒肆中飞腾着异乡浪汉们浇愁的阔笑,唱书人锣鼓齐鸣,但招不回悲惨的历史,镇梢草顶的谯楼间,又击出一声徐徐的更鼓,那声音使每个背井人都悠然起了乡情。……


可哀的羊角镇的朴拙的人们,谁欠过捐拖过税?那些吃民脂喝民膏的北洋军醉饱之余,那还记得起“保民”两个字?看光景,他们祗有听任著有枪有马的家伙们任意夷凌了……想在这种劫难交加的乱世做个“人”,就不能不看这些,不能不想这些,看在眼里两眼滴血,想在心里五内俱焚!做“人”,是的,一个“人”该挑的担子就有这般重法,直能把人压死,但在没死之前,仍得挑着它,咬牙走下去,也许眼前就横着一座深坑了──谁能料定朱四判官的心意如何呢?


关八爷仍那样缓缓的走着,微风贴地来,飘起他长袍的下摆,他拎起袍叉儿绕过一座水洼到了北街。


“瞧这就是关八爷了,”在一处窗洞里,做父亲的指点着,跟他的孩子说:“四面八方,几百杆枪围着他,他却恁地轻松,真是个人间少有的汉子,可惜……”


“天会保佑他。”做母亲的合掌说:“他这样手无寸铁,谅想朱四判官那天杀的也不敢把他怎样。”


“不一定,”做父亲的摇着头:“像朱四判官这种老奸巨滑的土匪头儿,什么歹主意行不出?!关八爷硬想冲着老虎讨皮毛,未免太傻……了!”


女人仿佛受了惊,抖成一团跪下去,喃喃着:“阿弥陀佛,你开眼罢,我的老……天……”


而关八爷轻松的走过去,座落在北街的那座大庙就在眼前了。


朱四判官的机警也正显在这些地方,他无论到那儿,垛子窑总安在地势高亢开旷,使得枪跑得马的处所,以防万一被人软贴上。在整个羊角镇上,论地形地势,没有比北街大庙更适宜的地方了;大庙建在一座斜斜隆起的土坡上,三面绕着绿林,庙前却是一块宽广的青石坪,一端和一条宽而短的横街相衔,有两道石级通到石坪上。


为了迎候关八爷,朱四判官存心摆排场亮威,横街两边,每隔三五步地,就鹄候着一个穿皂衣、挂双跨的家伙(双跨,即双枪。),手捺着枪把儿,摆出随时可以拔枪的架势,最触目的该算是那些编结得非常精致的匣枪穗儿,分成红黄蓝白黑五色,在风里悠晃着。


“禀告头儿罢,”小蝎儿牵著白马招呼说:“就说关八爷来了。”


“关八爷到。”


“关八爷到。”那些人毫无表情的传递着同样的话语,声音走在人前,关八爷还没登上方坪,声音早已传到庙里去了。


关八爷压根儿没理会这种阵仗,撩着袍叉儿登石级,迈步上了青石坪。青石坪刚被春雨洗濯过,极为光敞明洁,石面上还湿漉漉的留着雨痕和小小的水泊,泊里倒映出被分割了的大庙的影子。


两扇庙门大开着,朱四判官穿着深藏青哔叽呢的长夹袍儿,大襟半敞着,拦腰勒着黑缎腰绦,光着头迎了出来,带一脸假意做作的懒散的神情,松浮的笑着说:“可真没料着,嘿嘿嘿,没料着咱们的丧门神──关东山关八爷,真的会来这儿,我朱四该磕头迎您咧。”


“倒也用不着磕头,”关八走过去,拍拍朱四判官的肩膀,也口气轻松的说:“你要是自己拎着头,让我塞在马囊里带回去,那可比磕头更省事了。”


“本当照您吩咐办的,”朱四判官笑眯了眼,反拍拍关八爷的肩膀说:“我如今还不想死,我说八爷,──我的胡子还没泛白呢,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您若是死了,我该送您四个字!”


“那四个字?”朱四判官说。


关八爷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收拢,脸色跟着僵冷下来,缓缓的吐话说:“死,有,余,辜!”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像四柄铁锤似的锤进朱四判官的心里去,他抽了一口冷气,苦笑着摊开两手,耸了耸一边的肩膀。


“我说关八,我朱四判官一向不讲绕弯儿话,”他苦笑说:“在我眼里,您八爷确算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我真的敬佩您,可也真的恨你!你该知道,我时时刻刻盘算着杀你!今儿碰面,正是咱们摊开台面算总帐的时刻,我倒要洗耳恭听,您这死有余辜这四个字,是怎样解说法儿……咱们进庙去,当着神佛,碰杯说话罢。”


“假若您心里也有神佛,那就好办了。”关八爷说:“至少我得把要说的话,一一说清楚,然后,你要杀我很容易,──我身上是没带枪的。”


“甭担心,”朱四判官说:“我朱四判官自承不是个君子,却也不若八爷您所想的那样小人,我即使要杀你,也是拿命换命,大明大白的拚一拚,至少不会在桌肚底下打你黑枪,我卑鄙也不至于卑鄙到那种程度。”


“您误会了,”关八爷说:“我的意思是:我既来了,就悉听尊便。”


酒席摆在前大殿正中,席上祗设了两个席位,两边有两排佩枪的站着侍候。四判官一摆手央客,关八爷就坐在客位上。“替八爷把酒给斟上!”四判官说:“替咱们换上大杯来。来罢,八爷,咱们先干这一杯,再听您说话,您得说说这死有余辜。”


酒盏碰击酒盏,关八爷喝干那盏酒说:“那我得先问你,你对死有余辜这四个字加在你头上有何看法?”


“直截了当一句话,──去他的?”朱四判官喝完酒,脖子有些发粗:“也就是说,要是您没有一番解说,我不服气。”


“您的道理是?!……”关八爷伸着下巴等着对方说话,一丝微笑又挂上他的脸。


“我他妈一向不是爱讲道理的人!”朱四判官说:“可是今天不同,您八爷是我顶佩服又顶恨的人,我不妨跟您谈谈。我认为我朱四判官一百个不该死,充其量,我是个爱放火,爱杀人,从里到外的,透明透亮的坏蛋罢了。……这世上,依我看恶人分四等,我是最不该死的那一等,还有三等比我更坏的。”


“妙论,”关八爷说:“今儿能听着,也算长了一分见识了。”


“这头一等人,就是我朱四判官这种草寇了!并非是我自鸣得意,八爷,您想想,谁他妈不是他父母娘老子养的,谁他娘天生就有邪皮恶骨,非他娘杀人放火不快意?!──我这种邪论,还望您别介意……像我这号儿的粗人,当初也跟您一样,一把泪一把汗朝田里栽土里洒,官不逼,民不反,我愿意背声名,卖祖先,落草为寇的么?也祗是争口怨气,争它一个豪强罢了。你北洋军强你的,老子强老子的,上捐上税你甭谈,黑里白里,两不相干!”


“道理确是有道理,”关八爷笑说:“可惜是和尚的大襟──跟常人反着开的。你不错是出怨气,老民呢?──又闹官兵又闹匪,上下牙对着挫,皮跟骨全叫你挫分了家了!”


“我知您会这么批断我,”朱四判官两眼有些发赤了:“可是天地良心,出道这多年,我吞散匪,盘大户,劫奸商,并没扰着那些没骨头,没心眼,软扒扒的叩头虫,我反而怂恿他们揩干熊人泪,拉枪跟我走,……如今我手下这七八百人,那个不是老民?!若不是我拉了他们一把,祗怕早让北洋兵榨干了骨髓了!我说八爷,您口口声声把那些老民顶在头上,祗是您太痴太傻了,我却恨透了他们,因他们太有些像软骨虫了,这天底下的恶人,全他妈是他们宠出来惯出来的,他们受罪也是活该!”


关八爷听着,浑身震动了一下,手里新斟满的酒,有几滴泼洒到桌面上。


朱四判官额角上盘错的青筋鼓凸着,多毛的手紧握着酒盏,仿佛要把什么勒碎在掌心里一样,他硬剌剌的胡梢上粘着些残酒,微僵着,赤红的两眼也有些湿润。


“冲着真人没假话,八爷!”他怒沉沉的说:“一个人做了贼,祖宗三代没光采,我干这个,空背个恶名,谁同情我?谁懂我心里的苦楚?!我他妈是金刚钻钻碗──自顾自,我他妈既不想做圣人,沾那些文酸狗屁味,管他娘天下如何?!我祗懂我自己不受北洋军的气就够了,谁想举圣人牌子,摆正经面孔来说我,我就赏它一枪……嘿嘿嘿……是罢?他爱做圣人,他爱万古留名他去做就是了,我他娘也没挡着谁,谁也甭来扰我。……当然喽,我他妈朱四判官也不是好东西,我他妈草寇就是草寇,这就是第一等人;从里到外的坏蛋,我也用心机,施计谋,那全是为了自私,──想保住我这颗不该挨刀的脑袋!”


朱四判官那样放开喉咙嚷着,虽说是粗野鄙俚,但却爽快的吐出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真意,他说话时,对面的关八爷微蹙着眉,一直凝望着他那张激愤的脸,一面缓缓的点头着。


“那么,那第二种人怎样呢?”


“也还说得过去,”朱四判官呷了口酒,吐气说:“第二种人虽也算是坏蛋,但却没那个胆子直认,权充一只闷葫芦,敲也敲它不响。”


关八爷高举起酒盏,跟对方碰杯说:“那三四种又当如何?”


“等而下之!”朱四判官撇撇嘴,摆出鄙夷的神态说:“第三种人是满口仁义道德,满心男盗女娼,坏在骨子里,正经在表面上。第四种人不但假作正经,还祗许他施坏,不准旁人施坏。……领兵下乡,挂着靖乡名义打劫的北洋将军,这就是活例!”


关八爷旋动酒盏,默然沉思着。


“喝完这盏酒,八爷。”朱四判官举盏相邀说:“您适才指我‘死有余辜’,您该解说解说了!”


“不错,正如你所说,老民是些软扒扒的叩头虫,若依你的看法,这世上的善良人全都是该死的了?”关八爷说:“官逼你,你不举枪抗北洋,盐市保盐抗税,你倒抽后腿,六合帮那些弟兄,既不是散匪,又不是奸商大户,你照样使他们撇下嗷嗷的妻儿,埋骨南荒,这全是你四判官摸着良心该做的了?!你若真是糊涂人做下糊涂事,也许罪不至死,可是你并不糊涂。”


“我不糊涂。”朱四判官说:“我祗是冷酷自私,我忘不了盘算着杀掉您也正是这个原因,普天世下,也祗有你关八敢这样数我的罪状,但我弄不懂,你逞英雄,显豪气,不计生死,以天下为己任,到底存什么用心?”


关八爷摇摇头,笑得有些悲凉:“我既不逞英雄,也不显豪气,我何尝不知惜生避死?我祗是怀着一颗做‘人’的爱心!”


朱四判官放下酒盏,突然抖动着双肩,悲惨的大笑起来,笑得短髭贲张,泪水纵横,半晌才说:“爱心?!您是说?……我朱四判官没见着这个,您把我骨头上榨,也休想榨出我一点一滴爱心来。”


“它是看得见,摸得着,”关八爷恳切的说:“您夜晚扪着心,它就是疼痛。想想盐市罢,想想那些妇孺老弱,成千累万的棚房里的流民……江防军一旦闯开盐市,火烧枪杀,玉……石……俱焚,能说与你我漠不相关?!咱们总披着这一身人皮,咱们父母娘老子,何尝又没在恶徒枪口下,忍辱含悲的做过叩头虫?!……”


朱四判官双手分扶着桌角,听着听着,他的头侧向一边,没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忽然他举首摇头说:“我的八爷,您不单枪马有功夫,词锋也够厉的;您这一番语,几几乎把我说动了。不过我得先问一声,您这回来羊角镇,是想说动我集起人枪帮盐市,跟那帮傻鸟一道儿曝尸呢?还是来替你那帮死去的弟兄报仇呢?”


“一切由您权衡罢。”关八爷说:“您若肯聚集人枪解救盐市,我关八的生死,由您处断就是了。”


朱四判官沉吟着,声音柔软下来:“不错,八爷,您是想拿话头儿牵着我的辫子打转的,我认输。不过我得说明白,您那爱心总是空的。要我帮着盐市,冒死打北洋,我朱四判官一个人干,那成,我可不能牵着大伙儿下汤锅,……我虽敬重您,但还念念不忘杀你,我在想,我恁情先杀掉你再去盐市赴死,我实在妒恨天底下有你这种人,敢在几百支枪口下揭我的疮疤!您逼得我走万家楼,惨败邬家渡,我忘不了,我没有您这样的心胸!”


关八爷淡然一笑说:“适间我业已说了,悉听尊便,……不过,今儿我总是客,我还没放下酒杯呢!”


“来人,替八爷把酒给斟上。”朱四判官神色沮丧的说:“我反覆想了想,我是中了你的计了,你单枪匹马来这儿,实在不够英雄,我既不能差人半路上打你黑枪,又不能拔枪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那好办,”关八爷说:“祗要请你给我取枪的机会,咱们出去比枪,可不就成了?!假如关八还瞧得进您的眼,这是最妥当的办法。我若不死,算替老民除一害,你若不死,但愿您守信诺,聚集愿解民困的弟兄帮盐市,您觉得如何?”


“成!”朱四判官隔着席,伸过他多毛的大手来,跟关八爷狠狠的握了握,转脸吩咐小蝎儿说:“吹螺角,撤岗,把伙计们全招回来,替我跟八爷作个生死见证罢!──虽说我是不甘心死的人,这回也得赌赌运气了!”


晌午后,天顶的灰云翻动了,想必是起了高风,但地面的空气仍是沉迟湿郁的,连半丝风刺儿也觅不着;大庙两侧郁绿的树丛寂举着,叶片间还亮着昨夜残存的雨沥,叶荫下笼着沉黯天色泸落的郁影,映在人眼里,却化成一片湿郁蒸蔚而成的水雾,孕结着从人心底涌升上来的纷乱和焦灼。……


成百匹杂乱的马群弄出一片混乱的声响,各形各式的匪徒们分聚在青石方坪的两端,纷纷嘈切着。这消息确是令人惊异的,谁也料想不到关八爷跟朱四爷竟会决定单对单比枪决死,螺角把他们聚拢来,等候目击这场龙争虎斗,但从大庙的神殿中,正飞出他们两人豪气的猜拳声,你五魁,他八马,嚷得那么热乎,那像是马上就要一决生死的对头?倒像两个阔别多年的故友呢!


酒盏碰击酒盏,两旁自有人添肴换酒,酒到三分醉意时,朱四判官哈着腰,双手抱着酒盏,把多胡髭的下巴挨在盏边上,卷着舌头说:“八爷,等歇就要拚枪了,您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呢?头儿。”关八爷说:“死后总有一棺之土,何况咱们还各有一半生机。”


“我……”朱四判官斜乜着眼珠:“我说句实话,虽答允跟您比枪,可又有些后悔,正想改变主意呢!”


“那也随您的便,”关八爷说。


朱四判官的脸色突然有些泛青泛白,抖索着肩膀,诡秘的笑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内心一种激烈的痛苦的熬煎,化成一股气,不能自禁的迸发出来,冲过喉管,冲过牙床,齿缝和鼻孔,使他那张酱紫色的面孔出奇的扭歪着:“直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原来是个怕死的人……早先充胆大,也祗因没遇上真正的对手罢了!我说八爷,跟您比枪,我实在有些胆怯,您拔枪快,枪法又奇准,祗怕我今天是……活不成了。”


“那倒也未必。”关八爷说:“假如您有顾忌,我倒愿慢点儿拔枪。”


“不成。”朱四判官说:“枪子儿不长眼,假如我先开枪,你是准死无疑,您愿拿性命送礼?!”


“那要看值不值得了。”


“我疑心您说谎,八爷。”朱四判官说:“我这许多年,杀人也算杀出了名,可就没想到死是什么滋味,今儿一想,实在怕得慌,有句话我得问您,世上当真有人能他妈的视死如归?!刀横脖子,枪抵胸窝也不骇怕?!”


“天下没有不贪生的人,”关八爷嗟叹说:“唯有爱心能激发人的勇气,有了它,妇人小子照样能视死如归,我并非跟您说道理,您会晓得的──平素恃强把横的人,及至死到临头,未必有勇,一样两腿筛糠。”


“斟酒来,”朱四判官叫说,又转朝着关八爷,继续说:“我还是信不过,八爷,我从没见过爱心像什么样儿。我这半辈子耳听眼见的,是枪声,是火是血,是仇恨和不平,似乎世上也就是这些了。──拿我的三膛匣枪来,擦枪的绒布和鸡油一并带来──今天我可真算是舍命陪君子,是好是歹也就是这一遭啦。”


朱四判官使绒布蘸着鸡油,擦着他那支二分口(枪口紧的枪枝,多系新品,俗称紧口枪,价较昂,购枪者通常将枪口朝天,倒置子弹一粒,弹尖嵌入枪口二分,即为二分口。),烤蓝没褪的新匣枪,关八爷仍然闲闲的把玩着酒盏,一缕游离的思绪,也在跟着盏缘旋转着。


假如藉比枪的机会,伸枪击杀朱四判官,那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可是即使杀了他又当如何?杀人容易度人难,酒席上曾费尽口舌,希望能以言语唤醒他,这人虽是个凶蛮的草寇,却也跟钱九一样,是个直性人,又混沌又固执,看光景,自己不舍身,是度化不了他的了!虽说自身死不足惜,但仍有许多该办的事情没了,万一横尸在对方枪下,柴家堡、万家楼那一带民枪由谁去集?盐市的危局由谁去伙同撑持?爱姑的下落由谁去访?……别的私仇都可暂放一边,唯有出卖罗老大,断送老六合帮,勾结朱四判官,陷害保爷的那个奸徒,决不能放他活在世上,假如那种人能活着,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有句话我也得问您,”关八爷明知黑道上的惯例,永不会对外人道及扒灰卧底人的姓名,但事到急处,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上一问了:“早些时,您扑万家楼,那根暗线,是谁替您牵的?”


“我不知八爷您怎的会问起这个来的?──那事跟您无关啊?!”


“不。”关八爷说:“万家楼房族多,里面也许另有文章,那我倒无意过问,不过……我总觉得,替你牵线的家伙,极可能就是通报缉私营,围歼掉老六合帮的那个人,……那是我必报之仇!”


“噢。……说来您不信,连我也不知他是谁。──最先他是先跟老五接头的,可惜老五早已死在您那伙人手里了。”朱四判官追索说:“不错,我也曾见过他,黑巾蒙脸,骑着一匹白叠叉的黑走骡,他说是祗要我闯进万家楼撂倒他们族主保爷,除了任意卷劫之外,他们另送大洋五千整。”


“你收到那笔款项了?”关八爷追问说。


“一文不缺整五千。”朱四判官说:“双方事先议妥交款的地方,在宗祠后边的石板巷里,保爷在前面一倒,五阎王就在后面替我收了钱,……若不是你八爷挡了我的财路,我何止祗拿那笔钱?看光景,保爷那条命,您也有意寄在我头上了。”


“我不能要一个土匪不杀人。”关八爷说:“有七颗人头抵了保爷一命,咱们算是扯平,保爷的死,你祗是帮凶,我正要追那元凶。”


“话又说回来,八爷,”朱四判官说:“万一您今天撞在我这枪口上,那就免谈了。我若赢了您,我祗答允拚死帮盐市,使那些人免于一劫,其余的恕我办不了!”


“那祗好把我这片心意,交给苍天明察了!”关八爷整妥杯筷,缓缓的放下酒盏说:“无论如何,我总诚心谢您为我设宴,如今我关八酒醉饭饱,该是您动枪的时刻了──”说着,反手一推坐椅,缓缓的站起身,朝庙门外的青石方坪走过去。


朱四判官拎着匣枪跟了过来,捱着关八爷说:“依理讲,我这种人不配跟您比枪决死,可惜咱们天生就不是同一种人,……我就是不跟您比枪,您也不会放过我,我自私,我要争这一半免死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到青石方坪中间站定,久候在方坪两侧的土匪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颈,一度沉落了的嘈切声旋又升腾起来,庙廊边的白马一块玉见着主人,引颈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云散得很快,西侧的树梢上,落着一缕一缕穿透云块的黄得过份的阳光。


“奉枪给八爷。”朱四判官说,声音有些僵凉喑哑,“用八爷他自备的匣枪。”


从小蝎儿手上接过皮枪匣,关八爷拉出他的匣枪来,带着无比珍惜的神情,反覆凝视着,这管不算新的三膛匣枪跟自己的性命紧扣在一起业已好些年了,最初拿它护身保命,原没把它当成喝人血夺人命的凶器看,一年年秋风落叶的辰光总在飘泊长途上捡视着它,翻一翻一年来积在心底的旧账,生恐错用了它,愧对拴系在良心上的律法。


乱世人难做也正难在这儿,每个人要活着,又得肩负起从官府溃下的律法──良心的律法,北洋官府非但不除奸铲恶,反养奸扶恶,这奸这恶,都得由人趋身去铲除。这些年来,虽没逞血气之勇错用这管枪,总觉它仍留下了太多的血腥气,难道这世上的恶人全非得伏尸枪下不成?!


关八爷悲切的举起眼,斜阳金色的光脚移走在大庙的庙脊上,曾经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因年深日久遭受风雨霜雪的侵袭,已变得十分黯淡了,无数塔松,绿白菌子和粒状苔覆盖住久远的往日,祗留下一片残阳拍不醒的苍凉……从斜飞檐角间探出的叉角龙头,展垂的凤尾:整条勒满古式花纹的庙脊上,站立着的各种样传说里的神仙,那世界是和平缥缈的,离开脚下所踏的人间太远太远了。……


神仙们治不了这个世界,也度不尽天下的苍生,我关八又算什么?尽力求取一个安心罢了!人生数十寒暑,事实上也无法想得太多,顾虑得太远,有口气为人在世,祗能说办一宗事算一宗事,度一个人算一个人。想到这里,他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发出奕奕的光彩。


“伙计们,竖起两耳来,替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真了,”朱四判官朝两侧扬声喊说:“我朱四在江湖上闯荡半生,鸣锣响角,聚众拉枪,行过凶,作过恶,抬过人,撕过票(即杀掉人质。),在关八爷面前,都由我一人独担了!我干的也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也算我干的,关八爷找的是我,不会剃你们的头毛,我是人老骨头硬,顽石不点头,是生是死不认罪的,宁可挨枪。……我要枪口无情伤了八爷,我答允他从今洗手,帮他援盐市,散伙后,愿跟的跟我走,不愿的不相强。假如八爷他伤了我,世上不差我朱四判官这个坏蛋,你们就听八爷作主罢。……你们看着办,能替我备一口薄皮材,不拿我喂鹰喂狗就成了!”


那些土匪们并非没见过世面,可像今天这种光景,却都毕生没瞧过,大伙儿心里有数,这两人的枪法都是闻名的,若说枪响不伤人,那就难乎其难了!朱四判官的狗熊脾气是那种样,一旦决定什么事情,九条牛也拉不转,明知比枪的结果很惨,但任谁也说不上话,这场枪是比定了。太阳一寸一寸的朝下落。风把人汗毛吹得阴阴的。


“请罢,八爷,”朱四判官背转脸去,哒的一声抽栓顶火,垫起机头,苦笑说:“咱们背顶背南北走,小蝎儿,你退在一边数数儿,一步一数,数至卅,咱们转脸发枪,每人填三发枪火,三枪不倒人,咱们各行其是!”


“好罢,”关八爷当场退掉多余的枪火,徐徐的转过身子,面对着大庙。一群归鸟喧噪着,斜掠过庙脊,天顶的灰云退尽了,露出井样的深色的蓝天。


小蝎儿用数位催着人走。


归鸟飞进斜阳影里,祗留下一群迷茫的抖动的黑点,神仙的世界,安然无惊的世界在关八爷凝注的瞳孔里扩大,他走过去,他希冀中的人间原本是那样的。


“五六……七……八……”小蝎儿数着。


站立在青石方坪两侧的人群,几乎连呼吸也停了,变成些木偶。空气里也塞满了死寂,仿佛就要朝开迸裂。


朱四判官的两腿有些打颤,死的预感围绕着他,变成一面密密的巨网,网外是一片触目的黄昏,求生的本能使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抓紧一些游舞得快如闪电的思索,假若想免死,自己必得要抢快半步旋身开枪,关八的枪法远比自己高明,必得不容他有开枪的机会,要不然,即使自己发枪伤了他,自己也无法逃过他那三发枪火……


“十八,十九,二十……”


朱四呀朱四,你这老狐狸讨了一辈子巧,难道竟为了保命,对关八爷这样的豪雄也起这种歹心?!朱四判官忽又兴起这种自责来。不成!我不能也不配枪杀关八,我得压偏枪口祗让他带伤,我既有这种念头,焉知对方不手下留情?


“廿六,廿七,廿八……”小蝎儿数着,声音也变得僵凉了。朱四判官收敛心神,紧一紧满浸掌汗的枪把儿,等到小蝎儿方一吐出卅两个字,旋风般的拧转身形,匣枪的枪口一低,砰砰的点出两发枪火。


也就在这一刹功夫,眨眼间他祗看见关八爷挺身静立着的脊背,长袍飘瓢的牵着晚风……他脱口叫了一个啊字,但那声惊呼并不能召回射出膛的枪弹,大错已经铸成了。


大错已经铸成了,这结果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关八爷在数至卅时,两手压根儿没触及插在腰间的匣枪枪柄,也压根儿没有转身,他是挺着脊背打算挨枪。


当然他是挨了枪,一发枪火擦过他的左肩胛,使他左手垂落下来,另一发枪火射穿他的左腿,使他的身子歪侧着,脚跟抽离了地面,鲜血从两处伤口涌溢出来,洒在他长袍和靴筒上,他这才手捺着肩膀,缓缓旅转过上半身,苍白的脸上仍挂着笑意说:“打罢,头儿,你膛里还有一粒火。”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八……爷!”朱四判官忽然哀嚎着,屈膝跪在地上:“您不会记恨我罢?八爷,您不是人,您就是神!”


“我祗是关八。”关八爷说,疼痛和晕眩使他咬住牙,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粒,他原来红涂涂的脸惨白得可怕,但他声音仍是温柔的,充满了对世上的哀怜:“我……不恨你。我祗盼你记着你的话,救救……盐……市……罢。”刚说完话,他就咚的一声惯倒在石坪的血泊里了。


“我能救谁?!八爷!”朱四判官疯狂一般的使头额敲击着石面,哀声说:“我这样打伤您,八爷!八爷!……啊!我是猪,我是狗!我是猪狗不如的扁毛畜牲!我祗能先救……自己了!”


他跪着,最后一束残阳的黄光勾下他的影子,他挺起身子,把那支尚余一粒枪弹的匣枪枪口反顶住自己的额角,跟着就响起一响闷闷的枪声。


连天和地全跟着红了。


※ ※ ※

朱四判官的灵柩就停在大庙的前殿中央。


那口黑漆大棺材是羊角镇上一位信佛的老太太捐出来的,她为着他,捐出了她准备多年,自己要用的寿材。她相信朱四判官死后不会受地狱之灾,就因他临死前找着了他自己扔弃半辈子的良心。


“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她数着念珠说。


成佛与否是世人的事,朱四判官是不会知道了。他的死被羊角镇上的人们风一般的播传着。他死后,他手下的七八百支枪并没风流云散各奔东西,暂由小蝎儿领着,一方面替他们死去的头儿护灵,一方面等着带重伤的关八爷伤势略痊时,吩咐行止。至少他们已跟着四判官死过一回,复活后都不再是土匪了。


躺在祥生堂中药铺里的关八爷是清醒着的,唯其清醒着,当小蝎儿进屋禀告朱四判官自己枪击天庭时,他的痛苦就比伤口之痛更深了。


“这都是我的错,”他流下不轻易涌溢的眼泪说:“我存心舍己救他,成全他的声名,谁知反而害了他,我不知你们头儿竟这样烈性?!”


“您一样成全他,他可又成全了咱们几百弟兄。”小蝎儿说:“咱们落草为寇这多年,谁不是满手血污?如今大伙儿全有意学着为‘人’,祗有静等八爷您吩咐和指拨了。……您也甭太伤神,养伤要紧。先把弹头钳出来,再行敷药调息,不久就可痊愈的。”


“我不能不想着,”关八爷沉痛的说:“你们头儿要死也该死在盐市,不该死在这儿,死在他自己的枪口上……这正是他过份愚拙的地方,他这样一死,我双肩上的担子,就重得够挑的了……他存心留我一命,让我独挑这付担子,我怎能不挑?!怎能不急?!”


“急是没用的,八爷,”小蝎儿说:“俗说好汉单怕病来磨,您的枪伤更重过病患,不按部就班的调治是下不得床的了!”


“调治归调……治,”关八爷喘息说:“有些事情,你得急着替我办一办,如今我是个带伤的人,命还攒在你们手掌心,我逼杀了你们的头儿,你们该怎样处断我不必犹疑──好,就算你们信得过我关八,你们头儿也曾说过‘不必相强’的话,你出去问问他们,愿不愿为盐市舍命?愿的就留……着,不愿的就……遣散了……罢。”


“这我照办,”小蝎儿说:“不知八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烦你替我备一份纸箔,”关八爷说:“一俟弹头取出来,我就得去奠灵!我的白马鞍纤烦替我备妥,我不能因伤势耽搁行程。你知道,盐……市是座……危……城!”


“您想带着伤上路?八爷。去那儿用得着这么急法儿?”小蝎儿惊得张口结舌说:“那可不是?!……”


“不必为我担心了!”关八爷说:“这就算我的吩咐罢。我走后,你能集聚起多少人枪,就暂时扎在镇上,听我的消息再朝南拉,柴家堡、万家楼是否肯拉枪助盐市?目前还说不一定,非等我去后才能见出分晓。”


小蝎儿瞧着对方疲倦的脸色,心里老大的不忍,为怕他说话太多,耗伤元气,就欠欠身子,悄悄的掩上了门退了出来。


而关八爷还在里间独自喃喃着,他明白自己的伤势,肩伤并不重,祗要伤口不化脓溃裂,不消三五天就能合口了,而腿伤不同,弹头深嵌在腿骨里,即使顺顺当当的取出来,肉伤易痊,骨伤没有百天养息是难得痊愈的。一百天是多长的时光?若按常理去养息疗伤,一百天后,盐市也许会变成一座火烧的废墟,万人埋骨的坟场了!……明知这条左腿在养息没痊时行动定会成残,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救盐市卖命全不足惜,何况一腿?!


就因抱定这样想法,所以当祥生堂的中医把弹头夹在盘子里,血迹没干,关八爷就扶创而起,嚷着替他备马。但他虽有铁打的心志,却没生就铁打的身体,创口的剧疼使他陷入昏迷,直至朱四判官出殡前一天,他才勉强能扶杖下床。


“我这一躺,躺有多少天了?”


小蝎儿屈指数算着:“连今天算在一起,才过了十三天。依您的伤势来看,还是不宜走动,医生说,不过百天走动,伤筋损骨,腿会成残的。”


“十……三……天,”关八爷自语着,一脸的焦灼与懊丧:“你有得着什么关乎盐市的消息吗?”


“我曾差人下去打听过,”小蝎儿说:“至今差去的人还没见回来。”


“你可不能把我瞒在鼓里,这样,你就害了盐市了,”关八爷说:“我瞧出你在说谎!那谎话藏在你的眼里,你瞒不了我,……说实话罢,盐市怎样了?!”


小蝎儿嚅嗫着垂下头去:“八爷,您包涵点儿,为了您的腿。……盐市的风声很紧,原先一直闹病的师长,发觉小菊花那姑娘在暗里捣鬼,前几天把她杀在西校场。听说孙传芳连来几封急电,一再限期破盐市,这几天,江防军业已在东西两面跟盐市接火了!我并非要说谎,八爷,实在是──你那腿创不复元,干急也没有用场。”


“替我备马!”关八爷压根儿没理会小蝎儿下面谈些什么,暴躁的嚷着。


脸朝着朱四判官的灵棺,屈膝跪拜时,关八爷就觉着腿上的伤口复裂开来,鲜血顺着裤管滴在靴筒里,但他咬着没吭声,没有时间再让他顾及这些,他金花游舞的眼里,祗看见盐市的危亡。……天已过午了,阴霾霾的,颇有雨意,但他必得立即上马赶赴芦苇荡那边的万家楼去,无论伤势怎样,他也要死死撑持着,白马放缰后,顶多入夜,就能赶至万家楼。


他没有要小蝎儿派人护持,迳自翻上马背,领缰催马哨出羊角镇南门,顺着低斜的荒路拨马南行。


过度的焦灼找不着出处,此时此刻,关八爷满心塞着空空荡荡的凄茫。人生就像眼前天色一样的阴霾灰冷,不知怎样拨开云雾觅得着阳光?就拿西道上这条荒路来说罢,几乎写下了自己悲凉的半生,替老六合拉纤的日子写在一块滚动的云里,那些惨死的弟兄们曾互相吐述过的故事,系在走过的芦苇旷野的风中,几个月前跨着麦骡,领着十六辆盐车走过这里,霜花抱树,寒风刺骨,一转眼间又变成遍野郁绿了,那些弟兄的坟头。怕也已遍生绿草了?……


不错,那时朱四判官插过狼牙桩,威风凛凛的图卷万家楼,而今也不过躺在七尺之棺里,等着埋进黄土。一别半载的万家楼,谁知又起过什么样的变化呢?正因为人事变迁太大了,料想不到的岔事太多了,像保爷被杀,盐市举枪,四判官饮弹,六合帮离散,才使得自己仆仆风尘,疲于奔命,自己虽为苦难人间尽力,谁又能知结果如何?!


管它悲凉也罢,灰黯也罢,活一天总得朝前走一天,不止一回,自己常拿这话来勉慰自己,万一走不动呢,爬也总得朝前爬了!左腿的伤处痛得麻麻木木的,涔涔的血水把裤管湿得粘在腿肉上,关八爷仍然咬牙叱着马。


这回到得万家楼,必得使大义说服业爷,盐市这一举关系太大了,假如合各方之力,能一战击散江防军,孙传芳的大军在江南被北伐军咬住,势必无法抽调更多军队过江,前方后背内外受逼,孙军极可能不战自溃,北伐军早一天过江,北地人们少受一天煎熬,他业爷该懂得这个道理。


业爷虽没有保爷那样精明果断,但总该信过自己罢?何况还有个与自己极为投契的珍爷帮着拿主意呢。也许当初自己拒婚的事,会使珍爷记恨自己,记恨我关八太不通人情,如今再仔细考量,当初自己的决定一点儿也没错在那里,菡英姑娘虽有些男人家的野性,终究是大家闺阁里娇养的千金……


谁不想有个蔽风挡雨的小窝巢,供人从无尽的江湖道上息止?谁不想在终年飘泊中抓住一把根须?而关八不是那样人,也没生那种命,说什么也不能拖累她,剖开自己的心胸腑腹,摊掠出的不是柔情,祗是鲜血,单是人间重压已使自己透不过气来,还能再加上情累么?……盐市如今战火殷红,关八必须赴死,珍爷兄妹若是明眼人,就该体谅我当初拒绝婚事的用心了。


一阵轻微的晕眩的黑浪涌向眼前来,逼得关八爷不得不兜住马缰,手扶在白马头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好半晌,强自撑持着低头去看伤口,不单裤管浸泡在血里,连马鞍上,马腹上,全沾染得透红,短短的靴筒里灌满血浆,溢出靴口朝外流,一路全滴着钱大的血点儿。


假如像这样下去,也许在半途上就会因失血过多,从马背翻落下来,无依无靠的死去了。关八爷想到这儿,不由心头一凛,立即抽出攮子来,割断袍角,齐伤口以上,紧紧的勒了几匝,觉得这样虽然不能完全止血,至少也可以延缓时间,不至把体内的鲜血流尽。包扎了伤口之后,就猛力的使单脚磕镫,催马疾行。


处在这样危急无助的辰光,天顶的重重叠叠的灰云推涌着,翻滚着,互相交错着,一阵狂风扬起路面的糙沙,雨意可愈来愈浓了。关八爷仰脸望望天色,两道浓眉不由紧蹙着剑立起来,透过他饱有经验的眼,他晓得这场雨再不是绵绵的春雨,却是春残夏接的季节中偶兴的雷暴雨。


他两耳仍极敏锐,听得见半空滚动云层里嗡嗡的水鸣声,这种水鸣声正是雷暴雨来临前的最显明征兆,民间通常把它传说成云缝中有苍龙使巨尾绞水。而这种水鸣声在先,沉雷在后的雷雨不同于一般雷雨之处甚多;一般雷雨来得快去得快,多系骤雨和阵雨,不致耽搁长途赶路人的行程太久,祗消找个落脚处暂避片刻就行了,而这种有苍龙绞水的雷暴雨却是发大水,起大泛的根源,因为它不单雨势极为威猛,落雨的时间更长,一旦落下来,瓢浇似的哗哗倾泼,说不定能落几天几夜。


自己并非怕雷怕雨,常年走在长途路上,风霜雨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上回冒着大雪赶路,也并没把人难倒。但目前不同,自己知道没合口的枪伤伤口最怕遭雨水,若被生水泡过,势非化脓溃烂不可,再者,伤口正在流着血,单是血浆见了风容易凝固,祗要不经受剧烈震动就能阻住新血外流,但一遭雨水就不同了,还没来得及浓凝的血浆会被雨水冲落,新血混了雨水,会流得更快。


这些还不是最可忧虑的事,顶使人担心的却是白马一块玉容易被暴雨惊吓,发力狂奔,平时还好,带着伤使不上全力,很难控得住缰绳,万一在暴雨中坠马,大罗神仙也救不活自己的性命,自己坠马不关紧,救援盐市岂不是也将化成一场梦幻烟云?!


云层急剧的翻滚着,朝低空漫压下来,天地随着昏暝,犹如夜暗将临,一阵阵贴地吹刮的疾风把带粒的糙砂卷扬起来,刷刷的鞭打着关八爷飞飘的袍角;空气是湿润的,带着一股雷雨前常嗅着的铜腥味,雨点还没打下来,而雨水的冰寒之气已经降落,透过人的衣裳侵入人的肌肤。风势愈刮愈狂,刀劈一般的使路旁行林的枝叶飞翻,许多由细枝互击产生的绿色碎叶,也漫空飘舞着。


陡的在眼前掠起一道鞭刷似的大闪,紧跟着响起一声长长的绕云滚转的雷声,这是一声催雨雷,俗称打天鼓,雷声威猛,绕着天脚轰隆了半个圈儿,使极远处撞响了隐隐的回声。


远处的芦荡梢尖上走着风的大浪,晕暝中听不尽鸟雀的扑翅惊鸣,令人骇怖的云脚朝下伸,和四周的林梢相合,一丝一缕的云气游着舞着落入旷野,烟非烟,雾非雾,真像想攫取什么的龙爪一样。


白马迎着扑面而来的浸寒的云气,抖开的鬃毛劈破声势虎虎的狂风嚄嚄的鸣啸着蜷蹄奔驰,仿佛这天地之间,祗有这一人一马才配领受这天,这云,这滚动的雷响和虎虎的狂风。它奔驰着,它白色的身影穿云拨雾,像一条矫健的白色游龙,它双耳像两柄合拢的白刃,在极度敏性的颤索里听着八方的消息,它前蹄踡刨在糙砂之上,蹄花总在身后丈许远近腾扬,它的肚腹几乎贴着地面,它似乎知道主人的心事,奔驰得平稳急速,有若腾云。


在雷暴欲临没临的这一刹,关八爷拆除了一切游乱的意念,全神贯注,控缰催马。他想过,无论暴风雨怎样险恶,对他的伤势怎样不利,他既离开了羊角镇,就不能半途折返。情势逼得他祗有一条路可走,这场暴风雨他是非冒不可的了。可叹的是这一路如此荒凉,一去卅里难见人烟,根本觅不着聊避风雨的地方,万一晕眩落马就是死路,除非能早一个时辰巴到三里弯的小野铺,……但那是来不及的,暴雨业已随着另一道大闪,另一声催雨雷,从芦苇荡那边倾泼过来了。


暴雨倾泼过来,闪动着一片密不分点的白汪汪的水光,鲸吞了那片密密扎扎的绿芦苇,遮断了前路上的林子,包笼了原野上一切景象,慢慢朝白马奔行处聚拢,第一泼两声大而稀,但极为沉重有力,叭叭叭叭,像落雹似的激射在沙路上,把路面浮沙打得深凹进去,成一些杂乱的铜钱大的窟窿,雨点的水晕继续在窟窿四周扩散着。


一只逞强的癞鹰低旋着,发出无可奈何的惊惶而又愤怒的啾鸣。关八爷摇摇头,因为似乎听见在什么地方,在遥远的身后,有人在呼喊着他。


“关……八……爷……”


“关……八爷……”


但那声音是断续而微弱的,常被狂风铲断,他再想留神谛听时,哗哗暴射的雨声业已吞下一句声音,根本什么也听不到了。那会是谁呢?那极可能是小蝎儿他们,瞧出天色不好,放不下心,领了一拨人骑马直追下来,但那是没有用的,不论生死,这趟万家楼自己是非去不可的了。


雷暴雨的来势那样猛,雨水哗哗朝下倾倒,云低得能打着人头,从额上不断滚落的水珠使人张不开眼,压根儿分不出那儿是天?那儿是地?那儿是云?那儿是雨?闪光连着闪光,一支支惨白的活珊瑚使人心惊目眩,雷声在云里哗笑,雨水是冰寒的箭镞,把一个带着枪伤的豪士折磨着,转眼功夫,关八爷全身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为了便於呼吸,他几乎伏身在马背上,深深埋下头,一任白马朝前奔驰。


雨水倾泼着,闪电是游窜的青蛇,是炼狱里的魔火,那样反覆的,肆意的禅续的,要捕获一个人,焚烧一个人,吞噬一个人,熬炼一个人;关八爷咬紧牙根伏在马背上,雨水从他背脊上蹦开,他把手棚塔在眉上,偶尔睁开眼缝,沙路已不是沙路,是褐黄带黑的河流,天光是青的,是黑的,是惨惨的粉青,是刁刁的墨黑,一句安谧的柔美的自然风情都被这场恶意的暴风雨破坏了,撕裂了,天和地被孤立起来,变成蛮野的原始的洪蒙,不见走兽,不见飞禽,满眼祗见青蛇游窜,魔火抖闪,满耳祗听得哗笑的雨点,哗笑的雷声,这正是幼年时噩梦中常见的炼狱景象,而今阴山背后的炼狱已落在人间……


白马一块玉不愧是一匹名驹,它并没有被满天游闪和震耳的暴雷所惊,马蹄泼着含沙的浊水,认准草尖夹峙着的朦胧的路影朝前奔驰,马背上的关八爷浑身冰寒,全靠著白马身上蒸腾的汗气温暖心窝。仿佛有一座荒村,一座碾盘,在幽灵般的闪光中移转一下,闪过去了。


路边的柔草被暴雨蹂躏得惨不忍睹,草叶寸断的,埋入泥沙的,根须暴露的,随水飘流的不一而足,在这样鬼气森森的青幽惨白而寒冷的闪光世界里,在关八爷透明凝注的眼瞳中,似已活化成某种不幸的、苦难的、在暴力侵凌下所形成的象征,那不再是野生的柔花柔草,而是许许多多扭歪的、残破的、流血的人脸。莽悍的朱四判官不曾想到这一点──天生纯朴善良的人是无可指摘的,他们必须有人拯救!……在闪光过后的黑暗里,那些人脸纷纷旋转,从暴雷的巨响背后,他听得见那些无声的号泣哀啼。


闪过去,使人目盲的闪光和陷塌的黄暗,闪过去,雪青雪青的林枝──一些鬼魅般的戟立的尖牙。狂暴的雨点鞭打着他,不歇的闪光鞭打他,这原始的洪蒙般的世界是一匹蛮野的兽,狞笑着舐吸他创口流迸出来的血液,他不是什么铜打铁浇的英雄豪杰,他的鲜血时时不断的迸流使得他肉体极感疲弱,他浑身浴着掺和了血水的雨水,开初是极度的寒冷,后来变成一种烧灼,复由烧灼变成麻木,他的脸在闪光中更加青白,他的唇变成乌紫色,他唯一可凭借的不再是一向健硕的躯体,祗是一种痛苦的爱心所结成的意志,……万家楼,万家楼……伏身马背的关八爷,在半昏迷中,仍然这样反覆的自语着。


老天仿佛要存心折磨这样的一个人,闪电嬉弄着腾汗的白马,咯喳喳的响雷就在他头顶上炸裂,电光劈中路边的一棵古树,连枝带叶撕裂开来,腾著白色的烟氛,一只被雷火灼伤的鸦鸟跌落在水泊里,歪着身子,哀切的扑扇着翅翼,啼叫着,作本能的挣扎,但那是徒然的,鲜血从它喙间溢出来,它归入了这劫难。


三里弯路后的野铺的影子打一个盘旋,从白马的身边闪移过去。暴雨并没减弱。


而天却真的黑了……


※ ※ ※

关八爷并没听错,在这场可怖的暴雨中,距他身后一里地,确有七八匹马在追着他。关八爷枪伤没痊,执意要亲去万家楼,小蝎跟几个头目们虽不敢顶撞他,暗地里总放不下心,所以大伙儿计议妥了,祗等关八爷马出羊角镇南门,就由小蝎儿自领七八个人拨马蹑护着他。谁知白马一块玉的脚程太快,一般马匹差得很远,行不多久,就连关八爷的影子也见不着了。


经过一段荒路时,不知是谁首先发现了迤逦的血迹,惊叫说:“不妙,八爷他……想必是伤口破裂了,咱们务必追上去,劝他回镇。”


“天色更糟,”小蝎儿说:“眼看要起大雷雨,八爷为早天救援盐市,真的豁着命干的。……说句真心话,旁人都死得,唯有八爷这种好汉子死不得,他那伤口要是沾上生水……残废算轻的,祗怕连命全保不住,咱们放马追罢。”


就这样,七八匹马迎着风砂直追下来,并且一路绾起喉咙叫喊着,但得不着半声回应。他们一样的淋着雨追到夜晚,精疲着力竭的投到三里弯没鼻子大爷开设的小荒铺里,讨了一盆火烘衣,又叫些烫酒来温暖身子。


“这一路没见着人影,”一个汉子担忧说:“八爷伤口流血过多,半路上会不会弄出岔子。”


“我想不会的。”另一个说:“八爷的马快,也许这阵子业已进了万家楼了。……可惜雨泼得太凶,一路全是水泊,找不到马蹄印儿。”


风和雨仍在荒铺外翻搅着,把卸落的窗篷弄得咯咯作响,肥胖的没鼻子大娘正在拌料喂马,一面低声的嘀咕着她的矮老头子,声音细碎,絮絮叨叨的不知说些什么。


“我晓得,”老头儿嗓门儿倒满大:“我生着两眼干什么的?!一眼瞅上去,就知他们是朱四判官的人,从羊角镇下来的。……我还怕什么?谁还能再割掉我一个鼻子?你怕他们吃东西不给钱?把门顶上,风太大了!”他朝客堂里伸着头叫说:“甭等烛火被风吹熄了,再耗我几支火柴!你们这些土字型大小儿的大爷。”


“你不要命了,老砍头的。”没鼻子大娘骂说。


老头子眼一眯,牙一龇,喝热汤似的笑起来:“你甭替我担心,──我这几根老骨头打总算,也不够一颗枪火钱的,就算他们爱吃人肉也轮不着我,我是哇哇哇。黑老鸦,连肉也是臭的酸的,闻闻就够了。”


客堂里围着一支白蜡喝着闷酒的汉子们,也都被没鼻子大爷这番话逗笑起来,祗有小蝎儿双手抵着下巴,两眼痴痴楞楞的望着飘摇的烛焰,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


“你们顶着这场雨,真像顶着刀。”没鼻子大爷见了人,就像苍蝇见血一样的犯了老毛病,捏住烟杆踱过来找话说了。


“问问他罢,蝎爷,”一个说:“他也许见着八爷了的。”


“我说,没鼻子大爷,我想问问您,”小蝎儿说:“天将落黑时,您见着一个骑白马的汉子打从铺前经过没有?……这事是很关紧的,他带着枪伤……”


“没有,”肥胖的没鼻子大娘挺着肚子抢过来插嘴说:“我们任什么全没见着,连老鼠毛全没见一根。”


“原来你们是追人的。”老头儿抽了一口气说:“那人是叫你们开枪打伤的?朱四判官半辈子没干过好事,日后该翘着屁股下地狱眼儿。”


“咱们不再干土匪了,没鼻子大爷。”小蝎儿说:“咱们的头儿四判官也已经死了。咱们弟兄如今全要跟着关东山关八爷去助盐市,关八爷是跟咱们头儿比枪时带下的伤。伤没好他就急着要来万家楼……咱们不放心,跟着下来,却找不着他。”


“嘿,你们可真会说谎!”老头儿说:“专拿鬼话骗人。你们那儿是追什么关八爷?!你们是踩路儿,接暗线,打算再卷万家楼,上回你们开枪盖倒了保爷,这回更辣刮,没动手就先害死了业爷。”


“谁害死了业爷了?您说。”


“有人在水塘边打算掬水喝,忽然发现脚下有根麻绳头露在水面上。”没鼻子大爷说:“那人一时好奇,伸手拉动一下,业爷就从水底翻了上来,双手反缚着,背上还着人系了一柄铁犁头。──他脑后有裂伤,是被人先拿钝器击倒后,沉尸在塘里的。想来你们比我清楚,──万家楼的人众口同声,全说是朱四判官害的,说四判官枪马聚屯在羊角镇,就是为了再卷万家楼。”


“天晓得?!”小蝎儿双手捏着拳,叫说:“天晓得,朱四爷死后还背了个谋杀的罪名!若论歹毒,这人可真歹毒到家了。”


“亏得咱们适才没拉缰直放万家楼。”一个说:“假若冒冒失失靠近栅门,怕他们不拿咱们当土匪办?叫割掉了脑袋怕还不知是怎么死的呢?!”


“这宗事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老爹。”小蝎儿说:“咱们的头儿业已死了十三天了,羊角镇的人全晓得这回事,……关八爷离盐市,打算说动咱们拉枪去盐市保民,头儿拗着性子要跟他比枪,枪伤八爷后,他自戕死了的。关八爷挂虑盐市安危,放马下来找业爷……却不知业爷遇害了……”


“就算八爷业已进入了万家楼,他这趟也算白跑了,”一个熟习万家楼内情的人说:“业爷遇害后,若是小牯爷作主,事情还好办,要换了珍爷作主,准不肯拉起枪队去助盐市。珍爷是个文弱书生,一向没有胆量,他未必肯大明大白的开罪北洋军。”


“万家楼肯不肯听八爷的话,那还在其次,”小蝎儿说:“咱们耍枪玩命,却不怕开罪谁,即使北地这些大户不肯拉枪,咱们好歹还有几百人枪,好跟江防军豁着干一番,目前最使人担心的,还是八爷怎样了?!”


一提及关八爷,大伙儿就捧着脸沉默下来了;无论这半个月来起了多少变化,朱四判官手下人总和万家楼的人有着极大隔阂,想盘马直进万家楼是行不通的,说退回羊角镇罢,更解不得悬虑。窗外的雷声像巨碾,辗压着四野,闪光擦白了油纸窗,雨在倾注着……


※ ※ ※

雨在倾注着,万家楼的灯火在关八爷的眼里盏盏都成了双的。他毕竟撑熬过这半日的马程,驰过古老的七棵柳树来到这里了。万家楼在这许多年里,一直是走西道推盐汉子们的中途站,自己也曾在镇上盘桓过不少的日子,万金标老爷子对江湖浪汉的关注与照拂,万家楼住户们的温厚和平,都暖暖烘烘的久漾在人的心上;除却黑里那个久已残破的老窝巢,若说那儿还有个停翅暂栖的地方,那就该算万家楼了。


或许因着落暴雨罢,万家楼南北大街上灯火零落,显得分外冷清,大部份店户人家都提早收市了,祗有茶楼、浴堂等处还有晕蒙不清的灯的光球,隔着密雨闪亮着。


白马经过这一路奔驰涉跋,浑身满是泥污,被雨水冲出条条黑迹,渡过沟泓涉过水泊的行程对于牲口是一种艰苦的折磨,饶是它有无尽潜力,也乏得嘴角喷著白沫,顺着马环节一路流滴着。


马背上的关八爷更惨,他浑身麻木,体内寒热交迸,每一环骨节都像松脱了一样,整个左半身受伤势牵制不能动弹,祗能歪侧着身子,由右臂拢着缰绳,缓缓催着马走。马进栅门时,守栅的枪队上的人跟他说些什么,他听不见,那些浮泡样的语音被耳内的嗡鸣击散了,他的眼也仿佛是半盲的,白的青的黑的白的青的黑的……交互在眼瞳里腾跳着,追逐着,成一些浑噩的错乱的斑斓,浪似的涌腾、退落,旋又涌腾;斑斓暂退的一瞬,藉着雷电的闪光,他能够迅速瞥见万家楼重叠着的方形楼影,奇异的高举着,一边被闪光刷白,另一边是一片黑暗,闪光抖动,楼影跟着抖动,仿佛骤然的弯曲着崩颓下来,击向自己的额头。


他在冷寂的街道上,在晕眩的敲击里,祗有一丝摇曳的意念仍在招引着。他实在撑持不住了,渴需有一炉火,有松软干燥的衣物,有一些热酒,一张眠床,需有一个医生重新为他敷扎伤口,他觉得半生从没像今夜这样衰颓过,软弱过。他盘马转过横街,望见了张挂在拱廊高处的“万梁铺”的燃着的灯笼。


有人从店堂里走过来,灯笼摇曳的碎光使他认出来人,那是在万梁铺多年的老账房程青云,他仍然戴着那顶闪光的青缎瓜皮小帽,穿着整整齐齐的长袍马褂儿,眯着眼,弓着腰,细颈子朝前伸得长长的,手里还捧着一管水烟袋,翘起的无名指和小指间倒夹着火纸煝儿(燃烟用的一种纸卷儿。)。


关八爷想招呼什么,但他牙关咬僵了,张不开嘴来,程青云的脸在他眼里像隔了一层云雾,时而变扁,时而拉长,时而飘飘荡荡的像一张剪纸,时而又变得硕大无朋……人在雨里浸泡着还不觉得寒冷,马到通道间,经穿堂风一吹,满心就像埋进冰窖一样。


老账房程青云的眼力不济,见有牲口进店,就赶着出来迎客,人到灯笼下一抬眼,不由惊得登登的后退了两三步;那来的这匹马?像从淤泥河里洗了身子来的,浑身全是溅污的泥浆,鬃毛上也遍粘着残碎的草末,马背上的人更是够瞧的,一身衣裤像打水里捞起来一样,滴哒滴哒朝下滴水,把通道的方砖全滴湿了一大片。


虽说惊诧着,仍然挂下笑脸来说了:“您啦,也真是……什么样的急事儿?用得赶夜顶着这块漏天出门?又是雷,又是雨的……”说着,并不见对方答话,再一瞅,不由惊叫说:“啊,血!……您是那儿带了伤了?……来了,扶着这位客人下马。”


但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像地狱的鬼灵:“你认不……得……我了?……我……我是关……八……”没等店小二赶来扶人,关八爷的右脚脱了镫,整个身子软软的滑下马背,那样晕厥在地上。


不知经过了多么久的时光,蠕蠕流进喉管的热汤使他醒过来,眼前是一盏戴着细瓷灯笠的煤灯,一圈黯黯的灯华映着几张人脸,仍然有些奇幻,有些飘浮,仿佛双耳生了翅翼,扇乎扇乎的朝上飞着。他醒过来,发觉这是万梁铺的一间套房,自己仰躺在暖热的眠床上,正像是一场梦境。


“好了,好了!八爷他醒转过来了!”谁说。


“真算是暴雨落飞龙,”老账房的声音有些飘忽:“自打去年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之后,八爷领着盐车一去就没消息,光听南边来人哄传着,这些时八爷他怎样怎样……谁知他竟伤成这种样儿?!……您说他这伤势?……医生,关紧不关紧?”


“嗨,这种透骨枪伤,最怕过早活动,更切忌沾上生水,如今他伤口迸裂,染了泥污,加上冷雨一激,使腿筋扭结,……人又受了寒热,失血这么多,铁打金刚也虚弱不堪,即算能活得,也势必成残了。”


“我说八爷,您打哪嘿来?您究竟是怎么了?!”老账房几乎哀哭下来,抓住关八爷的手说:“您是万家楼的恩主,您竟……”


“不要烦扰他,”医生说:“创口的血,我已替他止住,他半条腿的浮肿,要用热敷替他散,另外我开下驱寒热,健心脉的方子,快着人去配药,让他静静的睡罢。”


关八爷缓缓的闭上眼,一片梦的轻云把他轻轻托起,他看见高高的河坝上的盐市浮在一片血海上,枪烟乱迸着,火焰蔓延着,无数伸长颈项的人脸在惊呼,但它逐渐的沉下去,沉下去,血海在翻着泡。


“我……要见业……爷……”他呓语般的呻吟着。


“业爷叫人谋害了。”老账房说。


这一声,把关八爷从恍惚中重新唤醒了,大睁着眼说:“什么?您说业爷遭人杀害了?是谁杀害了他?!”


“我不该在这种时刻告诉您的,八爷,医生说……”


“谁?!”关八爷仍然固执的吐出这样的问询,他用眼睛等待对方的回答。


“人全说是朱四判官谋害的,”老账房说:“全说朱四判官马屯羊角镇,就为了再卷万家楼,可怜业爷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您再见不着他了。”


一个迷离的疑窦扩大成一片幻黑,扑在关八爷郁结的肩上,这是不能相信的疑案,业爷不会是已经死去十三天的朱四判官谋杀了的,朱四判官死在业爷之前是无庸争辩的事实,那么这放出谎话的人就该是疑凶!……自己虽然已成了一头和伤病挣扎的困兽,但这事却非追究不可。


“业爷他是怎样死的?”


“谁也弄不清楚。”老账房说:“春头上,老七房的菡英姑奶奶生了病,常咯血,珍爷怕她闷着了,就搬出老宅子,住到沙河口田庄上去养病,每隔一段日子,业爷常骑马下乡去看菡英姑奶奶的病,……这回他出门三天不见回来,镇上也没介意,总以为业爷在那边住下了,谁知就有人跑来报了信,说在镇外水塘里发现了人尸……”


关八爷凝望着沉黑屋梁,就那样出神的发着楞,不再言语了。老账房悄悄的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雨还在落着,祗是没了闪和雷。……身体还是异常虚弱,这该是另一天的夜晚了,人在轻微持续的晕眩里,思绪总有些飘忽。从老账房嘴里听了很多万家楼的变故,这些变故总令人觉着哀伤,万家楼枉死了一个保爷,已经太不公平,像业爷那样稳沉忠厚的人,更不该被人暗杀沉尸!……菡英姑娘原是那样欢乐明快的人,一朵花样的年岁,怎会生了咯血的毛病,莫非是……可叹的正是她一缕疑情。


“程……师……爷。”关八爷忽然想起什么来,叫说:“程师爷,如今万家楼谁是族主?”


老账房缓缓推开门踱进来。


“八爷,您还是养息着罢,医生他说过……您甭急,依我看,长房倒了保爷业爷两弟兄,辈份长的再没人了。这多年族主全在长房,如今族里就得开祠堂门聚议另推人,除了老二房的牯爷,再不就该是珍爷。”


“烦您差人禀上牯爷一声,”关八爷说:“我带着伤病来万家楼,没能立即踵府拜望他,但我有刻不容缓的要事要跟牯爷当面商量,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他。”


“您千万动不得,我的八爷,”老账房慌说:“您伤成这种样儿,倒是怎样下得床,出得门?……适才我业已着人去通报牯爷去了,牯爷今夜不来,明早定来,您尽管安心歇着罢。”


一层倦意袭上关八爷的脸,他吁叹着,无力的垂下双手。老账房挨过来,捻黯了煤灯。再一次退出房门,不解的摇着头。一生快过完了的人了,常年迎宾送客,有几个关八爷这样的汉子?去年冬天在万家楼邀击匪群,鞍挂七颗人头替保爷奠灵,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气概,那一点也不输演义说部里的豪杰英雄。一转眼间,跟随着他走道的六合帮那干汉子们风流云散了,他像离群孤雁似的索落的单飞着,又不知从那儿带下这身枪伤,难道说自古来豪杰英雄就该受这样悲惨的折磨?……若逢着万老爷子在世,或是保爷兄弟不死,也许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悲的是万家楼连遭变故,他就是有事找上小牯爷,万家楼怕也无力助他了。


夜朝深处走。雨仍在哗哗的落着。


※ ※ ※

雨在哗哗的落着。一盏高脚美孚灯仍亮在古老的妆台上,寡居的爱姑常这样,总是不为谁刺着绣着的守着夜,守着明月守着雨,守着这样一盏黯黯的孤灯。八岁大的继子治邦虽是极可人意,孩子家终难解得她内心深处悲悲切切的愁情。每当孩子入睡后,她必得孤伶伶的打发这长长的夜晚,繁华的万家楼是她荒凉的瀚海。


小姑奶奶万菡英是唯一关注她的人,一冬风雪里,常传唤自己过去,藉刺绣、描红,闲闲的谈说消磨长夜,在万家楼,她是自己一把黄罗伞,谁知她也是个伤心人?


打小姑奶奶迁居沙河口,自己不但失去了闺阁知音,也失去了凡事替她背着扛着的人,寡居在万家楼是一种苦刑,苦的不是自己的孤单寂寞,却是那些猜疑的眼神和非非的私议,都祗为跟随万梁时自己的出身和守寡时青青一把的年岁,……无中也能生有。


也常怨尤悲惨的往昔,假如爹不那样古道热肠的毁家打救关八爷,自己就不会落在毛六那帮豺狼的手里,就不会辗转到盐市去,抱一怀伤心的风月……爹的好心反惹来恶报,天道竟如此不平?!恨的是万家楼人心太冷,自己悲惨没人过问,祗知把出身青楼的女人不当人看!……这些沉冤枉屈,除非等着关八爷来伸了。


偏偏这种入骨的盼望祗能埋在心窝里,连在菡英姑奶奶面前也无法吐述。小姑奶奶看上去那样坦直任性,谁知她竟那样的痴情,尽管她表面上倔强冷漠,绝口不提一个关字,但她潮湿的眼角却流尽了心底的秘密。


自己常觉着在自己被埋葬的一生里,祗遇上两个可钦可慕的人,一个是豪气干云,舍身救世的关八爷,一个就该是懂得人身后苦楚,惯于谅人的菡英姑奶奶了。假如逢着太平年景,两人匹配该多恩爱美满?祗怪这可咒的乱世逼使关八爷不得不斩断牵人的情索,只身在江湖闯荡,自己力弱,不能促成这一段姻缘,那还能再提起她不愿提的,加重她原已担不起的沉重的相思?!


寂寞的日子像猫脚爪,无声无息的踏过去,在人生了霉湿苔痕的心版上,留下一路足印。也偶尔听见人说过一些有关于关八爷的事情,说他怎样赞助盐市护盐保坝,说他怎样遣散妓院里的姑娘,使盐市上一掷千金的豪商富商停了宴饮──说起六合帮冒着风霜走长途,说他在邬家渡口那场恶战令人触目惊心,……他仿佛是一尊神祇,为拯苦救难履踏凡尘,他总是活在血泊中火焰里,活在生与死的边缘……自己在后堂的香案前,常向观音跪拜着告祷着,求祷苍天保佑这个人,对于一个埋葬在万家楼的寡居的弱女,也祗有这样的求祷能使无助的心得一分安慰了。


夜夜凭窗坐,心愁乱絮理不清,明明不为谁,也总找一件针线活儿刺着绣着,绣不尽的春花秋月祗是空空冷冷的梦,但两手不停,总能驱散心头郁结着的悲情。那一天能见着关八爷,一询爹的下落,一吐别后的辛酸,这一生也就不算白活了,那天再能见着八爷呢?但愿腥风血雨早停早落,也许八爷他还能救一个为他咯血的好心人,再晚,祗怕菡英姑奶奶难得撑持了。……


日子的猫脚踏过去,一更一更的绕响着梆声,总有浮云流来掩着窗前月,总有寒风吹冷了雨沥声,仁厚的业爷竟遭人暗算了,看样子,万家楼日后该是小牯爷的天下了。菡英姑奶奶不喜欢那种霸气十足的人,自己也觉着小牯爷又自负,又有着野心,这样人当族主,祗怕未必是万家楼之福,谁又能左右得了这些变故呢?


但今夜,暴雨哗哗的泼泻着,她在默默的数着时辰。老账房程师爷告诉她,关八爷负着重伤投店,她一时像遭了雷击样的楞傻着,仿佛那不是真的;她说不出心里是悲是喜是酸辛,她叮嘱账房赶急请医生,好生照护八爷,她等着夜深时去见关八爷一面。她有很多话,要说给关八爷一个人听。


不知从那儿飞来一只大黑蛾,叮叮的绕着灯笠打转,蛾翅上黑绿相间的花纹使她感到一阵无端的恐惧,自幼听过传说,说大黑蛾是鬼变的,在关八爷来到万家楼的时候,她看到这样一只鬼蛾虫,充满了一种不吉的兆示,难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劫难,落这位豪士的头上么?……从忐忑不安的梦里醒转,她拎起了小小的照路方灯。


灯光晕雾般的亮过一道长廊,消失了,无休无止的雨声掩去了她穿着钉鞋(北方妇女常穿的雨鞋,布制,浸以桐油,鞋底遍布铜钉,故称钉鞋)的脚步。但这样由远而近的步履声却传进了关八爷的耳鼓。


“谁?”他仰在高枕上哑声问说。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穿着深黑衫裙,鞋头蒙着孝的倩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仍摇曳着方灯,她并没走近关八爷躺着的床榻,却后退一步,反手掩上门,身子靠在门背上,方灯在她指尖轻轻抖索着,她抬起头,望穿什么似的深凝着对方的脸,他垫在枕上的裹著白布的伤腿,过半晌,方有无限幽怨,无限悲愁的声音从她唇间迸出来:“是我,八爷。我是北徐州……大牢里的爱……姑……”


“啊!”关八爷也祗吐出一个长长的啊字,便被什么涌塞了喉咙,咬牙拧过身子去捻亮榻边亮几上的煤灯。“我……总算找着你了,爱姑。”他喘息着。


不错,她确是爱姑,老狱卒秦镇的女儿,他受了秦老爹临终时殷殷之托念念找寻的人,从她被黑色丧服包裹着的身影和她带怨含愁的苍白脸廓上,还能依稀觅得出当年的爱姑的影子。──她这一生也可算埋葬在自己的手上,他也曾想挽回她的命运,但那是徒然的,就像那些数不尽的广大民间的悲剧一样,除非事前避免它,要不然,等到悲剧业已形成,就成为一种悲惨的确定。


他激动的喘息着,痛苦使他额头沁汗。


“你爹曾一再叮嘱我,要我找着……你。”他说。


“我爹怎样了?……八爷。”她跨前半步说,方灯抖索着,使灯罩的玻璃也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不是问询,这是闪电交加的滂沱的雷雨,渴切的盼望融合著强烈的亲情汇成的雷雨扑向他的头顶。


他不畏红火,不畏比火更红的鲜血,他上得如林的刀山,下得死谷,敢以无畏的神情笑向着哗哗喷溅的枪口,但他却经不得这一声问询:他看见痛苦的生机,艰辛的忍耐,闪闪欲坠的张挂在她的眉眼之间,她活着就为这句问询。也许苍天能答,苍天该答她,为什么她会有这般悲惨的遭逢?!而关八不能──他默默的垂下头,不忍再触及她突然黯了的眼神。但他无法避过她的咽泣。


“告诉……我,我求您……告诉我,……我爹他?……究竟……怎样了?”她跪倒下去,放下方灯,颤栗的掩住脸,她声音是沥着血的:“是生?……是……死?……单求你说明白,甭再瞒着……我这苦命人……”


他抬了三次脸,费尽力气才吐出话来:


“他……死……了!姑娘。他在辽东患的病,埋骨在关外,临死托付我找着你,照护你。……你从今恨我罢,姑娘。秦老爹病死他乡,你落进豺狼口里,都是由我关八起的因。你恨我,我还好受些。”


她突然不再咽泣了,抬起挂泪的脸,决绝的说:“不,我一点也不能怨恨您,八爷。您眼里看过更多悲惨事,那是命运!强人恶人造出来的命运!”


顿觉有火花从他眼瞳里迸射出来,他不再垂头。他想不到爱姑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比雷还响,比闪还亮,这正是世间悲剧的源头,她祗是暴政和暴力所造成的大悲剧中的一个受难的人,她悲惨的活着,并没倒下去。她这样含悲忍辱的活着就是一种显示,一种抗争,她会这样站立在地上,无须谁伸出援手。……不过她终竟是善良孱弱的女人,她吐述说:“我祗……觉活得……太苦了,八爷。”


“我……知……道……”他痛心的说:“你的遭遇,我全……知道……值得安慰的是当初卖你的人……卞三和毛六,都遭了活报。天道总在人眼里彰显的。你起来坐着,姑娘。”


“我不再信天道了,”她起身说:“八爷,天道要藉着人去行。您就是……行天道的人,祗是太孤单了。”


“我不敢。”关八爷哑声说:“我也祗是学着,勉力做个‘人’,跟受苦受难的万民一样,引颈切盼着北伐军早点扫除掉乌烟瘴气的北洋。……我相信,真正的天道,总是有人行的。”


“不要这么说,八爷。”她说:“您行得够多的了。您为谁受辛苦?为谁血里火里日夜奔波?……您怎的就从没想过自己?!……您的腿伤?……”


“不要紧的。”他笑了一笑复又咬住牙:“我拿这条腿,换来了几百打救盐市的人枪,即使残废了,也够了本了。”


“您在那儿带了伤,顶着大雷雨来的?”


“羊角镇,朱四判官打了我两枪。”关八爷说:“这倒使我认识了他,不愧是个拿得起放不倒的汉子!可惜他自己,举枪击碎了头……骨。我总是一心救……人,到头来,反害了……人……”


爱姑沉默着,经过一阵过剧的熬煎,她已能在逐渐平静中,控住她的颤栗。雨声似乎收煞了许多,空气虽很凄冷,却多少含有一丝无语的温柔。


“有一个人,您却祗能救她,不能再害她了!”她终于说:“菡英小姑奶奶,开春她咯了血……我知道她对您的一番情意,……她,她……您知她是个要强的人……”


关八爷寂寞的悲凄的摇着头:“祗──怪我生不逢辰,姑娘,我不是木偶,那祗是一场梦──罢了,又远又朦胧。也许我祗是填沟壑的料子,即算活着,也是一片浮云。你说叫我怎能?……”


“但愿那一天能太平。”她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是的。”他喃喃着,他满眼晶莹的喃喃着:“是的。……太平……”


但太平还很远很远,还得更多民命,更多尸体,更多鲜血去换取它。他泪光闪动的眼里,祗有雷,祗有雨,祗有窗外恶毒毒的黑暗。一盏煤灯描着两张凄苦的脸,痛苦写在上面,希望也写在上面。


她和他共了一晌沉默,拎起她的方灯。她曾经在大牢里望过他雄伟的背影,望过他血淋淋的棒伤,也曾偷偷爱恋过他,把他在少女的心中描出一个朦胧的梦。雷打过,火烧过,如今那梦画祗留下一阵阵隐痛而已,她如今已不再是爱姑,当初的爱姑早已死了,她祗是裹在黑衣里的躯壳,她是万梁的未亡人万小娘。环境和人言限着她,使她连为关八爷侍奉汤药都成为过份之事了。但她决计要亲来侍奉他,为报答菡英小姑奶奶的厚遇,为更多待救的生灵,她将不管万家楼那些人们流布怎样的闲言。


“您……保……重。八爷。”她含泪说。门扉隔断了她闪出去的影子,方灯转至窗格外,她又叮咛着:“保重身子,明天我亲来熬药。”


灯焰跳动着。远方有一声鸡啼,牵起无数鸡啼。


…………


这正是江防军初次冒雨总攻盐市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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