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主题为“冬日”。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混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林迦荷盯着空白画纸发呆了足足五分钟,她本来想画点别的,但笔触落下去的时候,就自动勾了一个轮廓,长方形的,上沿带一点弧形,她反应过来时,一扇窗户已经成形了,干脆接着往下画。
窗台上有一盆小绿植,她画了三片叶子,最后一笔画重了,她拿橡皮轻轻擦淡,又补了两笔把它救回来,这时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夸赞:“构图不错,透视也准。”
他又多看了几眼,疑惑道:“但为什么没有人物?你这窗户画得这么暖和,应该有人在里面才对。”
闻言,林迦荷的笔顿了一下,接上他的话:“……人还没画。”
老师点点头走了,林迦荷低头望着画里那扇空窗户,这扇窗她画过太多次,从秋天画到冬天,真的没有一次画过里面的人。
她抿了抿唇,把画翻过去后,又拿了一张纸,重新画。
傍晚放学时,天已经从冷蓝调过渡到了黑夜,林迦荷与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在校园大道里绕了一段路。广播室在学校西北角位置,一栋二层小楼,外墙是旧红砖,爬山虎的枯藤还挂在墙角。
此时,二楼的灯正亮着,暖黄色的光晕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楼下那盏路灯的灯光旁边,分不出谁更暖一点。
林迦荷在路灯下面站定身体,仰头望着那扇窗,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窗台上那盆绿植浅浅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却看不见里面的人。她掏出速写本,翻开本子刚画了两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想到什么,林迦荷手一抖,炭条笔触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很长的歪线,她猛地合上本子转身。周延商背着书包站在她身后三步远位置,灰色围巾搭在肩上,一半垂在胸前,一半拖在背后。
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黑色本子上,林迦荷脑子里顿时混乱成一团浆糊,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周延商这时率先开口了。
“在等人?”
“……没,没有。”她下意识摇头,轻声回答。
“那怎么站在这儿?”他语气平淡,没有听出来什么情绪。
“我路过。”林迦荷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周延商目光深邃,静静注视着她沉默片刻,随即点头出声:“那早点回去,天冷风大。”
话说完,他转身就离开,步子不快不慢朝校门方向去,林迦荷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速写本,手指无意识把封皮攥出几条褶子,她觉得自己脸颊烫得能煮鸡蛋,耳朵大概已经红到半透明了。
但心里想的更多的却是,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走的时候那句“天冷风大”是真的随口说的还是……林迦荷想到这,深吸一口气,迅速把速写本塞进书包,抬脚跟着往校门方向慢慢走去。
他看见她的本子了吗?
他看见她站在广播站楼下了吗?
他看见她每天放学都在这里站一会儿了吗?
……
一路上,林迦荷的脑袋里蹦出无数个疑惑,她走到校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眼广播站方向,二楼的灯还亮着。
之后便忽然想到之前那次,他在晨间广播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天冷,大家记得多穿衣服”,和今天对她说的那句“天冷风大”语气有点像。
又想起牛奶盒上那张字条上的四个字,笔迹她只看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笔锋干净利落,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林迦荷甩了甩脑袋,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快步走出校门。
思绪过于活跃的后果就是,当晚她失眠了,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袋里反复播放在路灯下转身看见周延商的那个瞬间。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路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围巾末梢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下。
林迦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林迦荷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还早,她推开教室门时天色还灰蒙蒙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自己座位前,弯腰往课桌抽屉里看,牛奶和暖手宝都在。
今天牛奶盒上贴了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笔迹依旧与之前的所有字一样,“今天更冷。”
“更”字下面还画了条横线,像是写这话的人犹豫了一下又加上这么一笔。
林迦荷把便利贴撕下来,指尖捏着那张纸的两个角看了许久,随后拿出书包拉链,翻开速写本的封皮,把便利贴平平整整地夹在第一页里。
她往后翻了两页,盯着昨天画的那扇空窗户看了一会儿,忽然抽出笔,在窗台旁边画了个很淡很淡的人影,画完就合上了本子。
早自习开始,苏果然又好奇询问她:“今天也有?”
“嗯。”她低声回应。
“这次有字没?”
“……有。”
“写了什么?”
林迦荷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今天更冷。”
苏漫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就这?他真是惜字如金啊,送东西送了一个多礼拜,就留了这么四个字?”
林迦荷把牛奶盒握在手心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铝箔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她忽然很想看看送牛奶的人每天是什么时候来的。
由犹豫半晌后,她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明天早点来,不是比全班早,是比所有人都要早。